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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9 23:52:40

【双男主】(ps:abo,更换了代名词)

副本第三天的傍晚,白锦书蹲在废弃医院的走廊里,拿匕首撬一瓶罐头。

黄桃罐头。铁盖子上印着过期的生产日期,保质期那行字早就糊成一团。他蹲在墙角,背靠着冰凉的水磨石墙面,一只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一只眼睛落在手里的罐头上。匕首刀刃卡进铁盖边缘,手腕一抖,盖子飞了出去。

“嗤”的一声轻响,黄桃的甜味在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散开。

“你还真悠闲。”沈慕之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

白锦书头也没抬。他用匕首尖扎了一块黄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人是铁饭是钢。这副本还剩三天,不吃东西撑不下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白锦书余光里扫到一双黑色的作战靴停在他面前,鞋面上沾着灰尘和不明污渍。他顺着靴子往上看,略过修长笔直的小腿,略过腰间那两把短刀的刀柄,最后落在沈慕之的脸上。

沈慕之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抱胸,低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嘴角微微上扬,像在憋笑。

“你笑什么?”白锦书又扎了一块黄桃。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那你脸上还挂着条黄桃汁呢。”沈慕之伸手指了指自己下巴对应的位置,“这儿。”

白锦书抬手抹了一把下巴,手背上蹭下一道淡黄色的汁水。他在裤子上随手蹭了蹭,继续吃罐头,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

沈慕之就这么靠在墙上看着他吃。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白锦书嚼黄桃的声音和远处某间病房里滴滴答答的水龙头。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从系统随机匹配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副本的工夫。沈慕之对白锦书的印象一直在变。刚开始看资料,天梯排名六十三,影刺传承任务进行中,单刷记录一般,他以为是个普通的高段位散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锦书蹲在窗台上被人追得像只炸毛的猫,他又觉得这人实力不错但运气太差。直到白锦书一边蹲在走廊里撬罐头一边说“人是铁饭是钢”,他才意识到这人根本就是个奇葩。

哪个正常玩家会在S级副本里蹲着吃黄桃罐头。

“你要不要来一块?”白锦书把罐头往前递了递。

“不用。”

“嫌我口水脏?”

“嫌罐头过期了。”沈慕之说,“生产日期是六年前的。”

“过期黄桃也是黄桃。”白锦书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然后把空罐头放在墙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的裤子膝盖上有个破洞,不是设计款,是真的磨破了。沈慕之目光扫过,没说什么。

“四楼西区查完了,”他说,“三间病房,一间手术室,两只B级游荡怪,已经清了。没有任务道具。”

“东区呢?”

“等你一起去。”

白锦书挑了挑眉,“你沈慕之还有等人的时候?”

“系统规定双人副本必须两人同时激活机关。”沈慕之说,语气平淡,“不然你以为我愿意等一个蹲在走廊里撬罐头的人?”

“那你下次可以不用等我。”白锦书把匕首擦了擦插回腰后的刀鞘里,“让我自生自灭,你任务失败了别找我哭。”

沈慕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就一声,闷在胸腔里像被压住了大半。白锦书发现这人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冷硬的五官线条会柔和那么一瞬间,然后立刻恢复原状,快得让人怀疑刚才那个笑容是错觉。

“走吧。”沈慕之转身往东区走,步伐很大。

白锦书跟上去,两个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并肩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

这已经成了他们的默契。沈慕之走前面开路,白锦书落后半步负责观察两侧。进房间的时候沈慕之先进,白锦书在门口掩护。遇到怪物的时候沈慕之正面吸引火力,白锦书从侧面或者背后切入。这个配合模式从他们第一次战斗就形成了,顺畅得像已经磨合了大半年。

白锦书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和沈慕之配合比和任何人配合都舒服。沈慕之的战斗节奏和他几乎完全同步,快慢之间的切换不需要任何手势或者眼神,像两个人的脑子连着同一条神经。

也许这就是高同步率带来的东西。白锦书想。

但他不太喜欢往这方面想。

东区的手术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双开的推拉门,门上的玻璃窗碎了一半,碎玻璃碴子还挂在门框上。沈慕之伸手示意他停下,然后自己侧身靠近门边,透过碎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只,”他压低声音,“A级,精神残响类型。正对着门坐着。”

白锦书走到门的另一边,也往里看了一眼。手术室很大,中间摆着一张锈迹斑斑的手术台,墙角堆着落满灰的器械柜。手术台正中央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人形生物,背对着门,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它的面部被一层模糊的能量遮蔽,看不清五官。

“精神残响体,”白锦书低声说,“物理攻击效果减半,需要先解开它的残留心愿才能彻底净化。或者用S级武器直接轰。”

“猩红之牙在我腰上,S级。”沈慕之说,“但我建议留着打最终boss。”

“那就只能解心愿了。”白锦书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了几页。那个笔记本皱巴巴的,封面上沾着咖啡渍和泡面汤的印子,是他进副本之前做的功课。“这家医院的资料我查过。二十年前发生过一次大火,死了三十多个病人和医护人员。如果精神残响体是那场火灾的受害者,残留心愿多半和火灾有关。”

沈慕之低头看他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眉毛微微挑起,“你进副本之前还做功课?”

