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内廷里权倾朝野的东厂女督公,自掌印以来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着我贪墨弄权、面首三千的妖女人设,
直到被我的死对头一句话道破:「好专横的奏折,好清白的枕榻。」
大家才发现我院子里养的十八个小白脸全在通宵帮我抄写公文,连干爹都在考虑要不要剥夺我的提督印信。
逼不得已,我只能敲开死对头清流首辅的书房门:「开门,出来当面首。」
1.
我是东厂提督薛琅。
内廷里的人私底下喊我九千岁。
我掌印五年,在京城里横行霸道,吃喝玩乐样样不落。
我在后院修了十间偏殿,前前后后纳了十八个皮相极佳的面首。
全京城的大臣都在弹劾我荒淫无度。
他们说我白日里在午门前杖责忠良,夜里就在脂粉堆里醉生梦死。
我很满意这种恶名。
在内廷当差,手里要是没点让别人捏着的短处,干爹早就把我剁了喂狗。
今日是太后寿宴。
保和殿里摆满了酒席。
我穿着大红蟒袍,腰上系着白玉带,手里端着金杯,在群臣面前慢悠悠地晃荡。
我走到户部侍郎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大人,听说你家新纳的小妾极美。」
李大人吓得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他不敢抬头看我,嘴里嘟囔:「督公抬爱,粗柳之姿罢了。」
我满意地笑了一声,又晃到了翰林院编修面前。
「赵大人,昨夜我那偏殿里新添了两个胡人乐师,琴弹得甚好,叫了一整夜,吵得本督都没睡好。」
赵编修脸色发白,低着头猛灌黄酒。
周围的百官纷纷低下头去,眼神里全是唾弃。
他们觉得我下作。
我端着酒杯走回座位,后背全是冷汗。
天知道我昨夜根本没碰什么乐师。
户部上个月送过来的粮饷账册有一尺厚,全是烂账。
十八个面首在偏殿里点着油灯,算盘打得噼啪响,硬生生抄到大天亮才把漏算的三百万两军饷理顺。
我坐在主位上困得直打哈欠。
殿门外传来唱诺声。
都察院左都御史崔玄度进殿了。
他穿着一品青雀朝服,腰悬玉佩,步子迈得很稳。
他走过我身边时,目光停在我脸上。
他眼尾挑着,嘴角挂着笑。
我的后槽牙咬紧了。
崔玄度就是那个跟我斗了七年的死对头。
当年我爹获罪下狱,薛家满门抄斩,我顶着假身份进了宫,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才爬到提督的位置。
崔玄度是世家贵公子,连中三元,一路升到督察院一把手,身后站着天下清流。
满朝文武都知道,我们俩水火不容。
他弹劾我的折子能堆满御书房的案头。
我抓他门生下狱的批文也能填满东厂的刑房。
崔玄度走到御前行了礼,然后转过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高高举起。
百官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以为他又要弹劾我贪污受贿强抢民男。
我握紧了酒杯,准备好了一套骂他的说辞。
崔玄度开口了。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座保和殿。
「薛提督,好专横的奏折,好清白的枕榻。」
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了。
太后放下了茶碗。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愣住了。
我手里的金杯掉在桌上,滚落了一滩酒渍。
崔玄度走上前两步,把手里的折子扔在地上。
「臣查过了,薛提督后院养的那十八位郎君,全是落榜的举子。」
「昨夜他们抄写了三千份漕运公文,磨坏了四十二块端砚。」
「薛提督守身如玉,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手腕上的守宫砂红得刺眼。」
崔玄度看着我,笑得极为张扬。
大殿里炸开了锅。
我坐在椅子上,手脚发凉。
我维持了五年的恶名,全毁了。
2.
