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凯旋那日,在庆功宴上许下一桩善事。
「十五日后,阵亡将士的十二户家眷进京,就安置在安和园。」
满堂宾客称赞靖王仁义。他转头望向我,像往常一样等我点头。
我却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安和园是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里面有十四个靠针线养活自己的女子,其中九人就住在园中。
裴砚舟知道。他不止一次去过那里,甚至帮我搬过织架。
成亲六年,我为他的旧部做过冬衣,也照料过伤卒,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连问都不问,就替我许出整座园子。
迎着满堂目光,我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王爷,安和园,我没有答应给。」
1.
几位武将举着酒杯,迟迟没有饮下。
裴砚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如棠,怎么突然说这个?」
分别三个多月,他瘦了,也晒黑了。方才入席时,还记得撤走我面前的酒,换成热茶。连这些小事都记得的人,却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交出母亲留下的园子。
「安和园里有人住着。」我尽量放缓语气,「织架和布料都在那里。若改作义舍,原本的人怎么办?」
「替她们另寻住处便是。」
「那住处寻好了吗?」
他没有回答。
长史方承忙起身:「王妃,十二户军眷随行返京,凯旋后的第十五日就要到了。若没个地方安身……」
「我没有说不安置她们。」我看向他,「只是不能为了给一群人找屋檐,便当另一群人不存在。」
裴砚舟放下酒杯。「如棠,今日是为将士们庆功。」
我知道席间有人同阵亡的将士并肩作过战。可若今晚不说,安和园便会成为人人以为已经许出的产业,日后我再拒绝,只会更加难堪。
我向众人行礼:「王爷对旧部有情义,我敬重。但安和园是我的嫁妆,不是王府公产。长期转作他用,须由我亲自同意。今日王爷许诺之前,并未与我商量。」
一位老校尉低头叹了口气。我胸口发闷,仍没有改口。
裴砚舟望着我片刻,吩咐方承:「先不要安排腾院,等本王与王妃商议。」
宴席继续,声音却低了下去。他原本放在我椅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席间有人来敬酒,他照常起身相陪。那位老校尉还朝我望过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开口。我知道旁人不愿为难王爷,却也不能因此让自己不敢出声。
散席后,他替我挡着廊下的夜风,声音有些沉:「你不愿意,回房说便是。偏当着旧部的面,让他们怎么看本王?」
「若王爷先问过我,又何必让我在宴上说?」
他怔住,随即叹道:「我原以为你会愿意帮我。」
我没有再争辩。回到房里许久,仍记得他说这句话时失望的神色。
第二日,他带来一张园宅图样。
「西城有处五进的宅子,比安和园大,还有你喜欢的花圃。我买给你,旧物也能搬过去。」他将图纸铺平,「这样总行了吧?」
他以为我在乎的是园子的价钱。
「安和园有十四个工女,其中九人就住在那里。」我指着图样,「她们的住处、织架、未交的订单,王爷都安排好了吗?」
裴砚舟皱眉:「方承会另寻地方。军眷再过十四日就到,新买的宅院还来不及收拾,安和园最方便。」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新婚第一年,安和园后院漏雨。他挽着袖子帮几个伙计搬织架,靴子陷进泥里,回程靠在马车上打盹,肩头还沾着棉絮。
他那时握着我的手说:「既是岳母留给你的,你喜欢怎样经营便怎样经营。」
那段时日我们并不宽裕。每逢要添织架、留新工女,我都带着一摞纸去同他说,他却总把纸推回来:「园里做不做得成,是你比我懂。该由你拿主意。」我喜欢他那种信任,也因此更愿意为他分忧。
后来他立的军功多了,求他照拂的人也多了。去年冬天,他来信说已答应为伤卒赶制四十件厚棉衣,要我帮着安排。
那时园中刚接了两家布行的活计。我和何春娘连着几夜赶工,棉衣按期送去了,原定的二十套夹衣却晚了四日,少收一笔工钱。
他回来见我手指被针扎红了,很是心疼。我没怪他帮助伤卒,只请他往后先同我商量。他答应了。
我一直记得那声答应。
「如棠。」裴砚舟见我沉默,伸手握住我的腕,「那些将士跟我出生入死,我不能不管他们的妻儿。」
「当然应该管。」我抽回手,「但我不答应把安和园交出去。」
他还想开口,我先说:「明日我去园中,问清工女的安排。军眷是凯旋后第十五日到京,我们还有时间,请王爷也想想别的住处。」
裴砚舟收起图纸。「你先去看。只是军眷的事不能耽搁。」
「我知道。」
我不是不愿帮他。可替人许下一桩善事,不能连需要别人付出什么都不问。
2.
