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人头顶悬浮的生命值。
失联四年的挚友李宜然打来电话,邀请我去做她的伴娘。
我们曾经牢不可破的友情,分崩离析,根源是一个男人,也就是她的新郎江岸。
李宜然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还在做策划案。
“周宜真,我要结婚了。”
我敲打键盘的动作停下来,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和江岸。”
她和江岸纠缠了十年,从高中到现在工作。
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她在那头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你来给我做伴娘吧。”
很早之前我们就约定好,结婚一定要做彼此的伴娘。
像是怕我会拒绝,她又赶快补了一句:“我只有你了。”
我沉默了。
她父亲早早抛下她们母女俩一走了之,从小到大,母女二人相互依靠,过日子。
可后来,她母亲也走了。
到如今,世上真的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好。”
挂完电话,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种头昏脑胀的感觉袭来。
我和李宜然是从高中到大学的挚友。
年少时我们无数次畅想往后的人生,总以为这份情谊会一直延续下去,从没想过,我们之间早就横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母亲身患重病时,李宜然宁可放下所有尊严,乞求江岸去医院看一眼她母亲,也不肯给我透露半个字。
而我竟然是从江岸口中才知晓。
“你跟李宜然不是最好的朋友吗?那你应该最清楚她多能缠人。”
“她妈重症住院,随时要走的人,她不去陪护,天天堵我,求我抽空去医院看她妈一眼。”
江岸语气嘲弄,事不关己的样子:“拿自己亲妈病重卖惨,以为这样我就能多看她一眼?这种手段,实在廉价得让人反胃。”
一直都是这样。
冬天一大早,李宜然早起绕大半个学校给他买早饭,手冻得通红也不敢让他等一秒;江岸随口一句头疼,她跑遍药店给他买药、打热水;他心情不好迁怒她,她也从不生气,还一遍遍哄他,迁就他。
她掏心掏肺,卑微得近乎可怜。
而江岸永远全盘接纳,心安理得。
一边享受,一边在外冷眼旁观,把她的真心当成廉价消遣。
我手边拿着装着绿豆汤的保温桶,直接朝着江岸砸了过去。
李宜然却冲上来挡在江岸面前。
冰凉的绿豆汤混着残渣,顺着她的脖颈流淌,浸透整件衣服,黏腻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顾不上自己满身狼藉,语气冰冷地质问我:“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我不屑于解释,想拉着她,回寝换个衣服。
李宜然挣开我的手,没有说话。
我嗤笑,对上她的眼神:“李宜然,你一定要作践自己!”
这句话,从她和江岸纠缠在一起开始,我反反复复地说过很多次。
这场冲突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删掉她所有的联系方式,不再往来。
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我看着李宜然在试衣间来回更换礼服。
婚纱店的店员每等她换完一套,李宜然便转头看向我,询问:“这件好看吗?”
昨天连夜赶策划案,我困得眼皮发沉,恹恹地随口应和:“可以,可以。”
“周宜真,你有意思吗?从进婚纱店到现在,你给过一个好脸色吗?”
听见这话,我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摊开两手。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没接我的话:“我要喝绿豆汤,给我买。”
她头顶的数值显示为80。
盯着她略显苍白清瘦的脸,她的身形比以前单薄不少,婚纱衬裙下的肩膀看着格外孱弱。
那副模样,让我堵在胸口的火气顿时有些发不出来。
我抱着胳膊,开口:
“店里就有饮品,为什么非要我出去买。”
她没有退让,眼神执拗地盯住我,又重复一遍,“我就要你去买。”
我拿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直接拨通江岸的号码。
“李宜然,要喝绿豆......”
没等我把话说完,李宜然直接把手机抢了过去,扔在地上。
我没管她,直接拿起包,丢下一句“有什么事,发消息再说”,就离开了。
晚上,晓星来到我的住处,带着绿豆汤和烧烤。
晓星是大伯家的女儿,我的堂妹。
在我五岁时,父母双亡,寄住在大伯家里,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
“说真的,还真没见过绿豆汤配烧烤这种猎奇的组合。”
以前我并不爱喝绿豆汤,总觉得喝了磨嗓子,现在尝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李宜然要结婚了。”晓星一边咬着烧烤一边说,“她发微信让我来参加婚礼。”
李宜然经常来我和晓星的大学来找我们玩。
放假就求我带她去转一转,但我去的地方也少,就让爱好玩乐的晓星做我们的导游,久而久之,李宜然和晓星关系也好了起来。
我把李宜然找我做伴娘的事和她说。
“你真要去啊?”
