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绣楼焚心之恨
前世我死那晚,是九月廿三。
婚期定在十月初六。
庚帖换过,六礼齐了,我的嫁衣上到第三只袖口,金线是我自己配的,比宫造的还亮半分。
绣春楼的大火就是从袖口那匹布上饶起来的。
不是意外。
看守我的婆子早在酉时就换了班,新来的那个往廊柱根基浇了整整两桶火油,桐油的味,隔着三条巷子都闻得见。
火油是官坊的货,封皮上有“庆和”俩字。
庆和坊的烛坊,是三皇子的产业。
我在牢里关了七个月。沈家四十七口,男丁斩,女眷没入乐籍。
罪名是通敌。一封信,仿我爹的笔迹,仿得拙劣,可满朝文武没一个人肯看第二眼。
三皇子来过一次,隔着一道栅栏,给我倒了盏酒。
“沈氏的案子证据凿凿。”他笑得很温和,“孤念你在绣坊当过差,给你一条路,写一封休书给陆时谦,认孤为义父,孤保你出乐籍。”
我没接那盏酒。
我说:“殿下的心,比这牢里的水还凉。”
他脸上的笑一点没碎。他把酒盏扣在栅栏上,说:“那你就等着。”
十月初六的前一天,我等来了火。
没有等来陆时谦。
火起之后,看守在门外唱歌,唱的是城南喜宅那门的曲子。有个婆子隔着火光冲我喊:
“陆大人今儿娶新妇啦!城南十里铺子的新娘子都迎进门了!”
火贴着我的裙角往上爬的时候,我信了。
我一点点想起来了。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把兵权看得比我重,我把嫁衣上完最后一针他都没进过绣房的门;我说想吃蟹酿橙,他说等秋决过了再说;我让绣娘给他的官袍里衬绣一枝并蒂莲,他叫人拆了,说“晦气”。
火舌卷上来那一瞬,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我冲着北边的天喊:“陆时谦!我等到今日,等来的这场火!”
“来生,”我往外吐气,“来生别再让我看见你。”
楼塌下去。
天黑透了。
2。 牙行撞见旧冤家
再睁眼,我闻到的是霉味和麻绳的味。
头顶是牙行的匾,一块褪色的“良”字挂着。
低头,这双手不是我的手。指节粗,虎口有茧,腕上系着一截编了一半的红绳,绳尾坠着只丑银铃。
身边的老牙婆正拿戥子给人称体面:“这姑娘是柳御史家的,家里获罪,病了一家伙,人木得很,三百两,卖给你做个粗使。”
来客掀了帘子。
帘子后头的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浑身的血,唰一下凉到脚底。
是陆时谦。
前世的首辅,我的未婚夫,一辈子没忘记过朝堂那身绯袍的男人。如今坐在这儿,为买一个三百两的丫头,俯身打价。
我心里只剩四个字:好得很啊。
“抬走吧。”他说。
回别院的路上,轿子走得稳。
我抱着膝盖想:陆时谦,你这算什么?
我死了,你哭一场,买一张和我三分像的脸,圈在府里,逢年过节对着她作揖,这叫吊孝,不叫救。
我甚至替那画上的姑娘心疼。
她还没死的时候,就已经是你的“替身”了。
轿子停,我下地,脚下踩着的阶缝里积着雪。
他没说话。
他往我冻僵的手腕上,系了一个东西。
一枚暖玉平安扣。
我看这物件眼熟。前世我亲手把一枚一模一样的,系在了他的佩剑穗子上。
我说:“大人,这物件……”
“拿着。”他说,“冻手。”
3。 酥酪藏着旧执念
别院的规矩下得快:不出门,不见外男,账目自理。
我还当这是圈养,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连我这份,都是他亲手挑的罪籍。
柳家也是冤案,也是三皇子下的手。满京城被三皇子办了的罪臣之家,女眷都发卖在官媒。
他偏偏来买我。
魄力倒是左也够,右也够,就是不见人影。
“大人这是买人,还是买罪?”丫头春桃替我绞面的时候小声问。
春桃也在这批发卖的罪眷里头。她两世的旧人,抄家那日她替我挡了七八杖,如今见了我,眼圈就红。
我们俩没提前世。提了要命。
厨房送来点心,第一顿就是糖蒸酥酪。
我舀了一口就放下了。
酥酪里搁了桂花。
前世的十月,有人捧过一盅一样的酥酪给我,我尝了一口说:酒酿要双份,桂圆去核,桂花收了罢,我闻桂花头疼。
第二日,酥酪重新做了一盅端上来。
酒酿双份。桂圆去了核。没有桂花。
我捏着银匙的手抖了一下。
下人说:“大人前几日往灶上去了三趟。第三日才和御厨学明白了。”
学明白了什么?
