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严重的心病。
年轻时为了在深夜活下去,从地下黑市花三千块买下了谢霖。
犯病最严重的时候,我逼他跪在床头寸步不离,用尽恶毒的字眼训诫他,逼他发毒誓做我一个人的小狗。
他被我折磨得日渐消瘦,眼里全是不安。
后来,我接到了五年后自己的电话:
「温舒,放手吧。他是谢家走失的千亿继承人,注定要和世家千金大婚、站在云端。你这种烂在泥坑里的怪物,只会毁了他。」
我怕了。
骗他说去外地出差,留下一张两清的字条,一个人躲在边境小镇苟延残喘了两年。
直到听说谢霖正式执掌谢氏,与顾家千金好事将近,我才敢回城注销老宅户籍。
刚下机场大巴,车载电台突然插播了一条全城寻宠通告:
【谢氏出资五千万,寻回两年前走失的家养宠物。】
还没等我回过神,口袋里的电话再次震动,又是五年后的我:
「那是抓你的圈套!他恨透了当年当狗的耻辱,敢露面,他会撕碎你!」
01
我挂断电话,惊出我一身冷汗。
出租车在拥堵的南三环高架上走走停停,前排司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调试着收音机旋钮,从后视镜里瞧着我:
「姑娘,你这脸色差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晕车晕得厉害?」
「刚才广播里插播的那条通告你听见了没?现在的顶级豪门真是有钱,花整整五千万去寻一只带旧疤的宠物狗。要我说,这要是被哪个缺心眼的碰上了,下半辈子躺在金山银山里都吃不完。」
我往下拉了拉衣袖,遮住左手手腕上三道凹凸不平的白色旧疤,低声说:
「师傅,麻烦您稍微开快一点,直接去国贸附楼的房管办事大厅就行。」
司机砸了咂嘴,一踩油门:
「好嘞,不过这会儿正是早高峰,那一片都是大财团的写字楼,堵得跟铁桶似的,我尽量给你抄近道。」
包里的旧手机突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的依然是那一长串无归属地的号码。
我滑动屏幕接听,轻轻贴在耳廓边。
「温舒!你是不是没把我的话当回事?你已经进市区了对不对?你到底长没长脑子?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两年前他认祖归宗杀回谢家,手段毒辣得连他亲叔伯两房都直接送进了重刑监牢。」
「你当年在出租屋里拿皮带抽他、逼他整夜整夜跪在床头给你当狗训,你以为他现在手握千大权了会感激你?只要他摸到你半点蛛丝马迹,你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从帆布包里摸出药瓶。
倒出两片泛黄的镇静丸硬生生吞咽下去。
「我只是回来把父母留下的那套老屋过户手续办清,顺便把当年从黑市贩子手里买他的欠条处理掉。办完这几件事我就走,我已经看好了今晚最后一般开往边境的绿皮慢车,天黑之前我就离开京城。」
「你走得了么?」
电话那头的我痛哭出声,
「你以为国贸是什么地方?顾家全族今天都在那栋楼里开联合董事会,他今天下午就要正式对外公布和顾家千金大婚的消息,全城几十家主流媒体的全在大厦门口堵着,你只要踩进那扇门,就是把当年他在泥潭里最耻辱的过去撕开示众,他会彻底发疯的!」
「两清了。」我掰着手指,「当年我离开的时候留了字条,银行卡里所有的积蓄全留给他了,他若真的恨我入骨,要杀要剐,也是我该受的。」
没等电话那头的另一个我再喊出声,我直接挂断了通话,将那张用了好几年的电话卡直接扣了出来。
刚走进办事大厅,内侧的贵宾专用通道里。
数十名身高体壮、穿着墨黑西装的安保人员动作迅捷,直接在大理石通道正中拉起了两条刺目的隔离带。
原本在窗口排队等待办理房产手续的市民和前台工作人员被保镖强行推离,分流到了两侧宽大的承重立柱旁边。
领头的安保主管单手按着耳麦,面容紧绷,语气不带丝毫商量:
「所有人退到隔离带外侧,谢总例行巡视通道,清理闲杂人员。」
我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借助旁边高大的自助业务机挡住自己瘦削单薄的身影。
叮的一声脆响,高层直达电梯平稳滑开。
在一群头发花白、神态拘谨的高级合伙人与副总裁的簇拥下,一个身量极高的年轻男人迈着大步走了出来。
剪裁完美的纯黑手工西装将他的宽肩长腿衬托得极具压迫感,鼻梁上架着一副极薄的无框冷光眼镜,下颌线绷紧如刀切。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美,却阴沉得没有半分活人气。
几个分管业务板块的副总一路小跑跟在他身侧,双手递着厚厚的项目书,连喘气的声音都刻意压抑着。
正是谢霖。
仅仅两年前,他还只是那个满身鞭伤、缩在老旧出租屋破沙发拐角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可怜。
如今,他已经蜕变成了让整个商界提心吊胆的顶级权贵。
我把头低得极低,将怀里的旧帆布包挡在胸口,顺着大理石墙根悄悄往消防通道的侧门挪动。
慌乱之下,布鞋的鞋尖不小心踢翻了保洁员放在地上的不锈钢水桶。
哐当一声巨响!
