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天夜里,警车停在老宅门口。
蓝光一下一下扫过堂屋的八仙桌。漆面旧了,光打上去,亮的那块和暗的那块分得很清楚,像被人拿尺子量着切开。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谁都没抬头。
我问了一句:"是谁报的警?"
没人应。老二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刘秀芹盯着我,她嘴里那口气,隔着一张桌子我都听得见。
那是第10天的事。
1
现在是第1天。
我爸下葬那天,天阴着,院子里落了一层薄灰。灵车走的时候我没哭。
我二十年前就把眼泪哭完了。
我是周敬堂的三闺女,排行老三,家里从小叫我小满。今年四十五。
这个门我二十年没进过。
回了宅子,七个人第一次在八仙桌边上坐齐。这张桌子我二十年前天天擦,桌沿上有一道我小时候拿铅笔划的印子,现在还在。
顾行把一张纸推到桌心。他是爸请的执行人,六十五岁,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说话像念刻度。
"四条。"他说,"第一条,从今天起十日,全体继承人同吃同住于老宅。"
"第二条,缺席一夜、主动搬离、动手伤人者,即失去继承资格。"
"第三条,每日三餐须同桌。每晚睡前,由我念当日孝心账。"
"第四条,第10天,由我宣布分配方案。"
桌上没动静。
老二先笑了一声,笑得难看:"三顿饭坐一块儿,吃十天。"
"吃十天。"顾行说。
"十天?"刘秀芹插了一句,"不吃没有继承权?"
"十天。"顾行说。
老二往前坐了坐:"那我这工地怎么办?三十来号人等着开工,材料堆在场上。"
"什么事都算缺席。"顾行说,"住院算,出差算,孩子上学也算。"
老二的声音抬起来了:"你这是要命。"
顾行没接。他把那张纸又往桌心推了半寸。
老大开了口。
他是教书的,问事先问规矩:"那我学校那两个班呢。"
"一样。"
老大把两只袖口往下拽了拽,不再说话。
他一辈子这样。问一句,人家答了,他就坐回去,像下课铃响了。
刘秀芹问的不是自己。
她问的是活儿。
"十天,一日三餐。"她说,"谁做?这屋里七张嘴,一天三顿,二十一顿。"
她这话说给空气听。她在镇东头开着个小饭馆,年年给人家办红白事,一桌几个碗、一天几斤米,她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孙倩把手机扣在桌上:"孩子初三,下周期中考。"
"一样。"顾行说。
她"嗯"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在上头敲了两下。她是个会计。别人的话她不一定记得住,数她一定记。
周宇在他妈下首坐着,二十六岁,是刘秀芹的儿子。他说:"我公司上个月刚给我调的岗。"
顾行看他一眼:"一样。"
"哦。"他把手机收回去了。
这两三天里,别人说什么他都答哦。
我坐在桌角上,一句话没说。
我数了一圈。老二问的是工期,老大问的是课,刘秀芹问的是锅,孙倩问的是孩子,周宇跟着他妈问了一句。
没有一个问,这遗产到底有多少。
桌上没人吭声。谁也没提那个数。
2
阿豪站在我身后。他是这半年照顾爸的护工,二十四,个子高,站着总微微低着头,手背上有洗不掉的消毒液皴。
他给我盛汤。碗递过来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妈。"
满桌都听见了。
我按住他的手背,往下压。
"在外头叫周姐。"我说。
"他是我雇的护工。"我对桌子说,"跟着我干了三年。半年前我让他来照顾爸,口改不过来。"
他走的那年四岁,回来的这年二十四。这屋里没人认得出来。
刘秀芹把筷子一放。她的筷子是红木的,放下去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你也有脸回来。"她说。
周宇抬起头看我。
他看人的那个眼神我认得,像在看一件早就听人说过、今天才头一回见着的物件。
我没理他。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有点凉了,油花儿粘在嘴唇上。
"我回来是吃饭的。"我说,"不是回来说话的。"
"你吃了二十年的外头饭,"刘秀芹说,"倒还记得这家的桌。"
"记得。"我说,"我记性好。"
老大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了。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
还不是回来拿钱的。
我回来,是要把二十年前那笔账,一笔一笔对清楚。
吃完饭我去厨房门口站了站。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是新的。台面擦得发白,抹布叠成方块搭在锅沿上。
这屋里二十年是有人在过日子的。
阿豪在洗碗。他把碗一个对一个摞起来,摞得很齐,跟我小时候摞的一样。
"谁教你的。"我问。
"没人教。"他说,"我看你摞过。"
我回东厢的时候要走过西厢门口。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
这扇门里的人今天上午还在说话。
那扇门后头是我爸。他上午还在,下午就成了一张照片。
我没进去。
3
饭后,老大搬了凳子,去撕堂屋墙上那本日志,数了数,恰好十天
那是爸手写的,十页,一天一页。纸厚,撕起来有声音,撕口毛毛的。
"还剩九。"老二说。
撕下来的纸,他顺手扔进了灶膛。火苗一跳,纸边卷起来,黑了一圈。
我记住了那个数。九。
天黑下来以后,堂屋的灯开着,黄黄的,招了一圈小飞虫。
顾行从他那个黑皮包里摸出一沓纸条,往桌上一放。
七张。每张上面都盖了章。
"请假条。"他说。
老二拿起一张看:"这章是谁盖的?"
"你所在单位。"顾行说,"老爷子三个月前,一家一家跑的。"
老二的手停在半空。
"他跑我工地去了?"
"去过。"顾行说,"三月十九号下午。他站在料场边上,站了两个钟头,没说话。走的时候跟门卫要了张名片。"
老二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出一道褶。
孙倩拿她的那张。她看得很慢,看完抬头:"我单位是四月盖的。"
"你单位难说话。"顾行说,"跑了三趟。"
刘秀芹没拿。她把那张纸推开了半寸。
"我不请假。"她说,"我那店里一天不开门,一天就没进项。你们谁赔我?"
"赔不了。"顾行说,"第二条写着呢。"
她把纸拿回去了。
我那张上面写着厂里的名字,公章红红的,日期是三月二十五号。我看着那个日期。
那时候他还没死。他一个一个地跑,把我们的名字从各自的单位里抠出来,抠十天。
夜里各自打电话。
我在院子里。老二在东厢门口,声音压着,可还是漏出来:"我不管,你找老陈盯着……十天,就十天……工钱照发,照发!"
孙倩在堂屋,她说话一直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对,请十天假。家里有事。他一个人能行,我在家也在。"
刘秀芹那屋没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关门就关门……你以为我愿意?"
老大打完电话出来,站在檐下抽了两口烟,掐了。
阿豪在我身后:"姐,你冷不冷。"
"不冷。"我说。
他站着没走。过了一会儿他说:"妈。"
"别叫。"
"嗯。"他说,"你不冷就行。"
4
八点半,顾行进了堂屋。他手里还是那个黑皮本子,翻到中间那页,念。
"周正德,今日八分。扣分:晚饭迟到六分钟。"
老大把两个袖口往下拽了拽。
"迟到六分钟也算?"他问。
"算。"顾行说,"第三条写的是同桌,不是同吃。"
"刘秀芹,七分。扣分:与周小满当众争执。"
刘秀芹的筷子磕在碗沿上。
"我那是说话,不是争执。"
"记录上写的是争执。"顾行说,"有录音。"
"你还录音?"
"老爷子要求留档。"他把本子往回翻了半页。
她不说话了。
"周正平,五分。扣分:席间出言顶撞,两次。"
老二没抬头,肩膀塌着。
"孙倩,九分。"
孙倩说:"我知道。今晚我洗碗了。"
顾行看了她一眼,没接。
"周小满。"
我抬起头。
"零分。"
桌上安静了两秒。
"零分是因为什么?"我问。
"没有加分项,也没有扣分项。"顾行说,"您没争过,没闹过,也没做过。"
"明白了。"我说,"不做事也算零。"
"算。"
他合上本子,走了。
夜里我没睡实。东厢挨着老二的屋,中间隔一道板墙,板墙上有缝。
先是碗响了一声。然后是老二压着嗓子的一句:"你别说了。"
孙倩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说了三个月了。你跟大哥说一声,不行吗?"
"'不行吗'。"老二学着她念了一遍,"我说不出口。"
"你说不出口,你就去跟材料商赊,人家给你抬两成价你也赊。"
"那是生意。"
"那是你怕欠人情。"孙倩说,"生意上你吃亏行,亲戚面前你丢脸不行。"
"我不是怕丢脸。"
"你就是。"
碗又响了一声。这回是摔的,闷在桌面上,没碎。
"我那三十个人的工资是怎么发出来的?"老二说,"是我拉下脸一趟一趟要回来,又一笔一笔垫上去的。我在外头一天丢三回脸,你要我回家再丢第四回?"