次日一早,我到了南巷。
安和园门内传来织架声。何春娘正弯腰验布,见我来,忙将新染的青布放下。
「王妃,前些日子说添的两架织机,匠人量过尺寸了。」
「先缓缓。」我走向后院。
三间厢房住着九个女工,床边各有木箱,竹竿上晾着衣裳。有个姑娘正叠被褥。去年她被婆家赶出来,何春娘留她做工,如今她攒的钱已够替自己置办冬衣。
她见我进门,忙将被角按平。我瞧见她箱子上压着一双新裁的鞋面,问是不是自己做的。她有些腼腆:「想等攒够工钱,给娘也做一双。」我没有告诉她园子可能要被许出去。连去留尚未定下,怎能先叫她日日害怕?
十四名工女,五人每日回家,九人靠园子寄宿。若园子被腾空,她们要找的不只是另一间屋子,还有维持生活的活计。
「春娘,若突然搬园子,得花多久?」
何春娘望了望织架和存布的仓房:「搬东西容易,拆了再装就难了。新屋要能放布料、架织机,不然开不了工。两家布行都收了定钱,一家要二十套夹衣,另一家要冬衣里衬。要是耽误了,工钱怎么办?」
我把庆功宴上的事告诉她。
她脸色白了:「那我们住哪儿?」
「我没有答应。嫁妆契册和印信都在我手里,没我的确认,谁也不能把园子长期转作别用。你们按原来的日子做活,谁来催迁,让他找我。」
何春娘却没立刻松手,仍捏着那匹青布的一角。她说这两日已经有人从外头问起腾院的事,工女听了难免惶惑,连裁料都怕出错。我让她照常付工钱,不必拿这些传言去催姑娘们拼命赶活。
何春娘这才松了些气,却又问:「王爷真肯罢休?」
我没有说得太满,只让她把订单、寄宿人数和现有用具整理清楚。
临走时,我去了母亲原先住过的屋子。屋里只剩一张旧桌,桌角一道刀痕,是我儿时学裁布留下的。母亲训了我半日,夜里却又偷偷替我磨好剪刀。
我摸着那道浅痕。母亲留给我的,早已不只是房屋。可裴砚舟要安置的那些遗眷,也并非没有苦处。
第四日,方承带来消息:军眷推了一个人先行入京,来问安和园何时能住。其余家眷仍在路上,约定在凯旋后的第十五日抵达。
那女子叫周素兰。丈夫曾跟随裴砚舟七年,去年死于边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衣裳,袖口沾着路上的尘土,一进门便问:「王妃,园子不能给我们住了?」
「安和园已有别的用途。」
她的手紧了紧:「十二户,三十一口人,有老人,也有孩子。大伙儿信王爷才回京,车都走到半路了,难道让我们重新找地方?」
我请她坐下,向她说了工女的处境。
周素兰听完,皱眉问:「可王爷说那是王妃的园子。」
「是我的。但园子里有人吃饭、睡觉、做活。」
我带她去了一趟安和园。
一进门,她便听见织架声。何春娘领她看工房,几位姑娘正在裁布。周素兰摸了摸织架,低声道:「我年轻时也会织布。」
何春娘说:「那你该知道,拆了再装,几日未必能开工。」
「我知道。」周素兰望着她,「可我们的人也不能说等就等。」
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园门,她问我:「安和园确实不是空宅。可第十五日那些人来了,究竟住哪里?」
「不能住安和园。」我不愿说虚话,「王爷许下的安置也不能作废,我会跟他再谈别处。」
周素兰没有立即道谢,反问:「我们已经听过一句准话了。若到日子还没有屋子,又该去找谁?」
她问得对。我请方承先安排她留京食宿,承诺将实际住处与期限一同核实,再给她答复。
送走她,我隔着车帘望向王府西侧院墙。墙内恰逢亲卫换值,脚步声整齐。
王府里并不是没有其他屋子。只是动那些屋子,便要裴砚舟调整自己的安排了。
3.