学给谁看?
给那个已经死了的姑娘看看?
我喝不下去。这不是一份点心,这是一座祭台,而我就是台子上的那碗供饭。
雪下大了,我的屋子炭盆里是潮的棉絮。
婆子送来的被褥,里头填的是旧絮。夜里我咳醒过一回。
第二天账上却写着:
“柳姑娘冬炭八斤,棉褥两床,新棉四两。”
我盯着这张账看了一炷香。
“好。”我说,“好得很。”
4。 查账撞破替身秘
别院的事,本以为油盐不进,倒有了出头那天。
雪停那日,我看账。
大管事周嬷嬷管着别院采买,账面上炭火、菜蔬、药钱漂亮得能出画样的册子。
我只扫三分名录就笑了。
“炭陈换新,米折成半,药房那一笔柴胡三钱写串了,药案上是当归,账上是柴胡。”我把册子递到她面前,“柴胡写的什么价钱?”
周嬷嬷站着没动。
半晌,她把册子一合,声音拔得狼高:“好啊!一个罪女,敢管老娘的账!”
我问:“怎么个管法?”
她眼一瞪:“你这是你家老爷花钱买进来的货!买你花了三千两!你还审我?”
我说:“那三百两,我一两一两还。”
她冷笑:“还?你拿什么还?就凭你这几笔字?我告诉你,别院里期货到期了,你从小姐变卖家。”她拍着桌子,“要不是老娘看着你还有几分画上那位的影子,肯养着你这张脸,”
她说到这儿,忽然收了。
满堂的丫头小厮,头一个一个往里缩。
我笑了。
我听见自己问:“嬷嬷,画上有位什么人?我竟不知道,还请您给掌掌眼?”
周嬷嬷的脸皮一层一层往回缩。
外头这时候进来一个人。
陆时谦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屋里下了冻。
他没看我,也没看周嬷嬷。他往册子上望了一眼,只一眼,他说:“周氏出府,赏银十两。”
周嬷嬷腿一软:“大,大人,老奴伺候您夫人十几年……”
“这是柳姑娘。”他说,“不是什么夫人。”
“账房,从今日起,她管。”
周嬷嬷出府那天,风都在替她哭,可我没听见。
因为陆时谦在廊下问我:“怎么处理的?”
我说:“账。”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道:“你管家,比她强。”
我心口一沉。
前世沈家管家四年没人挑出错来的人,如今落在这别院管账,是他一句话安排的岗位。
晚会我问春桃,大人为什么是买我。
春桃搓着袖子不敢看我。
“府里早传遍了,”她小声说,“大人书房里挂着一幅画像,小姐,您那一低头,像极了画上那位。”
5。 书房窥他哭画像
那晚我没睡着。
半夜,外头起了风,我记得书房还亮着灯。
我披了衣裳出去,想看看账房的窗。
路过书房那条路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有动静。
不是说话,是哭。一声,又一声,很压着,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我贴上窗纸的破洞。
陆时谦跪在画像前头。
那画上是我。是我前世没来得及穿上的那件大红嫁衣的领口。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字,被熏得发黑,是“月”。
他往画前斟了一盅酒,手抖得厉害,酒倒了一半在案上。
“……回来了吗。”他问画。
“我在等你,梅花糕,还热的。”
我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个食盒,纸上还冒着热气。
他这双手很多年没拿过这种东西了。
前世他递给我的,永远只有一封不厚的回报文书。
我退了半步。
我说:“大人认错人了。”
他说:“认的人不会错。”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认错也能画上去?”我说,“大人既然找了画师,不如让画师给画上的人做点正经事。至少她死的时候,没吃着人家绕三趟灶才学明白的桂花酥酪。”
他的手抖了一下,食盒差点没拿稳里头的东西。
我转身走了。
雪打到脸上,很冷。
回屋后我靠着门板站了半晌,摸到的手腕还在抖。
那玉扣贴着皮肤,温的,有点烫。
春桃后来垫着脚进来,看我在看平安扣,她揉了揉鼻子。
“小姐,”她说,“大人这半个月,批完折子就来灶上。”
“苏御厨原本想给他打一回。”
“后来没敢。”
我盯着窗棂。
这别院里的人都在养我这张脸。
替身的脸,死了人的脸,供着的脸。
我差点忘了,我自己其实就是那个阵亡的。
原来我恨的这一局里,根本就没有一个被替代的人。
从头到尾,被替代的就我一个。
6。 粥里藏毒露杀机
真正裂开的口子,在腊月初八。
从那日起,我们开始有了一个要命的链子。