干爹汪禄的手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
茶盏被震飞出去,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这是司礼监的值房。
外面站着两排手持廷杖的小太监,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干爹指着我的鼻子,尖细的嗓音扯得老高。
「薛琅,你长本事了!」
「杂家让你掌管东厂,是让你当一把见血的刀,是让你用恶名震慑朝臣!」
「你倒好,在后院开起了学堂?」
「满朝文武现在都在笑话咱们内廷,说东厂的九千岁是个连男人都不敢睡的雏儿!」
我跪在地上,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二义子汪吉站在干爹身侧,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汪吉走上前一步,弯腰对着干爹行礼。
「干爹息怒,儿子早就说过,薛提督到底是个妇人,成不了大事。」
「她平日里装得张牙舞爪,骨子里全是假把式。」
「如今底细被崔玄度当众揭穿,文武百官不再怕东厂,咱们司礼监的威风往哪放?」
汪吉抬起头,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依儿子看,不如撤了她的提督大印,把东厂交由儿子掌管。」
「儿子定把那十八个书生剥皮抽筋,挂在午门上给百官瞧瞧!」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汪吉想要我的位置想了三年。
他手底下养了一批亡命之徒,平日里只知道严刑拷打搜刮民脂。
要是东厂落在他手里,不仅那十八个无辜书生性命不保,我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我抬起头看着干爹。
「干爹,儿子没有背叛司礼监。」
「那些折子涉及江南盐税,外面的账房先生算不清,儿子只能找信得过的秀才暗中核算。」
「儿子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给干爹多收税银。」
干爹冷哼了一声,三角眼里透出毒辣的光。
他走到我面前,用脚尖挑起我的下巴。
「杂家不管你什么盐税不盐税。」
「杂家只要东厂的名声够臭,够狠。」
「百官怕你荒淫暴虐,才不敢查咱们内廷的账目。」
「如今你清白的名声传遍天下,朝中清流立刻就会上书弹劾内廷私设暗账。」
干爹收回脚,背过身去。
他的话砸在地上,冷得扎人。
「给你一个月时间。」
「要么,你把都察院那帮硬骨头给杂家拿下,找一个真正的实权大员当你的面首,彻底坐实你妖女弄权的名头。」
「要么,杂家摘了你的提督顶戴,把你送进东厂诏狱,让汪吉教教你怎么伺候男人。」
汪吉笑出了声。
我伏在地上磕了个头。
「儿子领命。」
走出司礼监的值房,初春的风吹在脸上,生疼。
小全子跟在我身后,哭丧着脸。
「督公,咱们现在去哪?」
「偏殿里的十八位举子都被吓坏了,收拾了包袱想逃命。」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让他们滚回老家去,每人发五十两盘缠。」
「崔玄度现在人在何处?」
小全子低声道:「崔大人散了朝,正带着人在醉仙楼吃酒庆功呢。」
我咬了咬牙,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崔玄度,你砸了我的饭碗,我就拆了你的骨头。
3.
醉仙楼的二楼雅间里,丝竹声不断。
我带着两个东厂番子推开房门时,崔玄度正靠在窗边饮酒。
他身边坐着兵部侍郎的幼子周景,还有禁军统领赵霍。
见我穿着大红飞鱼服走进来,屋里的琴声戛然而止。
赵霍放下了酒杯,手按在腰刀上。
周景吓得站起身,往崔玄度身后躲。
崔玄度端着酒盅,神色从容地看着我。
「薛督公大驾光临,是想抓谁下诏狱?」
我走到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我看着赵霍。
赵霍是禁军统领,手握京畿三万禁军,人长得高大威猛,至今未娶。
如果把他收进提督府当面首,干爹那边立刻就能交代过去。
我挤出一个笑脸,看着赵霍。
「赵统领,本督府上的偏殿空出来了。」
「听说赵统领精通骑射,不知今夜可有闲暇,去本督府上切磋一二?」
赵霍愣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崔玄度放下酒盅,笑出了声。
「薛督公挑男人的眼光不行。」
「赵统领上个月刚定了亲,女方是礼部尚书的外甥女。」
「督公若是强抢有妇之夫,礼部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东厂衙门淹了。」
赵霍连忙点头。
「对对对,末将下月完婚,薛督公高抬贵手!」
赵霍说完,抱了抱拳,拔腿就跑出了门。
我转头看向周景。
周家是百年将门,家资巨万,周景更是京城里有名的风流公子。
我清了清嗓子。
「周公子,你总没定亲吧?」
周景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崔玄度又开口了。
「周公子昨夜在红袖招包了头牌姑娘,欠了三千两花银。」
「周老将军正拿着马鞭在朱雀大街上堵他呢。」
「薛督公若是带他回府,周老将军手里的开山斧可不认得什么九千岁。」
周景听了,怪叫一声,从窗户翻了下去,逃得比兔子还快。
雅间里只剩下我和崔玄度两个人。
桌上的熏香冒着青烟。
我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我抓起桌上的酒壶,重重砸在崔玄度面前的桌案上。