第五日午后,我去前院找裴砚舟。
他刚看完从边关带回的军册,听我说见过周素兰,先问:「她可有为难你?」
「没有。她只想替那些家眷要个安稳住处。」
裴砚舟叹道:「她丈夫跟我七年,战死时孩子才两岁,家里还有老母。我答应照顾他们,总不能食言。」
「所以我来同你商量别的地方。」
「哪里?」
「王府西院。左右各六间,另开角门,不必经过内宅。十二户人家,至少能先各有一间。」
裴砚舟的眉头立刻皱起来。「西院住着亲卫。夜里还要轮值,让他们搬走,谁来守卫王府?」
「可以重新安排值房。住不下的,先在府外租住。」
「说得容易。」他将军册搁下,「那些兵器箱笼、灶房和出入规矩,你知道迁起来有多麻烦?」
我没说不麻烦,只问:「方承算过需要多少时日、多少银子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如棠,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有难处,你总是第一个替我想办法。」
「我如今不正在想?」
「可你想的是让亲卫腾地方。」
他揉了揉眉心:「这次朝廷赏的银子,我原打算给亲卫改善住处、添置操练用具。他们在边关熬了这么久,回京也该松快些。」
「赏银已经入府了?」
「前几日就到了。」
原来不是没有房,也不是没有钱。只是两样东西早有安排,要改动便得有人承担代价。
裴砚舟依旧望着我:「安和园搬一次,我再补给你一处更好的。何必非要折腾亲卫?」
我忽然想到,安和园女工若另迁,即便他买下新宅,工钱也不会因此自行生出来。人住在哪里、织架能不能摆开、布行愿不愿继续订货,都得有人一点点去张罗。他愿给我一处更好的院子,却没有问谁来收拾这许多麻烦。
「安和园里的工女搬一次,也是折腾。」
他沉默了。
最后,他让方承带我去西院查看,叮嘱我未经他允许,不能调动里面的人手。
「我明白。」我答得平静。西院归他管理,我不能替他决定,正如他不能替我处分安和园。
第六日,方承领我从月洞门进了西院。
院子紧挨外墙,临街还开着一道角门。左右十二间房,平日供亲卫轮值暂住。这院子的房数我原是知道的:王府缺人时,我曾经手过亲卫的衣食采买。只是屋子具体坏到什么地步,今日才亲眼看见。
房里搁着窄榻、木箱,窗纸有破损,几处墙脚潮湿。灶房只有原先的灶口,井能用,井栏却松了。
「若老人孩子住进来,门窗、铺板和灶台都得收拾。」我说。
方承拿着记事簿,一项项算:「添两处灶,换窗纸,再修井栏。房舍底子还好,人手齐全,六日能整理出基本住处。」
「亲卫呢?」
「东边值房还能挤下几个,其余得在府外另租屋舍,轮值也得改。小人能安排工匠,却无权迁亲卫,更不敢动王爷的赏银。」
我们在院中走了一圈。十二间屋子并不宽敞,却有水井、灶房,也有不经过内宅的出口。
「若第九日动工,第十四日能住人吗?」
「王爷第九日之前下令,银子和工匠都齐,便来得及。」方承又指着月洞门,「军眷入住后,这道门还得另设门禁,来往主要走临街角门,不然内宅不好清静。」
「一并写上。」
方承诧异地看我:「王妃已经认定要用西院?」
「我只把能做、不能做的事问清楚。」
出了角门,一名亲卫抱着柴进来,见我忙侧身行礼。他的靴子沾着泥,显然也刚从别处奔忙回来。
我让他先过。若西院改用,他与同袍也得搬迁,辛苦不会凭空消失。
可这份迁置责任,应该由能调配西院的主人亲自承担。
4.