这天,腊八粥里有人搁了一包药粉。
我捡了手掌里白的一道粉,用银簪试了试,银簪头出黑泥。
我让春桃把管厨房的叫来。
刘管事是三皇子旧宅拨过来的老人,他知道粥里有毒,他自首得很快,话说得也快。
“柳姑娘,”他伏在地上,“那不是我要做的。是南边茶行的一位管事,给了银子,让我把药粉倒进粥里。”
“他说,这是里一件小东西,叫枯荣散,无性命。”
我让春桃把银簪烘干,拿去镇上的药铺,找到了个老药师。
老药师一看银簪,就抖了。
“姑娘,这不是寻常的枯荣散。”他说,“这是三皇子府里制的一种沉心散。吃上三日,人心口疼,似病非病。”
“放在罪女身上,最妙。”
“病着,院子就乱,查的人也会乱。”
我笑了。
又是这一套。
前世三皇子只用了药,就让我心里一提起来就凉。
今世,他连骨头缝里的路都懒得换。
我攥着银簪,站在腊月的日头里。
我想:陆时谦,这一世你的手,才是真正的枯荣散。
7。 雪地长跪吐实情
我回别院的时候,陆时谦已经站在廊下。
他看着我袖口那截沾了药粉的布。
他说:“药没喝下去。”
我这才发现他不是站着。他蹲在我窗根底下,已经蹲了很久很久。
我走过去,把那截布丢在他面前。
“这就是大人养的替身换来的一日一顿毒。”我说,“大人,我记得那位画上的姑娘前世怎么死的。”
“被三皇子烧死在绣春楼。”
“大人今世买了我,却不肯把话说全,又让我往虎口里送,”
我朝他走近一步,声音抖,但我压住了抖:“大人,你不是找我。你是让她再死一遍。”
他的脸白了。
几日之内,他脸上就褪了三种颜色。
这不是一张替身的脸能换来的。
我盯着他,看他手上的抖,看他嘴唇动了一动,再没说出一个字。
他跪下来了。
一个前世权倾朝野、连皇帝都称一声“先生”的人,跪在雪地里。
他跪得笔直。
他说:“柳依依,你听我说完。”
他说:“我没找替身,我今生今世,一个字都没敢跟你提。”
“为什么?”
因为画像烧了?
因为“白月光”?
我心里轰的一声。
8。 半笺血证赴东宫
他慢慢站起来,从怀里往外掏。
掏出来的,是一块磨得快平了的木牌。
木牌上有一行刻痕,刀刀都歪:沈氏月,殁于九月廿三。
那是九月廿三,我死的那个日子。
刻痕的收笔,是他的手。
不是,等等。
那不是牌位。
那是,花笺,旧了,折了很多次。上头一口气写了三行字,全是重笔。
第一行:问答,绣春楼的大火是三皇子放的。
第二行:我去晚了半个时辰,我到了,她在西厢二楼。
第第三行:她的骨灰,我分了半坛,送回沈家祖坟,另一半我自己收着。
我没看错。
这三个“我去晚了”的字眼,是重笔。
我的眼泪,一下子全下来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一句没缓,喉结上下滚:“不是不肯说。是说了,你会更愁。”
“月月,我以为你死了。”
“我把骨灰收了一半,想抬回来,走不完路了。”
我哽住了。
我说:“那个画像……”
他说:“画的不是你。”
“画的是西厢二楼的窗户。”他说,“画师只记住了那个窗户的形状,我要求画师把窗户里的人脸填进去。”
“是我要求的。”他说,“画师的只记住了我那一夜在楼下看的位置,填的是我记忆里的你的影子。”
“月月,你还在恨我。”
我不出声。
我说:“三皇子也查到这个院子了吧。”
他说:“他今儿还给我送了两队护卫。”
“我没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没法把我是替身这四个字说出口。”
“说出口,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圈在这院里。”
“我就……”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完:“就换不回来了。”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往外走的方向拼命拧了一下水袖。
他转身,从他亲随手里接过一张拜帖。
拜帖是三皇子的亲笔,请他腊月十五赴东宫试宴。
陆时谦当着附帖,撕了。
撕完以后,他把碎纸片攒在手心里。
他从烧炉里拨了两块白的炭火,也不管烫不烫,直接把碎纸按下去。
他在炭火里,把纸烧成灰。
“月月,”他说,“我陪你去东宫。”
他对当年的三皇子,只说了一句话:
“去东宫。”他说,“正殿有人等你。”
9。 东宫宴上掀底牌
腊月十五,东宫试宴。
三皇子坐在上首,他还是那张笑脸,好像只是一张过了八年、妈妈还愿意给他补补布的幔子。
他手边放着一糕碟琥珀色腊八粥的点心。
陆时谦带着我进门的时候,他的笑,僵了半寸。
“陆大人,”他说,“这位是?”
