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重生在夫君休弃我的第七日。
娘家的嫂嫂端来一碗避子汤,眼神闪烁:“喝了吧,往后好再嫁人。”
我盯着汤药里映出的自己苍白浮肿的脸,忽然想起前世就是喝了这药,才彻底断了和沈淮安的最后一点联系。
这一世,我端起碗,却反手倒进了墙角的花盆里。
因为我记得,前世被卖时,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而我更记得,前世他金榜题名那日,我在窑子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1
腊月的风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坐在娘家西厢那铺硬得硌人的炕上,听着外头嫂子赵氏尖利的指桑骂槐,一字一句都往我心窝上戳。
可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活了。我真的活了。
那双掐着我脖子往死里按的手,窑子里潮湿腐臭的被褥,浑身烧得滚烫却没一口水喝、最后连叫都叫不出声的绝望,全没了。
眼前是陈家那间破旧的西厢,墙角堆着没纳完的鞋底,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
可又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白,还没被苦日子磨出厚茧。
我摸自己的脸,虽然苍白浮肿,却没有那些被人殴打后留下的淤青。
我重生了。
“婉娘!”
门帘一掀,嫂子赵氏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脸上硬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别怪嫂子说话难听,你总得为自己往后想想。这药……喝了吧。”
我盯着那碗汤药。
浓黑的药汁冒着苦涩的热气,碗底沉着没化开的药渣。
前世,我接了这碗药,仰头灌下去,一滴不剩。
那天夜里肚子绞着疼,落了红,我以为是癸水,后来才知道,那是没了一个未成形的孩子。
也就是从那一夜起,我的身子彻底败了。
后来被姓孙的转手卖进窑子,老鸨嫌我病恹恹的不值钱,把我关在柴房里,连口热汤都不给。
我缩在草堆上,看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数着自己还剩几口气。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我模模糊糊听见外头有人议论,说沈家那小子出息了,中了进士,被放了外任,沈家祖坟冒了青烟。
那个穷书生,那个被我嫌木讷、嫌不会说好听话的沈淮安,他熬出头了。
而我,烂在了最下等的窑子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婉娘?”赵氏见我发愣,又往前递了递碗,“快喝吧,凉了更苦。”
我抬起手,指尖触到碗沿。
赵氏以为我要接,嘴角松了松。
我却手腕一翻,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滴不剩,全浇在了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根上。
赵氏脸色骤变:“你!”
“嫂子,”我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药,我不喝。”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赖在娘家一辈子?你哥那点俸禄可养不起闲人!”
我没理她,撑着炕沿下地。
身子虚,脚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但我硬是站稳了。
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坦柔软,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我知道,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是沈淮安的,是我前世亲手毁掉的。
“嫂子,”我看着她,眼神大概有些吓人,因为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要去找沈淮安。”
赵氏像看疯子一样瞪着我:“你被休了!休书都接了!你去找他?你还有什么脸?”
是啊,我还有什么脸。
前世,我嫌他家里穷,嫌他娘刻薄,嫌他不会甜言蜜语。
那个姓孙的几句好话,几件绸缎,我就昏了头,觉得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闹着要走,沈婆子气得病倒,沈淮安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只写了一封休书,放我自由。
自由?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那个巷口的。
沈家还是老样子,院墙斑驳,门前青石板磨得光亮。
腊月里连张红纸都没贴,冷冷清清的。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说怀了他的孩子?他会信吗?还是觉得我又在耍把戏?
可我顾不上了。
终于,我咬咬牙,叩响了门环。
来开门的是沈婆子。
一见是我,那张刻薄的脸上立刻堆满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还有脸来?”她声音尖利,“你不是跟人跑了吗?又回来做什么?”
“我找沈淮安,我有话跟他说。”
“有什么话跟我说!你已经被休了,不是沈家的人!”
沈婆子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上,“当初是你自己不检点,现在淮安可是秀才老爷了,有的是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他!”