孙倩说:"你爹死了。"
那边静了。
过了很久,老二说了一句很低的话。
“我知道。”
5
第2天早上,我在厨房碰见孙倩。
水池的水一直开着。她说水声盖得住。
"昨晚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几句。"
"一百四十万。"孙倩说,"开庭前头一笔要先垫八十万,十五号到期。"
"他知道?"
"他是当事人。"
我拧抹布,擦台面。
"他跟你们借过。"
"借过。"她说,"跟大哥借,大哥说没有。跟我娘家借,我娘家那点钱去年给我妈做手术用完了。"
她把水关了。厨房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油锅在那儿滋滋响。
"他不是缺本事。"孙倩说,"他那队里还剩十二个人,人也散了大半,机械还在。"
"缺什么。"
"缺一句你帮帮我。"她说,"我这三个月就求他张这一回嘴。"
"他怎么答的。"
"他答应我说不出口。"
我说:"'你帮帮我'这三个字,他这辈子大概没讲过。"
"我跟他说,夫妻不算。"孙倩说,"夫妻这本账是两个人一块儿记的,翻账本不算求人。"
她把水池的滤网抠下来,冲干净了又按回去。
"三个月前我陪他去要一笔账。"她说,"他在人家办公室门口站了四十分钟。人出来了他也没进去。人家问他干什么,他说他是路过。"
"路过。"
"嗯。"她说,"他这辈子要说的话,都得先绕三个弯。"
我把抹布挂上去。
"这宅子加上爸那点钱,"她说,"撑死到不了八十万。"
"你算过?"
"我来之前就算过。"她说,"房子不好估,按这两年的行情,到死也到不了八十万。"
我问:"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是会计。"她说,"我看见数就想算。"
她抬手把鬓角那绺头发别到耳后。
"我在公司做了十七年账。"她说,"账这个东西,你越按着它,它越往外冒。压得住三个月,压不住三年。"
我说:"它冒出来的时候,疼的是谁。"
"疼的是头一个翻账本的人。"她说。
6
早饭是粥、馒头、一碟咸菜。
吃到一半,老二坐不住了。
他说他料场停了工,钢筋堆着生锈,人坐在太阳底下。他说这院子连个电话都打不出去。
没人接他的话。
我把筷子放下了。
"八十万。"我说,"不够。"
桌上静了。
老二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熬得通红。
"你会算啊。"他说。
“我干了二十年统计”
"二十年。"他把这三个字咬了一下,"二十年前那三千块,你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把眼睛转过去。
刘秀芹低着头喝粥。她一句话都没说。
"那三千不是我拿的!"我说。
零六年开春,我爷爷肺上出了毛病。市里的医院约好了初八办住院,要先押三千。那时候家里凑得出一千二。
"剩下的一千八,"我说,"我问过我爸是从哪儿来的。他说你别管。他记着账呢,这一笔怎么落账。他说了一句,记我头上。"
老大抬起眼睛。
"那时候我在纺织厂做统计,一个月一千出头。"我说,"三千是我三个月的工钱。"
饭桌上没有人动筷子。
"初七夜里钱就没了。"我说,"我爷爷那天夜里没走成。"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灰落下来。
"天亮钱自己回来了。可钱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喘了一整夜。六点多才推进手术室。人是救回来了。大夫出来说的那句话,我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得。他说,要是昨晚上就来。"
"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以后他右半边就这么废了。"我说,"话也说不成句,说半句就断。在床上躺了两年。"
老二的嘴张着。
"他到最后都以为,"我说,"是家里舍不得给他花这笔钱。"
没有人接这一句。
二十年,我在心里把这话说了一千遍。今天说出来,堂屋里没有一点回音。
过了很久,老大开口了。
"是救命钱。"他说。
我抬起头。
"那是救命钱。"他又说了一遍。
这屋里二十年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是谁拿的,"我说,"我心里有个人。我今天不当着饭桌说。"
7
第2天中午,轮厨房值班。规矩是顾行定的,两个人一班,一天一轮。第一轮是我和刘秀芹。
我不进厨房二十年,这是她的地盘。她站在灶前,围裙系得紧,袖子挽到胳膊肘。
"你会切什么。"她问。
"我会切土豆。"
"土豆丝还是土豆片。"
"丝。"
她把刀递给我,刀刃朝自己。
我接过来。刀柄上有油,滑了一下,我攥紧了。
我切。她站在旁边看。
"停。"她说,"你这么切,切出来的是条,不是丝。"
"能吃就行。"
"这屋里吃饭的七张嘴。"她说,"糊弄不了。"
她把刀拿回去,站在我边上,重新拿了一个土豆。
她的手很快。刀面贴着指节往下走,土豆在她手下变成一叠薄片,片不散,整整齐齐往一边倒。然后她把片推平,横着下去,切成丝。丝细得像线。
我看呆了半秒。
"你十五岁就能切一盘细丝。"她说,"那时候你妈还活着,你天天给她打下手。"
刀在我手里。土豆的淀粉粘在刀面上,发白。
"你妈走那年,"她说,"你爸不会做饭。是我做了三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做过。"我说,"我也知道你后头干了什么。"
她的手停了。
锅里油在响。她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白气冒起来。她拿铲子翻了两下。
她没问我"后头"是什么。
她翻完那两下,开口了。
"你心里的那个人,"她说,"是我吧。"
我没吭声。
"今天早上你没点名字。"她说,"可你看我那一眼,把名字点出来了。"
"你急什么。"我说。
"我不急。"她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凭据。"
她二十年没说过一句软话。今天这一句出口,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三件。"我说。
我把刀立在案板上。
"第一件。那时候家里的账是我管的。三月初七,柜子里那个红纸包,我记的是三千。"
"三月初八早上我数了一遍,是三千一。"
"多出来一百。"
她的手停了。
"这一百我查了三个月。"我说,"家里的进项我全记着,它不是进来的。"
"一直到三月底。"我说,"小宇的借读费,六百八十。你手上那笔钱我也有数,你二月底拢共是六百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你三月底只交了五百八。"
她抬起眼睛。
"差一百。你跟学校说下个月补。你是四月十几号才补上的,补的是一百整。"
"柜子里多一百,你手上少一百。"我说,"同一个月。"
"你说那多出来的那一百,是从哪儿来的。"
锅里不响了。火还着。
"第二件。"我说,"你这二十年讲这一桩,永远是那三句。我看见老三那晚从西厢出来。"
她没说话。
"第三件。"我说,"我走以后,伺候我爷爷那两年的是你。"
她转过来看我。
"接屎端尿,翻身擦身,两年一天没断。这屋里人人说你孝顺。"我说,"可你跟一个隔了一层的老公公,无亲无故。你凭什么?"
"凭我是长媳。"
"儿媳两个。还有一个坐在堂屋。"我说,"她没去。"
火在那儿烧着。她伸手把火关小了。
过了很久她说: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哪句。"
"我看见你从西厢出来。"她说,"那天夜里,我真看见了。"
"你看见我从西厢出来。"我说,"你没看见我拿钱。"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又定了回去。
"那有什么区别。"她说。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有什么区别。
这二十年,她说出去的是第一句,她咽下去的是第二句。
至于她心里是怎么把这两句并成一句的,我看不见。
她的手抖起来了。她握着铲子那只手一直在抖。
我把盘子拿过去,装在盘子里。土豆丝是黄的,软的,切得不齐。
"端出去吧。"她说。
我端着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
"你那时候叫我嫂子。"
我站住了。
"你现在叫我什么。"
我没回头。
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我回了东厢,这一天剩下的工夫我一句话没说。
8
第2天夜里我没睡。
西厢那盏灯熄了以后,我在东厢坐着。窗子开着,院子里的虫在叫。
我想起的是零六年三月初八。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爷爷上不来气。
他躺在里屋,两只手在被子上抓。抓一下,停一下。那个声音我到今天做梦还听得见。
我爸站在地上穿鞋。他说去拿钱。
老大去的西厢。他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是空的。
"没有了。"他说。
我爸自己去了一趟。他把整个抽屉端出来,倒在炕上。老花镜,户口本,粮本,一沓旧收据,还有我那个铁梭子。
没有那个红纸包。
他没说话。他把炕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抽屉,一样挨着一样,跟他在厂里落账一个样。捡完了,他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
老二说:"报警吧。"
我爸说:"天亮再说。"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屋里的人开始凑钱。我男人那时候还在,他头一天从外地赶回来,掏了六百。
老大掏两百。刘秀芹翻她的包,翻出六十。一共八百六十。市里那家医院要先押三千。
我男人说:"先送县里。"
老二回头冲他:"县里看得了他还去市里干什么?你掏得起?"