陆时谦没答他。他把我往前带了一步,让我能看清三皇子的脸。
三皇子的笑,彻底僵住了。
我一步一步往里走。
我走得很慢。
我走近他,把这一世沈家、柳家、把绣春楼把“枯荣散”那两道,全都摊开来说:“殿下,您每回处置完我,是不是都要顺口说一句那不是我的意思?”
“八年了,殿下,不觉得腻吗?”
陈贵妃的椅子已经磨得发亮。
三皇子指节一节节地跪到地上。
我听得见他的指甲嵌进地板的声音。
“是孤。”他说,“是孤要的。”
他忽然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半点愧色,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凶。
“那又怎么样?”他问我,“她死了,你也就该死了,这款你说得清、说得清?”
陆时谦抬头笑了。
他笑了笑,说:“殿下这话问得好。”
“今日不是孤和你。”
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他往门口的方向,让我过去。
门口进来的,不是护卫。
御前大总管冯保,捧着一道明黄的圣旨。
冯保展开圣旨,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砸:
“三皇子于东宫购置火药一十六桶,囤于庆和烛坊。”
“并遣人于腊月初八,于别院,以沉心散,潜入柳氏饭食。”
“并派死士,又持柳氏画像,往沈氏祖坟,掘了半坛骨灰,”
念完这句,满堂死了一样静。
三皇子脸上的血,唰一下白到底。
他挖的不是我的坟。
他挖的是他自己的窝。
10。 重生打脸皇子
冯保往外走的时候,三皇子还跪在地上。
他忽然间缓过来的那半口气,他也不看看自己跪在什么地方。他冲着我攀上来,一把揪住我自己衣裳的袖子:“是你!你早就知道!”
“你早就知道是孤,还引孤来掘坟,”
我看着他。
我说:“殿下,我今世重生了,你想不到吧?”
“掘坟那两个字,是我说的。”
“我说的时候,冯公公正站在别院的帘子后面。”
冯保走的时候没关殿门,殿门外的天光落进来。
三皇子跪在光里,像一截烧尽了的木头。
我走他旁边,低着头,慢慢蹲下来。
我对他说:“这一世,你每桩都作这个死。”
“殿下,不是陆时谦赢了你。”
“是他知道比你知道得早。”
11。 残画留得余生暖
回别院的路上,我没说话。
车里陆时谦给我拨了手炉。
他递到我手上,没说话。
我说:“画像呢。”
他从怀里,往外掏了一样出来。
是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片烧剩下的纸。
他把那一片纸摊开。
我看见了西厢二楼的窗棂,还有画到一半的一角裙摆。
纸的边缘,四个角都被熏黑了。
他说:“烧了一半,我想起来了,画上的窗户,才是我想留住的。”
“留住的,是我亲眼看你在窗边站着,而我在楼底看见你。”
“我想留住的不是你,我想留住的是,”
他声音停了。
他看着我:“是我自己,还来得及赶上你。”
我看着这一角残画,忽然就笑了。
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我抬手去挡,挡不干净。
我说:“陆时谦,你让我两世都以为自己欠你。”
“今世,我欠你自己了。”
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他把那残画从我的下巴底下抽走,塞回怀里。
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他说:“这回,你中间不许再躲。”
车走得很慢。
过了坊口,我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问他:“你说什么?”
他把手炉推向我手这边。
他说:“我说,桂圆去核,酒酿双份。”
“明日晌午吃。”
12.番外一小段
新婚的第二天。
下人说,大人天不亮就去灶上了。
我问他去干什么。
他说:“大人在学熬糖。”
我笑:“熬糖谁不会?”
下人说:“大人熬了三锅了。”
“说要把腊八粥里的甜,一分钱不掺,自己熬。”
“他说,头两锅,火急了。”
“第三锅,火候刚好,是你字的那个口味。”
我不说话。
我让人把我腕上的红绳解下来看。
红绳的那只丑银铃,如今在底下,叮了一声。
我又亲手给他削了一支竹签子。
我把竹签子插在糖里,递到他手上。
我说:“尝尝。”
“这回,“月月”的字眼,我写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