正闹着,巷口传来脚步声。
我转头看去,心猛地一缩。
沈淮安回来了。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疏离。
他手里还拿着书卷,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眼神黑沉沉的,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淮安……”我开口。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两步。
离他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冬日冷冽的气息。
“沈淮安,”我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我怀了你的孩子。”
空气像凝固了。
沈婆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沈淮安的眼神骤然一变,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里头翻涌着震惊、怀疑,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了几度。
“我怀了你的孩子。被休之前,就怀上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让人把我打出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陈婉娘,你又在玩什么把戏?是那个姓孙的不肯要你了,还是钱花光了?”
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但我知道,这是我欠他的。
前世,我确实为了钱和那些虚无缥缈的好听话,抛弃了他。
“我没有骗你。孩子是你的,如果你不信,等生下来,可以滴血认亲。”
沈淮安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他声音冷硬,“在生下孩子之前,你住这里。但是陈婉娘,生下孩子,我们就再无干系。”
我点点头。
能留下来,已经是意外的恩典。
至于其他,我不敢想,也不配想。
2
我重新住进了沈家。
偏房比西厢还小,被褥也是旧的,硬邦邦的,带着潮气。
但比起前世那些地狱般的日子,这里已经是天堂。
至少,有口热乎饭,有片瓦遮头。
沈婆子一百个不乐意,整天摔摔打打,指桑骂槐。
说我一个被休的女人赖在前夫家不要脸,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爹娘又回来祸害沈家。
我听着忍着,把那些话当耳旁风。
只要能保住孩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沈淮安很少跟我说话。
他大部分时间在书院,或者在屋里读书。
偶尔在院子里碰上,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就走。
只有一次,我在井边打水,头晕得厉害,差点一头栽进去。
他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站不稳就别逞强。”他皱着眉,语气不好,但手没收回去,直到我站稳才松开。
我低低说了声谢谢,他像没听见,转身走了。
日子过了快两个月,肚子渐渐显怀。
吃食上,沈家虽然不富裕,但每日给我加一个鸡蛋,饭菜也做软烂些。
我知道他不是心疼我,是心疼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是个责任心重的人,前世我就知道,只是那时嫌这份责任太重太无趣。
这天,沈婆子难得没骂人,还熬了鸡汤。
我正纳闷,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
“伯母,几日不见,您气色越发好了。”
我扶着门框往外看。
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笑盈盈地站在院子里,提着点心,正和沈婆子亲热说话。
十七八岁年纪,皮肤白净,眉眼弯弯,透着股机灵劲儿。
沈婆子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若兰来了!快进来坐!”
若兰。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我心里。
前世,沈淮安后来续娶的那个小官家的庶女,就叫林若兰。
只是前世的林若兰温婉沉默,和眼前这个笑容明亮的姑娘,似乎不太一样。
林若兰走进堂屋,看见了我,脚步微微一顿。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凸起的小腹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沈婆子,露出好奇的笑容:“伯母,这位是……”
沈婆子脸立刻垮下来:“别提了,就是淮安心善,收留的一个远房亲戚,在这儿借住养胎。”
她拉着林若兰往里走,声音压低了些,“不用理会她。”
林若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没过多久,沈淮安也回来了,被沈婆子叫进堂屋陪客。
隔着门帘,我听见林若兰清脆的笑声,听见沈婆子热情地劝茶劝点心,听见沈淮安偶尔应答,声音虽然清冷,但至少,不是对我那种拒人千里的漠然。
我站在院子里,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林若兰似乎常来。
她总是带着笑,嘴巴又甜,哄得沈婆子把她当亲闺女。
她也会和沈淮安讨论诗词文章。
我偶尔在院子里晾衣服,能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沈淮安的语气里,多了一些我很久没听到过的平和。
有一次,我在井边洗衣服,林若兰路过,停了下来。
她看着我笨拙地搓着厚重冬衣,忽然开口:“这些粗活,你现在身子重,不该做的。”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里带着同情,还有一丝我分辨不清的东西。“没事,做惯了。”我低下头继续搓。
林若兰在我身边蹲下,压低声音:“陈婉娘,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你明明可以……”