我男人就往后退,退到门框那儿站着,不再说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自己去了西厢。
抽屉一拉开,红纸包就在里面。我把钱数了一遍。三十一张。三千一。
我跑出去喊,我说爸,钱在柜子里。
我爷爷六点多推进的手术室。人是抢救回来了。
回到家是后半晌。
我爸坐在堂屋,没吃饭。他在等这一屋子人全都坐下来。
"钱是回来了。"他说,"可你爷爷那一夜是有数的。那一夜得有人担。"
没人应。
"半夜里进过西厢的,"他说,"自己说。"
等了一阵,刘秀芹开口了。
"老三昨儿夜里去过西厢。"她说,"我看见了。"
我说去过,我去拿我的针线筐。
"拿一个钟头?"
我说我给阿豪补了两条裤子。
"补完在哪。"
我说在东厢。
"你自个儿在东厢。"
我答不上来。那时候我男人已经半年不着家了。东厢里没有第二个人替我说话。
后来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数目不对。"
他们都看我。
"柜子里的钱是我记着账的。"我说,"是三千一,不是三千。多了一百。"
屋里静了一下。
后头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多了一百。"
我说我记着账。
"管着账的人,"刘秀芹说,"数目记得最清。"
我到今天都不晓得她那句话是想好了的,还是顺嘴溜出来的。
我爸一直没说话。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后来他开口了。
他说:"这个屋里没有这个人了。"
他说得很平,像报一个数。
我跪下了。我说爸,你信我一次。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走了。他穿着那件灰的秋衣,胳膊肘那儿有个补丁,是我缝的。
没有人拉我,也没有人扶我。我跪在青砖上,砖是凉的,凉到膝盖骨里头去。
我男人站在门框那儿看着我。他没有走过来。
我抱起阿豪出门那天是个晴天。他四岁,脚上的鞋是我连夜做的,鞋帮子还是软的。
后来那两年,我爷爷在床上没起来过。
一直伺候到他咽气的那个人,二十年后还在这个院子里炒菜。
那天老大撕的是第二页。
还剩八。
9
第3天早上,老二和孙倩在院子里吵翻了。
事情起得不大。老二蹲在门槛上打电话,打到一半猛地站起来:"你在路上?你别来,你听见没有,你别上家来!"
孙倩从东厢出来,手里端着刷牙缸。
"又是德昌。"
"是。"
"他说什么。"
老二把手里那截烟捏碎了:"他说他今天过来。他说他进来坐着喝茶,等十五号。"
"那你让他来。"
"孙倩。"
"让他来。"她把刷牙缸往栏杆上一放,"让他进来坐坐。让他看看这一家七口人,是怎么蹲在门槛上喝粥的。"
"你让我丢这个人?"
"你还有什么人可丢。"
老二的脸涨红了。他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屏幕朝下扣在青石板上,摔出一道白纹。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张嘴。"孙倩说,"你跟大哥说一声,跟大嫂说一声,哪怕跟你那个二十年没说过话的三姐说一声。"
"我说了没有用。"
"你连说都没说过。"
院子里静了。老大家的房门开着一条缝。我知道那后头站着人。
老二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工地上给人赔笑脸,在材料商那儿签字签得手发麻。"他的声音开始抖,"我在外头赔够了,回到家还得再赔一遍?"
"你不是不求人。"孙倩说,"你是舍不得你那张脸。你爹死了你都不肯低这个头。"
老二的手举起来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东西很怪。我看见他的手停在他自己脸旁边,五指张开,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眼前扒拉开。
老大的门开了。他站在门里,没出来。
老二的手在半空握成拳头。他很慢很慢地把手放回身侧。
"你再说一遍。"他说。
"我不说了。"孙倩说,"我说够了。"
她弯腰把那只刷牙缸捡起来。缸口磕破了一小块。
"牙刷还在里头。"她说,"还能用。"
她端着缸进屋了。
我在檐下站着。
老二没看我。他盯着地上那道白纹看了很久,说:
"第二条写着呢。"
我说:"写了。"
"动手伤人。"他说,"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把那部手机捡起来,掸了掸灰,塞进兜里。
"中午别等我吃饭。"他说。
10
第3天上午,刘秀芹要走。
事情是从早上开始的。周宇要回城里,说公司有会。她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包。
包是收拾好的。衣服叠得四四方方,拉链拉到头。
"我不干了。"她说。
老二在刷牙,含着水跑出来:"你不干了?你走了那条第二条算不算?"
"爱算不算。"
顾行八点到的,他看见那个包,站住了。
"第二条。"他说,"主动搬离者,即失去继承资格。"
"我不要了。"刘秀芹说,"这钱我不要了,行不行?"
"行。"顾行说,"签字就行。"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签啊。"老二在旁边说,"你签了我还少个对手。"
刘秀芹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签。"
"你巴不得我签。"
"我巴不得你别在这儿吵。"
"我吵?"她的声音一下上去了,"这三天里谁在吵?你半夜跟你老婆吵到十二点,全院子都听见!你以为我们聋?"
老二把牙刷往地上一摔。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吵。"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欠了一百四十万,你回来干什么?你是回来拿钱的,你不是回来吃饭的。你爹咽气那天你在哪儿?"
老二的脸白了。
"你在要账。"她说,"你他妈在跟人要账!"
他往前冲。老大拦在中间,被他撞了个趔趄。
"你再说一遍。"老二说。
"我说!"
老二的手举起来了。
顾行没动。他站着,等。
老二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在抖。然后他把手放下去了。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整个堂屋没有声音。
刘秀芹站在那儿,包还在她手上。她的脸也白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包放下去了。
她把包拎回西厢,一句话没说。
我在堂屋角落里站着。
我看了她一眼。
八十万这个数,今天是头一回被人喊进院门里来。
那天老大撕的是第三页。
还剩七。
11
第3天夜里下了一阵雨,不大,可老宅的堂屋漏了。
水是后半夜开始滴的。第一滴落在八仙桌上,啪的一声。
我起来的时候,老大已经站在桌子边上了。他拿了个盆接在下面。
"西边那角。"他说,"瓦松了。"
"我上去看看。"老二说。
他光着脚,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老大拦他:"下雨天你上什么房。"
"瓦松了不上去,明早这屋里能养鱼。"
他还是上去了。老大在下面扶梯子。梯子旧,踩上去咯吱响。
我站在檐下。雨小了,落在脸上凉的。
阿豪出来了,他手里拿着手电筒,往上照。
"二舅,往左。"他说,"左边第二垄,那块瓦翘起来了。"
老二趴在屋顶上,半天没动。
"你怎么知道是第二垄。"
"我白天看见了。"阿豪说,"那块瓦边上长了草。"
老二在屋顶上笑了一声。很轻,可我听见了。
"行啊小子。"
老二把那块瓦重新压好,又抹了点什么。他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
老大拿毛巾给他。他擦了两把,扔下。
"明儿得买点灰。"他说,"这点顶不了几天。"
"我去买。"孙倩说。
"你认识路?"
"我上午骑车出去转了一圈。"她说,"镇东头有个建材店。"
老二看着她:"你转了一圈?"
"我算账算不下去的时候,就骑车出去转。"她说,"我把镇上三轮车的价格也问了。"
老二没说话。
水不滴了。盆里接了小半盆。
老大把盆端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满。"
我没应。
"你这二十年,"他说,"过得苦。"
我看着他。
"苦不苦的,"我说,"过去了。"
他点点头,端着盆走了。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那声音很老。
阿豪在我旁边。
"妈。"
"嗯。"
"你手凉。"他说,"进去吧。"
我进去了。
12
第4天上午,讨债的来了。
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开着一辆面包车停在院门口。车没熄火,突突地响。
胖的那个先进院,嗓门很大:"周正平在不在?"
老二从东厢出来。他的脸一下就白了。
"老陈。"他说。
"你电话打不通。"
"我这儿信号不好。"
"信号不好。"老陈笑了,"你爹死了你在这儿住大宅子,你告诉我信号不好。"
瘦的那个在旁边帮腔:"八十万。十五号。今天四号了。"
老二的手垂着。他说:"我再想想办法。"
"你想了三个月了。"
刘秀芹从西厢出来,她抱着手臂站在檐下,一动不动。
老陈往堂屋里瞟了一眼,看见那一桌子人。
"哟,"他说,"都在呢。分钱呢?"