瓷片碎裂,烈酒洒了一桌子。
「崔玄度,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内廷当我的差,你管我养书生还是养戏子?」
「你当着百官的面揭我的底,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崔玄度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我被酒水浸湿的袖口,脸上的笑意敛去了。
「薛琅,你真以为你在内廷能护得住自己?」
「汪禄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他拿你当刀使,等榨干了你的用处,第一个杀你灭口的就是他。」
我冷笑了一声。
「用不着你假好心。」
「我死了,东厂落到汪吉手里,你崔大人的日子就舒坦了?」
「汪禄限我一个月内找个重臣当面首。」
「这京城里的男人,你拦得住一个,拦得住十个?」
崔玄度站起身。
他身形高挑,影子把我罩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我面前,垂着眼看我。
「满朝文武,谁敢去你的魔窟?」
「你找禁军,禁军避你不及。」
「你找世家,世家视你为污泥。」
他抬手,用袖子擦掉我手背上溅到的酒滴。
「薛琅,你走投无路了。」
我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
「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本督也用不着你可怜。」
我转身大步走出醉仙楼。
身后传来崔玄度不紧不慢的话音。
「那我倒要看看,今夜督公的偏殿,能留得住谁。」
4.
回到提督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大门敞开着。
府里的太监和番子跪了一地。
汪吉带着二十多个锦衣卫,正把偏殿里的箱笼往外扔。
账册被撕成碎片,散落在台阶上。
十八个书生被铁链锁着,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汪吉坐在我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那是先帝赐给我的提督信物。
见我进门,汪吉咧开嘴笑了。
「薛提督回来了?」
「干爹吩咐了,既然这些书生不是你的面首,留着也是浪费粮饷。」
「儿子奉干爹的令,送他们去西厂做苦役。」
杜衡是那十八个书生里领头的。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抬头看着我,大喊:「薛督公救命!我们没通敌,账册都是依例核算的!」
汪吉抬起脚,踩在杜衡的背上。
「下贱的穷酸,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我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架在汪吉的脖子上。
刀刃割破了他的一层油皮。
汪吉身后的锦衣卫齐刷刷拔了刀。
汪吉的笑容僵住了。
「薛琅,你敢动我?」
「干爹的大印还在司礼监放着,你动我一下,就是谋反!」
我盯着他的眼睛。
「把人放了。」
「他们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今夜就让你横着抬出提督府。」
汪吉咬了咬牙。
他不敢赌我的狠劲。
在内廷这五年,我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
他摆了摆手。
锦衣卫解开了书生身上的锁链。
杜衡爬起来,带着众人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响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门。
汪吉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薛琅,你别得意。」
「干爹给你的一个月期限,过一天少一天。」
「户部和吏部的官员没人敢踏进你这院子一步。」
「等期限到了,我看你怎么向干爹交代!」
汪吉带着人扬长而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
冷风卷起地上的碎纸片,拍在我的脸上。
小全子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督公,咱们完了。」
「刚才宫里传出消息,户部尚书联名三十位言官,上书弹劾您尸位素餐、弄虚作假。」
「皇上留中不发,摆明了是在等干爹的态度。」
「咱们没有退路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提督府修得富丽堂皇,可这里没有一处是我的家。
我爹死在狱中,我娘悬梁自尽。
我隐姓埋名在内廷装疯卖傻,以为只要握紧权柄就能保全性命。
到头来,我依然只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我生生逼了回去。
我不能哭。
眼泪在内廷是最下贱的东西。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被撕碎的一张账页。
那是一张旧账。
七年前薛家被抄没时,经手查抄的御史名单里,排在第一位的是崔玄度的父亲。
但名单的批红底下,有一枚极小的私印。
那是司礼监的印记。
当年害死我薛家满门的,不是清流,而是汪禄!