“不然呢?闭着眼睛莽进去,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白锦书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站起来,“手术室里的这个可能是主刀医生,也可能是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得进去看看才知道。”

“你进还是我进?”

“你进。你精神力强,精神残响体对你的干扰没那么大。我在门口策应,如果情况不对就拉你出来。”

沈慕之点了点头,伸手去推手术室的门。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就从里面灌了出来,带着浓重的灰尘味和烧焦的糊味,熏得人眼睛发涩。沈慕之侧身闪了进去,白锦书守在门口,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拇指抵着刀柄上的防滑纹。

沈慕之的脚步很轻,作战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绕过手术台,走到精神残响体正面,然后整个人顿了一下。

“白锦书,”他的声音从手术室里传出来,语气有点古怪,“你进来看看。”

白锦书皱了皱眉,推门走进去,站到沈慕之身边看向精神残响体的正面。

那个精神残响体的脸不是人脸。或者说,它根本没有清晰的脸。本该是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平整的模糊能量,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只留下一个轮廓。它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块被烧得焦黑的旧铭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铭牌上面,姿态像在祈祷。

“没有脸,没有嘴,说不了话。”白锦书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块铭牌,“这种情况不能通过对话触发残留心愿,只能找遗物。它的心愿应该和这块铭牌有关。”

“铭牌上有编号。”沈慕之指了指铭牌的中段,“你看,上面刻着一串数字。”

白锦书凑近了看,确实有一串数字,被火烧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前几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住院记录那一页,逐行对照。

“0317号,”他念出来,“是住院号。对应的是……顾安宁,女性,二十六岁,入院时间是火灾发生的前一天。手术记录上写的是……心脏手术。”

沈慕之低头看着那个没有脸的精神残响体。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领口别着一朵已经干枯的栀子花,花瓣碎了一半,只剩几片挂在花萼上。

“顾安宁,”他对着精神残响体说,“你是顾安宁吗?”

精神残响体的头发无风自动。那些发梢像活了一样蠕动起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白锦书低头仔细辨认,发现那是一个日期。

“这是……火灾发生那天的日期。”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从医院档案里复印出来的火灾调查报告,边缘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报告上写,火灾是从四楼妇产科烧起来的。但顾安宁住在三楼的住院区,和妇产科隔了两层楼。为什么她的心愿会和火灾有关?”

“因为她死在手术台上,不是死在火里。”沈慕之的声音很轻。他看着那个精神残响体模糊的脸,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火灾是手术失败的原因,不是她的死因。”

精神残响体的头发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歪歪扭扭的日期被发梢抹去,重新画出一个新的图案。这次是一个名字,姓沈。

白锦书的心跳漏了半拍。他转头看向沈慕之,沈慕之的脸隐在手术室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那个姓沈的人,你认识?”白锦书问。

“不认识。”沈慕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但沈这个姓在S市不算多见。”

白锦书没有追问。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故事,但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精神残响体身上,仔细看那个被头发画出来的名字,然后和他笔记本上的资料进行比对。

“沈建平,”他念出来,“医院的外科主任,火灾发生当天主刀了三台手术,顾安宁的这台是第二台。报告上说,火灾发生的时候沈建平没有撤离手术室,坚持把手术做完,最后因为吸入过量浓烟,在术后三小时死亡。”

精神残响体的头发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她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捧起那块焦黑的铭牌,递向沈慕之的方向。没有五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白锦书从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读出了某种恳求。

“她想要你收下这个。”白锦书说。

沈慕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那块铭牌。他的指尖碰到铭牌的瞬间,整个手术室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白锦书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精神残响体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像一张被火烧掉的旧照片。

最后消失的是那朵栀子花。花瓣在空气里碎成粉末,落在地上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手术室恢复了安静。

沈慕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焦黑的铭牌,没有动。白锦书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他们就这么在寂静的手术室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声,提醒他们这个副本还有别的东西在游荡。

“走吧。”沈慕之把铭牌收进战术包,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淡,“还剩六个区域没清。”

白锦书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走出手术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交错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白锦书忽然说了一句,“那个沈建平,是你什么人?”