"你爹刚埋,"瘦的那个说,"你们一家子在这儿坐着分钱,我们那八十万连个响都听不见。"
刘秀芹把手里那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
她走过来了。
"你说谁分钱?"她说。
老陈愣了一下:"我说他们。"
"他们是我家的人。"刘秀芹说,"我家的钱怎么分,轮不到你在这儿指。你算老几?"
"我算债权人。"
"你算个屁。"她说,"你上门闹丧,你懂不懂规矩?人死了头七都没过,你跑人家院子里吆喝。你是要钱还是要脸?"
老陈的脸涨红了。
老大这时候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衬衫下摆扯了扯,像在讲台上那样。
"这位师傅。"他说,"我弟弟欠你们的钱,有欠条吗?"
"有。"
"有就好。"老大说,"有欠条就走法律程序。法院怎么判,我们怎么还。你们今天上门,第一没有判决,第二没有通知,第三,你们在人家丧期里闹。我把这三条写下来,你们看要不要签个字。"
老陈看着他。
"你谁啊。"
"我是他哥。"老大说,"我教了三十年书,我讲的是理。"
我在角落里坐着。
老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记着。"他说,"十五号。"
"十五号我们在。"老大说,"你们别再上门。再来一次,我报警。"
他们走了。面包车突突地倒出去,压着院子里的青石板出去了。
院门关上以后,谁都没说话。
老二蹲在院子当中,两只手抱着头。
13
我走过去。
"欠多少。"我问。
"八十万。"他没抬头,"十五号。"
"说清楚了。"我说,"是八十万还是一百四十万。"
他抬起头看我。
"一百四十万。"他说,"八十万是头一笔。"
我蹲下去了。我跟他对着脸。
"八十万。"我说,"这宅子加上爸那点钱,凑不出来。"
"我知道。"
"那你还坐在这儿吃这十天的饭。"
他的脸抽了一下。
"我不吃这饭,"他说,"我也没钱。"
我站起来。
我站在院子当中,转过身看着堂屋。老大站在门口,刘秀芹站在檐下,孙倩站在窗户里头,阿豪在我背后。
"你们要多少,"我说,"我们记下来。"
我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我们"。
这屋里二十年没有人说过这两个字。
老大在门框上靠着。他看了我一眼,把眼睛移开了。可他没走。
老二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你记什么。"他说。
"我记数。"我说,"我是干统计的。"
"我这不是一个数。"他说,"这是一个坑。"
"我知道。"我说,"坑也得有人把口子量清楚。"
他站在那儿,肩膀塌着,眼睛红着,半天没吭声。
后来他说了一句:"你凭什么。"
"凭我有二十年没坐这张桌子。"我说,"也凭我这二十年天天想着坐回来。"
老大在门口站了一路,这时候走过来了。
"你把他叫起来干什么。"他问我。
"我没叫他起来。"我说,"他自己蹲在那儿的。"
老大看着地上那个背影。
"我这几年劝过他三次。"他说,"一次是借钱,一次是让他跟我带补习班试试,最后一次是我说你跟爸讲。三次他都没吭声。"
"你为什么不逼他。"
"我当哥的没逼过任何人。"老大说,"我教了三十年书,我最会的就是等。"
"等到了吗。"
老大摇头。
"我等到了三十年以后。"他说,"等着听别人跟我弟弟讲这番话。"
14
第4天夜里,孙倩把老二的账摊在八仙桌上。
她摊开了三张纸。一张是欠条的复印件,一张是她自己列的表格,一张是银行流水。
"我算了一夜。"她说。
老二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先看这个。"孙倩指着那张表格,"一百四十万听着吓人,可它不是一百四十万一次性到期。"
老二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走。
"最大的一笔是八十万,十五号。这八十万是材料款,对方叫德昌,就是白天来的那个老陈。"
"德昌我知道。"
"你知道他给你的价是多少吗?"
老二没说话。
"市场价一吨三千二,他给你四千一。"孙倩说,"你欠他八十万里,有十七万是价差。"
老二猛地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你自己看。"她把流水推过去,"三月到六月,六笔。我把每一笔的单价和当月市场价对了一遍。他有六笔都比市场高两成以上。"
老二的手在抖。
"这属于显失公平。"孙倩说,"我不是律师,我不敢说一定能打掉,可这是个口子。真到了庭上,这十七万有得谈。"
"他是第一批肯赊给我的人。"老二说。
"我知道。"孙倩说,"所以我没让你现在就去吵。我要你自己知道,这十七万不是你白拿的。"
老二看着她。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夜里。"
"你昨天夜里不是睡了吗。"
"我睡不着。"孙倩说,"我一闭眼就看见数。"
她把笔放下。
"还有这个。"她说,"八十万里的三十万,是你给工人发工资垫的。你垫了,你没跟工人签借条,可你有转账记录。这笔在破产清算里是优先受偿的,可你个人名义借的算不上。得换个说法。"
"换什么说法。"
"你得让工人自己站出来主张。"她说,"你把转账记录一条一条打出来,让每一个人签字确认。三十个人,你签得下来。"
老二的嘴唇动了动。
"签下来能怎么样。"
"签下来,"孙倩说,"这三十万就从你的个人债里挪出去了。你真正要自己扛的,是三十三万。"
"那后面那六十万呢。"老二问。
"一年半分期。"孙倩说,"这三十三万要是过了,那六十万靠活儿滚。"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那点电流声。
"三十三万。"老二说。
"三十三万。"
老二低下头。他的肩膀抖了起来。
他没出声,可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孙倩没看他。她把那三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边角对齐,用夹子夹上。
"我不是白算。"她说,"我算这个,是因为我要是算不明白,下个月我家也要跟着塌。"
老二抬起头。
"孙倩。"他说。
"嗯。"
"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他说,"我服你。"
"你服我没用。"她说,"你把字签了才有用。"
老大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三十三万。"他说,"我这几年攒了十一万。"
孙倩看着他。
"你攒的钱是给小宇结婚的。"老二说。
"小宇不着急。"老大说,"他才二十六。"
老二说不出话。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一桌子纸。
那天老大撕的是第四页。
还剩六。
15
第5天中午,饭桌上有人笑了。
事情是阿豪起的头。他在讲他照顾爸的半年里,爸怎么跟他较劲。
"他不让我扶。"阿豪说,"每天早上他要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坐三回,头两回都倒回去。第三回起来了,他喘半天,然后跟我说,你看,起来了。"
老二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那笑声很突兀。他停了一下。
"他就这样。"老二说,"我小时候他让我自己系鞋带,我系不好,他站在旁边看,看我系了二十分钟。我妈要上手,他不让。"
"他跟我也是。"老大说,"我上学第一天,他让我自己走。他跟在后头,跟了一路,我回头看见他了,他装作在散步。"
刘秀芹哼了一声:"他那是懒。"
"他不是懒。"老大说,"他是怕我们离不开他。"
桌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孙倩说了一句:"他这毛病到老了也没改。"
"没改。"阿豪说,"他最后那两个月,我给他翻身,他非要自己翻。翻不动,翻一半卡在那儿,脸憋红了,也不让我碰。"
老二又笑了。这次笑得大声点。
"憋红了也不让你碰。"
"不让。"阿豪说,"他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刘秀芹没笑。可她也没拦着。她低头喝汤,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我坐在那儿。
我听着他们讲我爸。这二十年里我一个人想起他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个不回头的影子。
现在他们把他讲成了一个会跟自己较劲的老头。
我也笑了。
我笑出来以后,我自己愣住了。
那半秒里我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顿饭,好像不是那么难吃。
然后我就警惕起来了。
我把碗端起来,喝汤,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饭后老大撕的是第五页。
还剩五。
那天夜里顾行来念账。
"周正平,今日七分。加分:主动承担屋顶修缮。"
老二抬起头。
"还加分?"
"第三条没写不许修房。"顾行说。
老二挠了挠头。
"刘秀芹,六分。扣分:与周正平当众争执。"
她的筷子磕了一下碗沿。这次她没说话。
"周小满,一分。"
我抬头。
"加分项:无。扣分项:无。今日参与共议债务处置,记一分。"
老大在旁边说:"一分也算?"
