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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9 21:15:31

一

我和江砚的恩怨,要追溯到十年前。

那会儿我俩都是龙套,在同一个剧组跑腿。零下五度,我穿着单衣候场四个小时,嘴唇冻得发紫,连句完整台词都念不利索。他递过来一杯热水,纸杯装的,杯壁烫手,热气往上冒,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我没接。瞪了他一眼。

不是不识好歹。是那杯热水被副导演看见了,回头就把我叫到一边骂:“你以为你谁啊?人家江砚什么背景你知道吗?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那之后我就明白了,在这行,跟江砚沾边准没好事。

后来我们一起火了。他先火的,一部小成本文艺片爆了,从此平步青云,片约不断。我晚他两年,靠一部网剧翻了身,勉强挤进二线。媒体开始把我们放一起比,比着比着就变成了对立。他签什么代言,我的粉丝就冲了他评论区;我上什么封面,他的粉丝就屠了我的广场。

我们也很配合。他截我戏,我抢他商务,采访里提到对方就绕,绕不开就阴阳两句。圈内人尽皆知,沈翊和江砚,名字放一起都要炸。

但没人知道,这些年我们私下见过面。

二

第一次是七年前。共同的朋友组了个局,包间里就我们俩到得早。他坐在沙发一头,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三个人的空位。尴尬了十分钟,他忽然开口:“你那个新剧,第三集那段哭戏,爆发力不错。”

我没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但他说得没错,那场戏我拍了十七条,导演喊卡之后我蹲在片场角落缓了半小时。他居然看了。我余光瞄了他一眼,他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转着个打火机,表情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但他拇指按着打火机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后来这样的局又凑过几次。见面也不说话,顶多点点头。有一次他喝多了,靠在包间角落的沙发上,脸有点红,问我:“沈翊,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我端着酒杯,愣了一下。他问得认真,眼神有点散,像是真想知道答案。我说不上来。讨厌他吗?也不全是。但那种感觉太复杂了,我不想拆开看。他也没追问,笑了笑,那个笑我琢磨了半个月。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弯起来,很淡,但干净。

再后来是四年前。我拍《深渊》,他也接了。官宣那天我的粉丝骂他蹭热度,他的粉丝骂我吸血。但没人知道,他进组比我晚三天,来了之后给我带了盒喉糖。

我当时嗓子发炎,说不出话,在酒店躺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助理,裹着外套去开门。他站在外面,穿着件深蓝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顿了一下。

“病了?”

我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喉糖、退烧贴、一瓶电解质水。我犹豫了一下,接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廊里脚步声渐远,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塑料袋拎在手里,里面那盒喉糖是草莓味的,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喜欢草莓味。巧合吗?还是他打听过?我想了想,想不通,也没敢深想。

那盒喉糖我吃完了,盒子扔了。但这件事我记到现在。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三

今年三月,我俩又接了同一部电影。双男主,对手戏。

签合同之前我问经纪人:“能不能推?”经纪人说推不了,资方点名要你俩。我看了本子,确实好。好到我看完第一反应是:江砚演另一个男主,这片子能爆。

进组第一天,他比我早到。坐在监视器旁边看剧本,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慢。抬头看见我,点了下头,继续看。我也没理他,去化妆间了。

但第一天收工之后,导演留我们俩讲戏。讲着讲着导演接了个电话走了,留下我俩在会议室。桌上摊着剧本,我翻到一场戏,指给他看:“这里,你情绪给太满了,收着点。”

他看了我一眼:“你管我?”

“你拖我后腿。”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但第二天那场戏,他按我说的改了。效果确实好,导演夸他,他说:“沈翊的主意。”

我坐在旁边,假装没听见。手里的剧本翻过一页,上面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剧组生活比我想象的平静。我们各演各的,偶尔对戏,他还会给我递瓶水。我也接了,没扔。剧组的人一开始如临大敌,后来发现我俩没打起来,也就习惯了。

四

开拍第三周,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以前我们争,是明面上的。通稿对打,采访互怼,粉丝互撕。但现在面对面,他的“争”变了味道。

有一场戏是我先走位,他在旁边看。拍完之后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右边肩膀上,往下按了按。

“你刚才那个转身,肩膀太僵了。”