沈慕之的脚步没停。过了大概五秒钟,久到白锦书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小叔。”他说,“二十年前死在医院火灾里。家里人很少提他。”

白锦书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话题不该再往下挖了。

两个人沉默地上了楼梯。二楼的走廊比三楼更暗,只有几盏应急灯还在工作,投下惨白的光斑。白锦书走在沈慕之后面半步的位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和平时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肩膀的弧度比平时紧了一点,也许是脖颈的线条绷得太直。

白锦书把视线移开,在心里提醒自己。你是来打副本的,不是来了解沈慕之的。打完三个副本,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副本第五天的下午,出事了。

不是副本出事了。是白锦书的身体出事了。

他们在三楼妇产科的护士站清理最后几只游荡怪的时候,白锦书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下,眼前的画面晃了一下,手里的匕首差点脱手。

他扶住护士站的台面,指甲抠进木板的缝隙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白锦书?”沈慕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白锦书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他的身体在背叛他。眩晕过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到让他恐惧的能量紊乱,从后颈的旧伤开始,沿着脊椎往下蔓延,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膝盖发软,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能量紊乱症。

不是正常的复发。正常的复发不会这么突然,不会这么猛烈。这是被高同步率搭档的异能波动反复刺激之后才会出现的应激性反应,像堤坝决了口,洪水一下子冲垮了所有防线。

他提前打了稳定剂。进副本之前打的,药效标注七十二小时,现在才第五天。但高同步率搭档的异能波动可以穿透标准稳定剂的药效,他知道,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的能量场。”沈慕之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了,变得低了一些,紧了一些,像一根绷紧的弦。“浓度在飙升。”

白锦书松开抓着台面的手,转过身背对着沈慕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给我五分钟,我自己能压下去。”

“你压不下去。”沈慕之往前走了半步,然后又强迫自己停下来。他的感知比普通玩家灵敏得多,白锦书的能量场对他来说像一记重拳,直接打在他最本能的神经上。他以前形容白锦书的能量场是“夜里的雨”,现在这场雨变成了暴风雨,带着雷霆和闪电,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冷的。干净的。底下压着滚烫的岩浆。

沈慕之握紧腰间的刀柄,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白锦书蹲了下来。他蹲在护士台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额头埋在膝盖上,肩膀在轻微地发抖。卫衣的帽子滑下来盖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截后颈上,旧伤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肿得发亮。

能量紊乱时,人的本能是寻求信任搭档的庇护。但白锦书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用脊背对着沈慕之,用身体语言说明了一件事。

别过来。

沈慕之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看着他。这两步的距离,是他的理智和白锦书的能量场之间的战场。清冽的异能波动开始从他身上散出来,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被白锦书的能量场勾出来的,像野兽闻到了同类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亮出了獠牙。

“白锦书,”他的声音哑了,“你的稳定剂在哪个口袋?”

“左边裤兜。”白锦书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沈慕之走过去,单膝蹲下,从他左边裤兜里掏出那支注射器。高浓度稳定剂。他认得这个型号,联邦军用的,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货。不知道白锦书从哪里搞来的。

他咬掉针帽,一手按住白锦书的肩膀,另一只手把针尖对准他手臂扎下去。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白锦书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被他自己咬碎了才漏出来的。

稳定剂推进去。一管。两管。沈慕之推得很慢,让药液均匀地渗入。他的手很稳,和他现在脑子里翻江倒海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白锦书的呼吸渐渐平下来。那股狂暴的能量浪潮开始退潮,从汹涌的暴雨变回淅淅沥沥的细雨,最后收拢成一层薄薄的水汽,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咬出了血印子。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两号。

“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慕之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站起来,把空注射器收进战术包里。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格外专注,像在通过控制身体来平复某种被压下去的东西。

“这支稳定剂的型号已经停产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大半的冷静,“你从哪里弄的?”

“黑市。”白锦书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三万一管。我买了十管,够撑一个月的量。”

“十管撑不了半个月。高同步率搭档的异能波动会让稳定剂的效果逐次递减,你这次的发作时间比正常周期提前了至少一周,下次会更快。十管用完之前,你就会被自己的能量紊乱反噬。”

白锦书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沈慕之没想到的话。

“所以我才接影刺传承。完成最后一环,能拿一个被动技能叫‘能量隐匿’,永久的,不需要再打稳定剂。”

沈慕之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压在胸腔里的笑,是真的忍不住的笑,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妇产科走廊里回荡,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怪物嚎叫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违和。

“你接影刺传承,不是为了技能书,不是为了天梯排名,是为了给自己治病?”他笑着摇头,“白锦书,你是我见过最实用主义的玩家。”

“谢谢夸奖。”白锦书面无表情地说,“你的能量场也得控制一下。再这么散下去,护士站外面的游荡怪闻着味就过来了。”