第七日傍晚,裴砚舟来寻我。
我正在看何春娘送来的订单。他看着桌上的纸,问:「西院都看过了,还觉得亲卫说搬就能搬?」
「我知道要花银子、调人手。方承说六日可以整理出基本住处。」
「亲卫们也在边关吃了苦,如今才回来,你让我再赶他们搬一次?」
「所以要给他们安排妥当,不能让他们白受委屈。」
他脸色不大好看:「既然知道,你为何还要动西院?」
我放下订单。
「你怕亲卫搬出去没有住处,却不曾问安和园的九个工女能搬到哪里。你想替将士的家眷尽义,却没有想过替你尽力多年的妻子,是否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裴砚舟神色微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为我们是夫妻。你一直同我一样记挂那些旧部,我遇到难处,便想着你总会帮我。」
我心里一酸。他记得我帮过他,记得我赶冬衣赶到手指红肿,却没有记住我说过的那句“下回先问问我”。
「我一直肯帮你。」我说,「但我也有母亲留下的东西,有答应过别人的事。你不能因为我是你的妻子,便替我把这些都许出去。」
他伸手过来,我将手收进袖里。
裴砚舟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所以你仍不肯让?」
「不让。军眷的事,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你非要同我分得这样清楚?」
他说这话时,眼里不只有恼意,还有不解。从前我们连月钱都放在一处算,他替我买过胭脂,我也替他给战伤的旧部送过药。他大概觉得,那些日子既然过得好,往后便不该再分出谁的、我的。
可若事先问过我,分不分又有什么相干?
「我也不想。」我望着桌角的灯,「可我说过不止一次了。」
曾经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如今为了让他明白“先商量”三个字,竟要争执这么久。
他最终起身,只道:「西院的事,我再考虑。」
那夜我让丫鬟将衣箱搬去了正院东边的小院。
裴砚舟回来时,正看见她们搬针线匣。他站在廊下,怔怔问:「你要分院住?」
「暂住些日子。」
「我已说会考虑西院,你还要怎样?」
「我不是为了逼你答应。」我看着他,「是我眼下不知道该怎样同你相处。」
裴砚舟沉默良久,终于让开了路。经过他身边时,我听他低声说:「如棠,我从未想过叫你难过。」
我相信他不是存心伤我,可这不能让我继续若无其事地陪他说笑。
搬去东院后的第一顿晚饭,厨房送来剔净细刺的清蒸鱼。裴砚舟知道我怕鱼刺,从前总要替我挑干净,后来厨房也养成习惯。我望着那盘鱼,竟吃不下去。
东院比正院小些,窗下原本没有放针线的桌子,丫鬟替我搬来一张。我坐在新桌边理账册,听见远处府门关上的声音,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想起了丈夫何时回府。这样多年的习惯,不是一夜便能改掉的。
第二日一早,方承照例送来旧部托靖王照顾家眷的名册。我没有接,只让他送往前院。
「这些事,往常王妃都会先过目。」他有些迟疑。
「往常是往常。涉及王爷的人员和赏银,该由他先作决定。」
该我管的王府采买、下人月钱,我仍照常处理。可裴砚舟许给别人的事,我不能再替他答应。
方承把名册收起,第一次没有请我先拿主意。
5.