我猛地抬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通透。“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肚子里是谁的孩子。但有些事强求不得。沈淮安这个人,心肠硬起来比石头还硬。你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拿点实在的好处,给自己留条后路。”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又恢复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你好好想想吧。”
我看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林若兰,和前世不一样。
她太聪明,太清醒。
她知道沈淮安心里有我,所以不争不抢,反而来劝我走。
她想要的是沈夫人的位置,至于他心里装着谁,她不在乎。
可我在乎。
3
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
沈淮安虽然依旧冷淡,但家里的重活默默不让我碰了。
有一次半夜起来,发现外间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红枣汤。
我知道是他放的,沈婆子不会这么好心。
预产期临近,沈婆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开始准备孩子用的东西。
到底是亲孙子,她狠不下心不管。
林若兰来得更勤了,看着我的肚子,眼神里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那天,沈淮安去邻县访友,说好三天后回来。
可第二天夜里,院门被人拍得山响,沈淮安的一个同窗冒着大雪把他送了回来。
他裹着人家的旧毯子,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连路都走不稳。
“在回来的路上遇了风雪,骡车陷在沟里,他下来推车,出了一身汗又吹了冷风。”
那同窗搓着手,急得直跺脚,“到家就开始烧,一路烧到现在,胡话都说了一路。”
沈婆子吓得腿都软了,扑过去抱着沈淮安一声一声地喊。
我挺着大肚子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倒在堂屋那张窄榻上,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发紫,额头上烫得能煎鸡蛋。
他眉头紧锁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陈……婉娘……”
我站在榻边,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
沈婆子哭天抹泪地要去请大夫,可她一个老太婆,外头风雪那么大,深更半夜的,让她出去还不定出什么事。
我咬了咬牙,转身回屋拿了件厚棉袄裹上,又扯了一条围巾把脸捂严实。
“娘,你看着他,我去请大夫。”
“你?”沈婆子红着眼看我,又看了看我高耸的肚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
她抓着我的手,用力捏了捏,“路上当心。”
我点点头,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腊月的雪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下去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我扶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
大夫姓周,住在镇子东头,离村子有三里地。
平常走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可眼下这路,这身子,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挪。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知道娘在拼命,踢腾得厉害,一阵一阵发紧发硬。
我咬着牙,一手扶着路边冻得僵硬的树干,一手托着肚子,大口大口喘着白气。
风把围巾吹散了,雪打在脸上,化成了水,又结成冰,睫毛上都挂了霜。
走到半路,脚下一滑,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
肚子撞在地上,一阵剧痛从腹部炸开,我疼得眼前发黑,蜷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嘴里尝到了铁锈味,是刚才摔下来时咬破了嘴唇。
不行。
不能倒在这里。
沈淮安还在发着烧,等着大夫。
孩儿还在我肚子里,还没见过这世上的太阳。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膝盖疼得钻心,雪地里留下一小片暗红,是手磨破了皮。
我顾不上,把棉袄裹紧了继续往前走。
风灌进鼻子里,吸一口气肺都疼,我张着嘴喘气,呼出的白雾被风瞬间吹散。
走到周大夫家门口时,我已经快站不住了。
抬着手砸门,砸了好几下里头才有动静。
周大夫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浑身是雪,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嘴唇冻得发紫,扶着门框摇摇欲坠。
“沈家的……沈淮安烧得厉害,求您……求您去看看……”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大夫二话没说,转身进去背了药箱,又叫他儿子起来帮忙。
他扶着我上了他家的骡车,用棉被把我裹住,一路往沈家赶。
到了家,周大夫给沈淮安把了脉,又摸了额头,说是风寒入体,加上劳累过度,热毒攻心,再晚一点怕是要烧成傻子。
他开了方子,让他儿子连夜去抓药,又施了针。
折腾到后半夜,沈淮安的烧终于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只是人还昏睡着。
周大夫收了针,回头看我。我靠在墙边,浑身发抖,脸色比沈淮安还白。
他皱了皱眉,让我坐下,搭了我的脉,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这妇人,不要命了?”他声音沉下来,“动了胎气,有早产之兆!赶紧躺下,我给你开安胎的药!”