不锈钢桶翻倒在地上,浑浊的污水顺着瓷砖缝隙迅速漫延开来。
在原本肃静的大厅里,这声动静刺耳得如同炸雷。
副总裁们原本低声汇报的声音猛地卡在嗓子眼里。
数十名安保人员的视线齐刷刷像利箭一样刺了过来。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谢霖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无框镜片后的双眸狭长冷冽,原本毫无情绪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倒在地上的水桶,最后,稳稳落在了缩在墙根处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
谢霖整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冰冷如霜的面容剧烈颤抖,右手拿着的那份估值数百亿的跨国并购合同,哗啦一声散落开来,白纸黑字铺满了地面。
02
「谢总,文件掉了,我马上给您捡起来……」旁边的副总裁吓得满头大汗,急忙弯下腰去捡散落一地的合同。
「滚开!」
谢霖喉咙里爆出一声近乎撕裂的低吼。
他猛地一扬手,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保镖,力道大得竟直接将两个一米八几的壮汉撞得连连倒退,跌坐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在全场上百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朝我冲了过来。
原本优雅挺拔的步伐彻底乱了套,慌乱得甚至在平整的地板上打了个趔趄。
在距离我不到半步的地方,谢霖的双膝猛地一弯。
扑通!
骨头狠狠砸在地砖上的沉闷巨响,听得所有人心里一抽。
身家千亿的谢氏掌权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地,死死跪在我的旧帆布鞋前。
大厅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几声倒抽冷气的细微动静。
谢霖伸出两只发抖的大手,一把搂住我的膝弯,将额头死死抵在我的双膝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姐姐……」
他一开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砸在我的裤管上,喉咙里满是痛苦至极的呜咽:
「姐姐,你回来了是不是?你没有死,你没有扔下我对不对?」
我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未来那个自己的警告言犹在耳,可眼前这个伏在我膝头痛哭流涕的男人,哪里有半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冷酷阎王模样?