"算。"
16
第5天下午,我在爸的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还是锁着。锁眼上那点油,我前天摸过一次,今天又摸了一次。还是油的。
我下了楼,去了西厢。
西厢是爸生前住的。
他走以后没人进去过,顾行说按规矩,百日之前不动死者的屋子。
我推门进去。
屋里有股味道。药味,混着老人身上那种味道,还有点樟脑。
床还是那样,被子叠着。床头柜上摆着几样东西:老花镜,一个搪瓷缸,一包纸巾,还有一个药瓶。
我拿起那个药瓶。
玻璃的,凉的。标签还在,上面写着每日两次,每次一片。
我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倒出来三片。剩下的在瓶底滚着,我数了一遍,十一片。
我把药片倒回去,拧紧了。
瓶身上有一圈指纹印,灰白的,是一遍一遍摸出来的。
我拿着瓶子在窗边站着。
爸是三月查出来的病。我听顾行说过一句,说是晚期。这瓶子里的药,是止痛的还是治病的,我不知道。
可我记得一件事。
他咽气那天,早上一碗参汤端进去,晚上整碗端出来了。刘秀芹端进去的,也是刘秀芹端出来的。
当时没人当回事。一个快死的人喝不下汤,正常。
我盯着那个瓶子。
每日两次,每次一片。
我把瓶子放回原处,摆回原来的位置,瓶口朝我这一边。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上碰见阿豪。
"姐。"
"嗯。"
"你上去了?"
"上去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他的眼睛很黑,跟他爸一样。
"你在爸身边半年。"我说。
"嗯。"
"他最后那几天,"我说,"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阿豪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没有。"他说。
"阿豪。"
"姐,"他说,"我是护工。我看的是他的血压和他的饭。别的事我不知道。"
他从我身边过去了。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像他每次进出病房那样。
我站在楼梯上。
阿豪刚才说的不是真话。
17
第6天,好转被戳破了。
那天早饭有粥,有馒头,还有一盘剩的土豆丝。刘秀芹坐下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一整天没说话。到早饭快吃完,她开口了。
"我昨晚想了一夜。"她说。
没人接。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她说,"老三,你跟我说实话。"
我抬起头。
"你男人为什么跟你离的。"
粥在我嘴里停住了。
"你说这个干什么。"老大说。
"我想不明白。"刘秀芹说,"一个男人,老婆被赶出去了,他不跟着走,他还离了。这不合常理。"
"有什么不合常理。"孙倩说。
"除非,"刘秀芹说,"他早就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
碗在我手里。我把它放下去了。
"你说什么。"我说。
"我说那孩子。"她说,"二十年前你走的时候二十五,抱出去的那个四岁。谁家的孩子二十四了,进门叫妈,管他亲舅舅叫舅?"
我的手在桌下。我把手攥起来。
"他是我的儿子。"我说。
"是你的,是谁的?"
"刘秀芹。"老大站起来了。
"你让我说完。"她说,"这屋里坐了六天了,都装着。装着一家人,装着吃饭,装着算账。我不装。"
"你把嘴闭上。"老二说。
"我闭不上。"她说,"我闭了二十年了。"
她转过来对着我。
"你男人在外头有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零七年他提的离婚,那年我二十六。他在外头有人,有人了两年。我拖到零九年才签的字。
"我知道。"我说。
刘秀芹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这跟你没关系。"我说。
"怎么没关系。你说你被赶出去是被冤枉的,你说你清白。清白的人男人跑了?"
"男人跑了跟清不清白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她说,"男人跑了,说明你身上有问题。"
老二把碗一摔。
"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不能。"她说,"我忍了六天了。你们都向着她。老二欠一百四十万没人提,她一个外人多摆一副碗筷倒是委屈了。"
"她不是外人。"老大说。
"她是!"刘秀芹喊出来了,"她二十年前就是这个家的外人!"
堂屋里没有声音。
我坐在那儿。
我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皱皱的。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了。
"你说得对。"我说。
他们都看着我。
"我是外人。"我说,"这屋里我是外人,我儿子也是外人。我们外人在你们家吃了六天的饭,吃了六天的剩菜。"
"小满。"老大说。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回来。"我说,"我不是回来吃饭的,我不是回来拿钱的,我不是回来跟你们讲和的。"
我看着刘秀芹。
"我回来是要听一句话。"
"什么话。"
"那年我站在门口,我爸为什么没回头。"
刘秀芹张着嘴。
她没说出话来。
我走出堂屋。我走到院子里,太阳很晒,晒得我眼睛发酸。
那天老大撕的是第六页。
还剩四。
18
第6天夜里,我在院子里坐着。
竹椅有点晃,我用脚跟抵住。
阿豪端了一碗面出来。他放在我旁边的小凳上。
"吃。"
"不吃。"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他说,"你中午那碗粥也没喝完。"
我看着那碗面。面汤上飘着葱花。
"你妈我,"我说,"不是个好妈。"
阿豪在我旁边蹲下了。
"你别这么说。"
"我带你那二十年,一个月挣的不够你挂一次号。"我说,"你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你走了三站路去医院,因为打车要十一块。"
"我知道。"
"你七岁那年问我要过一个陀螺。"
"我忘了。"
"我没忘。"我说。
阿豪低着头。
"你十二岁那年,你问我你爸在哪儿。"
"妈。"
"我说他死了。"
阿豪不说话了。
"我骗了你十二年。"我说,"我没告诉你他活着。我告诉你他死了,是因为我怕你去找他。"
夜里有风。院子里那棵树在响。
"我不恨你。"阿豪说。
"你不恨我,可我一直恨我自己。"我说,"我恨我自己那天为什么把包收拾好了等在门口。我要是没等,我要是早走一步,我爸回头的时候我就看不见了。看不见我就不疼了。"
阿豪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出声。
我把手放在他头上。他的头发硬,跟他爸一样。
院门响了。
老二从外头进来。他看见我们俩,站住了。
"我出去抽根烟。"他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三月十九号。"他说,"我爹来过我工地。"
我的手停在他头上。
"我后来才想起来。"老二说,"那天我在料场对账,我回头看见门口站了个人。我以为是来检查的,我跑过去,人已经走了。门卫说是老头,问他姓什么,他说姓周。"
他吸了一口烟。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来要钱。"他说,"我欠他钱吗?我不欠他钱。我那时候还纳闷,他来干什么。"
烟头的火亮了一下。
"他站了两个钟头。"老二说,"他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竹椅上。
"三月查出来的病,三月十九号他来看我料场。"老二说,"他是去看我要死了吗,还是去看我要死了以后怎么活着。"
他把烟掐了。
"我这个当儿子的,我爹来看我最后一眼,我以为他是来要账的。"
他说完这句就进去了。
我在院子里坐着。
我看着堂屋那本十日志。
你来看过老二的工地,你去过孙倩的单位,你一家一家跑。
你来看过我吗。
19
第7天早上,我去找老大。
他在院墙根那儿蹲着,拿一根树枝拨排水沟里的泥。这是他这些天养出来的毛病,一有空就找活干。
"哥。"我叫他。
他抬起头。
"我跟你打听个事。"我说,"我爷爷最后那两年,是什么样的。"
他的树枝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这二十年在外头,没人跟我说过。"我说,"他怎么走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老大把树枝放下去了。他在台阶边上一坐,两只手撑着膝盖。
"瘫着。"他说,"右边不能动,左边能抬一抬。话也只能说出半句,后头那个字老卡在嗓子眼里。"
"他认得人吗。"
"认得。"老大说,"到最后那一天都认得。"
我没吭声。
"他咽气头一天,拉着我的手。"老大说,"他说,正平那边正要用钱,你别在我身上花了。"
我抬头看他。
"他说他知道了,家里缺钱。"
院里有风。墙根那排葱晃了一下。
"这话他到自己咽气那天还在说。"老大说。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这二十年想的是我冤。我一遍一遍想他为什么不回头,我想得连梦都是那一个。
可我没往另外一头想过。他躺在那儿的两年,也一样没人告诉他真相。他只能自己猜。
那笔钱里有一千八不是我家的。这一句我二十年没对人说过,包括对他。
"那两年谁伺候的。"我问。
老大的嘴动了一下。
"秀芹。"他说。
我说不出话。
"两年一天没断。"老大说,"她那两年瘦了二十斤。有一回她趴在灶台上睡着了,锅里的水烧干了,锅烧红了都不知道。"
"你呢。"
"我那两年带毕业班。"他说,"我一个月回来两趟。"
他顿了一下。
"我没伺候过几天。"
我把头转过来。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问。
老大看着手心里的那根树枝。
"因为你在这儿坐了七天。"他说,"你要是第七天走了,我就一辈子说不出来。"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哥。"我说,"我爸是从哪一年变的。"
老大抬起头。
"我听说他后来屋里多了个本子。"我说,"是不是从那一年。"
老大把那根树枝在手里掰了一下,没掰断,又放下。
"是。"他说,"以前他不沾账。在厂里跟数打了一辈子交道,回家一个字不算。你爷爷走那年,他屋子里就多了个本子。他不给人看。"
"上头记什么。"
"我不知道。"老大说,"我只见过他从厂回来坐在桌前写。我一进去他就合上,手压在上头。"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今年三月。"老大说。
我看着堂屋那面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本拆剩的十日志。我不知道那个被人看见过一次的合上的本子,最后写成了什么样子。
20
第7天晚上,顾行念完账,没走。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念了一句别的。
"另有一条登记。"他说,"老爷子临终前,交给阿豪同志一样东西。我登记在册。"
桌上七张脸都抬起来了。
他念完账,把本子合了一半,又停住了。
"还有一样。"顾行说,"老爷子有句话交代我,第十天才许说。我今天先登个记,到时候你们就知道。"
"什么话。"老二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顾行说。
他把本子合上了。
"什么东西?"老二问。
顾行看着阿豪。
"你自己说。"
阿豪从我背后绕到桌边。
"是个信封。"他说。
"谁的信封。"
"周爷爷的。"
"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走的前一天。"阿豪说,"他叫我进去,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给我。他让我收着。"
"他让你交给谁?"