沈婆子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难听话,默默去给我煎药了。
那天夜里,我就躺在堂屋那张窄榻旁边的竹椅上,身上盖着沈婆子翻出来的旧棉被,听着沈淮安粗重的呼吸声,摸着肚子默默祈祷孩子别有事。
可我好累,好困。
我想告诉他,孩子没事,我也没事。
但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我。
我想,就这样吧。
如果他活下来了,我的孩子就能活下来。
这一次,我总算做对一件事。
周大夫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走,临走前叹了口气,说:“你这媳妇命硬,孩子也命硬,换了别人,早没了。”
4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那根熟悉的横梁,裂缝里塞着灰扑扑的蛛网。
身下的被褥换过了,干净松软,带着皂角的清香。
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踢了我一下,我下意识抬手覆上去,掌心下那微弱的动静让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还在,孩子还在。
“醒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我偏过头,看见沈淮安坐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家常旧袍子,脸色比纸还白,眼窝下一片青黑,下颌上冒出了密密的胡茬。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正用勺子慢慢搅着,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别说话。”他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扶我坐起来,动作僵硬,却意外的轻。
他在我背后塞了个枕头,又端起碗,舀了一勺药送到我嘴边,“先把药喝了。”
我看着他,有点恍惚。
他的手指碰到我下巴时,微微发颤。
药很苦,我皱着眉咽下去,他紧接着又递来一勺,耐心得不像他。
“孩子……没事吧?”我艰难地问。
沈淮安的手顿了顿,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满了,满得我几乎读不过来,有后怕,有责备。
最后都压成了一句极平淡的话:“没事。大夫说你劳累过度,动了胎气,要静养。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不许再这样。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点点头,乖乖把药喝完。
沈淮安起身要走,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扶住门框。
他的身形比我走之前瘦了一圈,肩胛骨透过薄薄的衣料支棱出来。
“你的病……”我忍不住开口。
“好了。”他没回头,只丢下两个字,大步走了出去。
自那以后,沈淮安对我的态度变了一些。
依然冷淡,依然不怎么说话,但那种拒人千里的漠然少了。
他会在饭桌上把盛肉的碗往我这边推一推,会在夜里把堂屋的炭盆挪到我屋里,会在从书院回来的路上给我带一包梅子干,不说给谁,就搁在窗台上。
沈婆子看在眼里,气得牙痒痒,但又不敢当面说什么。
到底是我挺着大肚子在雪夜里跑出去救了她儿子的命,这事她再刻薄也挑不出不是。
林若兰来得更勤了。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沈淮安的变化。
每次来,脸上的笑依旧明亮,嘴依旧甜,但那双眼睛扫过我的时候,温度越来越低。
有一次沈淮安不在家,她坐在堂屋里陪着沈婆子说话。
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院子里过,她忽然叫住我。
“陈婉娘,”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意盈盈,“你这肚子,快生了吧?”
“嗯,快了。”我不想跟她多纠缠。
“你说,”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沈淮安知道,那天晚上你去拿药,半路上孩子差点就没了,是你自己拿命赌了一把,他会怎么想?”
我脚步一滞,回头看她。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里头全是了然。
“你不用这样看我。我只是觉得有意思。你以前那样对他,现在又这样拼命,到底图什么呢?图他原谅你?还是图沈夫人的位置?”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盆端稳了。
盆里的水晃了晃,映出我被冬日的风吹得发红的手指。
“你心里清楚,”林若兰从我身边走过,裙摆扫过门槛。
“沈淮安这个人,心里装着的永远是那个干干净净、在村口等他从书院回来的陈婉娘。至于现在的你……一个被休过、跟人跑过、又回来的女人,他过不去自己那一关的。”
腊月十九那天夜里,我发动了。
疼,撕心裂肺的疼。
前世落胎那次疼得我满地打滚,和这一次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咬着被角,汗把身下的褥子都浸透了,稳婆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使劲啊!再使劲!看到头了!”
