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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0 05:12:27

一

我被推出城门时,手里还拎着一把电钻。

门里面的人喊:“快关!别让他占了最后一个名额!”

铁栅砸下来,擦破了我的鞋尖。

十分钟前,我还在给一家幼儿园换消防门。十分钟后,整座城被拆成了无数块,悬在灰色的旷野上。天上有一轮红月,月亮下面挂着倒计时。

首轮领地验收,剩余十二小时。

没有领地归属的人,会被认定为游荡者。

游荡者不受夜间屏障保护。

门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是把我请来修门的人。

薛衡。产业园负责人。

降临的时候,他抽到了稀有职业“征税官”,拿到一座现成的石堡。有人给他磕头,有人把身上的首饰交出去。我帮他把卡住的铁栅修好了,他说,兄弟,你这个名额肯定留着。

然后他看见我的职业。

门匠。

初始工具,两块空白门牌。

“我们需要能打的。”他说。

我当时还蹲着收螺丝,没反应过来,两个保安便架住了我的胳膊。

现在,我隔着铁栅看他。

“我修门的时候,你答应了。”

薛衡没看我,正在接一名弓手递过去的腕表。

旁边的保安替他答话:“口头承诺算什么?外面有的是地方,你自己造一座城不就行了。”

他们笑了。

我没跟着笑。

铁栅里面,有人低头,有人转过身,也有人把自己的孩子往后拽,生怕我伸手求他。

电钻还有百分之十三的电。

我拎好工具箱,沿着墙根走了。

身后又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被推出来,红色骑手服上沾着灰。她把摔弯的车把掰了两下,冲门里喊:“自行车我借你送伤员,你现在说车归集体?”

回答她的是第二道落闸声。

她站了一会儿,捡起半截车铃。

我们四目相对。

“也被赶了?”她问。

“名额不够。”

“我那儿说物资不够。”

我们同时望向城楼。薛衡的手下抬上去两张皮沙发。

姑娘把车铃往兜里一塞。

“行。看来沙发比咱俩会打。”

二

她叫唐禾,送外卖的。

我们沿着墙外排水沟走了四百多米,遇见第一个怪物。

那东西像一条披着铁片的狗,嘴里拖着根黑色长舌,正在啃一个行李箱。

唐禾下意识攥紧车锁。

我拉她蹲进沟里。

“别跑。”

“它过来了!”

“看地上。”

沟边有一道旧围栏留下的铁丝。铁皮狗前脚落地时,后腿总会慢半拍,像一辆后轴卡住的小车。

我把工具箱推到沟另一头,打开箱盖。

里面的扳手哗啦一响。

那东西扑过去,一脚踩进铁丝圈。

唐禾反应比我快。她用车锁套住铁丝,往旁边的水泥桩上一绕,整个人向后坐。

铁皮狗在离我半米的地方弹起来,牙齿咬合,火星溅到我的袖口上。

我把电钻顶进它露出来的后腿关节。

电机发出最后一声尖叫。

狗没死,拖着断腿在沟里扑腾。

我们扔下钻头就跑。

直到翻过一截倒墙,唐禾才喘着气问:“你的职业不是能造门吗?刚才为什么不造?”

我打开面板。

两块门牌下面有四行说明。

归门:一对门牌,可连接两座完整、固定的门框。

门牌必须由持有者亲手安装,直线距离不得超过三千米。

每次开启持续六十秒,双向通过的总质量上限一千二百公斤。达到任一限制,通道关闭,冷却十分钟。

任一门框移动或断裂,连接立即中止。

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通道开启时,所有生物均可通过。

我把最后一行念给她听。

唐禾安静了。

“所以,你把门开出来,那狗也能跟着进?”

“能。”

“那你这职业……”

她没往下说。

我看着两块薄薄的铜牌。

它们不像武器,也不像能护住人的东西。一块上刻着归,一块上刻着来。

以前我师父教我装门,第一句话就是,门得关得住。

这两块牌偏偏只管开。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唐禾站起来,又被我拉住。

叫声已经停了。

灰草比人高,草里有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她咬着牙坐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仅剩的半瓶水递给我。

“门师傅,找个有墙的地方吧。”

三

有墙的地方是一间废弃收费站。

四条车道,三座空亭,后面一栋两层办公楼,楼下卷帘门掉了一半。

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五个人。

一个瘸腿的老头,两个年轻女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个抱着书包的男孩。

他们都没有领地。

老头姓魏,以前开大货车。他拿钢管挡着门,问我们会不会抢东西。

唐禾把半截车铃放在柜台上。

“家底都在这儿了,你挑。”