第八日下午,我将何春娘和周素兰请到王府侧厅,方承也来了。
裴砚舟还没有决定是否改用西院,我便先把能定的条件理清。案上铺着方承画的院落简图,左右各六间房,角门临街,院中有水井,尽头是灶房。
「十二户各一间,至少先让老人孩子有地方睡。」我说。
周素兰沿着图纸摸过去:「几户人家人多,能添些铺板吗?家里有老人,住在靠井的房间会方便些。」
「能添。」方承记下,「灶房也得多砌两个灶口,井栏要换。只要王爷明早便下令,十四日之前能收拾出基本住处。」
「一年之内不能再叫她们搬家。」我看向周素兰,「我想请王爷定下一年居住期限,前半年的基本粮炭由王府出。其后有能力的再慢慢找活计,你看可够应眼前的急?」
她握着茶盏,却没忙着道谢。「这些都能写下来吗?我们在路上听过一次准话,不敢只凭口头放心。」
她还提起一户人家有两个年幼孩子,母亲白天要照看生病的祖父,房门最好离井近些。方承将要求一笔记下,并没有说每户都该知足。原来让人住进去,不只是给一把钥匙。
「若王爷同意,便立文书。」
周素兰这才点了点头,犹豫着问:「半年之后,谁还能一直白领粮?我会缝衣补鞋,不知道有没有活能做。」
何春娘开口:「会缝补,不一定能做布行的活。园里的料子做坏了要赔,原来的姐妹也要靠订单吃饭。」
周素兰脸上的希望淡了些,却没有争辩。
「不过愿意学的,可以来试手。」何春娘说,「有空缺就按工钱收,做多少领多少。没有活时,我也不能硬留人。」
「这样才好。」周素兰缓缓点头,「我不要人白养,能挣一点是一点。」
我终于放下一件心事。住处归住处,工钱归工钱,安和园不必无止境承担所有人的生活。
方承把商定的条件记完,又指出西院原属亲卫驻宿,腾出要租屋、调班、修房,王爷的赏银先前另有安排。他无权擅改。
「该谁决定,就把这张单子送给谁。」我说。
「王妃,万一王爷还是不肯?」
「那就请他另找真正能住人的地方。」
周素兰望着我,忽然道:「王妃,我们可不想凭着王爷的恩情,把别人也逼得没活路。」
「你也不必替王爷的决定道歉。」我说,「明日之前,我会把安和园的答复给清楚。」
夜里,方承送来两份文书。一份是西院安置条件,一份是依庆功宴上许诺预先草拟、因靖王吩咐暂缓而没有办下去的安和园转用文书。
后者写着将安和园长期改作军眷义舍,园内原有事务另行调整,却没有写九名寄宿工女将去何处。
我取出嫁妆契册,看清上面的宅院归属,将转用文书推还给方承。
「安和园不转。请你照实回禀。」
方承接过去,面露难色。我叫住他:「还有件事。若西院来不及整理,军眷抵京后需要暂住客舍,我愿从私房银子中付最多两日的费用。」
「仅两日?」
「仅两日。多出的修整、亲卫迁置和后续居住费用,是王爷先前许下的责任,不能因为我愿意出一点,就都算到我头上。」
方承郑重地应下,把两份文书带走。
那夜我睡得并不好。窗外偶有车轮声驶过,我便想起行在路上的孩子和老人。若裴砚舟不肯动西院,军眷仍旧没有住处。
我也怕旁人骂我吝啬。母亲在世时最重名声,常教我不要亏待上门求助的人。可若为了不受一句骂,就叫园里的女子连床铺都失去,我也没脸再去碰那张旧裁布桌。
可我没有因此改变主意。保护园中九个没有住处的女子,和帮十二户军眷找到新家,本不该是只能选一件的事。
第九日清晨,我去了前院。
裴砚舟已经看过方承送来的安排。那份未获我署名的转用文书压在底下,西院的简图摊在上面。
「你连半年粮炭都替她们想好了。」他看着我。
「我同周娘子商议的是需要什么。出多少银子、动多少人手,只有王爷能定。」
裴砚舟沉默半晌:「你就半点余地也不留?」
「我愿出两日客舍钱,也愿让会针线的妇人按工价来园里试活。但安和园,我不会交出去。」
他将那张图纸折起,又展开。
「亲卫刚回京,西院一腾,他们便要重新搬住处。原本给他们添的东西也得往后推。」
「他们的辛苦是真实的。」我说,「所以迁置也得妥当,银子不能从他们的饷钱里扣。」
他抬头:「你是非要本王动西院?」
「不是我非要你动。」我看着他,「是你许了十二户人家一个住处。安和园的答复已经明白了;西院若不合适,你还可以拿出别的办法。」
院外传来亲卫操练的声音。
我将图纸放回桌上。「今日若定不下来,六日的工期便赶不上了。」
这次我没有替他收回难处,也没有再说一句“要不算了”。
6.