“嗯。”
“她是和江岸结婚诶。”晓星皱了皱眉头,“你们两个因为江岸闹那么难看,还要让你去做伴娘,李宜然她图什么啊?”
我沉默着吃着烧烤。
“当初约好咱俩生日那天,一起去她学校找她玩,李宜然因为江岸放了我们鸽子,咱俩在车站等了她整整一天。“
“中途给她发消息、打电话,全都不接不回。等到最后终于打通了,她那个语气敷衍至极,草草说了几句,就挂了。”
“显得咱们两个特傻逼。”
之前因为江岸的各种事,李宜然没少放我和晓星鸽子。
“那天风又大又冷,我们在车站冻了一天,来回折腾,当晚直接高烧。”
“更可恶得是,她那天是陪着江岸去医院,江岸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感冒,就这么一点小病,她紧张得如临大敌,一整天围着他转。”
提起这件事,晓星就总是很气愤。
“姐,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去?这样的人她不值得啊。”
我心里堵得慌,声音大了起来:“我答应过她的。那让她别结,可能吗?她愿意犯这个贱,咱们掺和什么?!”
晓星愣住了,大概是我很少会这么激动。
我说话比较刻薄,但也很少展露这一面给别人。
我知道晓星是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着想。
住进她家后,晓星就处处维护我,拿我当亲姐姐看待。
和李宜然闹掰后,也是她陪着我去分担我的情绪。
“对不起。”我苦笑,“我今天有些累。”
晓星一把抱住我,叹气:“我知道她对你也很好,可是一旦条件是江岸,谁都比不上,她能随时放弃你。”
我没有吭声,她说的这些我都懂。
说李宜然作践自己,我又能高尚到哪里去?
婚礼前,我陪在李宜然身边。
粉底遮不住她脸上的苍白,身形瘦得近乎单薄。
我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李宜然接过,顺势亲昵地揽住我的肩膀。
“我们宜真宝宝,还是这么贴心。”
我挣开她揽着我肩膀的手。
我是真的很好奇她怎么能如此云淡风轻,装作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发问:“你是不是要给我祝福?”
她一身婚纱,眉眼温柔。
我还是送出了祝福。
“恭喜你,希望这份选择,值得。”
婚礼举行之时。
李宜然一步步走向江岸。
我坐在台下,晓星在我旁边。
“李宜然怎么穿黑色的婚纱?”
我摇头。
试穿的时候也不是这件婚纱,不过她一向特立独行,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就在一切都正常进行时,婚宴的大门被人大力推开。
江岸的前女友方宁来到台上,一把推开李宜然,丢给江岸一句话:“这婚你真的要结?!”
李宜然本就穿着笨重的婚纱,被她那么一推,重心不稳,小腿被划了一道口子。
此时的她狼狈不堪,整个人低着头,像一只被折断羽翼的小鸟。
她头顶的数字暴跌,从70落到65。
江岸从方宁来时,视线在她身上就没移开过,听到她这么问,居然拉着方宁的手就要走。
江岸是我们省高考的理科状元。
智商和皮相尚可,从来都不缺乏追求者,但宜然是这里面最有毅力的一个。
追随着江岸的步伐一路读高中和大学。
但是江岸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张扬明艳的方宁。
高中时,我常常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远远看着他们三个。
李宜然抱着一摞江岸需要的复习资料,顶着烈日,站在树下等着契机递给他。
她精心打理过头发和衣服,眼底带着羞怯和期待。
江岸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说了句“不用”,目光越过她,看向了不远处正和同学说笑的方宁。
方宁斜倚在栏杆上,叼着根棒棒糖。
看见江岸过来,随手把空糖纸丢给他,使唤他帮忙扔掉,语气随意自然。
江岸接过来,没有半点不悦。
而李宜然仍站在原地,抱着手里的资料。
她总认为,好像只要她坚持,足够懂事,总有一天江岸会回头看见她。
我曾劝过李宜然,别再耗下去了。
她笑了笑,眼神执拗:“方宁那样的性子,不会长久留在江岸身边的。”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
场景换了,一切都没变。
想到这儿,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我冲上去,狠狠甩了江岸一个巴掌,“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垃圾!刚好有人就是爱回收垃圾!”
嫌不够,我也扇了方宁一巴掌。
然后,扶起李宜然,拉着她直接离开婚礼现场。
“李宜然,我真的看不起你!”