我动了动麻木的双腿,试图向后挪动半步,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而疏离:
「谢先生,您认错人了。当着这么多人,您这样不合身份,先起来吧。」
谢霖听到「谢先生」三个字,浑身像触电一样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脸,一把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狠狠砸在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他露出一双猩红湿润的双眼,死死抓着我冰凉的手指往他滚烫的脸颊上按:
「什么谢先生?!我是谢霖!我是你的小狗啊!姐姐,你摸摸我,我是你花三千块钱从黑市买回来的!你以前教过我的,我是你的私产,你为什么要管我叫谢先生?是不是因为我挣的钱还不够多?是不是因为我这两年没有守在你身边?你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身后的高管们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几个副总脸色惨白地扶着柱子,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和湿漉漉的睫毛,叹了口气:
「谢霖,当年是我神智混乱,我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把你当成了宣泄自毁情绪的工具。我逼你跪在床边发毒誓,逼你做尽了屈辱难堪的事。后来我清醒了,我留了字条,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你了。我们两清了,你现在不该这样作践自己。」
「两清不了!谁准你跟我两清的?!」
谢霖猛地收住哭腔,眼底那一抹乖顺在一瞬间被极端阴暗的偏执取代。
他霍然站起身,单臂揽住我的腰身,强行将我整个人死死禁锢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群吓傻的保镖与高管,眼神阴鸷暴虐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疯犬,嘶吼道:
「把整栋大厦的门全给我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今天谁敢泄露半个字,我让他全家在京城除名!滚!」
### 03
顶层总裁办公室的防弹实木重门被重重甩上,三道智能锁接连发出落锁的鸣音。
谢霖将我抱到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自己则重新跪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他伸出发抖的双手,极度小心地托起我的左脚,去解我沾满泥点的帆布鞋带。
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生怕弄疼了我一星半点。
「鞋底都磨破成这样了……」他抽了抽鼻子,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这两年到底住在哪里?受了多少罪?为什么一分钱都不肯动我转去你卡里的资金?」
我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看着办公室里那些奢华冰冷的顶级红木与艺术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在云南边陲的一个村子里。租了个平房,每天帮农户算算账,吃点土豆青菜,花不了几个钱。」
谢霖脱下我的鞋袜,将我冰凉的脚心贴在他温热的西装内衬上,声音哽咽发颤:
「为什么走?连一句当面道别都没有,就留下一张轻飘飘的字条。温舒,你知不知道我那两个月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像条疯狗一样把整个城市的下水道和桥洞都翻遍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死在哪个没人的阴沟里!」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角,轻声解释:
「我当时发病太严重了。每天晚上我整个人像被大火烧着一样难受,如果不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我就只能拿裁纸刀往自己手腕上割。后来我接到了电话,对方提醒我,你是名门望族之后,你注定要站在阳光底下受人敬仰。我这种满脑子只有自毁的怪物,缠着你只会把你拉进无底深渊。我不想毁了你。」
谢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狠戾的弧度:
「名门望族?谢家那帮畜生当年把我当成私生孽种扔进黑市地下拳场,若不是你拿着仅有的三千块钱硬把我赎出来,我早就被打断手脚扔去喂狗了!姐姐,除了你,这天底下谁管过我的死活?」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办公室深处的一体化保险柜前,快速转动密码盘。
咔哒一声,沉重的钢门弹开。
谢霖从最内层取出了一个磨砂黑色首饰盒。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不是昂贵的珠宝,而是一根皮质已经严重磨损、边缘开裂发黄的黑色旧项圈,环扣上还连着一根半米长的细铁链。
正是我当年在出租屋里,为了防止他在我睡着时逃跑,强行锁在他颈子上的东西。
谢霖捧着项圈走回沙发前,没有任何迟疑,当着我的面将那冰凉的皮质长带环绕在自己的脖颈处,咔哒一声死死扣紧。
他把铁链的另一端塞进我僵硬的手心里。
随后,他像当年一样,温顺地把下巴靠在我的膝头,仰着脸看着我,眼底浮现出一层扭曲而狂热的依恋:
「姐姐,项圈我每天都擦,锁扣从来没坏过。你生病了想打我想骂我,我都受着。你想拿刀划我几道,我也绝不吭声。你拿链子牵着我,别再跑了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沉甸甸的铁链,指节发白:
「谢霖,别发疯了。未来的我刚才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你下个月就要和顾家千金大婚了。商业联姻是你在谢氏立足的根基,你该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谢霖脸上的乖巧在一瞬间凝固,随即剧烈地抽动起来,爆发出低沉骇人的笑声:
「大婚?顾家千金?」
他眼底的温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暴虐杀意:
「那个贪婪虚伪的女人也配?姐姐,你当我是傻子吗?我不把要订婚的假消息买上全网热搜,你怎么可能从那个乌龟壳里钻出来看我一眼?你当年走的时候把旧户籍全销毁了,我若不用大婚清查名下资产的名义逼房管局全面筛查老宅,我上哪去找你?!」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
「你说……订婚是假的?」
「全是假的!从头到尾全是我放出去引你出来的饵!」谢霖死死抓着我的手按在他狂跳的心口上,「我只要你一个人!」
话音未落,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门禁报警声。
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备用主卡强行刷开。
04
一道穿着香槟色高定套装的高挑身影气冲冲地跨了进来。
女人手里拎着价值不菲的手袋,精致的妆容此刻扭曲着怒火:
「谢霖!你到底在大厅发什么疯?!各大财经媒体都在传你给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下跪,顾氏的股票刚才直接跌了三个点,我父亲正——」
女人的质问声在看清沙发前景象的刹那戛然而止。
顾明月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让人不寒而栗的谢氏总裁,此刻正跪在地上,脖颈上锁着破烂的旧皮圈,手里牵着链子,满脸泪痕地靠在一个衣着寒酸的女人怀里。
「谢霖……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顾明月失声尖叫。
在顾明月闯进门的前一秒,谢霖已经以极其敏捷的速度脱下了身上的西装外套,将我整个人兜头罩住,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
他转过身,原本在我面前那副摇尾乞怜的面孔瞬间消失无踪。
碎裂的镜片掉在脚边,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只剩下刺骨的暴戾,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他顺手从茶几上抄起一把泛着寒光的精钢拆信刀,反手狠狠掼向顾明月的脚面!
笃的一声!
锋利的刀尖贴着顾明月的高跟鞋尖扎穿了实木地板,刀身剧烈震颤。
「谁给你的狗胆直接刷卡进我的门?滚出去!」谢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
顾明月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谢霖!下周就是两家宣布合作的发布会,你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要公然撕毁协议吗?!」
谢霖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语气阴鸷至极:
「协议?顾明月,你父亲通过离岸空壳公司侵吞谢氏注资的三亿七千万公款,完整的资金流水底单现在就在我的碎纸机旁边放着。我原本打算等发布会当天在全网媒体面前送你们全家进去,你既然赶着送死,我现在就可以让经侦支队上门抓人。」
顾明月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当场吓了出来:
「你……你早就知道了?」
「滚。」谢霖吐出一个字,「再多看她一眼,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顾明月魂飞魄散,连手袋都吓掉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夺门而逃。
大门被门外的保镖迅速从外侧重新锁死。
谢霖转过身,脸上的狠戾在一秒钟内崩解,慌乱地掀开西装外套:
「姐姐,没吓着你吧?顾家不过是我拿来整合谢氏旧部的一块垫脚石,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一下,你别听她胡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外套底下,我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面色青白如纸。
长期的心智解离与重度自毁倾向,在连续的大刺激与恐惧下彻底引发了急性躯体化休克。
我的四肢冰凉僵硬,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艰难的嗬嗬声,却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肺里。
心脏像是被尖锐的铁钳死死夹住,剧痛难忍。
「药……」我拼尽全力张开嘴,只能吐出微弱的气音。
谢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疯癫与惊恐中: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药呢?药在哪里?!你别吓我,求求你别吓我!」
他疯狂地扯开我的帆布包,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茶几上。
那个空空如也的白色药瓶骨碌碌滚落下来。
随之掉出来的,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医院病历卡:
【重度心智解离综合征伴急性躯体化障碍,自主神经功能衰竭,重度营养不良。近半年自残自毁风险评估:极高。】