裴砚舟看着那两份文书许久。
终于,他拿起西院的安排,唤了方承进来。
「亲卫迁往东边值房,还不够住的,在府外租屋。你先算清楚房租和轮值要增加的人手。」
方承报了大致费用,又提醒原本改善亲卫住处的工事须延期。
「那就延期。」裴砚舟说完,停了一会儿,似乎还不习惯这样的决定,「新增的支出从我的赏银里出,不许扣亲卫饷钱。」
「西院今日便动工?」
「今日。连夜赶工也不能乱来,屋舍得真正能住人。第十四日之前,先让周娘子验过。」
他没有忘记军眷的需要,又补了一句:「十二户各一间,至少住一年;头半年的基本粮炭也由我的赏银支。写清楚,别叫她们搬进来又担心被赶走。」
我坐在一旁。听见他亲自把自己的赏银、亲卫的安排重新分出去,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开。
裴砚舟转向我:「如棠,我先把眼前的事办妥。」
他没有再劝我搬回正院。
随后,他命方承请来周素兰,以及仍在京中的几位旧部。那位庆功宴上叹过气的老校尉也来了。
「庆功宴上,本王许安和园给弟兄们的家眷。」裴砚舟当着他们的面开口,「那地方是王妃的嫁妆,另有工女居住做活。我未曾事先问过她,便擅自作了主。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老校尉低声问:「王爷,那家眷还安置吗?」
「安置。」他把西院的图纸递给方承,「改在王府西院。第十五日可入住,住期一年,前半年粮炭由我来出。若有什么不妥,就找长史按文书核对。」
周素兰不急着谢恩,先问:「若老人孩子住不惯,真有人理会吗?」
「你第十四日可以先去验房,哪里不妥便指出来。」
她低头细看条款,确认住期和粮炭都写明白了,才郑重行礼。
方承接过裴砚舟用印的安置文书,一份留王府,一份交周素兰带给路上的家眷。其余参与过庆功宴的旧部,也由他逐一传达改址缘由及新住处,不再叫人误以为安和园已经许出。
众人散去,我起身告退。
裴砚舟追了两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拉住我。
「如棠,前些年我总觉得你会替我打算,倒忘了问你有没有余力。」
「西院还没收拾好。」我轻声道,「等她们真正住进去再说吧。」
他点头:「好。」
当天,西院开始搬人。
亲卫们才安顿好没几日,又要搬,自然有怨言。我去前院交一份安和园的经营文书时,恰听见方承回禀。有亲卫担心,搬走之后夜间值守会更辛苦,府外租屋也未必干净暖和。
换作以往,这些零碎事裴砚舟常让我同方承商量。如今我站在门边,他却只朝方承招手:「你将几处租屋的位置画出来。我今日自己去看。」他瞥见我,点了点头,没有顺势把事情交给我。
裴砚舟没有责怪他们,反而让方承将值班、房租与迁置所需一条条列明。他亲自看了临时租的屋舍,回来退掉两间潮湿的房子,重新选了离王府近些的。
那晚方承送来支用记录。他没有向我请银子,只据实说王爷动用了原先要替亲卫添置操练用具的钱,还压后了住处修缮。
旧部得到安置,亲卫却也因他的决定多出一番折腾。那代价终于没有再落到安和园里。
第十二日我去西院,工匠正钉井栏。窗纸换了,灶房添了两处灶台,墙脚的湿处也重新修过。房里还不甚齐整,却已不像初见时那样漏风。
「房租、修缮和粮炭都够吗?」我问方承。
「王爷定好了,银子够用。只是原先给亲卫改善住处的事,得等明年再说。」他笑得有点疲惫,「但亲卫租的房间都妥当了,没有人住在露风的屋里。」
从西院临街角门出来时,我碰见裴砚舟。他的衣摆沾着木屑,见我便问:「屋子可还缺什么?」
「灶房收拾好了。周娘子说那几户老人怕潮,东侧两间的墙脚要多看看。」
「我已让人再修。」他顿了顿,「东院晚上冷吗?若有什么短缺,让下人去取。」
「不缺。」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勉强,只道:「那就好。」
第十四日,西院终于收拾妥当。
通往王府内宅的月洞门仍由府中看守,军眷进出主要走临街角门,彼此各有通路。方承将这项安排也写入日常管院的规矩,既不妨碍军眷出门,也不扰内宅。
周素兰逐间查看。她摸了摸新铺板,又去灶房试火,最后问清领粮炭的位置,才把怀里那份文书重新折好。
「王妃,地方不算阔,可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她说,「我婆母腿不好,门槛这里若能垫平些……」
方承立即叫人照办。
傍晚,我站在院里看新钉牢的井栏。明日家眷就能住进来,不用等安和园的工女搬走。裴砚舟走到身边,没来握我的手。
「如棠,安置的事,你可放心些?」
「要等她们入住才算完。」
「那我们之间呢?」他问得很轻。
我望着被风吹动的院门。我们吵过的那些话,他大约还记得,我也没忘。
「你肯改,是好事。」我说,「但不能因为眼下想明白了,便当过去没有发生过。」
他沉默片刻,应了一声:「我知道。」
我没有再说更多。明日要见的是十二户人家的安定,至于我们夫妻,还需要更长的日子。
7.