他的手指在我肩胛骨上按了两下,力道很轻,掌心温热,隔着薄薄一层衬衫渗进来。我整个人僵住,背脊绷紧。

“放松。”他说,手指沿着我的肩膀滑到后颈,停了一秒,然后拿开了,“你右边肩膀对着光,僵了很明显。”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退了半步,表情淡淡的,像刚才只是随口提了句专业意见。但他手指停留过的那块皮肤,一直在发烫。

还有一次收工很晚,剧组餐车只剩凉了的盒饭。我随便拿了一盒,打开一看,菜都凝了油。他走过来,把自己那份还热着的换给我。我抬头看他,他说:“我不饿。”然后端着那份凉透的盒饭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饭盒里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筷子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我开始注意他。不是以前那种盯对手的注意,是另一种。注意他喝水的时候会先拧开瓶盖再递过来,注意他念台词的时候习惯性摸左手无名指,注意他每场戏之前会一个人站角落里,闭眼,深呼吸三次。

有一场戏我们在天台拍,风很大。我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造型师上来给我整理,弄了半天不满意。江砚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把我额前那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耳根瞬间烧起来,他垂着眼,表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了。”他说,退开半步,打量了一眼,然后走了。

我站在天台上,风还在吹,耳朵烫得发疼。

我没刻意记这些事。但就是记住了。

五

真正让我慌神的,是开拍第四周的一场室内戏。

那场戏是两人对峙,距离很近,几乎脸贴脸。走位的时候他站在我对面,手搭在我腰侧,只是虚虚地搭着,为了配合镜头的构图。导演喊开始,他往前倾,我往后仰,他那只手收紧了一下,五根手指贴着我的腰,像在稳住我。

台词说完,导演喊卡。他手没松。

“你腰挺细的。”他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我推开他,退了一步,心率快得不像话。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攥了攥拳,像在回味。

那天收工后我回了酒店,冲了个冷水澡。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他手贴在腰上的触感。五指分明,掌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我挣脱不了。

我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骂了一声。

六

开拍第五周,是一场重头戏。我俩饰演的角色在雨里打架,最后我把他按在地上,他反手把我掀翻,两个人滚在泥水里,谁也没赢。

人工降雨机架在片场两边,水幕从头顶浇下来。三月的晚上,气温不到十度。拍了两条,导演说不行,再来。

第三条。他把我按在泥地里,膝盖顶着我的大腿,一只手掐着我肩膀,居高临下看着我。

剧本里没有这个动作。他自己加的。

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砸在我脸上。他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前,眼睛在雨幕里亮得吓人。他看着我,眼神不对。不是角色的眼神。是他的。

我心跳猛地加速。而他膝盖抵着我大腿内侧,压得很紧。我整个人僵住,怕他察觉我身体的变化。但是来不及了,他一定感觉到了,因为他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变了节奏。抵着我大腿的那条腿,膝盖往上挪了一寸,更往里,压得更实。

他低头,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雨水顺着两人鼻梁之间淌下来,凉丝丝的。他的嘴唇离我只有一寸,我能看清他下唇上被冻得微微发紫的纹路。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的,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像冰火两重天。他的手从我肩膀滑到后颈,扣住,拇指按在我颈侧。他感觉到了。脉搏在那里跳得又急又乱,他指腹压着,像是在数。

然后导演喊了“卡”。

他翻身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走了。我一个人躺在泥水里,雨水冰凉,脸上发烫。大腿内侧还残留着他膝盖顶过的触感,后颈还有他拇指按过的余温。我缓了足足半分钟才坐起来,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满脑子都是他低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起身去阳台抽烟,推开门,隔壁阳台的门也响了。他走出来,也拿着烟,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靠着栏杆,我靠着墙,隔着三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抽完了各自的烟。

他先抽完。灭掉烟头的时候,他偏过头看我。阳台的灯只亮了一半,他半张脸在暗处,眼睛却很亮。

“沈翊。”

“嗯。”

“今天那场戏。”

“怎么了。”

“我加的那个动作,是故意的。”

我手指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

“我想看看你什么反应。”他说,声音很平,“你心跳很快,我感觉到了。腿都在抖。”

“入戏而已。”我说,嗓子发干。

“是吗。”他把烟灭了,转身回屋。推门之前,停了一下。

“你硬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也是。”