崔家当年为了保住薛家的族人,暗中转移了三千册孤本,还在诏狱里买通狱卒,换了我一条生路!
我猛然攥紧了手里的碎纸。
崔玄度白日在醉仙楼说的每一句话,在我脑海里炸响。
他不是在看我笑话。
他是在逼我脱离内廷的泥潭。
可是,他既然要逼我,就得付出代价。
5.
夜深了。
更夫在长街上敲了三下梆子。
督察院左都御史的府邸一片寂静。
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没有走正门,直接翻过院墙,一脚踹开了书房的楠木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崔玄度正坐在书案后看公文,连头都没抬。
「翻墙跳窗,薛督公真是愈发没规矩了。」
我走上前,一把扯下头上的乌纱帽,扔在他的公文堆上。
散落的长发披在肩头。
我双手撑在书案上,凑近他的脸。
「开门,出来当面首。」
崔玄度手中的狼毫笔停在半空。
一滴浓墨掉在宣纸上,染黑了一大片。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凌乱的长发上。
「薛提督疯了?」
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旧账页,拍在他面前。
「汪禄要杀我。」
「他派汪吉砸了我的偏殿,抓了我的账房。」
「整个京城,除了你崔玄度,没人能接下我这块烫手山芋。」
崔玄度看着那张旧账页,眼神暗了下去。
「你认出那枚私印了?」
「认出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当年汪禄陷害薛家,你爹为了保我薛家族人,背了七年骂名。」
「你在朝堂上处处跟我作对,是在防着汪禄借我的手除掉清流。」
「如今你当众拆穿我的底细,无非是想逼我跟汪禄翻脸。」
我扯住他的衣领,往前一拉。
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崔大人,既然这局棋是你布下的,你就得亲自下场。」
「明早的早朝,我要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认你是本督的裙下之臣。」
「否则,我就把当年崔家暗中包庇薛家余孽的证据公之于众,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崔玄度没有挣扎。
他任由我拽着他的领口。
他抬起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
「薛琅,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在威胁我?」
「都是。」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崔玄度看了我良久。
他眼底原本的冷意散开了,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当你的面首,对我有什么好处?」
「本督保你在都察院稳坐钓鱼台,东厂的暗桩以后全归你调遣。」
崔玄度摇了摇头。
「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
崔玄度手上用力,反客为主,将我拉到书案前。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要住进东厂提督府的后院。」
「那间最大的偏殿,归我。」
「你白日里去哪,我跟着去哪。」
「夜里,你睡外间,我睡里间。」
我愣住了。
「崔玄度,你脑子进水了?你是清流领袖,你真要住进太监窝里?」
崔玄度松开我的手腕,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既然要做戏,就得做全套。」
「薛督公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跳窗回去,等着汪禄收尸。」
我咬着牙,一拳砸在桌子上。
「成交!」
6.