谢霖看着那张病历卡,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闸的洪水一样疯狂涌出。
而此时,我扔在茶几上的那部破旧手机,在没有插电话卡的情况下,竟再次发出了刺耳的剧烈震动。
那一串代表未来的乱码来电,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05
谢霖猛地抓起那部破手机,狠狠按下了免提键。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了五年后温舒哭得撕心裂肺的嘶哑叫声:
「温舒!你是不是犯病了?!心跳是不是快停了?!我早就告诉过你谢霖是索命的恶鬼,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啊!你撑住啊,快按紧急呼叫……」
谢霖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将塑料外壳捏碎。
他对着话筒,发出了濒死野兽般的狂暴咆哮:
「你闭嘴!你到底是哪个杂种在装神弄鬼冒充她?!」
电话那头的哭声猛地卡住。
谢霖双目赤红,眼泪鼻涕混成一团,对着手机近乎癫狂地怒吼:
「老子这两年把整个东南亚的地皮翻了个底朝天!老子拼了命地吞下谢家所有的权势,就是为了给她撑腰,为了让她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白眼!谁准你天天打电话吓唬她?谁准你挑拨我们?!她要是今天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拉着全天下给她陪葬!」
听筒那头沉默了极长的时间。
许久之后,五年后的温舒才发出一声虚弱至极、却透着彻骨释然的抽泣:
「谢霖……原来……你真的从来没有恨过她啊。」
「我恨她个屁!我爱她!她要是死了我也绝不独活!」谢霖哭得嗓子完全嘶哑。
「……原来五年前,是我自己被心魔逼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轻轻叹息了一声。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电流盲音,屏幕上的光芒骤然熄灭,那一串乱码如潮水般褪去,手机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铁。
谢霖一把将手机摔在地上,迅速用西装裹紧我僵冷的身子,将我打横抱起,一脚踹开办公室沉重的双扇门,冲着走廊上的保镖凄厉哭喊:
「救护车!叫特护急救车!把全市最好的神经内科和心内科专家全给我弄过来!快啊!」
……
浓烈的苏打水与消毒液气味充斥着鼻腔。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病房极其宽敞安静,阳光透过薄纱洒在白色的被单上。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平稳地发出滴答声。
我的左手被一双粗糙宽厚的大手死死攥着,掌心满是汗水。
谢霖整个人趴在病床沿上,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底布满了深重的血丝。
感觉到我手指的轻微动作,他猛地弹坐起来,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姐姐!你醒了!身上还疼不疼?喘不喘得上气?」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角:
「水……」
谢霖急忙端起旁边早就温好的水杯,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湿我的唇角,随后才一点点喂进我嘴里,手抖得洒出几滴在被面上:
「医生说你长期营养不良,又强行戒断镇定类药物,导致植物神经彻底失调。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老主任医师拿着厚厚的一叠病历走进来,看了看谢霖,叹了口气:
「谢总,病人的情况我们调取了七年前的档案。她七年前在家庭重创后就患上了严重的心智解离,当年她从黑市带你回来的时候,她自己就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她不是抛弃你,她这两年在边境一直在进行极端的自残脱敏治疗,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发病时伤害到你。」
谢霖听着医生的话,把头深深埋在我的被单里,肩膀剧烈耸动,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伸出没有输液的右手,虚弱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
「小霖,我没事了。」
谢霖抬起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贴在他温热的脸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姐姐,以后我按时吃药,你也按时吃药。求求你,别再推开我了。」
06
平静仅仅维持到了第三天下午。
病房外间的走廊里突然爆发出极其尖锐刻薄的吵闹声。
「你们凭什么拦着我?!我是温舒的亲舅舅!她是老子的亲外甥女!她现在攀上了谢氏的大高枝,就想装死不认账了是不是?!」
病房的隔音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满脸市侩的中年妇女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
正是我父母去世后,强行霸占家产将我赶出家门的舅舅王建国一家。
王建国一进门,看见坐在病床边的谢霖,两眼瞬间放光:
「哎呀,谢总!真是谢总啊!新闻上说得一点没错,我们家温舒真是有大造化啊!」
我眉头紧紧拧起,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王建国,你们怎么找来的?滚出去!」
舅妈两手往腰上一叉,唾沫横飞地走上前:
「温舒,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当年要不是我和你舅舅好心给你一口剩饭吃,你早饿死在街头了!现在找了这么有钱的男人,就想把我们一脚踢开?」
她转头看向谢霖,挤出一脸谄媚的褶子:
「谢总,您不知道,温舒从小脑子就不正常,是个精神失常的怪物!我们手里可存着她当年自残发疯的录像和全套医疗单据!这要是卖给对家媒体,谢氏的声誉怕是得扫地吧?我们也不多要,给三千万现金,再给我们在市中心弄两套大平层,我们立马回老家,保证一辈子不出现在您面前!」
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当年我爸妈留下的抚恤金两百四十万全被你们吞了,房子也被你们伪造遗嘱强占,你们怎么有脸提当年的事?!」
「老子怎么没脸?抚恤金是老子替你领的!」王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
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的谢霖缓缓站了起来。
他周身的乖顺与温和在一瞬间荡然无存,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雪。
谢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被王建国拍脏的柜面,随后按下了墙上的安保警铃。
病房大门猛地被推开。
六名全副武装的经侦警察和两名检察官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谢氏法务部的八名顶尖律师。
谢霖将公文包里厚厚的一叠铁证材料扔在王建国脸上:
「王建国,十二年前非法侵占孤女赔偿金共计两百四十万元,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八年前涉嫌伪造公证书强占两处房产;今日涉嫌敲诈勒索三千万元,现场高清音视频已实时上传至检察院公证云端。」
王建国的横肉瞬间僵死,冷汗哗啦啦往下淌:
「谢……谢总,咱们是一家人啊,您开什么玩笑……」
带队的经侦队长上前一步,冰冷的手铐直接锁死了王建国的手腕:
「王建国,张秀芬,证据确凿,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舅妈吓得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着去抓谢霖的裤管,被安保人员当场架开拖了出去。
走廊里的叫骂声与求饶声渐渐远去,房门再次被关上。
谢霖快步走回床边,扑通一声重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手贴在他滚烫的脸上,眼巴巴地看着我,生怕我有一丝不快:
「姐姐,我没有动粗,我完全是按法律程序办的。那些属于你的房子和钱,下周就会全部过户回你的名下。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心口泛起一阵温热。
我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头顶柔软的发丝:
「小霖,做得很对。」
谢霖浑身一颤,随即像得了糖果的孩子一样,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眼角笑得弯了起来。
### 07
半个月后,出院的那天阳光明媚。
谢霖亲自开着一辆低调的越野车,把我接回了他位于郊区半山的独栋庄园。
没有顾家的纠缠,也没有恶毒亲戚的纷扰。
在三天前面向全网的新闻发布会上,谢霖当着上百家主流媒体的面,彻底公开了顾氏财务造假的铁证,并直接宣布:
「谢氏千亿资产已全部公证转入温舒女士名下。我谢霖这辈子,只是温舒的附属品。」
全网轰动,却再无人敢置疑半分。
此刻,别墅的落地窗前微风拂面。
谢霖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笨拙地切着南瓜,时不时探出头来看看我,生怕我从视线里消失。
放在茶几上的旧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来自五年后的短信。
没有乱码,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温舒,好好活着。这一次,我们没有弄丢他。】
紧接着,那条短信在屏幕上渐渐淡去,彻底化作了一片空白。
未来与现在的死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解开。
「姐姐,南瓜百合粥熬好了,我尝过了,一点都不烫。」
谢霖端着精致的白瓷碗跑了过来,蹲在我的躺椅旁,舀起一小勺金黄的粥,细心地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温热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谢霖看着我咽下,眼底全是满足与笑意。
吃完小半碗,他从兜里摸出一条柔软的黑色真丝领带,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里,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与讨好:
「姐姐,今晚睡觉……可以用这个把我的手和你的手绑在一起吗?我怕做噩梦,我怕一睁眼你又不见了。」
我看着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依赖,伸手接过领带,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一圈,随后拉过他的左手,将两人的手腕紧紧系在了一起,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绑着吧。」我轻声说。
谢霖眼圈一红,猛地将头埋进我的颈窝里,手臂收拢,死死抱住了我的腰。
「姐姐,一辈子都不准解开。」
「好,一辈子都不解开。」
窗外草木青翠,阳光正好。
那些经年累月的痛苦与恐惧,终于在他滚烫的怀抱里,找到了永远的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