我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此时瞧着她小腿上那块伤口,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说完,我丢下一句“我去问问医生,还要注意什么”,就准备离开。
没想到,李宜然拉着我,我顺着力道坐在她旁边,她把脸埋进我的怀里,没有说话。
直到我感觉到上衣有些湿意,良久,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察觉到我的动作,她哭的更凶,可以说是嚎啕大哭。
“你这样别人以为我是什么渣女,骗你感情。”
她闷在我的衣服里,说话还带着鼻音:“你就是骗了我的感情,你比江岸坏多了!”
“诶,李宜然,你讲讲道理。别把我和江岸那个人渣相提并论好吧!”
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她,后面怎么打算。
她没吭声。
瞥见她的生命值从65上升到70,我也没再追问。
过了会儿,她说要去洗手间。
趁着这个档口,我把她的药放在座位上,便回家。
这次婚礼本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而我竟然还在希冀着她会放弃江岸,此时她沉默不语,也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就这样吧。
之后,我和李宜然没有任何联系。
直到晓星的话,打破了所有平静。
晓星在省重点医院上班,很多疑难杂症都会转在她医院。
晓星说,李宜然住院快一周了,没人陪护,也不让联系任何人,一直硬扛着。
“我也是刚刚才查到病历,才知道这件事。”晓星顿了顿,“高中的时候李宜然急性肾衰竭,是江岸捐了一颗肾救了她。现在移植肾出现严重慢性排异,肾功能急速衰竭。”
故事很简单。
李宜然从小就被查出来有急性肾衰竭。
十七岁那年,病情恶化。
江岸的肾源和她匹配成功,自愿签了手术同意书,给了她一颗肾,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份救命的牵绊缠在李宜然身上,也一点点隔开了我和她。
就算是有这份纠葛在前,我与她之间积攒下来的伤害,难道就能一笔勾销吗?
我和李宜然因为江岸已经有过隔阂。
破镜本就难重圆。
镜子一旦碎裂,裂痕便存在,又怎会如初。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李宜然脸上没有血色。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一切,就很了不起?”
李宜然侧过头看向我,嘴唇苍白。
我别过脸,泪水从眼睛淌出来。
“李宜然,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我自诩是她最好的朋友,可到头来,我竟什么都没有察觉。
“姐姐,你怎么不进去?”
一个穿着宽松病号服的小女孩,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
看着也就七八岁的年纪,小脸却是一片苍白,眼皮浮肿。
余光扫过她头顶那行数字:50。
生命值有三个阈值,0,50,100。
50是一个临界点,数值跌到50,就代表进入了危险状态。
晓星低声解释:“也是肾衰患儿,等肾源等了三年了。”
小女孩见我看着她,笑了笑:“里面的姐姐是不是你朋友呀?她好厉害的,从来不哭。”
我一怔。
她仰着小脸,轻描淡写,像在分享一件小事,“生病其实就是会身上会发痒,藏在骨头缝里,抓破皮也会再痒。有时候吃了东西会反胃,夜里胸口闷闷的。不过我学会慢慢忍啦!”
她的手背上布满新旧交错的针孔,青紫色痕迹一道叠着一道。
她还特意翻转手掌给我看,像是在展示勋章。
“每周要透析,针头粗粗的,扎进去有点疼。透析结束腿会抽筋,疼得我蜷成一团冒冷汗。”她歪着头,嘴角弯起来,“但爸爸妈妈跟我说,只要乖乖坚持,等到匹配的肾源,以后就不用再扎针,就能去公园放风筝,吃冰淇淋了!”
她转头看向长廊两边一间间病房:
“隔壁大哥哥,没能等到新肾脏。护士姐姐说,他太累了,去不用受苦的地方休息了。但我们剩下的人,还在好好等着呀。”
“只要坚持,总有机会等到的。”
面前的小女孩眼神明亮,拉了下我的袖口:“快进去陪陪里面的姐姐,她昨天夜里有点难受,有人陪着会好很多的。”
我进去的时候,李宜然已经睡着了。
头顶上的生命值只有50。
她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李宜然那么怕疼一人,稍微蹭破一点皮,就要靠在我肩上嚷嚷着疼。
晓星说,这个病要长期透析,针要一遍又一遍地扎进血管。
毒素堆积在身上,骨头缝里会不断地发痒,整夜都没法安睡。
连皮肉擦伤都受不了的人,要怎么扛下这些折磨。
我望着她陷在枕头上苍白的脸,忽然意识到:那些曾经横在我们之间,让我耿耿于怀的所有,已经不重要了。
等我推开病房出去时,对上在外面候着的江岸的目光。
我和李宜然之间的裂痕,从头到尾,都绕不开眼前这个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语气冷漠,面前这个人我一向是厌恶的。
江岸蹙起眉,上前半步,“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打算绕开他径直离开。
江岸却伸手拦着我,挡住我的去路。
“那些话,不该由你来告诉我。”我讽刺地扫了他一眼,冷笑,“该说的人是她。等她醒过来,她愿意讲,我就听。她不愿意,我也不会逼她。”
我转身打开房门,李宜然已经站在身后。
看着有些虚弱,单薄的病号服衬得她身形愈发瘦削。
方才我们在门外的对话,她大概都听见了。
“周宜真,我是不是挺不是个东西的?”