老魏笑了一声,让开路。

收费站里有半袋大米,饮水机底下剩一点水。两个女人,一个叫陈芳,开早餐店,一个姓胡,是小学老师。

眼镜男人姓蒋,抽到了“记账员”。

男孩叫小武,十四岁,母亲在降临时跟他走散了。他的职业还没解锁。

我把所有能关上的门检查了一遍。

卷帘门修不了,轨道歪了,电机也没了。

办公楼后门倒还完整,是一扇锈掉的消防门。

我在那里装上“归”牌。

另一块铜牌被我安在百米外收费亭的门框上。

唐禾跟着我,没问用途。

我按住“来”牌,三秒以后,门中间亮起一层浅白色的光。

收费亭里面消失了。

门那头是办公楼的走廊。

我扔过去一枚螺帽。

它在走廊上滚了两圈,停在老魏鞋边。

老魏看看螺帽,又看看远处的我,半天没说话。

唐禾先迈过去。

她从门那头探出脑袋,头发还留在这一头。她抬手摸了摸门边,又退回来,像刚发现一段不收配送费的近路。

“这可不只是造门啊。”

我也笑了。

笑到一半,面板上跳出红字。

领地核心,距此二百七十米。

可占领建筑:荒废驿站。

占领条件:清除核心范围内全部敌对单位。

我抬头看向收费站后面的仓库。

仓库二楼,缓缓垂下一条黑色长舌。

不止一条。

四

仓库里有六条铁皮狗。

一条守在门口,四条趴在货架之间,最大的一条占着二楼平台。平台上立着一根发光的石柱。

领地核心就在它肚子下面。

老魏说:“绕过去,把那石头搬出来行不行?”

“不行。”蒋师傅看着面板,“得清干净。”

屋里没人再说话。

唐禾的职业是“寻路者”。她能在眼前的地形上标出自己真正走过的路线,不能探测墙后,也不能凭空知道哪儿有怪物。

老魏是“搬运工”,搬东西时省力,打架不加成。

陈芳能延缓食物变质。

胡老师的技能是安抚,能让惊慌的人稍微镇静。

七个人凑在一起,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我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两个方框。

“咱们不进去杀。”

他们看着我。

我指向收费站外那条检修沟。

沟深三米,出口被一辆侧翻的货车堵住。沟底有积水,还有许多外翻的钢筋。

“让它们自己进去。”

老魏皱眉:“怎么引?你快不过那东西。”

“我不用比它快。”

我从墙角捡起一根门框。

“我只要比它早过门。”

计划并不漂亮。

两块门牌冷却结束后,我拆下收费亭那块,装在仓库外的小门上。另一块则连同旧消防门,被我们抬到检修沟的横梁上。

等横梁彻底固定,门才重新亮起。

我先试了一只水桶。

水桶穿过门,掉下去,砰地砸在沟底。

通道能认出这是门,却不管门外有没有路。

老魏扶着横梁,骂了句:“谁设计的缺德东西。”

我把安全绳扣在腰上。

唐禾拽住我:“为什么是你?”

“门得我开。”

“开完你退后。我引。”

她拍了拍红色骑手服。

“我一天过几百个路口,钻缝比你熟。”

我看了她两秒,把另一条安全绳递过去。

“别逞强。绳子绷了就往侧边滚。”

她拿起石头,砸碎仓库窗户。

第一条铁皮狗撞出来时,我按住门牌。

光亮起。

唐禾几乎贴着地面滑过门槛,老魏在另一端猛拉安全绳,把她拽到横梁侧面。

狗追着她冲出光幕。

下面是三米深的空沟。

第一声巨响之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六十秒快到了。

第五条狗刚掉下去,仓库里的那只大狗扑出来,一口咬住门框。

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我还站在它这边。

五

我没往门里跑。

大狗半个身子横在门中间,随便一扭就能咬断我的腿。

它咬住木框,往后拖。

白光闪了一下。

门要断了。

我把扳手砸向它后腿上的铆钉。扳手弹出去,只留下一点白痕。

大狗松开嘴,转过头。

我退一步,脚踩到碎玻璃上。

它扑过来的时候,我把工具箱整个掀过去。

工具箱被撞得四分五裂。螺丝、钻头、卷尺撒了一地。我往侧面滚,肩膀磕上门槛,痛得半边手臂都没了知觉。

狗的前爪已经按上我的胸口。

门那头忽然伸过来一根长钢管。

钢管穿过它嘴里的黑舌,把舌头牢牢压在门框上。

“走!”老魏在吼。

我抓住钢管,弓着腰从狗肚子下面滑进白光。

门外没有地面。

腰上的安全绳勒得我眼前发黑,唐禾和小武趴在横梁上,把我一点一点拽起来。

大狗还咬着钢管。

老魏松手之前,冲它咧了咧嘴。

“你也来。”