沈慕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近了白锦书。他的双手撑在白锦书身体两侧的墙壁上,形成一个过于靠近的姿势,清冽的异能波动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退后了一步。然后两步。直到后腰撞上护士台的边缘才停下。

“抱歉。”他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罕见得像撒哈拉沙漠里的雪。

白锦书没说话。他抬手摸了摸后颈上的针眼,指尖沾了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他把血在裤子上蹭掉,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插回腰后的刀鞘。

“还剩五个区域,”他说,“天黑之前清不完就只能摸黑打。走吧。”

他绕过沈慕之往走廊尽头走去,步伐已经恢复了稳定。沈慕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磨破的裤子和不配对的鞋带,看着他在昏暗的应急灯光里走得笔直。

沈慕之把刚才握着注射器的那只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抱歉。”

不是为能量失控道歉。是为了刚才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那个念头。那个念头和稳定剂无关,和副本无关,和同步率也无关。

是他想一直和这个人并肩走下去。

副本第六天的晚上,他们终于找到了最终boss的房间。

在医院地下二层的冷库。

冷库的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沈慕之一刀把锁劈开,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某种动物的惨叫。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楼梯尽头有光在闪,惨白惨白的,是冷库里那种特有的冷光。

白锦书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冷气从下面涌上来,裹挟着消毒水和陈旧灰尘的气味,浓得几乎能把人的嗅觉神经烧坏。

“最终boss,异常聚合体,”他翻着笔记本,念出最后一条笔记,“评级S,攻击模式是精神冲击和物理攻击混合,弱点是眉心正中的核心晶体。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吸引正面火力,另一个人绕后破核。破核窗口只有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沈慕之说,“够了。”

“你先还是我先?”

“我正面。你绕后破核。你的匕首更适合精准打击。”

白锦书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他站在沈慕之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后背。沈慕之的作战服在连日的战斗里破了好几处,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新添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沈慕之。”他喊了一声。

沈慕之回过头。冷库的冷光从楼梯口漫上来,照在他半张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打完这个副本,还剩两个。”白锦书说。

“嗯。”

“打完三个,各走各的。”

沈慕之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白锦书已经开始习惯的笑,很短,很浅,但真实。

“打完再说。”他说,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白锦书跟在他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后颈上的针眼。针眼已经结痂了,摸起来有点痒。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们在二楼的医生值班室过夜。白锦书睡在行军床上,沈慕之睡在门边的沙发上。半夜白锦书被噩梦惊醒,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沈慕之不在沙发上。他坐起来四处找,最后在值班室的阳台上找到了沈慕之。

沈慕之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月光照在他手上,白锦书看清了,是那块焦黑的铭牌,顾安宁的遗物。沈慕之把那块铭牌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拇指摩挲着上面刻的那串编号。

他没有发现白锦书醒了。或者说他发现了,但不在意。他继续翻看那块铭牌,翻了几下之后,忽然把铭牌攥在掌心里,仰头看向月亮。

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白锦书见过的那种冷淡和游刃有余,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白锦书没有出声,悄悄躺了回去。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阳台上沈慕之的呼吸声,很久才重新睡着。

现在他跟在沈慕之身后走下冷库的楼梯,想起昨晚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沈慕之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不是好奇,他已经过了会对别人产生好奇的年纪。

那是一种更陌生的东西。像你在冬天的街上走了很久,忽然遇到一个人,你们什么都没说,但你隐约觉得他也在这条街上走了很久,也冻得够呛。

白锦书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战斗上。

冷库里很宽敞。四排储物柜靠墙排列,中间是一个空荡荡的解台。解台上方悬挂着一盏无影灯,灯光惨白,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张过曝的照片。房间正中央的天花板上吊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浑身裹着灰白色的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闭着。

“异常聚合体,”沈慕之低声说,“它还没醒。我们有多少时间布置?”

“一分钟,”白锦书扫了一眼腕表上的副本倒计时,“倒计时结束自动激活。我在左边第三个储物柜后面蹲点,你站在解台正面吸引火力。激活之后它会先释放一次范围精神冲击,距离越近伤害越高,你站的位置承受的冲击最大,能不能扛住?”