我疼得眼前发黑,恍惚间觉得自己要被撕成两半。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一个人影大步走了进来。
“淮安?”稳婆惊叫,“这是产房!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
“别管我。”沈淮安的声音沉得吓人。
他走到炕边蹲下来,手伸进被子里摸索了一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陈婉娘,你看着我。”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
他的手心全是汗,比我的还湿。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敢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攥紧他的手。
他的手被我攥得发白,但他没挣开,一直蹲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我,直到一声微弱的啼哭在屋里响起来。
“是个姑娘!”稳婆喜滋滋地把孩子包好递过来。
我浑身像散了架,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沈淮安先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紧绷的下颌线骤然松了,连眼神都软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我枕边,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像你。”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他伸出手,拇指在我眼角抹了一下,动作极轻,然后飞快地收回去,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淮安给孩子取名叫“念”。
“沈念。”他抱着孩子坐在窗边,冬日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光影分明。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娃娃,目光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靠在炕上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楚。沈念,念谁呢?
5
孩子满两个月的时候,沈淮安要去省城参加乡试。临行前一晚,他站在我房门口,没有进来。
“我走了,”他说,“家里的事,你看着办。娘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我抱着念儿,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陈婉娘。
“嗯?”
“等我回来。”
我抬起头,他已经转身走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铺到院门口。
他消失在夜色里,那句话却留在风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等他回来。
沈淮安走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
念儿夜里闹觉,隔一个时辰就要吃一回奶,我整宿整宿睡不踏实,白天还要帮着沈婆子洗衣做饭。
沈婆子嘴上依旧不饶人,但到底是亲孙女,偶尔半夜念儿哭得凶了,她也会披着衣裳过来把我撵去睡一会儿,自己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
念儿一天一个样,眉眼像极了沈淮安。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带着股不属于小娃娃的沉静。
沈婆子抱着她满村子转悠,逢人便说“看看我家孙女,长得多像她爹”。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缝着念儿的小衣裳,心里却空落落的。
沈淮安走了快半个月了,一封家书也没寄回来。
林若兰是在沈淮安走后的第十二天找上门的。
那天沈婆子抱着念儿去邻村走亲戚了,家里只剩我一个。
她来的时候没穿鲜亮衣裙,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头发简单挽着,显得格外沉静。
“陈婉娘,”她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杯粗茶没喝,只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梗子,“我今天是来跟你说正事的。”
“沈淮安在省城出了事。有人告他科场舞弊,证据递到了学政衙门,人已经被扣下了。如果坐实了,别说功名,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
前世,沈淮安中举之后一路顺遂,我没听过什么科场舞弊。
可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被姓孙的骗走,根本不知道沈家后来经历了什么。
也许前世也有这一劫,只是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盯着她。
林若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很短,是沈淮安的字迹,潦草凌乱,只说被人诬告,学政衙门那边证据对不上,暂时押着候审,让家里不要担心。
“我在省城有认识的人,消息传得快。陈婉娘,这件事可大可小。沈淮安得罪的不是普通人,是省城那边一个有背景的富商,姓孙。”
姓孙。这个姓氏像一根冰锥直直刺进我胸口。我猛地抬头看她。
“孙家为什么要害他?”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若兰看着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你问我?陈婉娘,那个姓孙的商人怎么骗的你,你比我清楚。他背后靠的是谁,他为什么要对付沈淮安,你好好想想。”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个姓孙的,满嘴甜言蜜语,出手阔绰。
他跟我提过他有个远房表叔在省城做官,管的就是学政那一块。
他接近我,真的只是贪图我这个人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沈淮安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淮安现在很危险。孙家铁了心要整他,学政衙门里有人被买通了。光靠沈家这点人脉,捞不出他来。”
“你能捞?”
林若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父亲虽然只是个从六品,但在省城有些故交。我求他出面斡旋,事情或许有转机。”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愿意救沈淮安,我不意外。但她为什么要来找我?