钢管两端拴着两只装满砂石的桶。桶先掉下去,大狗咬得太死,被惯性拖出门。

六条狗在沟底撞成一团。

白光熄灭。

仓库门框在另一头彻底断了。

我们五个人瘫在横梁上,大口喘气。

唐禾脸上蹭了一道血,她抬起头,先数人。

“一,二,三,四……”

数到我,她伸脚踢了一下我的鞋。

“门师傅,下回工具箱别扔了。”

我说:“下回你先上岸再说话。”

检修沟里的狗还没全死。

老魏去把翻倒货车里最后两袋水泥推下来。水泥遇水结成稠浆,铁皮狗的关节被一点点糊住。我们没冒险下去,隔着距离,用长钢筋一下一下砸它们裸露的控制核。

这活干了快一个小时。

最后一块红色晶核碎掉,七个人的面板同时亮起来。

荒废驿站已清理。

可建立领地。

我没有立刻伸手。

“核心只能写一个人名字。”我说,“你们选。”

老魏正用衣角擦额头,听完看我一眼。

“姓陆的,门是你开的,办法是你想的。赶紧写。老子饿了。”

我把手按上石柱。

领地名称?

我看见外面那块歪掉的收费站牌。

原来写的是,欢迎回家。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字。

我填了两个字。

归家。

六

屏障升起来的时候,小武跑出去又跑回来。

他怕我们是一场幻觉。

淡蓝色的光贴着收费站边缘,像一只倒扣的碗,把仓库、办公楼和四条车道都罩进去。

厨房烧起火。

陈芳用一口破锅熬粥,锅盖一掀,米香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数了数面板上的资源。

木料二十七,铁料十一,核心能量三十。

屏障每小时消耗两点能量。零点验收前,领地必须拥有十个正式居民,否则不算有效聚落。

我们只有七个人。

唐禾把半碗粥推回去,拿起车锁。

“我去找。”

“等一下。”

我把门牌从断框里拆下来,检查背面。

没有损伤。

牌能拆,连接不能凭空换。每次装新位置,三千米距离都从实地算起。安装必须用三个固定点,让牌和完整门框牢牢相连,歪一点面板就不认。

我在前厅画了一张图。

最东边的收费亭设成接应门,楼后厨房门当回撤口。唐禾出门找人,我隔一段时间开门让她报平安。她超过范围,就得自己走回来。

“别去灰草深的地方。带不回来就先报位置。”

她点头。

走到门口,又回身拿走一只搪瓷杯。

“有水,他们才信咱们。”

下午,我们带回来二十三个人。

有被堡垒嫌年纪大的,有抽到辅助职业的,还有一家三口,父亲能做护盾,薛衡只肯收父亲。

父亲背着五岁的女儿出来了。

领地人数不断上涨。

我把入驻规则投在核心上。

食物按人数分,出工记贡献,任何人离开不扣人,不留物。

蒋师傅看完,问:“不收领主税?”

“先活过今晚。”

“以后呢?”

我想了想。

“以后真需要收,当着大家面算清楚。”

蒋师傅沉默片刻,把自己的技能展开。

透明账页出现在他掌心,一笔物资的进出,就会留下一行不能改写的记录。

他只给自己记了一项。

饮水一杯。

我说不用这么细。

他却摇头。

“细点好。”

日落之前,领地来了第八十七个人。

那是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唐禾搀着她,鞋底磨破,右脚袜子全红了。

我想接过女人,她先把杯子递给我。

“人没丢。”

杯沿多了几道牙印。

是害怕的孩子咬出来的。

七

薛衡的人是踩着饭点来的。

两名持弩的护卫,一辆铁轮车,车上坐着刚才赶我出门的保安。

他姓曹,大家叫他曹队。

曹队隔着屏障打量一圈,笑了。

“你还真搭了个窝。”

我没开门。

“什么事?”