沈慕之从腰间抽出了猩红之牙。血色短刀在无影灯下反着冷光,刀身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条凝固的血管。

“扛得住。”他说。

白锦书没再多问,闪身躲进了左边第三个储物柜后面。他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门,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握在右手,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塞塞进耳朵里。精神冲击对听觉神经的影响最大,耳塞能减弱一部分伤害。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兴奋。打了这么多天副本,清了几十只小怪,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最终关卡。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比任何东西都上瘾,比稳定剂管用,比能量紊乱让人痛快。

倒计时归零。

天花板上的绷带人形猛地睁开了那只眼睛。眼白是黑色的,瞳孔是猩红色的,瞳孔正中间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晶体,发出幽暗的光芒。它张开嘴,缠在脸上的绷带一层一层脱落,露出一张由无数张模糊人脸拼接而成的面孔,每一张人脸上的嘴巴都在同时尖叫。

精神冲击。

白锦书隔着耳塞都能听到那声尖叫,像一百根钢针同时扎进耳膜。他咬紧牙关,从储物柜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解台前的沈慕之。

沈慕之没有倒。他单膝跪在地上,猩红之牙插进地面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捂着额头,指缝里有血流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解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他的牙齿咬得死紧,下颌肌肉绷出了青筋,琥珀色的眼睛在指缝间亮得灼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白锦书隔着半个冷库的距离,从嘴型读出那两个字。

“动手。”

异常聚合体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裹着绷带的双腿还没完全着地,白锦书已经从储物柜后面弹射出去。

影刺传承第五技能,暗影步。他的身体在无影灯下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过冷库的瓷砖,绕到了异常聚合体的背面。聚合体正面的十几张人脸还在尖叫,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零点三秒的破核窗口。在它完成精神冲击收尾、下一次物理攻击还没发动的间隙。

白锦书从影子里跃起,右手的匕首反握,刀尖对准聚合体后脑正中的位置。那个位置没有脸,绷带缠得也不太密,可以看到下面的核心晶体在微微发光。

他的手很稳。跃起的角度很准。匕首刺出的速度极快。

但异常聚合体的反应比资料里记载的更快。它在最后一瞬间偏了一下头,匕首从核心晶体旁边滑过,刺进了绷带和皮肤的缝隙里。聚合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反手一掌拍在白锦书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白锦书在空中翻了两圈,后背撞上储物柜的门,金属门被他撞凹了一块。他的左肩脱臼了,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左臂,左手的指尖完全失去了知觉。匕首还插在聚合体的后脑上,没来得及拔出来。

聚合体转过身,十几张人脸同时转向他,嘴巴大张,新一轮的精神冲击即将发动。

然后一道猩红色的刀光从正面劈下来。

沈慕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满脸是血,从额头流下来的血染红了半边脸,但他手里的猩红之牙劈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那一刀从聚合体的头顶劈下去,沿着眉心正中往下,精准地劈开了那颗核心晶体。

晶体的碎片崩裂出来,在空中划出十几道亮红色的光线。聚合体上那十几张人脸同时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叫,然后一张接一张地消散,绷带像被抽去了骨架一样软塌塌地落在地上,堆成一座灰白色的小山。

核心晶体的碎片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冷库里回荡了很久。

沈慕之把猩红之牙插回腰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走向墙角的白锦书。他蹲下来,抓住白锦书脱臼的左肩,拇指摸准了错位的位置。

“忍着。”

话音刚落,手腕一推,肩关节咔嗒一声复位。白锦书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沈慕之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他额前的头发湿透了,贴在沈慕之的作战服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慕之没有推开他。他维持着单膝蹲下的姿势,等白锦书缓了大概半分钟。

“你那个耳塞,有没有多余的?”他忽然问。

白锦书抬起头,表情有点懵,“你问这个干嘛?”

“下次打精神冲击型的boss,我也想用。挺好使的。”

白锦书盯着他那张还在流血的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到几乎没有的扯嘴角,是真的笑出来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笑的。

沈慕之看着他的笑容,发现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白锦书笑。

副本第七天,通关。

传送门在冷库正中央打开,是一道发着白光的门。白锦书站在门口,把匕首上的晶体碎片擦干净,插回腰后的刀鞘。他的左肩还肿着,活动范围受限,但已经不疼了。

副本通关评级,S级。两个人都拿到了满分奖励。

沈慕之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眉骨上的伤口贴了一块创可贴,是他从白锦书的战术包里顺的。创可贴是普通卡通款,上面印着一个黄色笑脸,和他冷淡锋利的长相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白锦书每次看他都忍不住往那个黄色笑脸上瞟。沈慕之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假装不知道。

“下一个副本什么时候?”白锦书问。

“三天后。给你时间养伤。”

“左肩脱臼用不了三天,一天就够了。”

“那就两天。”沈慕之说,“我也要养一下。精神冲击的后遗症还没消,现在看东西还有点重影。”

白锦书看了他一眼,没说破。沈慕之抗精神冲击的能力比他表现出来的强得多,他现在说看东西重影,十有八九是想多给他留一天休息时间。

两个人都没提能量紊乱的事。白锦书的旧伤还肿着,稳定剂的效果在慢慢减退,他能感觉到那股紊乱还蛰伏在皮肤底下,随时可能再次发作。沈慕之的异能波动也没有完全收回去,淡淡的清冽气息一直飘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三天后见。”白锦书转身走向传送门。

“白锦书。”

他在传送门前停下来,回头。

沈慕之站在冷库的无影灯下,创可贴上的黄色笑脸在惨白的灯光里笑得很灿烂。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让白锦书的心跳很不争气地漏了半拍。

“那个罐头,”沈慕之说,“黄桃的。你在哪里拿的?”