“条件呢?”我直接问。
林若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
“陈婉娘,你是个聪明人。你留在这里,沈淮安就永远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恨你,也放不下你,这种撕扯会把他毁掉。我救他,你离开。带着念儿走,永远别再回来。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让他把过去的事忘干净,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她说完,堂屋里静得只剩院子里老母鸡刨食的咕咕声。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沾了血的小衣裳,针还扎在指头上,血珠已经凝了,暗红的一点。
我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日子,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病了没人管,饿了啃馊掉的馍。
那时候我就发誓,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守在他身边,什么苦都能吃。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我留在他身边就是害他。
“三天,”林若兰站起身,“三天之后你若不给我答复,我就当你默认了。到时候我会让我爹动手捞人,但这件事之后,你和沈淮安,再无可能。”
她走了。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件小衣裳。
念儿在屋里醒了,咿咿呀呀哭着要奶吃。
我起身进去抱她,她的小脸贴在我胸口,软软的小身子带着热乎气,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三天傍晚,沈淮安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支棱出来,眼底青黑一片,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沉沉地看着我。
“回来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省城的点心,给念儿她娘。”
我拆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是温热的。
我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那天夜里,等沈婆子和念儿都睡下了,沈淮安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仰头看着天上那弯瘦瘦的月亮。
我端着给他热的饭菜走过去,搁在石桌上。
“陈婉娘,”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在省城这些天,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我没说话。
“我想的是,如果我这回真栽了,你怎么办。念儿怎么办。我娘怎么办。”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你在家等我,我知道。可我那时候想,你要是还在就好了。哪怕你恨我,哪怕你心里没我,只要你在这院子里,我心里就踏实。”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发梢,指尖带着夜里的寒气,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去睡吧,天冷。”
我回了屋,坐在念儿的小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他说他踏实,他说他想我在。
可我留下来,只会害了他。
林若兰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孙家能诬告他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林若兰有背景有关系,她能救他。
而我,除了给他添乱,什么用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念儿的两件小袄。
我写了一封信压在枕下,信上只有一句话:“我走了,念儿我带着。你好好过日子。”
我没敢多看沈淮安一眼。
他睡在堂屋东边的书房里,门虚掩着,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我抱着念儿,脚步轻得像猫,从后门溜了出去。
门外,一辆骡车等着,是林若兰安排的。
赶车的老汉是个哑巴,接了银子二话不说甩开鞭子就走。
天还没亮,村子还在沉睡,路边的枯草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茫茫的,像铺了层纸钱。
我没回头。
到了县城,林若兰在城门口等着。
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见我抱着念儿从车上下来,快步迎上来伸手要接孩子。
我没松手。
她看了我一眼,没勉强,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去南边的路引,还有五十两银票。你带着念儿走,越远越好。到了地方别写信,别托人传话。沈淮安那边,我会替你看着。”
我把银票揣好,路引塞进怀里。
念儿醒了,在我怀里哼唧了两声。
我低头哄她,心里空得像被掏了个洞。
“陈婉娘,”林若兰在身后叫住我,“你就不恨我?”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晨雾里,眉眼依旧精致好看,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你救了他,”我说,“我谢谢你。”
她怔了怔,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走吧,”她摆摆手,“车给你备好了,南门出去,一路别停。”
我抱着念儿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我听见林若兰在车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风搅得断断续续:“沈淮安书房里……有个匣子……你……”
我没听清。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
念儿在我怀里又睡着了,我搂着她,闭上眼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路。
6
沈淮安是在当天晌午才发现的。
据后来沈婆子跟人说起,他那天起来先去灶间转了一圈,没看见我,以为我去井边洗衣服了。
又去井边找,没人。
回来问沈婆子,沈婆子说没见着。
他这才慌了,推开我住的那间偏房,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念儿的小衣裳也不在了。
他看见了我压在枕下的那封信,就一句话。
沈婆子说,他拿着那张纸在屋里站了很久,久到沈婆子都害怕了,去拉他的胳膊,被他一把甩开。
然后他冲了出去,跑到村口问遍了人,都说没看见。
他像疯了一样在村子周围找了整整两天。