他掏出一张卷轴,隔空展开。

南区联合庇护协议。

加入者接受主城统一调度,贡献本轮物资的三成,可享受高级城防的远程庇护。

下面还有一行,主城有权代理未成熟领地进行战时谈判。

“薛总大度。”曹队说,“不跟你计较。按个手印,今晚我们派弓手过来。”

我问:“几个?”

他愣了一下。

“什么几个?”

“弓手。什么时候到。几支箭。人来了归谁指挥。”

曹队脸色慢慢沉下来。

“姓陆的,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谈条件?”

我指着他手里的卷轴。

“你写的是协议。”

他把卷轴收起。

“行。今晚上别求着我们开门。”

临走前,他往屏障上吐了口唾沫。

唾沫穿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了。

我看着地上的水渍,心里沉了一下。

屏障能挡被系统标成敌对的东西,挡不住尚未交战的同类。它更不可能替我们判断,门外的人是不是好人。

半个小时后,有人在区域频道发了一条消息。

归家驿站私吞救援物资,扣留居民,请谨慎前往。

署名,南区主城。

有人在频道里问,是不是之前那个门匠?

曹队回复:连武器都没有,拿什么守?等夜里一破,里面的人都是替他垫背的。

院里的人都看见了。

刚来的一名壮汉收起碗,挪到门口。

“陆领主,咱不是信不过你……”

“能走。”我说。

他更尴尬了。

我让陈芳给他盛一碗粥。

“趁热喝,过了验收可能没法吃饭。”

那人端着碗,半天没动。

唐禾想说什么,我拉住她。

夜里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留下来的人,需要自己决定。

八

距离验收还有三个小时,东边亮起第一支火把。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灰草被踩平,一队披着黑甲的人从旷野里走出来。

他们没有脸。

头盔正面焊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开两道细孔,里面透出红光。

最前面的黑甲人,肩上扛着一面旗。

旗上是一只用铁链吊起来的眼睛。

敌军侦察队。

预计抵达时间,十二分钟。

人数,二十四。

八十七个人里,能真正拿起武器的不到二十个。

一支火把沿着主城方向绕了一圈,随后笔直朝我们来。

我立刻叫来老魏。

“把门口的路障往后挪。”

他没问为什么,带着人开始拖。

唐禾爬上收费亭,报距离。

“小武,厨房熄火!”

男孩抱起水桶就跑。

我把一块门牌装在正面车道的木框上,另一块安回后门。

黑甲人没急着冲。

他们走到一百米外,抬起弩。

第一轮箭落在屏障上,激起密密麻麻的蓝色波纹。

核心能量从二十四掉到十九。

第二轮之后,只剩十三。

挡不住第四轮。

一个孩子哭起来,母亲捂住他的嘴。

我按住门牌,白光亮起。

“都别动!”

第三轮弩箭飞来。

门框只有两米宽,不可能替整座领地遮箭。我把它放在屏障中央,黑甲人以为那里是入口,半数弩口都朝着这边。

七支箭穿过白光。

厨房后门斜对着站外的引桥。

七道冷光从敌人侧后方飞出去。

其中两支扎进黑甲人的小腿。

他们的队形第一次乱了。

“他们也会疼。”唐禾在收费亭顶上说。

我没来得及细想。

敌人已经冲过来了。

我立即关门。

最近的四名黑甲人冲进院里,面板上的同类判定变红,屏障再也没力气把他们弹回去。

他们的盾牌顶住薄薄的蓝光。光膜连闪三次,核心最后的能量被耗尽。

他们踩上了老魏刚铺好的铁皮。

下面是收费站的维修井。

铁皮翻转,四个人掉下去,两米长的木杆横着卡住井口。

剩余的人想绕路。

唐禾把最后一桶食用油泼在地上,小武推倒烧着的棉被。

火墙不高,烟却浓。

黑甲人举着盾,踩过油火,朝我们压来。

我手里的门牌还是黑的。

冷却剩余九分十七秒。

这一次,没有门能救我们。

九

老魏先冲了出去。

他的钢管抵住一面盾牌,后面跟着三个男人,像推一辆陷进泥里的车。

黑甲人被硬生生顶回火里。

有个男人的手被划伤,刚一松劲,对方的短刀就顺着管子滑过来。

一道半透明的圆盾挡在他身前。

那个背女儿来的父亲跪倒在地,鼻子里流出血。

“我只能挡三下!”