第二日的早朝,整个紫禁城都震动了。
天还没亮,午门前就聚集了文武百官。
大家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全在等着看东厂的笑话。
汪吉穿着大红蟒袍,站在太监队伍的最前面,脸上满是得意。
他走到我身旁,阴阳怪气地开口。
「薛提督,昨夜睡得可好?」
「听说你那十八个秀才连夜跑光了,提督府的后院现在空得能跑马。」
「干爹昨夜还在提,要是你实在找不到人,就让杂家挑几个西厂的番子去伺候你。」
我站在原地,闭目养神,根本不理他。
午门的大门缓缓打开。
百官按品级排队入宫。
就在这时,一辆极其显眼的马车停在了午门外。
车帘掀开,崔玄度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平日里那一身威严的一品青雀朝服。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织锦长袍,腰间挂着一枚鲜艳的红玛瑙玉佩。
那玉佩是我前年在江南抄家时缴获的,全京城只有这一块。
百官全都看直了眼。
督察院的几个御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领袖穿成了一个风流浪子。
崔玄度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身边。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扇,替我挡住了初春刺眼的晨光。
「阿琅,昨夜睡得太迟,晨风凉,你怎么不多穿件斗篷?」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户部尚书的笏板直接掉在了青石砖上,摔成了两截。
汪吉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崔、崔大人……你叫她什么?」
崔玄度转过头,冷冷地扫了汪吉一眼。
「汪公公管得太宽了。」
「本官叫自己心仪的女子什么,与你何干?」
崔玄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上的褶皱。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
「薛督公后院的十八个书生,确实被本官赶走了。」
「有本官一人在,那偏殿里容不下别人。」
百官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察院左都御史,天下清流之首,竟然自甘堕落,跑去给东厂的女提督当面首!
汪吉的脸色黑透了。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崔玄度:「你……你这是私相授受!有辱斯文!败坏朝纲!」
崔玄度嗤笑了一声。
「本官未娶,薛督公未嫁。」
「本官住进提督府,是两情相悦,合情合理。」
「汪公公若是不服,大可以在早朝上参本官一本,看皇上是治本官的风流罪,还是治你西厂滥用私刑的罪!」
宫门内的景阳钟敲响了。
百官鱼贯而入。
我走在崔玄度身边,低声咬牙切齿。
「崔玄度,你演得过了。」
崔玄度低下头,用折扇掩住唇角。
「不过火,汪禄怎么会上钩?」
「走吧,阿琅,去让皇上瞧瞧咱们这出好戏。」
7.
早朝上的震动,直接把汪禄逼疯了。
下朝不到两个时辰,汪禄的仪仗就停在了提督府大门前。
老太监带着四个心腹干儿子,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后院。
我正坐在凉亭里喝茶。
崔玄度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棋谱,漫不经心地落子。
汪禄阴沉着脸走过来,目光在崔玄度身上来回打量。
「崔大人,好兴致啊。」
「杂家听闻崔大人住进了这提督府,还以为是外面人乱嚼舌根。」
「没想到,崔大人真是个情种。」
崔玄度连头都没抬,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汪公公谬赞。」
「本官在督察院待得闷了,来阿琅这里换换心情。」
汪禄冷笑了一声,走到石桌前。
「换心情?」
「崔大人乃是内阁重臣,薛提督是我内廷的奴才。」
「你们二人无媒无聘,同住一府,传出去,皇家的体面往哪搁?」
汪禄转头瞪向我,尖声质问。
「薛琅,你老实交代,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是不是串通都察院,想要对付杂家?」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崔玄度啪地把手里的棋谱拍在桌上。
他站起身,眉眼冷了下来。
「汪公公,嘴巴放干净点。」
「阿琅是皇上钦点的东厂提督,不是你一个人的家奴。」
「本官与她是私情,若是汪公公觉得不合规矩,大可以去御前弹劾。」
「但在此之前,谁敢在阿琅的府邸里放肆,休怪本官手里的弹劾折子不认人。」
汪禄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后的汪吉忍不住了,指着内间的卧房大喊。
「干爹,他们定是在演戏!」
「儿子带人去搜卧房,只要看一眼被褥,就知道他们有没有同床共枕!」
汪吉拔腿就往寝殿冲。