阿豪没说话。
"说。"刘秀芹说。
阿豪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没说。"
"没说?"
"他说,"阿豪说,"等我姐回来,让我自己决定。"
堂屋里静了。
老二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阿豪说。
"拿出来看看。"
阿豪没动。
"拿出来。"刘秀芹说,"这屋里的东西,凭什么在你一个人手里头。"
"刘秀芹。"老大说。
"我说错了吗?一个外姓的护工,拿着我公公临终给的东西,藏了七天。你们不觉得蹊跷?"
阿豪的手伸进怀里。
他拿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牛皮纸,旧的,边角磨白了。封口上那四个字压得很重,墨都洇开了:
满儿亲启。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我爸的字。他写"满"字那一竖,末尾总是往左带一下,像收不住。
阿豪把信封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着那四个字。
"满儿。"老二念了一声,"这屋里谁叫满儿?"
没人应。
"三妹叫小满。"老大说,"爸叫她满儿。"
刘秀芹的脸白了。
我伸手把信封拿起来了。很轻,里面就一两张纸。
"拆开。"老二说。
我没动。
"拆啊。"
我把信封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怕拆开以后,里面没有我要的那句话。
这二十年我等的就是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年,我现在手里拿着,我不敢拆。
"我回头拆。"我说。
"你什么时候拆?"
"我自己的时候拆。"
我把信封收进衣兜。
那天夜里我在东厢坐到很晚。
我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满"字。墨是凸的。
爸,你写字的时候手抖不抖。
那天老大撕的是第七页。
还剩三。
21
第8天下午,刘秀芹倒了。
那天中午轮到她一个人在厨房。孙倩要去打下手,我在堂屋听见她说不用,她一个人惯了。
我们在堂屋听见咚的一声。
是身体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很闷。
阿豪第一个跑进去的。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她放平了。
"别扶她起来。"他说,"让她躺着。"
"你干什么。"老二说。
"她血压上来了。"阿豪说,"这时候扶起来,血往下一走,脑供血跟不上。"
他把她的头偏向一侧。
"谁屋里有血压计?"
"我屋里有。"孙倩说,"我妈的。"
"拿来。"
孙倩跑了。阿豪跪在地上,两个手指按在刘秀芹的脖子边上。
"数着。"他说。
"数什么。"
"一分钟。你们谁有表,数她的脉。"
老二蹲下去,掏出手机。
刘秀芹的脸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动,说不出话。
"她吃什么药?"阿豪问。
"我不知道。"老大说。
"她自己的药在哪儿?"
"她包里。"
孙倩把血压计拿来,同时从刘秀芹的包里翻出一个药盒。
阿豪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个不对。"他说,"这是她自己买的,不是医生开的。"
"你怎么知道。"
"这盒子上没有剂量说明。"他说,"她自己配的。"
他抬起头看老大。
"她这药吃了多久了?"
老大的脸也白了。
"我不知道。"他说,"她不跟我说。"
血压计的数字出来了。阿豪看了一眼,把袖带解了。
"得送医院。"
"她不去。"老大说,"她上次就不去。"
"这次得去。"
刘秀芹的手抓住了阿豪的袖子。她的力气不大,可她抓得很紧。
她摇头。
"我不去。"她说出来了,声音很小,"我去了,这屋里没人做饭。"
我们都站在厨房里。
我说:"我去。"
刘秀芹看着我。
"你不会做。"
"我会切土豆。"我说,"你教我的,你说片不散,横着下刀。"
她的眼睛里有水。
"你切的是条。"她说。
"我明天切丝。"
她哭了。她躺在那儿,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那边淌。
阿豪一直握着她的手腕。
"血压降了一点。"他说,"先别动。躺够二十分钟。"
老二在旁边看着。
"阿豪。"他说。
阿豪回过头。
老二叫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你学过这个?"
"我干护工三年。"阿豪说,"我在医院见过这个,一天见八个。"
老二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桌上那杯水递给刘秀芹。
她接了。
那天老大撕的是第八页。
还剩两。
22
第8天夜里,我端了杯水进去。
西厢的灯捻得暗。她没睡,她睁着眼看房梁。
我把杯子放在床头,她没接。
"你说我图什么。"她说。
我没坐下。
"我十七岁进这个门。"她说,"我男人是老大,可家里头老头眼里只有老三。老三手巧,老三会记账,老三天天在他跟前转。我做的饭,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咸淡。"
"我也不是图这个。"我说。
"你不要跟我抢这句话。"
她的手在被子上,手指头动了一下,像个钩不住东西的小孩。
"我这二十年,"她说,"冬天我起来生炉子,夏天我半夜起来关门。你爷爷瘫那两年,盆是我端的。公公死的时候我一个人守了三夜。这镇上谁不说周家长媳贤惠。"
"是。"我说,"都说。"
"你说我图什么。"
"我图这屋里有人叫我一声大嫂。"她说,"现在连这一声也没了。"
我把椅子挪了挪,坐下。
她那两只手搭在被子上。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指关节是大的,虎口那儿有一道旧疤,是切菜切的。这双手能在一天里开出八桌饭来,也能在一个瘫了的老人床前熬过两年。
"你也可以开口。"我说,"说那年半夜你看见了什么。"
她转过来看我。
屋里的灯在她脸上切了一道横杠。
"说出来我要怎么样?"她说,"我不知道会不会蹲号子。可我知道说出来,我男人不认我,我儿子不叫我妈。我在这个家里站得住,就是这么站来的。"
她说了一半停住了。
她停在了半句上。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
"我说漏了。"她说。
"嗯。"
"你听清了?"
"听清了。"我说,"你添那一百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的眼睛闭上了。
过了很久她说:"你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她撑起来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我,手一直在抖,水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她自己拿袖子擦了擦。
"我明早还得起来做早饭。"她说。
"你做不了。"我说,"我做。"
她躺回去了。她没再说话。
我端着那个空杯子出来的时候,手心是潮的。
23
第9天,老二写字据。
是孙倩先提的。她把那张表格摊开,指着最底下那个数。
"三十三万。"她说,"这是你真正要自己扛的。"
老二看着那个数。
"三十三万。"他说,"我上哪儿弄三十三万。"
"你那施工队还在吗?"
"在。"他说,"人散了一半,机械还在。"
"有机械就能接活。"孙倩说,"你现在缺的不是能力,是周转。周转靠信用。你现在没信用了。"
老二没说话。
"这屋里的钱,"孙倩说,"都给你,能顶大头。剩下的你自己接活,一年能滚出来。"
老二抬起头。
"你们给我?"
"我说了不算。"孙倩说,"得你们自己说。"
老二看着老大。老大低着头。
他看着躺在躺椅上的刘秀芹。刘秀芹闭着眼。
他看着我。
"三姐。"他说。
这是我这九天里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叫我。
"你那份。"他说,"给我,你怎么办。"
"我一个月挣的那点刚够活。"我说,"我过了二十年。"
"你不缺钱?"