第十五日,其余军眷终于到了京城。
我到西院时,临街角门外停着几辆旧马车,车上捆着被褥、木箱和锅碗。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打量刚修好的屋檐。
周素兰早早守在门口,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下车,赶紧迎上前:「娘,小心台阶。」
那是她的婆母。她把孩子从车里抱出来,孩子一路颠簸,靠在她肩上就睡着了。
方承拿着名册,一户一户领进房间。十二户共三十一口人,连先来的周素兰也算在内,终于都有了住处。
一个年轻姑娘扶着祖母进屋,看见铺板和新糊的窗纸,半晌才问:「这间真给我们住?」
屋里还留着新灰味,灶房第一锅热水已经烧上。两个孩子围着院里的井栏走了一圈,被大人叫回来洗脸。有人忙着铺床,有人蹲在门槛边拿草绳重新捆紧破了边的篮子,这里终于有了寻常人家的动静。
方承点头:「照文书,至少一年。灶房和井都收拾好了,前半年的基本粮炭也由王府按期送来。有不明白的便到院门口找管事。」
老妇人在铺板上坐下,摸着自己的被褥,忽然哭了。她说了一句家乡话,我听不懂。
周素兰替我解释:「她说,孙女总算不用跟着她继续赶路了。」
我看见屋外还有人在搬箱子,忙让出门口。
裴砚舟也来了。搬进一户人家的重木箱堵了门,他上前搭了把手。木箱落地,里面几只瓷碗轻轻碰响,妇人连声道谢。
他只说:「住下了便好。往后照文书办,若有缺的,告诉方承。」
我想起新婚时,他在雨夜替安和园的姑娘搬织架,衣摆全是泥水。这个人待旁人不薄,从来不是假的。只是后来,他忘了不能替最亲近的人决定付出什么。
午后,周素兰安顿好婆母和孩子,来问我什么时候能去安和园试工。
「先把家安置好。」我说,「过几日自己去找何春娘。她会告诉你能做什么、领多少工钱。」
「好。」她答得干脆,终于露出了到京后的第一个舒心笑容。
傍晚我去了安和园。何春娘正在清点成衣,两家布行的订单都赶上了交期,其中一家已经取走了二十套夹衣。她向我指了指腾出的库房角落。
「王妃,原先说添的两架织机,总算能进来了。」
我点头,让她照原定计划安排。
园里仍有人做工、领工钱。隔着几条街,西院也有了炊烟。
这一天,原本可能相互挤走的两群人,都得以留下。
8.