“够了!”我喊。

小武从窗户里扔下一捆电缆。

这是我们刚从仓库拆下来的,外皮还黏着油灰。唐禾在另一边接住,把电缆绕过钢架。七八个人同时拉紧,一道绷直的横索升到黑甲人膝盖的位置。

他们第一排还在推盾,第二排便撞了上去。

队伍倒下。

我们没冲上去补刀。

两侧的人推翻货架,把他们压在下面。

砖头,灭火器,装满砂石的桶。有什么就往下砸什么,专砸持械的手,逼他们松开武器。

我握着一把捡来的短刀,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一名黑甲人突然抓住我的裤脚。

我举起刀。

他没有看我。

他拼命抠自己的头盔,指甲卡在铆钉底下,留下一线血。

他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像在说,开。

下一刻,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

还能站起来的黑甲人同时后退,受伤的也挣扎着往外爬。那个抓着我裤脚的人猛地一僵,松手,拖着一条腿钻进烟里。

他们撤了。

地上只剩四个被压住的,以及掉进维修井里的四个。

我们没有追。

我靠着门框滑下去,背后的衣服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八个人受了伤。

没人死。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我才敢喘那口气。

唐禾从收费亭下来,扶着墙干呕。

我递水给她,她推开。

“留着洗伤口。”

院子里到处是焦味。

刚才要走的壮汉蹲在一旁,手背烫出两个水泡。他一直拉着电缆,没松手。

我问他叫什么。

“周成。”

我在那张破纸上写下名字。

他低声说:“粥还没喝完。”

我把搪瓷杯捡起来,递给他。

“锅里还有。”

十

八名俘虏被关进仓库。

我们用货架和电缆隔开他们,一人一个角落。

他们不说话,不吃东西,只盯着头盔内侧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脖子后的红点就亮一下。

红点亮起,他们便会同时撞击围栏。

亮光熄灭,又同时停下。

胡老师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像自愿的。”

我想到那声含混的“开”。

但头盔拆不开。

我们剪掉外面的皮带,头盔下面还有一道金属锁,锁边贴着皮肉。面板提示,强行破坏将触发颈环收紧。

没人敢再动。

我让小武拿布遮住红点。

没用。

它不是眼睛,是某种收令装置。

蒋师傅把战利品摆在桌上。

短刀四把,弩两张,完整的铁盾三面,散落铁料三十二,蓝色能量石六块。

其中两块能量石来自敌人掉落的补给箱,装在厚厚的衬垫里,外面印着跟头盔一样的铁眼。

“升级驿站够了。”他说。

一级领地升二级,需要居民五十人、木料四十、铁料三十和两枚完整能量石。

我们拆了收费亭里面的柜台,才凑够木料。

升级之后,屏障恢复了一半,范围却没扩大。

门匠专属工坊出现了一张配方。

用余下两块能量石和十份铁料,可以制造第二对门牌。

除此之外,没有伤害加成,没有无敌状态,连开门的三秒都没缩短。

老魏看完很失望。

“闹这么大动静,就多一对?”

“够用了。”

我在地上摆了四枚螺帽。

两对门,能让事情完全不一样。

一对供人退。

另一对,才敢拿来进。

唐禾蹲到我身边。

“你要出去?”

“那队人只是探路。他们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多少武器、哪儿能进。”

我指着俘虏脖子后的红点。

“咱们对他们一无所知。”

她没有劝。

她把鞋底翻过来,露出一个大洞。

老魏拿来胶和铁钉,坐在小板凳上帮她补。

“我以前跑夜路,”他说,“最怕不是看见对面的车,是看不见,还知道它一定会来。”

十一

我们在十点半出发。

一对门牌留在厨房和仓库之间。离得近,看起来浪费,却能在正面被破开时,让藏在仓库的人直接退到办公楼。

新造的一对,归牌装在楼顶的小机房门口,来牌由我带着。

范围三千米。

唐禾走在前面,每走一百米,就在路边画个箭头。

她的面板会记路,别人不会。

“万一我回不来,”她说,“你看这个。”

我把那句话压回喉咙里。

灰草外是一座废桥。

桥长不到三十米,桥下是干涸河床。对岸的车灯聚在一起,映出一片临时军营。

我用卷尺量了桥头石柱之间的距离。

唐禾看着我。

“职业病?”