门关上了。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的,但我浑身发烫。指间夹着的烟忘了抽,燃到了滤嘴,烫了我一下。

我把烟掐了,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说的没错。

七

之后几天,剧组的人都察觉不对。

我们开始不自觉地靠近对方。候场的时候他坐我旁边,我看剧本的时候他会凑过来看同一页。他的肩膀贴着我的,隔着两层衣服,但那点温度还是透过来。

有一次我低头看手机,抬头发现他离我只有半臂距离。我往后仰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我的背。

“别摔了。”他说,手在我背上停了两秒才拿开。掌心贴着脊椎,从下往上,慢慢滑过去,像是不舍得。

我也开始注意他。他换衣服的时候我会别开眼,但余光还是看得见。他肩膀比我宽一点,腰细,后腰靠近脊椎的地方有一颗痣。有一次他趴着让化妆师补妆,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直到他翻过身来,对上我的视线,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平时他应付记者那种完全不一样。眼睛先弯,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笃定。像在说:你看够了没。

我别开眼,耳朵发烫。

导演好像也发现了什么。有一场戏是我们的角色吵架,他要摔门走,我在后面喊他。拍了三条导演都不满意,把我们叫过去说:“你俩之间那种东西不够。不是恨,是又爱又恨,爱占上风那种。你们自己琢磨。”

又爱又恨。爱占上风。

我琢磨了一晚上。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四年前,他发过一句“在吗”,我没回。因为那条消息被助理筛掉了。

我盯着那个“在吗”看了很久。没有点进去,没有打字。就是看着。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几次想按下去,又收回来。最后锁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八

杀青前一周,剧组安排了一场围读会。所有主演都在,坐了一大圈。我坐在长桌这头,他坐在斜对面。读剧本的时候他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带着角色台词的节奏。我低头看本子,一个字没看进去。

中场休息,大家去拿咖啡。我站在窗边,手里攥着纸杯。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窗玻璃映出我们的影子,并肩站着,距离不超过十厘米。

“还剩几天。”他说。

“五天。”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杀青之后。”他偏过头看我,玻璃里的倒影也在看我,“你还跟我争吗。”

我没说话。窗外是片场,工作人员在收器材,灯光架拆了一半,孤零零立在那里。夕阳从云缝漏出来,橙红色的,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被光染成了金色,微微颤了一下。

“你希望我争吗。”我反问。

他没回答。抬手,把我手里攥着的纸杯抽走,喝了一口。那杯咖啡是我喝过的,杯沿上还有我的唇印。他喝的地方,就在我唇印旁边,几乎是贴着。

“凉了。”他说,把杯子还给我,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杯沿。他的唇印旁边就是我的。差一点就重叠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个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杯沿上他的唇印已经干了一半,轮廓模糊,但确实在那里。我伸手,指尖碰了碰那个位置,然后缩回来。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九

杀青前两天,我们拍最后一场对手戏。

那场戏是我饰演的角色要走了,他来送。戏里没有台词,就是两个人站着,看着对方。导演说:“我要你们眼里有东西,但不要说出来。”

我们站了整整三分钟。监视器后面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三分钟里他眨了一次眼,喉结动了两次。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怕自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的眼睛很深,像潭水,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但被死死压着。

导演喊“过”的时候,我转身就走。没走两步,手腕被人攥住了。剧组的人都在收拾器材,没人注意我们。

他拉着我往片场后面走,布景板后面是条死胡同。光线很暗,只有远处打光板的反光漏过来一点。

“你刚才那三分钟在想什么。”他问。

“演戏。”

“沈翊,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往前一步,我退一步,背抵上布景板的支架。支架的铁管硌着脊椎,我整个人绷直了。他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和雨水混在一起,还有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薄荷味的。

“你想说什么。”我声音有点抖。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十年。”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让了你十年。”

“让?”