白锦书愣了一下,“二楼护士站的储藏柜。怎么?”

“给我也拿一罐。下次副本带着。”

白锦书看着他那张顶着黄色笑脸创可贴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漏掉的那半拍心跳很没出息。

“自己拿。”他说完,转身走进了传送门。

白光吞没了他的身影。沈慕之站在冷库里,看着传送门关闭,看着那道光在空气里缩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他低头笑了一下,很短,和平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也走进了传送门。

三天后,第二副本。A级,失控列车。

第五天晚上,白锦书在列车最后一节车厢的乘务室里又发了一次。这次比上次更猛,稳定剂的效果已经降到不足四十八小时。沈慕之给他打针的时候,自己的手都在抖。

打完针之后,白锦书靠在座位上缓了二十分钟才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罐黄桃罐头递给沈慕之。

“给你。最后一罐了。”

沈慕之接过罐头,看着上面印的过期日期,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拿的?”

“进副本之前。便利店买的,三块五一罐。比医院那个过期的强。”

沈慕之把罐头装进战术包里,没说谢谢。白锦书也没等他谢。

第二个副本第八天通关。两个人从传送门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白锦书的右手缠着绷带,沈慕之的左腿被铁片划了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走路有点跛。

他们坐在副本出口外面的台阶上,一人一罐汽水,看着天边的晚霞。汽水是白锦书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冰的,罐身上凝了一层水珠。

“还剩一个。”白锦书说。

“嗯。”

“打完最后一个,各走各的。”

沈慕之把汽水罐放在膝盖上,转了两圈。铝罐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台阶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白锦书,”他看着天边的晚霞,语气难得地有些犹豫,“打完第三个副本之后,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白锦书打断他。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没有。”白锦书把汽水罐举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碳酸气泡冲上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他放下汽水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准备下一个副本。”

他往台阶下走了几步,发现沈慕之没有跟上来。他回头,沈慕之还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他。逆着晚霞的光,他看不清沈慕之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

“白锦书,”沈慕之说,“第三个副本是S级。比前两个加起来都难。”

“我知道。”

“打完第三个,我就没理由再跟着你了。”

白锦书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着汽水罐,罐子被他捏得凹陷了一块。铝皮变形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刺耳。

“沈慕之,”他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慕之从台阶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白锦书面前。他比白锦书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清冽的异能波动若有若无地散出来,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的。

“我想说的是,”他说,“打完第三个副本之后,你稳定剂还剩几管?”

白锦书呼吸乱了一瞬,但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晚霞里明明灭灭。

“五管。”他说。

“五管撑不到影刺传承通关。”沈慕之说,“你算过,我也算过。五管最多撑二十天,你的传承任务至少还要一个月。”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我。”

白锦书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带着自嘲的无奈。“沈慕之,你是不是觉得,我除了跟你绑定之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你有。”沈慕之说,“你可以去黑市买更多的稳定剂,可以找别的搭档临时组队,甚至可以退出无限世界回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你有很多路可以走。”

他顿了顿。

“但我想让你选我这条路。”

晚霞终于完全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世界被暮色笼罩。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锦书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沈慕之一定能听到。他的后颈旧伤在发热,不是能量紊乱的那种失控的热,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深层的温度,像冬天里的暖水袋,贴在后颈上,让人浑身发软。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有点哑,“从第一个副本开始就算计我。隐藏房间拿猩红之牙的时候算计我,难度提升之后逼我跟你组队的时候算计我,稳定剂的事你也算计得明明白白。你连给我几天休息时间都要算计。”

“嗯。”沈慕之没有否认,“我习惯了。从小到大,什么都得算好,一步算错就会被人抓住把柄,一步算错沈家就会出事。我已经不会不算计了。”

他低头看着白锦书。

“但是对你,”他说,“我算到最后,发现算不算都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我想和你结为永久搭档,做彼此唯一的伴侣。”

路灯闪了一下。一只飞蛾撞上灯泡,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白锦书站在原地,看着沈慕之在路灯下认真到几乎有点傻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天梯排名第九的强者,全服公认的单兵作战天花板,其实也就是个普通人。

会算计,会害怕,会站在晚霞褪尽的台阶上,笨拙地跟一个搭档说“我想让你选我”。

“第三个副本打完再说。”白锦书转身往回走。

“打完第三个副本,如果我还活着,”他没回头,声音被晚风送过来,有点模糊,“你再问我一遍。”