我心中一紧,刚想拔刀去拦,崔玄度却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腕。
他朝我递了个眼神。
只见汪吉一脚踹开寝殿的门,冲了进去。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汪吉失魂落魄地退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件衣物。
一件是大红的飞鱼服中衣,一件是崔玄度的贴身白亵衣。
两件衣物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上面还残留着熏香的味道。
床榻上的锦被翻卷着,散乱不堪。
汪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崔玄度冷笑了一声,走上前,一把夺过汪吉手里的衣物。
他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汪吉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汪吉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渗出了血。
「狗奴才,本官与阿琅的闺房之物,也是你能碰的?」
汪吉捂着脸,惊恐地看着崔玄度。
汪禄的脸色阴沉发黑。
他死死盯着崔玄度,又看了看我发红的耳根。
老太监终于相信了。
他以为崔玄度真的被我迷得神魂颠倒,连名节都不要了。
汪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好,好得很。」
「薛琅,你果然没让杂家失望。」
「既然崔大人对你死心塌地,那内廷的安危,就全仰仗你们二人了。」
汪禄挥了挥衣袖。
「走!」
看着汪禄带着人狼狈离去,我终于松了口气。
我转头看着崔玄度。
「那亵衣是怎么回事?我昨夜明明把你的衣服挂在偏殿了。」
崔玄度收起怒容,慢悠悠地弹了弹袍角上的灰尘。
「今早出门前,我顺手扔进去的。」
「做戏不做全,怎么骗得过那条老狐狸?」
我看着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咬牙切齿。
「崔玄度,你真是个混蛋。」
8.
汪禄退走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
三天后的春猎,围场设在西山。
皇帝带着后妃和满朝文武随行。
作为东厂提督,我负责围场内圈的护卫。
午后,皇帝带着亲贵入林射鹿。
我骑着马,在外围巡视。
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我勒住缰绳,拔出腰间的长刀,策马冲了过去。
只见密林深处,崔玄度的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显然是中了剧毒。
四名作黑衣打扮的死士手持淬毒的弩箭,正将崔玄度逼到断崖边。
崔玄度手里只有一柄防身的短剑,肩头已经被箭矢擦破了一道血痕。
汪吉站在树后,蒙着面,手里端着一把重弩,正瞄准崔玄度的胸口。
「崔大人,要怪就怪你多管闲事,偏要掺和内廷的事!」
汪吉扣动了扳机!
铁箭破空呼啸。
我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扑向崔玄度。
我手里的长刀挥出,斩断了那支铁箭。
但箭尾的毒刺依然划破了我的小臂。
一阵剧烈的麻木感瞬间从伤口蔓延开来。
我摔在地上,长刀脱手。
崔玄度接住了我。
他看着我发黑的手臂,眼底爆发出浓烈的杀机。
他捡起地上的长刀,疾步掠出。
那是极利落的杀人剑法。
两个呼吸之间,三名黑衣死士咽喉中刀,倒在血泊中。
汪吉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重弩转身就逃。
崔玄度没有去追,他扔掉长刀,冲回我身边,撕下衣袍死死扎住我的臂弯。
「薛琅!醒醒!」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毒素发作得极快,喉咙干渴剧痛。
「崔玄度……药……我怀里有解毒丸……」
他颤抖着手摸出瓷瓶,把药丸塞进我嘴里。
他拔出短剑,毫不犹豫地割开我手臂上的黑肉。
黑血涌了出来。
他低头,一口一口把毒血吸了出来,吐在草地上。
「你疯了……你会中毒的……」我虚弱地推他。
崔玄度没有停。
直到流出的血液变成鲜红色,他才喘着粗气抬起头。
他的唇上染着我的血。
他抱紧了我,声音发颤。
「七年前在诏狱,我没能保住你爹娘。」
「那一天我就发过誓,绝不让你再死在我面前。」
我靠在他怀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当年……去诏狱给我送馒头的人,是你?」
「是我。」
崔玄度擦掉嘴角的血迹。
「你爹临刑前,把你托付给我。」
「我以为让你留在内廷,借着太监的名头,你能活得安稳。」
「可我没想到,汪禄把你逼成了这副模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发红。
「薛琅,别装了,跟我走吧。」
「替你爹翻案,堂堂正正做回薛家的女儿。」
我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
9.