“那些戏,那些代言,那些通稿。”他顿了顿,“我要是真想跟你争,你争不过我。”

这话不好听,但我没法反驳。他的资源一直比我好,那些年我以为他手段高明,现在他把真相摊在我面前,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争。”

“因为不争,你根本不会看我一眼。”他说,“我试过别的办法。”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备注是“沈翊”。时间戳是四年前。内容两个字:“在吗。”

我没收到过这条消息。助理筛掉了。

“后来我就再没发过。”他把手机收回去,“我想,那就争吧。争一辈子也行。至少你能一直看着我。”

他看着我,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领口敞着,锁骨上那道旧疤露出来。那道疤是前年颁奖礼后台,他拽我的时候我推的。当时我指甲长了,划了他一道,他没吭声。

“你留着这道疤。”我说。

“嗯。”

“为什么不处理。”

“为什么要处理。”他看着我,“你留的。”

我闭了闭眼。片场远处传来说话声,有人在收工了。光线越来越暗,他的脸快要看不清了,只有眼睛还亮着。

“沈翊。”他说,“我累了。”

“累什么。”

“累装着恨你。”

十

我看着他。布景板后面很暗,远处收工的声音渐渐小了。我们站得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

“你加的那个动作。”我开口。

“哪个。”

“雨里那场戏,你掐我肩膀那个。”

“嗯。”

“你膝盖顶到我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顶到我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你也硬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呢。”他说。

“所以那天晚上你在阳台上说的话,是认真的。”

“哪句。”

“说你也是。”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攥住我手腕,往他身前带了一步。我的膝盖碰到他的,整个人僵住。

“你自己感受。”他说,声音哑了。

我感受到了。

“江砚。”我嗓子干得冒烟。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杯热水。”他说,“你没接。我就想,这个人有意思。别人都巴不得跟我搭上关系,就你,看都不看我。”

“后来呢。”

“后来你火了,第一部男主戏,我在家看的直播。你对着镜头笑,那个笑我从来没见你对谁有过。”他停顿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梦见你了。”

“梦到什么。”

“梦到你那个笑是给我的。”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指腹贴着我的脉搏,那里跳得很快,他一定感觉到了。

“沈翊,我让了你十年,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感觉到了。”我说。

他愣住了。

“最近才感觉到的。”我补了一句。

“那你……”

“你今晚来找我。”

他看着我,慢慢松开了手。

“房间号。”他说。

“你发我。”

他退后半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我,光线很暗,看不清表情。

“沈翊。”

“嗯。”

“这次别再让助理筛掉了。”

十一

当晚,十一点。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发呆。开了门,他站在外面,换了身黑色卫衣,头发半干,显然刚洗过。手里拎着瓶酒,看见我,把酒递过来。

“什么意思。”

“壮胆。”他说,耳朵有点红。

我让他进来,把酒放在桌上,没开。两个人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光线昏黄。他站在那里,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和那道旧疤。头发没吹干,发尾湿着,贴在颈侧。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沈翊。”

“嗯。”

“那杯热水,你现在还愿意喝吗。”

我没说话,上前一步,揪住他卫衣帽子,把他拽过来。他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我肩上,嘴撞上我的。他愣了一瞬,然后反手扣住我后脑,用力回吻。

酒瓶被碰倒了,滚在地毯上,闷响一声。他把我往床边带,腿碰到床沿,两个人一起倒下去。他撑在我上方,呼吸急促,低头看着我,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吓人。

“十年。”他说。

“嗯。”

“你欠我十年。”

“那你今晚全讨回去。”

他低头咬在我锁骨上,牙齿陷进皮肤,又疼又麻。手从卫衣下摆探进去,指腹贴着腰侧往上,掌心滚烫。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呼吸全乱了。他的手停在我胸口,按着心跳的位置。

“跳得好快。”他说,嘴唇贴着我的颈侧,声音闷闷的。

“你也是。”

“嗯。”他承认了,然后把我翻过去,嘴唇贴在我后颈,哑着嗓子说了句:“沈翊,我喜欢你。”

声音很小,埋在我后颈的皮肤里,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我伸手往后,摸到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他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贴上来,从后面抱住我,脸埋在我肩窝。

“再说一遍。”我说。

“喜欢你。”

“再一遍。”

他闷声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背上。然后他抬头,凑到我耳边,一字一字说:“沈翊,我喜欢你。喜欢了十年。”

十二

第二天热搜前三名:

一:#江砚沈翊 房间过夜#

二:#死对头文学成真了#

三:#沈翊脖子上的痕迹#

配图是第二天清早,江砚穿着昨天的卫衣从沈翊房间出来,领口遮不住侧颈两道明显的红痕。评论区炸成一锅粥。

“十年了兄弟们,十年了!!!”