沈慕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又细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插进口袋里。

“行。”他对着白锦书的背影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个人听到,“打完第三个副本,我再问你一遍。”

第三个副本的名字叫“潮汐之城”。

S级,地图是一座被异化体占领的海滨城市。任务目标是在城市中心的研究所里找到抗体原液,并在异化体潮围城之前安全撤离。时限十四天。

这个副本的难度在于异化体潮。每过一天,异化体的数量会翻一倍,到第十四天的时候全城的异化体会同时涌向研究所,形成一支百万级别的异化体潮。没有任何一个玩家能正面硬抗百万异化体,唯一的通关方式是和时间赛跑。

进副本的第一天,他们降落在港口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外面就是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混着远处异化体的陈旧气味,搅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恶臭。白锦书蹲在仓库二楼的窗台上往远处看,能看到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黑影在移动,速度很慢,但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第一天就有这个密度,”他放下望远镜,“第十四天的异化体潮能把这栋楼踩成平地。”

“所以要快。”沈慕之在身后摊开地图,用匕首尖在城市中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研究所在这儿,港口到市中心直线距离十二公里。不考虑战斗的情况下,半天能到。但要穿过三个高密度异化体群区,保守估计要五天。”

“五天进,五天出,四天时间找抗体。”白锦书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到地图旁边,“时间刚好够。”

“刚好够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容错率。”沈慕之抬头看他,“一旦路上有任何意外,就回不来了。”

白锦书看着他,忽然又笑了。沈慕之发现白锦书在这个副本里笑的次数比前两个副本加起来都多,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每次看到白锦书笑的时候,他都会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就不出意外。”白锦书站起来,把匕首插进腰后的刀鞘,“走了。第一天异化体密度最小,多赶点路。”

他们用六天到了研究所,比预计晚了一天。因为在第四天的时候,白锦书的能量紊乱又来了。

这次是在一栋被异化体包围的写字楼里。他们刚清空了十五楼的半层办公区,白锦书就撑不住了。稳定剂的效果已经降到不足三十小时,紊乱的间隔越来越短,强度越来越大。这次发作的时候,他的意识几乎完全被本能吞没了。

沈慕之把办公区的门锁死,掏出倒数第二管稳定剂。白锦书抓住他的手腕。

“别打。打了也没用。再过两天还得发作,到时候最后一管也撑不住。”

“不打你现在就撑不住。”

“那就别撑了。”白锦书看着他,声音发哑但很清楚,“临时精神链接。帮我撑过这个副本。”

沈慕之沉默了很久。

“白锦书,我不想趁人之危。”

“你没有趁人之危。是我让你做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沈慕之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低下头,将掌心覆在白锦书后颈的旧伤处,输入稳定的能量,建立起临时精神链接。清冽的异能波动注入,白锦书的躁动渐渐平复下来。

链接结束后,白锦书靠着墙缓了一会儿。

“还好吗?”沈慕之问。

“不好。你把我的旧伤弄疼了。”

“下次注意。”

白锦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沈慕之坐在旁边,沉默片刻,低声说:“打完这个副本,你去找别的搭档做永久链接,就再也不会发作了。”

白锦书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慕之,你是不是蠢。”他声音低下来,“我让你临时链接我,不是因为找不到别的搭档。是因为我只想让你。”

说完他走到办公区另一边,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沈慕之坐在原地,低头笑了一声。

“白锦书,”他对着空气说,“你才蠢。”

墙角的那个白锦书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点点。

第十二天,他们拿到了抗体原液。

第十四天,异化体潮围城。

他们站在研究所的天台上,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异化体潮。整个城市都在震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被声浪震得嗡嗡作响。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海水染成暗红色,和地面上那些异化体的颜色混成一片。

传送门在天台上缓缓打开。系统提示,通关条件已达成,只要走进传送门就能安全脱离副本。

白锦书站在天台边缘,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被风吹得噼啪作响。他的后颈上还有临时精神链接留下的温热感,摸起来有点粗糙。临时链接的效果还在,他的能量场被压得很稳定,身体也不再有那股燥热。

沈慕之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那片异化体潮。晚霞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创可贴早就撕掉了,眉骨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道很浅的粉色疤痕。

“副本结束了。”白锦书说。

“嗯。”

“三个副本,都打完了。”

沈慕之转过身,面对着他。风吹着他的头发,有几缕落在眉骨那道新疤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他今天没有穿作战服,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是白锦书在研究所的更衣柜里翻出来的,穿在他身上小了一号,肩线绷得有点紧。

“三个副本都打完了,”沈慕之说,“我可以再问一遍了。”

白锦书没有转身。他的手搭在天台的栏杆上,手指收紧,指甲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你问。”

“不是临时链接,是永久链接。不是合作关系,是伴侣。”沈慕之站在晚霞里,站在异化体潮的喧嚣和天台的寂静之间,用一种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游刃有余的语气,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白锦书,我想和你结为永久搭档,做彼此唯一的伴侣。你愿不愿意?”