"我缺。"我说,"我缺了二十年。可我这二十年缺的不是钱。"
老二的眼泪下来了。他用手背抹。
"我不能白拿。"
"你没白拿。"我说,"你写个字据。"
他写完字据,抬头看着我。
"我签这个字,"他说,"算不算跟你伸手。"
我看着他。
"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也是签字的人。"我说,"签字的不叫伸手,签字的叫一起担。"
他站在那儿,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把字据挪了半寸,推给我。
我拿过来。我看了两遍。
然后我也写了一张。
我写的是:本人周小满,自愿将本人应得份额转予周正平,用于偿债。
日子写的是第九天。
我签了名。
老二看着我签名,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孙倩把两张纸收起来,夹进她那个夹子里。
"我给顾行。"她说。
那天老大撕的是第九页。
还剩一。
24
那天夜里,我拆了那个信封。
我坐在东厢,把灯拧亮,用指甲挑开封口。胶很脆,一挑就开了。
里面有一张纸,还有一封信。
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撕口毛毛的。上面是我爸的字。
零六年三月初七,秀芹取款三千。
三月初八,秀芹还回三千一百。多出来的一百,是她自己添的。
底下还有一行,字很小:
我看见了。我没说。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我的手在抖。
我抖了很久。
二十年,我以为他不信我。
他看见了。他记下来了。他没说。
那封信只有一页。
满儿:
爸不中用。那年你站在门口,我背着你,是因为我不敢看你。我一看见你我就知道我对不住你,我一知道我对不住你,我就张不开那个嘴。
我张不开嘴,就一天一天往后。
拖到你出了巷子口,我想叫,来不及了。
这二十年我天天想叫。
我把这张纸留着,是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先死了,你总有一天会回来,你会翻。
爸不是不信你。爸是没用。
我把那张纸对着灯举起来。
纸中间有一道横的折痕,折过很多回的样子,边上还留着一点毛。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不是写好了才想到要留,是撕下来以后才装进去的。
他把这笔账从他那本不给人看的本子上撕下来,压平,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写上四个字。
然后他把它交到一个外人手上。
我把它放下的时候,手是稳的。这在我是少有的事。
我把灯关了。
我在黑夜里坐着。
我这二十年翻来覆去想的那一句话,他替我写下来了,放在一个信封里,藏了不知多少年。
爸,你这辈子跟我说过的话都在这张纸上了。
我算了一辈子账,这一笔,你赢了。
25
第10天。
早饭比平时早。七个人坐齐,没人动筷子。粥在碗里凉着,表面结了一层皮。
老大去撕十日志。最后一张。
纸撕下来的时候,声音比往常响。他撕完,没有马上去扔,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才往灶膛里塞。有一张被灶口的砖挂了一下,滑到墙根去了。
顾行八点到。他没坐。
"今天是第十天。"他说,"按第四条,我宣布分配方案。"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心。
"遗嘱有第二页。今天之前,谁都没见过。"
刘秀芹的袖子在动,一下一下。
"立嘱的时候,老爷子跟我有个口头约定。"顾行说,"十日内,这屋里只要有一个人肯替旁人吃亏一回,第二页就生效。若十天里人人都只往自己怀里扒,第二页永久封存,遗产全捐。"
"吃亏得落纸。"他补了一句,"老爷子定的。嘴上说的不算。"
老二的脸一下白了。
"捐?全捐?"
"全捐。"顾行说,"捐给他生前那家厂的退休职工互助会。他写得很细。"
我听见"互助会"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零六年那一千八,是我问过他怎幺落账的那一笔。他当时说,记我头上。
他把牛皮纸袋的口打开了。
"肯吃亏的,我记了两笔。"
他把两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九天,周正平书面声明放弃继承权,本人份额作放弃处理,不指定受让人。"
"第九天,周小满书面声明放弃本人份额,指定转予周正平偿债。"
老二抬起头。
"两处都成立。"顾行说,"第二页生效。"
他把第二页抽出来。
我以为那上头写的是谁拿多少。
不是。
那上头是一列名字,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一行字。
顾行念。
"周正德,退休教师。教了三十年书,认得教育系统的人。有退休金,有公积金,能做担保。"
"周正平,包工头。有施工队,有机械,有手艺。缺的是周转,不是本事。"
"孙倩,会计。会算账,会做债务重组,会跟银行说话。"
"刘秀芹,掌勺。这二十年的红白事都是她操办的,她一个人能开八桌。"
"阿豪,护工。懂照护,懂药,懂怎么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周小满,统计。会算总账,会一分一厘地对。"
念到这儿,顾行停了。
底下还有一行字。他念得很慢。
"钱分下去就散了。本事凑起来才是一家。这三十三万的坑,你们自己看着填。填上了,剩下的再分。"
堂屋里没有声音。
我看着那张纸。
我二十年没听我爸说过一句软话。他一辈子是个会计,他一辈子说话都像报数。
可他把他这一家人,一个一个,谁会干什么,全记下来了。
他记了二十年。
过了很久,孙倩开口了。
"这上头有日期没有。"她说。
"有。"顾行说,"三月初六。"
"他查出来的第二天。"顾行说。
26
"还有一样。"顾行从包里拿出一个播放器,放在桌上,黑色的,巴掌大,"老爷子留了段录像。他要求今天当着所有人放。"
"爸什么时候录的?"老大问。
"四月十二号。"顾行说,"他自己架的机器。不会弄,让我教了三遍。"
他按了下去。
屏幕亮了。
爸坐在书房那张椅子上。他瘦了很多,那件衬衫的领子空出一大截,锁骨凸出来。他看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们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没人说话。
"我先说一句要紧的。"他说,"我不是被人弄死的。我自己走的。"
孙倩猛地抬起头。
"三月份查出来,晚期。"爸说,"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想了半个月,想出一个法子。"
"这个家散了二十年。你们各过各的,过年都不齐。我试过叫你们回来,叫不动。"
"那就换个叫法。我把房子和那点存款摆出来,摆在这张桌子上,摆十天。"
"可光吃饭不行。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跟没吃一样。我得给你们一件非办不可的事。"
他抬起眼睛。
"正平。"
老二的肩膀抖了一下。
"三月十九号我去看过你的料场。"爸说,"我站在门口两个钟头。我看见你的钢筋堆在那儿生锈,我看见你那些工人在太阳底下坐着,没人干活。"
老二的脸埋下去了。
"我不是去看你笑话的。"爸说,"我是去看日子。"
"我死以后你们得在这儿守十天。十天满了是十号,离十五号还有五天。"
"这五天是留给你们凑的。凑得上,你还有一口气。凑不上,你就完了。"
"我挑的就是这个日子。最急的日子。急到你们不能再装,急到你们要么伸手,要么散伙。"
屏幕上他咳嗽了两声。他喝了口水,杯子跟桌面碰了一下。
"我说清楚了,我就把这个事儿的里子也说清楚。"
"我不指望你们和好。"他说,"你们和不好。你们这二十年的疙瘩,不是十天能解开的。"
"你们拉不下脸。"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
"正平拉不下,小满拉不下,秀芹更拉不下。我知道要你们坐在那张桌子上说一句软话,说到死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不让你们说软话。"
"我给你们一件事。房子在这儿,钱在这儿,十个日子在这儿。你们不用开口求人,你们只需要在纸上写个字。"
"写字那会儿功夫,手就伸出去了。"
老二的两只手摁在桌沿上。
27
"还有人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写那个全捐。"爸说,"那不是罚你们。"
"那是我把退路给你们堵了。没有那一条,你们十天坐下来,还是各吃各的。"
"我心狠。"他说,"我这辈子心软了一辈子,软到把小满弄丢了,软到你们二十年不进一个门。我软够了。"
"我这一回,我要硬一次。"
他又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歪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我要是不说,你们能猜一辈子。"
"那药我没吃。我一天该吃两片,我攒了七天没吃,攒下十四片。我要留着清醒。四月十二号那天,我得清醒着把这机器架起来,把话说完。"
"秀芹端进来的那碗参汤,我让她端出去了。我不是嫌。我一喝就要睡,一睡就说不成话。"
"所以不是有人害我。是我自己攒着药不吃,是我自己把汤端出去。"
"阿豪那孩子替我瞒着药的事。他瞒得辛苦,你们别怪他。"
"我要的不是和好。"
"我要的是,在最难的时候,你们能不能互相搭一把手。"
"能搭一把手,这家就还有。"
屏幕上他停了很久。
"满儿。"
我抬起头。
"你那个孩子,我见过。三年前在县医院走廊上,他搀着你走。我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看见了。"
阿豪的手一抖,把碗碰响了。
"我知道是你儿子。"爸说,"我没说。我知道你不说,我也不说。"
"那三千块的账,我留下来了。我把它交给阿豪了,让阿豪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给你。"
"为什么交给他不交给你,"爸说,"是因为我怕。我怕我一交给你,你拆了,你看了,你就走了。你就不会再坐这十天了。"
"你坐完这十天,我再让你看。"