“所以那个奖杯刻名字的瓜是真的?他俩真搞一起了?”

“谁在上面?”

“你看沈翊工作室发的那张图,他脖子后面那个牙印,你说谁在上面。”

沈翊坐在床上刷评论,旁边江砚还躺着,胳膊搭在他腰上,没睁眼。被子盖到腰,露出后背,上面全是新鲜的抓痕,一道叠一道。

“你粉丝说我牙印太深了。”沈翊说。

“嗯。”江砚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肩窝,“下次轻点。”

“你昨晚说喜欢我。”

“嗯。”

“再说一遍。”

江砚睁开一只眼看他,然后伸手把他手机抽走,扔到一边,翻身压上去。他低头,额头抵着沈翊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沈翊。”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我喜欢你。喜欢你十年了。现在能不能让我再睡会儿。”

沈翊看着他眼底的青黑,伸手把他脑袋按回肩窝。

“睡吧。”

江砚闷声应了一下,呼吸很快平稳下来。沈翊盯着天花板,手搁在他后脑,指腹慢慢蹭着他的发根。怀里的人很沉,压着他半边身子,体温传过来,暖烘烘的。

十年。争了十年。

到头来发现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赢。那些通稿,那些截胡,那些明争暗斗,全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后,笨拙地、执拗地、不计成本地,铺了十年的路。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江砚睡得很沉,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他昨晚咬的。

沈翊弯了弯嘴角。

也行。反正最后赢的是他。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对着怀里的人拍了张照。发微博,配文就两个字:“我的。”

发送。

三秒后评论区崩了。

十三

电影杀青后,他们各忙各的。沈翊进了新组,江砚飞柏林拍广告。微信聊天记录从零星几条变得密集,从“收工了”到“今天拍了场哭戏,眼睛肿了”,再到凌晨三点发过去的“你睡了吗”,对方秒回“没”。

有一天沈翊在片场候场,刷到江砚的采访。主持人问他最近有没有看什么好电影,他想了三秒,说:“在等一部还没上映的。”主持人追问哪部,他笑了笑,说:“一部双男主的戏,我跟沈翊拍的。”

视频传到网上,评论区炸了。

“这是在宣传还是在宣示主权?”

“他提沈翊的时候耳朵红了你们发现没?”

“我靠我靠我靠,他俩到底什么情况。”

沈翊把那段采访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助理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欲言又止。沈翊锁屏,面不改色:“怎么了?”

“没、没什么。”助理缩回去,但嘴角压不住。

电影定档的消息是三个月后官宣的。预告片放出当晚,热搜前十有四个跟他们相关。

#双男主电影定档# #江砚沈翊预告片对视# #死对头变情人# #预告片三秒镜头#

预告片里有一个镜头,是他们那场雨戏。江砚把他按在泥水里,低头,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镜头只给了三秒,但就是这三秒,全网疯了。

“这个对视是能播的吗???”

“他们是不是真亲了?是不是?是不是?”

“我逐帧看了,江砚嘴唇离沈翊只有半寸,他那个眼神绝对不是演的。”

“导演你出来,你告诉我这是兄弟情?你告诉我?”

沈翊转发了预告片,配文:“值得一看。”江砚转发他的转发,配文:“确实。”

评论区:

“你俩搁这打哑谜呢???”

“确实什么确实,说清楚!”

“我感觉我被秀了一脸。”

十四

首映礼那天,沈翊穿了件深灰西装,江砚穿了件黑色。走红毯的时候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导演,但镜头扫过去,江砚偏头看了沈翊一眼,那个眼神被粉丝截下来,做成了动图,转发破了百万。

“他看他的眼神,跟电影里一模一样。”

“不,比电影里还那个。”

“我宣布,这是年度最佳红毯动图。”

首映结束,主创上台。主持人问他们拍这部戏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导演先说,滔滔不绝讲了五分钟。轮到江砚,他接过话筒,想了想。

“最大的感受是,有些戏只有跟他拍才对。”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尖叫。沈翊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掐着掌心。江砚偏头看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主持人赶紧救场,问沈翊怎么看。沈翊拿起话筒,看了江砚一眼,然后对着台下说:“他说的对。”

台下彻底疯了。

电影上映第一周,票房破了十亿。影评人写长文分析,说这部戏成功的关键在于两位主演之间“罕见的情感张力”,“每一个眼神都在拉扯,每一场对手戏都像在走钢丝,你明知道他们会掉下去,但还是忍不住盯着看”。

观众的反应更直接。有人截了雨戏那段,配上字幕:“如果你恨一个人十年,说明你爱了他十年。”那条微博转发过了五十万。

还有人在路演现场问他们:“你俩拍这部戏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刻分不清角色和现实?”