最后是林若兰找上门,告诉他,别找了,人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沈淮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宿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沈婆子进去送饭,发现书桌上摊着一堆东西,有他写了一半的文章,有念儿满月时戴过的那对银镯子,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
那张纸上是沈淮安的笔迹,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陈婉娘。
后来林若兰嫁进了沈家。
她说到做到,把沈婆子照顾得很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淮安没有反对这门婚事,只是从那天起,他脸上再没笑过。
他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被放了外任,带着林若兰和沈婆子去了任上。
所有人都说沈大人和沈夫人相敬如宾,是官场上少有的模范夫妻。
只是沈大人不爱说话,也不爱交际,下了衙就关在书房里,连沈夫人都不怎么进得去。
再后来沈婆子过世了。
林若兰没有生育,沈淮安也没有纳妾。
外人看着是夫妻情深,只有沈家自己人知道,沈淮安的书房里一直摆着一个小匣子,上了锁从不让人碰。
那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直到有一年,沈淮安被调任到南边一个富庶的州府。
上任第三天,他去城外的寺庙里给沈婆子上香。庙里香火旺盛,人来人往。
他在大殿里拜完了佛转身往外走,在庙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了一个小女娃。
那小女娃约莫四五岁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布裙,蹲在地上捡石子玩。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带着股不属于小娃娃的沉静。
沈淮安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张脸,和他书房匣子里珍藏的那张小像,一模一样。
小女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歪了歪头开口说:“伯伯,你长得好像我家里挂的那幅画。”
沈淮安蹲下身,手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念,”小女娃脆生生地说,“我娘说,我爹是个大坏蛋,不要我们了。”
沈淮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想抱她,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小女娃倒是不怕生,凑近了看他,忽然伸出小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湿漉漉的水渍。
她睁大了眼:“伯伯,你怎么哭了?”
一个声音从庙门里传出来:“念儿,不许胡闹。”
沈淮安猛地抬头。
庙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妇人。
她穿着和当年一样的素布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眼角有了细纹,脸被南边的日头晒得微微发黑,但那双眼睛,那张脸,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陈婉娘。
她站在阳光下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比从前沉了些也稳了些,“别来无恙。”
7
沈淮安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那个在官场上杀伐决断、被人称作冷面阎王的沈大人,此刻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寺庙门口,红着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念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问:“娘,这个伯伯为什么哭呀?”
我蹲下身把念儿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念儿乖,娘跟这位伯伯说几句话,你去找卖糖人的爷爷,娘给你买个糖人好不好?”
念儿眼睛一亮,点点头撒腿就往庙门口那排小摊贩跑去。
我使了个眼色给旁边卖香的阿婆,她常年在庙门口做买卖跟我熟,笑着冲我摆摆手,意思是她看着孩子。
我站起身看向沈淮安。
他比几年前瘦了许多,清隽的面容褪去了年轻时的青涩,多了些被官场磨砺出来的棱角。
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里头翻涌着的情绪比我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你……”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你一直在这里?”
“嗯,”我点点头,“离开之后坐船一路往南,最后在这个县城落了脚。租了间小铺子卖些针线,日子还过得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吓到我,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面上却平静得很,“沈大人,是你亲口说的,生下孩子我们之间就再无干系。我不过是照你说的做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婉娘……”他叫我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发颤。
“沈大人别这么叫我,”我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正围着糖人摊子转的念儿,“不合适。你如今有妻室,让人听见了不好。”
“没有。”他几乎是立刻接话,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只是没机会。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妻室。林若兰……我们和离了。”
我怔住了。
“三年前,”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主动提的。她说她输了,她这辈子都走不进我心里,不想再耗着了。她把什么都说了。当年你走,是她逼的。她说你是为了救我才走的。”
我的眼眶一热,扭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
“陈婉娘,”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没停。
一直走到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墨香,和从前不同,多了一点松木的清气。
“我找了你三年。我把南边这几个州府都翻遍了,每到一处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我以为你带着念儿过得很苦,我以为你恨我,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我听到他的呼吸很重,近在咫尺。
“你以为什么?”