西山春猎遇刺的事,被皇帝强行压了下去。
但我和崔玄度都知道,汪禄已经按捺不住了。
三日后的子夜。
提督府的书房内,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宗。
杜衡悄悄从后门溜了进来。
他带来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账册。
「薛督公,崔大人,学生找到了!」
杜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汪吉在西厂私设的地牢里,藏着汪禄与漠北外藩往来的密信。」
「七年前,正是汪禄伪造了薛老将军通敌的信件,借先帝的手灭了薛家满门!」
「三日前围场刺杀,也是汪禄为了灭崔大人的口,勾结外藩死士干的!」
我翻开那本账册。
上面的字迹化成灰我也认得。
那是汪禄亲笔批红的通敌密约!
七年来的委屈、愤怒、仇恨,在这一刻化作了冰冷的杀意。
我合上账册。
崔玄度站在我身侧。
「明日是朔日大朝。」
「汪禄调动了禁军里的两个营,准备逼宫,废黜太子,改立年幼的九皇子。」
「他要在皇城内动手。」
我拔出长刀,用白绢擦拭着刀刃。
「他动不了。」
「东厂三千番子,今夜全听我号令。」
「赵霍的禁军主力,已经在宣武门外待命。」
崔玄度看着我。
「朝堂上的文官,交给我。」
「只要汪禄敢在太和殿前露面,我就让他身败名裂。」
我转头看着崔玄度。
「崔玄度,若是明日败了,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崔玄度笑了笑。
他抬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薛琅,你把我的名声都毁了,满京城都说我是你的面首。」
「我若不把这天下的大案办成,岂不是白担了这恶名?」
我看着他眼底的光彩,嘴角也扬起了一抹笑意。
「好,明日一战,定生死。」
10.
天色破晓,乌云压顶。
紫禁城的朱红宫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森严。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序肃立。
汪禄穿着大红织金飞鱼蟒袍,手持拂尘,站在御阶的最上方。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锦衣卫死死守住了宫门。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神色萎靡,显然是被下了慢性迷药。
汪禄清了清嗓子,尖锐的声音在殿前回荡。
「皇上有旨,皇太子体弱多病,不堪重任,特废黜储位,迁居冷宫!」
「着令九皇子继任大统,司礼监掌印汪禄摄政抚孤!」
百官大惊失色。
汪禄身后的锦衣卫齐齐踏前一步,拔刀出鞘!
兵刃的寒光震慑得满朝公卿不敢出声。
户部侍郎吓得跪倒在地。
汪吉带着二十名心腹,狞笑着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份早已拟好的退位诏书。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慢着。」
崔玄度迈步走出队列。
他走得极慢,极稳,一步步踏上汉白玉台阶。
汪禄眼神一冷。
「崔玄度,你想抗旨造反?」
崔玄度从袖中抽出一卷厚厚的卷宗,举过头顶。
「臣崔玄度,参司礼监掌印汪禄,欺君罔上、谋害忠良、私通外藩、图谋篡位,犯大不敬死罪!」
汪禄狂笑出声。
「崔玄度,你疯了!」
「你一个靠出卖色相依附妖女的佞臣,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来人,把这反贼给杂家拿下,乱棍打死!」
十名锦衣卫提着长刀冲了上去。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从宫门外炸响!
太和门的沉重大门被轰然撞开!
我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明光重铠,手提滴血的长刀,大步踏入广场。
身后,三千东厂精锐鱼贯而入,迅速将整个广场团团围住。
赵霍带着一万禁军紧随其后,瞬间控制了宫墙上的制高点。
汪吉吓得手里的诏书掉在地上。
汪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薛琅!你……你敢带兵闯宫?!」
我一步步走上台阶,长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干爹,儿子今日,是来给您送终的。」
11.