李宜然自嘲地低下头。
“是。”
我忍住哽咽。
“但我们之间又不止那些。”
李宜然是艺术生,和我在一个班上文化课。
我成绩拔尖,可身上的压力重得喘不过气。寄养在大伯父大伯母家里,寄人篱下的滋味时刻悬在心头。
我不敢松懈,生怕稍有失手,就落得别人口中“白养一场”的闲话。
李宜然总是能察觉到我很多的小情绪。
一遍遍地鼓励我。
有时从草稿纸上撕下一页,上面随手画着一个笑容可掬的动漫人物,塞到我手里。
有时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陪着我。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询问我结果。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她比我还要开心,“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高中我住校,大伯父母家在偏远的山区,路途遥远,所以升学宴我也没有邀请她。
直到升学宴开始前,一向整洁干净的她狼狈不堪地走到我面前,咧着嘴笑着祝福我,“周宜真,升学快乐乐乐乐!”
因为下雨,山路崎岖,她整双鞋包括裤子上都是泥,这里连导航都导不出来,从市区到这儿要5,6个小时。
我从小走过来的,但也觉得难受。
没办法想象她就为了一个祝福,一路就这么走过来了。
那时的李宜然反倒抱住我说,“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走过来的。”
也许是这个场景太过有冲击性,这么多年,想到这个画面,我还是忍不住鼻酸。
我一向是一个决绝的人,也很少有人能走进内心深处。
面对李宜然,说爱太荒唐,说恨又太过绝对。
正是这种情绪,让我一直不敢和她联系,总是下意识地回避。
“这大概是报应吧,我伤害了你,又怎么能够好过呢?”
晓星和我透露过,病已经治不好了,这已经是最后一段时间了。
李宜然最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怎么可能会感知不到?
“其实和李宜然那场婚礼,是一场告别式。”
刚刚在病房外,江岸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
“李宜然说,让我帮她最后一次,和你告次别。”
“只是出了点岔子。方宁是一个不可控变量,是我的傲慢无礼毁了你们的友谊,你的那一巴掌,远远比不上我对你们造成的伤害。”
最后的日子,我陪着李宜然回了她的家乡。
她身子还虚,走不了多远就要歇一歇。
可骨子里那点性子依旧没变,甚至还有些恃宠而骄,总习惯性地使唤我。
一会儿命令我去买哪家的糕点,一会儿要我陪她去巷口的老桥走走,连想吃什么,都直接开口吩咐。
有时候我会愣神,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以前。
中间,和李宜然回了她老家的房子。
她头顶悬浮的数字已经到了20。
推开门灰尘,屋子还是多年前的样子,没什么变化。
李宜然弯腰,从床底掏出一个带着锈迹的铁饼干盒。
她摩挲着盒盖边缘磨损的花纹,“从小到大,我所有珍贵的东西,全都收在这里。打开它,就像开启只属于我的宝藏。”
她正抬手打算掀开盒盖,又不动。
苍白的脸上反倒浮起久违的、调皮的笑意。
“是不是很想打开看看?想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我下意识点头。
她把盒子往自己跟前拉了一些,语气带着狡黠:
“就不给你看。”
顿时,笑意从她眼底下去。
“周宜真,你答应来做我伴娘那一次,是不是心里已经打算和我告别?”
我无奈地看着她头上悬浮的数字,如实答,
“我只是去陪你走完那一天而已,算不上告别。”
话音落下,李宜然笑得眉眼舒展,像是听到一件很有趣的事。
突然冷不丁地抛出一句话,“你是不是能看见,我头顶上的生命值?”