现场安静了两秒。江砚接过话筒,看了沈翊一眼,然后对着台下说:“我从来没有分不清过。”

台下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沈翊站在旁边,没接话,但耳朵红透了。他伸手,在镜头拍不到的角度,用手指碰了碰江砚的手背。江砚反手把他手指勾住,一秒钟,然后松开。动作快到没人看见,但两人都心跳加速。

十五

电影上映第三周,有个粉丝在超话里发了个帖子,标题叫《我重新看了三遍预告片,发现了一个秘密》。帖子里面逐帧分析了预告片的镜头,发现江砚所有的单人镜头,视线方向都指向画面外同一个位置。她画了线,测了角度,得出一个结论:江砚在看着沈翊。

“他每一条单人镜头,都是在看沈翊。不管是远景还是特写,他眼睛永远偏向他站的那个方向。这不是演的,这是本能。”

帖子被转出圈了,连营销号都发了,配文:“这俩到底什么时候官宣?”

评论区最高赞回复是:“官宣什么,人家都睡过了。”

底下跟了一串“?????”

“不是,你们忘了去年那个热搜了吗?化妆镜碎了那个。”

“卧槽,所以那会儿就成了?”

“好家伙,合着电影是公费恋爱?”

电影上映第四周,导演在采访里被问到选角的事。他笑了笑说:“其实这部戏,我是先找的江砚。他看完本子,跟我说了一句话。”

主持人问什么话。

导演说:“他说,‘另一个男主,你得找沈翊。这个角色只有他能演。’”

主持人:“那您当时怎么想的?”

导演:“我就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只有他,才能让我在镜头前真的恨他,也真的爱他。’”

这个采访播出当晚,热搜前三名:

一:#江砚说只有沈翊能让他真的爱#

二:#导演爆料选角内幕#

三:#死对头电影 公费恋爱实锤#

十六

电影下映那天,沈翊和江砚一起在家看了最后一场。

家里客厅的投影仪放着电影,两人窝在沙发上,江砚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电影播到雨戏那场,沈翊感觉到江砚搂着他腰的手臂紧了紧。

“当时你膝盖顶我那一下,”沈翊开口,声音懒懒的,“回去我失眠了一整晚。”

江砚闷声笑了一下,嘴唇贴着他耳廓:“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第二天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化妆师遮了半小时。”江砚说,“而且你看我那天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看我,是绷着的。那天你看我,是躲着的。”江砚的手指在他腰间慢慢划着圈,“你心虚的时候就会躲。我太了解了。”

沈翊偏过头看他。投影的光映在江砚脸上,明暗交错,他正看着自己,目光专注。跟十年前那个递热水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又不太一样。那时候他眼里是试探,是小心翼翼。现在他眼里是笃定,是志在必得。

“江砚。”

“嗯。”

“当初那杯热水,你要是再递一次,我就接了。”

江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七年前喝醉时一模一样,嘴角先动,眼睛弯起来,干净得很。

“那我明天再给你倒一杯。”他说。

“不用。”沈翊抬手,扣住他后脑,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你在这儿就行了。”

投影仪里的电影还在放着,正好播到最后一个镜头。两个角色在车站分别,谁也没回头。但演员表滚完之后,有一行小字,是江砚的角色在片尾写的一封信,念白是江砚的声音:

“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回头看我一眼。现在你看到了,我就不用再等了。”

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的低鸣。

江砚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那封信是我写的,让导演加的。”

“我知道。”沈翊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语气跟你发微信一样,”沈翊偏头,嘴唇蹭过他额角,“又笨又直接。”

江砚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然后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很轻,跟电影里那些剑拔弩张的戏完全不一样,像是把十年里没来得及给出去的温柔,一点点补回来。

沈翊闭上眼,手搁在他后颈,指腹慢慢蹭着。

也行。十年也好,一辈子也好。反正人已经在怀里了,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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