汪禄退后了两步,面容扭曲。
「反了!全都反了!」
「汪吉,动手!杀了他们!」
汪吉咬牙拔出短刀,疯了一样朝龙椅上的皇帝冲去,想要挟持天子。
我足尖点地,身形暴起。
长刀划出一道银弧。
鲜血飞溅!
汪吉的头颅滚落在台阶上,眼睛还死死瞪着上方。
尸体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退避。
汪禄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拂尘掉在血泊中。
崔玄度将手中的卷宗狠狠砸在汪禄脸上。
「七年前,你勾结外寇,陷害兵部尚书薛公。」
「三日前,你在西山设伏,刺杀朝廷命官。」
「昨夜,你在皇上的安神汤里下毒,意图逼宫弑君。」
「人证、物证俱在,汪禄,你还有何话可说?」
杜衡带着十几名老太监走上御阶,齐齐跪倒在地。
「老奴等愿指认汪禄谋逆大罪!」
群臣哗然。
原本中立的文官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声讨阉党。
汪禄看着我,惨笑了一声。
「薛琅……你藏得好深啊……」
「杂家养了你五年……竟然养了一头吃人的狼……」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爹教我忠勇护民,你教我弄权残暴。」
「我忍辱负重五年,就是为了今日,亲手送你下地狱。」
我挥刀斩下。
汪禄倒在了御阶之上。
鲜血染红了汉白玉栏杆。
阳光穿透乌云,洒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
禁军迅速清理了叛乱残部。
皇帝被太医救醒,靠在龙椅上,颤抖着展开了平反昭雪的圣旨。
「薛家忠良,沉冤得雪。」
「薛琅护驾有功,擢升为特进光禄大夫,还复薛氏原本女身。」
满朝文武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我站在御阶中央,身上的重铠沾满鲜血。
紧绷了七年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
我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崔玄度。
他正望着我,眼底盛满了笑意。
12.
风波平息后的一月。
京城里的雪融化了,春草从砖缝里钻了出来。
东厂大门上的牌匾被摘了下来,换成了「薛府」。
皇帝赏赐了黄金万两,府邸一座。
那十八个书生在春闱中大放异彩,杜衡中了二甲进士,领了外放的官职。
临走前,他们十八个人整整齐齐地跪在薛府门口,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我换回了久违的罗裙。
鹅黄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素玉簪子。
我坐在新修的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石桌发呆。
没有了公文,没有了算盘声,没有了尔虞我诈,我突然有些不习惯。
大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小全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外面堵满了人!」
我皱了皱眉。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御史来翻旧账?」
小全子擦着汗,神色古怪。
「不是御史,是崔大人!」
我走到府邸大门口。
朱红大门外,整条朱雀大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百二十八抬系着红绸的聘礼,从街头一直排到了街尾。
崔玄度穿着大红色的状元吉服,胸前戴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停在我的府门前。
身后跟着督察院的全部御史,一个个捧着贺表,满脸堆笑。
见我走出来,崔玄度翻身下马。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把一封烫金的婚书递到我手里。
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开始起哄。
崔玄度看着我身上的罗裙,眼底全是惊艳。
他低下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薛姑娘,前些日子,全京城都在传我是你的面首。」
「如今你封了官,平了反,就打算提上裙子不认账了?」
我挑起眉毛看着他。
「崔大人,当初可是你自己硬要赖在我后院的。」
「本督……本姑娘现在可不需要面首帮我批折子了。」
崔玄度低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拉到身前。
当着全城百姓和百官的面,他笑得张扬至极。
「不当面首也行。」
「崔某今日备了八抬大轿,请薛姑娘出门,当我的首辅夫人。」
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里带着得逞的轻快。
「开门,出来成亲。」
我看着他含笑的眼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准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