我转过头来抬头看他,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以为我跟人跑了?以为我又嫌你穷了?沈淮安,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不知好歹、贪慕虚荣的陈婉娘?”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收回去,而是极轻地覆在我攥紧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微微的颤抖。
“对不起,”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不是。我早就知道了。从你冒着大雪去给我找药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可我不敢认。我怕我认了就再也放不下你。我怕我再信你一回,你又走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念儿说得对,我是个混账。”
他哑着嗓子,“你留下来的时候我没好好待你。你走的时候我没拦住你。你一个人把孩子带这么大,我连一天当爹的责任都没尽过。陈婉娘,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求你别再跑了。”
念儿举着一个孙悟空造型的糖人跑回来,看见她娘在哭,愣了一下,然后瞪圆了眼睛冲沈淮安喊:“你欺负我娘!”
沈淮安松开我的手蹲下身去,平视着念儿。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没有,我没欺负她。我……我是你爹。”
念儿啃了一口糖人,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然后转头问我:“娘,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坏蛋?”
我擦了擦脸蹲下来,把念儿揽到怀里轻声说:“念儿,他不是大坏蛋。娘以前说错了。”
念儿又看了沈淮安一眼,想了想,把手里啃得乱七八糟的糖人递过去:“那给你吃一口。”
沈淮安接过那个糖人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却嚼了半天像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伸手试探着摸了摸念儿的头发,念儿没躲,还冲他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8
那天傍晚,沈淮安跟着我们回了家。
我住在城南一条小巷的尽头,两间租来的瓦房,一间住人,一间当铺面。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念儿的小布鞋在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
沈淮安站在院子当中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间逼仄的铺面上。
铺子里摆着几张绣好的帕子,几方裁好的布料,墙上挂着一幅他当年写了一半就扔掉的旧字,被我用浆糊仔细地裱了挂在那里。
那幅字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每个字都还在。
他站在那幅字跟前看了很久。
“这个你还留着。”他说,声音很低。
“留着扎自己眼睛,”我站在门口抱着念儿,语气淡淡的,“好提醒自己当初多蠢。”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和念儿一起拢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力道很轻,像是怕压碎什么。
“回家吧,”他说,“跟我回家。”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念儿被夹在中间不高兴地扭来扭去,嚷嚷着喘不过气。
沈淮安笑了一声松开了些,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是试探。
“沈淮安,”我闷声说,“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愿不愿意?”
我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当年在村口等我回来时那个少年的模样。
“看在你找了三年份上,”我说,“先吃饭。饿了。”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我很久没见了,像是冰面下终于透出来的春水。
他伸手接过念儿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念儿高兴得咯咯直笑,糖人的糖浆蹭了他一脖子。
那天晚上我烧了几个菜,沈淮安吃了三碗饭。
念儿趴在他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衣襟上的一颗扣子。
他低头看着念儿,忽然说:“像你。”
“什么像?”
“睡着了也攥着东西不撒手。”他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笑意,“这点跟你一模一样。”
我别过脸去收拾碗筷,耳朵根却烧了起来。
后来我们回了沈家。
林若兰早已搬走了,听说去外地投奔了亲戚,没有再嫁,自己做起了小生意,过得还不错。
沈婆子已经过世了,坟上长了草。沈淮安带我去磕了头,我在坟前站了很久。
沈淮安没有再纳妾,也没有再娶。
他把那间书房改成了念儿的屋子,那个上了锁的小匣子也终于当着我的面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小像,画的是当年还在村里时,我坐在院门口等他回来的模样。
画纸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来,被摩挲得发亮。
“什么时候画的?”我问他。
“你走之后,”他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凭记忆画的。怕忘了你长什么样。”
我攥着那幅画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后靠了靠,把重量全给了他。
念儿后来添了个弟弟,沈淮安取名叫“归”。沈归。
他说,这辈子的账他终于还清了。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初说过的话,生下念儿就再无干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所以从今往后每一天都是多出来的。我赚了。”
我拿枕头砸他,他笑着接住,连人带枕头一起揽进怀里。
窗外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烧着的火。
念儿在院子里追着弟弟跑,笑声响亮,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这一世,我终于守在他身边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