“以前我身上只是蹭破一点皮,我嚷嚷着疼,别人都只当我娇气,只有你,脸色难看,还盯着我的头顶看很久。”
她慢慢回忆,一件件地翻出我们的过往。
“印象最深的是高中那次发烧。我浑身滚烫难受得喘不过气来。我妈拿体温计测量,温度不算很高,以为就是普通发烧。”
“你一推门进来,扫了我一眼,脸色瞬间就白了,二话不说就要拉我去医院。”
“所有人都觉得是小题大做,只有你坚持要送我急诊。后来才查出来,是感染,再拖下去会很麻烦。”
“婚礼那天也是。我穿着婚纱,身体已经有些不适,没有人察觉到,只有你眼神时不时瞥向我的头顶。”
“等到我住院之后,每次你来医院,第一眼总是先看向我的头顶,我的身体状况貌似是你能察觉到的。”
旅程结束,我们踏上返程。
火车站人声嘈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候车的时候,她靠在我的肩头,一路上都很安静,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不停地吩咐我做事。
我以为她只是累了,还轻声跟她说,等上车了就能靠着休息。
“李宜然,喝点水,等会儿会好受一些。”
我拧开保温杯,打算给她递过去。
没有动静。
她头顶上的数值还是到了0。
“姐,姐。”
晓星推搡着我,我才回过神来。
今天是李宜然的忌日,我把她和她母亲迁在了一起。
我把花束,放在她们面前,依旧直愣愣地看着李宜然的照片。
我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她单亲家庭,和母亲相依为命。
李宜然常常把我带回她家。
品尝她妈妈的手艺,还教我和李宜然怎么做饭。
这是我印象中,最温情的一段时光。
晓星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姐,我在车里等你。”
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我匍匐在李宜然的墓碑上,腿软的厉害。
器官移植术后有长期随访要求,作为肾脏捐献者,江岸需要持续跟进了解她的身体状况。
在医院时,晓星压不住心底多年的疙瘩,当面问起当年李宜然车站失约的事。
晓星的声音仿佛还在我的耳边响起,“那天,李宜然移植肾突发排异反应。”
于是这个谎言就此成型。
这么多年,我认定她是选择了江岸,舍弃我们的情谊。
我恨过她那么久,怨她背弃我们的友情。
可如今真相摊开在我的眼前,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钝痛一点点上来,闷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后来,我接到一通陌生来电,是她大学宿舍楼的宿管阿姨。
阿姨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几分迟疑:“整理储藏室的时候翻出来一个箱子,是她当年毕业没带走的东西。一直堆在储物间角落,放了好几年,要不是宿舍楼翻新差点就忘了。”
阿姨继续说,“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或者问问家属,要不要取回?”
宿管阿姨从储物间拖出一只纸箱,纸箱边角已经泛黄,写着李宜然三个字,是她独有的字体。
箱子封得不算紧,缝隙里露出速写本的纸边。
把箱子交到我怀里,阿姨笑了一声,像是随口打趣:“说起来,这姑娘我到现在都记得。”
“就是毕业那天嘛,别的学生热热闹闹地搬行李,就她一个人蹲在楼道角落,哭得特别凶,怀里死死抱着着个装着绿豆汤的保温桶,谁劝都不肯放下。”
“那场面,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东西我没动过,你清点一下。”
阿姨把箱子放在楼道地面,简单交代两句,便转身回到值班室。
里面没有什么要紧物件。
几支的颜料管,一本速写本,里面大多是课堂练习的静物。
我慢慢翻着,里面并没有什么惊天的秘密。
我抱着纸箱子,在校园里走。
我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
像是陪着她,重新走完一遍她的大学时光。
美术楼、食堂门口,运动场等等,一圈,又一圈。
校园里来来往往都是年轻学生,说说笑笑,模样鲜活。
我抱着纸箱离开校园,开车前往李宜然的老家,收拾东西。
所有东西,都留在原地。
把纸箱放在她书桌底下。
我站在屋内打量着一切,发现她的房间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铁盒。
此刻,我打开她的宝藏,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银行卡,房产证。
除了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外,就是一大堆按年月日叠放的照片,明信片,还有我送给她的礼物。
照片里都是我们的曾经。
有我们第一次刚做同桌比耶的照片;有我学累了睡着了,她对着镜头比鬼脸和我合照;有我生气时,不理她,看到她拍照,指着镜头的照片。
有我和晓星在火车等她的照片。
还有她婚礼那天,我帮她迎宾的背影照。
每一幕,都在我的脑海里闪过,摸着照片的触感,我往后翻,后面都是我的名字。
写那些名字的时候,像是带着不同的情绪,有些龙飞凤舞,有些端正得过分。
我愣愣地看着那些笔迹。
那些被我判定为破碎的情谊,被她小心翼翼地锁在了铁盒里,藏在这间小屋。
我合上盒盖,放回床头柜。
我什么都没有带走,屋内一切照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