"可我不敢拦。"他说,"那天夜里我看见有个人从柜子里把钱拿走。天没亮我又看见钱回来了,多出来那一百,是那人自己添的,怕数目对不上。"
"我要是当场喊一声,这件事那天早上就完了。"
"我没喊。"
他停了一下。
"那三千块里,有一千八不是咱家的。"
我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
"是从厂里互助会的账上挪的。"他说,"打算发了薪就补回去。"
"那年你问我这一笔怎么落账,我说你别管,记我头上。这句话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
"我要追,"他说,"就得先查那个人。要查那个人,就得说清楚那一千八是从哪儿来的。"
"说到这一千八,我就完了。互助会那个账是我经手的。挪了多少,哪天挪的,上头有我自己的签字。"
"那年你大哥正要说亲,你二哥刚接头一个活。"
"这笔账我算了三遍。追下去,赔进去的是一屋子人。不追,赔进去的是一个。"
"三遍算出来是同一个数。"
"那一笔,我算的是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把遗产捐给互助会,不是图好听。是我欠那一千八。那钱本来就该在那个账上,我晚了二十年才还回去。"
"爸不是不信你。爸是没用。"
画面黑了。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知了在窗外叫,一声接一声。
我不知道是谁先笑的。
是阿豪。他笑了一声,马上就收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时候不该笑。
老二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二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我算是明白了。"老二说。
"你明白什么。"老大问。
"他这一辈子只会干一件事。"老二说,"算账。他连死都不会别的。"
他把两只手摊开,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把房子当饵,把日期当绳子,把我们都拴在这桩算好的事上头。"
我说:"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把我们一步一步赶进去。"
一直没有作声的是刘秀芹。
她躺在躺椅上,眼睛看着房梁。她说:
"他这辈子算了一辈子账。"
"最后这一笔,算的是我们。"
屋里七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一回谁也没把眼睛挪开。
28
笑完以后,堂屋里静得比刚才还厉害。
刘秀芹先从躺椅上坐起来。
她一只手撑着扶手,一只手按着膝盖,一步一步走到桌跟前,看着那张第二页。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周宇。
"你过来。"她说。
周宇站起来了。
"妈。"
"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那年我跟你说的话,"她说,"你还记着吧。"
"你说三姑偷了咱家的钱。"他说,"我记了二十年。"
刘秀芹闭上眼睛。
她的手还在她儿子袖子上,手指头一节一节松开。
"钱是我从柜子里拿的。"她说。
"初七夜里拿的。天不亮我又放回去了。我怕数目对不上,我自己添了一百。"
"我添那一百的时候,手抖得扣子都扣不上。"
老二的头抬起来了。
"我伸手那会儿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那是给爷爷动手术的钱。我要知道,我把这只手剁了也不去摸它。"
周宇一动不动。
"你跟我说不下二十遍。"周宇说,"你说三姑手上有多少钱她是知道的,你说数目多出一百来,不是外人看不出来。"
"我说过。"
"你说得跟真的一样。"他说。
"我以为天亮前还回去就没事了。"刘秀芹说。
"这就完了?"
"我就这么以为的。"她说,"我以为钱放回去了,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高起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不是。"她说,"我去看你爷爷,他躺在里屋,嘴歪着。我端进去的粥,一半从嘴角流出来。我给他擦,我一边擦一边抖。"
"你跟我说那是三姑偷的。"周宇说。
"我不说我就站不住。"她喊出来了,"我总得给这屋里一个交代!我总得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周宇往后退了半步。
刘秀芹两条腿软了,她往下蹲,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哭。哭得喘不上气。
屋里没人上去。
周宇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蹲下去,把手放在她背上。
"妈。"他说。
她抬起头。
"你跟她认个错。"他说,"你当着这屋里所有人,跟三姑认个错。"
刘秀芹看着我。
"不用了。"我说。
"要。"她说。
她扶着她儿子的胳膊站起来,站直了。
"周小满。"她说,"那年那三千块钱,是我塞的。我对不住你。"
"我对不住你二十年。"
我站在那儿。
这根刺扎了二十年。我以为它会跟着我一辈子。
现在有人把它拔出来了。拔的时候比扎进去还疼。
我走过去。
我扶住她的胳膊。
"起来。"我说,"地上凉。"
29
孙倩已经在旁边把那张表格摊开了。
"三十三万。"她说,"我把数重算一遍。"
她拿起笔。
"老大十一万。"她说,"老大,你这个能取吗?"
"能。"老大说,"我明天去办。"
"我那份给正平。"我说。
"你那份是多少,得等评估。"孙倩说,"按这个宅子的价,你那份大概十三万上下。"
"够了。"老二说。他的声音是哑的,"十三万加十一万,二十四万。我剩下的九万,我自己接活。"
"我接活。"他说,"我那队里还剩十二个人。我明天就去找活。"
"眼前到期的是八十万。"孙倩说。
"我知道。"老二说,"德昌那十七万的价差,我明天就去跟他讲。这个让庭上查出来,他吃不消。"
"讲不下来呢。"
"讲不下来我再去蹲人家的门。"老二说,"我这张脸,反正也快没用了。"
"刘秀芹。"孙倩转过头,"第二页上写你能开八桌。"
刘秀芹抬起头。
"镇上红白事,"孙倩说,"一桌你能挣多少?"
"……八十。"刘秀芹说,"一桌八十。八桌六百四。"
"一个月能接几场?"
"看日子。"
"一个月四场。"孙倩说,"两千五。"
刘秀芹张着嘴。
"这也能算钱?"
"这也是钱。"孙倩说,"这叫现金流。你这二十年白干了,你不知道你这双手能挣钱。"
"一个月四场,"这时候阿豪在旁边说了一句,"一场都要她一个人站大半天。"
我们都看向他。
"她这个血压,"阿豪说,"大半天她站不住。"
刘秀芹的脸沉下来。
"我站得住。"
"大舅妈。"阿豪说,"我不是说不让你干。"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阿豪说,"站不住的那部分,我替你。"
刘秀芹看着他。
"你替我干什么。"
"我白天在工地,晚上回来。"阿豪说,"我给你打下手。"
"你工地上不要你了?"
"要。"老二说,"也给你留着。这两样不打架。"
刘秀芹的眼泪下来了。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说:
"你们这是可怜我。"
"不是。"我说,"是算账。你一个人站大半天,一场八十。有人给你打下手,一天能赶两场。这是乘法,不是可怜。"
"这也是乘法的事?"
"是。"我说,"我是干统计的。"
门外有光在闪。
一下,一下。
蓝光扫过桌沿那道我小时候划的铅笔印。
"是谁报的警?"我问。
顾行站起来。
"我报的。"他说,"老爷子生前留了一份材料,交代我十天满了交给警方。是他的病历,和他自己的一份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自己走的。"顾行说,"这个案子今天结。"
蓝光在漆面上一下一下,照得那道铅笔印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30
第11天早上,人都走了。
刘秀芹走得最晚。她走之前把厨房擦了一遍,锅碗归位,抹布洗了晾在窗台上。
她儿子来接她。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个月初三,"她说,"镇东头老李家娶媳妇,八桌。他来找我了。"
"你去。"
"我去。"她说,"你要不要来给我打下手?"
"我切土豆。"
"你切的是条。"她说,"我教你。"
她上车走了。
老二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张表格。他说他拿去复印十份,钉在他工地的墙上。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叫我。
"三姐。"
"嗯。"
"我这还有一句话。"他说,"说了就不是签字了。"
"那你别说。"我说。
他笑了一下。他把那张表格夹在腋下,走了。
孙倩留到最后。她把那个夹子交给我。
"账都在里头。"她说,"往后每一笔,你记。你是干统计的,你比我会记。"
"你呢。"
"我回我那公司。"她说,"我那个老板欠我三个月工资,我得去要。"
她走了。
老大走在最后。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没进来。
"哥。"我叫他。
他站住了。
"那十天,你后悔吗。"
他摇头。他说:"他让我守的,我不后悔。"
"那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我一说,"他说,"你就不肯坐下来了。"
他说完就走了。他的背还是驼着,走得很慢。
院子里空了。
我在堂屋扫地。
扫到墙根的时候,扫帚碰着一张纸。
我蹲下去捡起来。
是十日志的第十页。那天老大往灶膛里塞的时候滑了一张,落在墙根。
纸边蹭了一层灶灰,发黑。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
上头有字。
那不是给全家的规矩。那是单独写给我的一句。
满儿,爸不中用。
我把那张纸拿到堂屋,挂在墙上,挂在第十页的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