三个月后,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安和园添了两架织机,又收了三名学工的妇人,周素兰就在其中。
她做精细绣样仍慢,却能独自缝制棉衣里衬。何春娘告诉我,她领第一笔工钱时,捧着铜钱数了好几遍,转头便给婆母买了厚护膝,给孩子添了棉鞋。
西院的粮炭按期送到。裴砚舟答应的一年住期也没有变;府外租给亲卫的住处仍照付房租,没人被扣饷银。方承偶尔禀报,我只听一听,不再替丈夫安排。
我们仍分院住。
最初裴砚舟每日会来东院,有时带我喜欢的点心,有时坐着饮半盏茶。他想说军中的难处,我会听,却不再见他皱眉便急着替他出钱出人。他渐渐也不再拿补偿的话来哄我。
有一回,军眷里一户需要添冬日柴炭,方承按已立的安置文书请示。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这事转到我的案上,而是自己叫人送去,又提醒方承把支出归到原定的赏银项下。
这些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却知道,改习惯最难的,也正是这些小事。
我偶尔仍会疑心,他只是怕我不肯回去,才暂时如此。可每次我说“不必”,他没有追问缘故,更没有把自己的失望变成我的责任。渐渐地,我也不再因为拒绝一件事便担心整晚睡不安稳。
那日我在安和园看新织好的棉布,裴砚舟来了。他没有径直进工房,只在外院等我。
「军中还有四十件冬衣要做,下个月交。」他说完,将尺寸和用料单交给我,「想问安和园接不接。忙不过来,我另找铺子。」
我想起去年,他只寄来一句已经答应,让我连夜替他赶工,害布行的夹衣晚交了四日。
这次我把单子交给何春娘。
她与几个工女商量片刻,回来道:「四十件赶不上。若不耽搁原来的订单,十二件可以接。王府要按工价付钱,布料和棉花也得送齐。」
「好。」裴砚舟没有迟疑,「剩下二十八件,我让人问别家。」
临走时,他还问:「十二件当真不勉强?」
何春娘笑道:「忙得过来才敢应王爷。做生意不能只顾答应,不顾交货。」
裴砚舟也笑了。他没有因只能接十二件就失望,更没有要求我再多想想办法。
回府时雪还没停,我们同乘一辆马车。裴砚舟替我倒了一杯热茶。
「如棠。」他望着我,「这三个月,我才知道以前有多少事是你悄悄做了。我明明能动自己的赏银、调自己的亲卫,却总觉得让你帮忙最省事。」
我捧着茶,没有打断他。
「我对不起你。」他顿了顿,「我说这话,不是要你现在便原谅。往后我再许诺什么,总得先想清楚自己拿什么兑现。」
他没有伸手来握我,也没有问我何时搬回正院。
我望着杯中的热气。以前我总想替他把所有难处都消掉,以为这便是夫妻。后来才发现,爱一个人,不意味着替他承受所有决定的代价。
我不愿让一次认错换来立即和好,所以西院安置妥当后,我仍独自在东院过了三个月。如今我想回正院,并不是忘了庆功宴上那一刻的难堪,而是看见他在没人催促的时候,也肯按自己说过的话做事。
可我仍爱他。如今那份爱有了边界,反而不再让我那么害怕失去自己。
「裴砚舟。」
「嗯?」
「我想搬回正院。」
他怔住,眼里的喜色遮也遮不住,却没有立刻伸手来抱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但我要先说好。安和园仍由我经营。往后不论捐钱、借地方还是答应人做活,你不能替我作主。我若不愿意,你也不能拿夫妻情分劝我。」
「我记下了。」
「还有,你若有难处,可以同我商量。我能帮便帮,帮不上,你也得自己想办法。」
裴砚舟认真点头。他掌心朝上,将手轻轻伸到我面前。我看了一会儿,终于握住。
搬回正院那日,他到东院帮我搬东西。拿起针线匣,他先问:「这个要带走吗?」
「要。」
他又指着桌角装契册的木箱:「这个呢?」
「暂时放着。明日我还要带到安和园。」
他放下箱子,真的没有再碰。
我忍不住笑了。
裴砚舟看着我,低声道:「如今连拿一只箱子,都要先问你了。」
「我没要你事事怕我。」
「那你要什么?」
我望向廊外。雪停了,院中的丫鬟正搬着花盆,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遇到事情,先问一声我愿不愿意。」
他应道:「好。」
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也未必不会再有分歧。但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明明不愿意,却怕他失望便一味答应。
安和园的织架照常响着,西院的炊烟日日升起。裴砚舟仍愿照顾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也仍会做自己愿意做的善事。
他的仁义,由他承担。我的善意,由我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