白锦书抓着栏杆的手指松开了。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逆着光看向沈慕之。晚霞在他背后烧成一片火海,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模糊的金色。

“沈慕之,”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暗恋过你。”

沈慕之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在联合训练学院。你坐我前面两排,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教室,校服永远没有褶皱。我在你后面坐了三年,你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我。”

沈慕之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精密计算了一辈子的齿轮在这一刻全部卡了壳。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如果我早点回头看你一眼”。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当年的沈慕之不会回头。那个少年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成为沈家合格继承人”这一件事上,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他的情感支出严格控制在零。他不会注意到后排有个不爱说话的男生每天都在看他,他不会注意到那个男生口袋里总装着几颗薄荷糖。

当年的沈慕之不会回头。但现在的沈慕之可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白锦书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那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他问。

白锦书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你自己看。”

然后他转身往传送门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慕之还站在原地,暮色里他的轮廓被传送门的白光勾勒出来,挺拔得像一棵沉默的雪松。

白锦书:“你还不跟上!”

说完他转身走进传送门。

沈慕之愣了一秒,然后大步追上去,在传送门即将关闭的那一瞬间,和那个笑起来比晚霞好看一万倍的人一起消失在了白光里。

传送门把他们送回的是沈慕之的住处。

不是白锦书那间月租一千二的隔断房,是沈慕之在天梯排名前十的玩家专属居住区里的一套公寓。两百平,落地窗,窗外是整个无限世界的全景投影,浩瀚的副本星图在黑暗里缓缓旋转。

门在身后关上。两个人站在玄关,谁都没有先开口。片刻后,沈慕之低声说:“白锦书,我爱你。”

白锦书看着他,很久,才说:“我知道。”

那晚,他们确认了彼此的心意,正式结为伴侣。

过了很久,白锦书说饿了。沈慕之去厨房煮了一碗泡面。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旁边还搁了几片切得不怎么好看的火腿肠。泡面碗放在床头柜上,蒸气袅袅地往上升,糊了小夜灯的光。

“家里只有这个。”沈慕之说。

白锦书接过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面条有点煮过头了,软塌塌的,但很烫很香,比他自己煮的任何一碗泡面都好吃。

“沈慕之。”他含含糊糊叫了一声。

“嗯?”

“以后泡面你煮。”

沈慕之抬起眼看他。小夜灯的光映在眼底,像两颗熔化的琥珀。

“行。”他说,“煮一辈子。”

白锦书差点被面条呛到。他咳了两声,耳根发红,把脸埋在泡面碗上升起的热气里。

窗外,无限世界的投影星图还在缓缓旋转。在那片浩瀚的星海里,三道已完成的任务标记正发出恒定的银色光芒。

天梯排名更新了。沈慕之,天梯第一。白锦书,天梯第二十一。两个人同时收到了系统推送的双人排名——全服第一。

“全服第一,”白锦书放下筷子,“我们什么时候变成全服第一双人组了?”

“从第一个副本就是。”沈慕之坐在床边,“你以为我找你组队真的是偶然?”

“你又算计我。”

“不算计。这叫一见钟情。”沈慕之低头看他,嘴角挂着那个白锦书已经彻底习惯了的笑,“从你在窗台上蹲着撬罐头那天开始。”

白锦书坐在他旁边,把这个答案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然后看着窗外的星图。

清冽的异能波动稳稳地包裹着他。后颈上的永久链接在皮肤下轻微地跳动着,和心脏同一个频率。

“沈慕之。”

“嗯?”

“明天我要吃黄桃罐头。新鲜的,不过期的那种。”

沈慕之笑了。他替白锦书把被子拉好,关掉小夜灯。

沈慕之起身去浴室放热水,回来的时候看到白锦书已经睡着了。他替白锦书掖好被角,关了灯。投影星图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斑,像一片无声的海。

他在黑暗中躺下,和白锦书各自安睡。

白锦书身上那股“夜里的雨”的气息,在永久链接之后变得更清晰了。不只是冷的、干净的,底下压着的那点东西也浮上来了,是雨的源头,是云层深处蓄积了很久的水汽,终于找到了降落的方向。

沈慕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的少年时代没有回头的遗憾,他的二十岁独自扛起的重量,他在无限世界里孤身走过的几百个日日夜夜。所有缺憾都在今晚合拢,变成一个完整的圆。

窗外流转的万千星辰里,又多了一颗恒定的双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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