“习惯。”

桥边倒着一座移动岗亭。里面有个完整的门框,我试着把它扶正,底座松动,面板不认。

门框未固定。

我和唐禾找来石头,把岗亭底座垫稳,再把两根钢钎打进土里。

进度条终于亮了。

装上门牌,我没立即开。

现在开,营里的人会看见光。

我们绕到军营后面。

夜色里,一辆辆黑色货车停成半圆。车厢没有车轮,下面长着六条金属足,腹部吐着热气。

篝火边站着十几名黑甲兵。

更远处,一名没有戴头盔的军官正在摊开地图。

他穿深灰大衣,左手戴着白手套。

地图上的光点跟我们看过的区域图一样。

归家驿站,主城,还有三座小领地。

他用笔,把三座小领地划掉。

然后停在归家驿站上。

旁边一人说:“代理人要求保留工匠。”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军官在我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手留着就行。”

唐禾按住我的手腕。

我把短刀一点点松开。

我们已经知道敌人有计划。

还得知道,计划是什么。

十二

一辆货车后面传来敲击声。

三短,两长。

我们伏在草里,等守卫经过,才贴着车厢挪过去。

车尾挂着一根粗锁链。

锁链下面有个维修盖板。

我的扳手刚拧动第一颗螺栓,里面的人便停止了敲击。

盖板打开,一只眼睛出现在黑暗里。

“别出声。”我压低声音。

眼睛红得厉害。

“有水吗?”

唐禾把杯子递过去。

那只手抖得端不稳。杯里已经没多少水,里面的人还是分给了旁边的人。

我透过缝隙看进去。

车里挤着十几个人,脚踝上都有铁环。有男有女,最年轻的看着不过二十岁。

一个女人抓住盖板边缘。

“你们哪个区的?”

“南区。”

“第几天?”

“第一天。”

她闭了一下眼。

“别占领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们让你占领地,是为了把你拴在核心上。”

她往前挪,露出腕部的编号。

同样的个人面板,同样的居民印记。

只是归属栏已经变成两个字。

军役。

“我们是上个月进来的。也有新手期,也有城,也有人承诺来救。”

旁边,一个男人缓缓举起手。

他的脖子后面,留着一圈新鲜的红印。

“那盔甲,穿上就下不来了。号角一响,身体自己动。你想停,腿也不听你的。”

我脑子里响起院里那名黑甲人含混的声音。

开。

他不是要开门。

他在求我打开头盔。

女人盯着我的脸。

“你们是不是已经抓到人了?”

我说不出话。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两名守卫拖着一个戴黑盔的人走过。那人的裤脚破了,露出里面一小截蓝色校服裤。

女人突然往后缩了一下。

“我弟弟也穿着校服被抓走。他叫林放,今天傍晚被带去探路,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攥着盖板,手指冰凉。

今晚来屠城的怪物,全都有跟我们一样的玩家编号。

十三

女人叫林岚,原来在通信设备厂做测试。

她身边有十三个人。

车厢里的锁不是锁,是一道拴在中央控制杆上的机械扣。有人从外面扳动控制杆,全部脚环才会松开。

“他们明天给我们装颈环。”林岚说,“今晚是最后一次送饭。”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零二。

离验收还剩五十八分钟。

唐禾把地图摊在掌心,我们到装门的岗亭,大约一百八十米,中间有两队巡逻兵。

要让十六个人穿过这段路,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先把扣打开。”我说。

林岚望着我。

“你真带我们走?”

“别等到上颈环再问。”

我爬上车底,用扳手卸开控制杆外面的护罩。里面有三片咬合的齿轮,跟以前修过的自动道闸很像。

只是这次,抬起来的不是栏杆。

齿轮要往后退半圈,我拿手顶不住。

唐禾从旁边抽出车锁,穿过轴承固定住。

“我那辆车到底还是没白丢。”

脚环一个接一个弹开。

车厢里有人捂着脸哭了,却没出声。

我们钻到车后,等巡逻队转过身,分三拨往桥头跑。

第一拨过去,第二拨也过去。

最后那拨,有个男人腿麻了,跪倒在路上。

我回头扶他。

篝火边忽然有人抬起头。

“谁?”

唐禾举起一块石头,砸向远处的空车。

响声引走两个守卫。

但第三个看见了我们。

弩箭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钉在桥栏上。

“跑!”

我拖着男人冲进岗亭,把手按上门牌。

一秒。

桥那头,黑甲兵追了过来。

两秒。

一个女人吓得把我手拍开,求我先带孩子走。我没有甩开她,只用另一只手死死压住铜牌,重新开始计时。

三秒。

白光终于亮了。

楼顶的老魏怔了一下,随即退开。

“进!”

我们出发前说好了,门亮就接人,不问话。

林岚最后过去。

她一进门便大喊:“堵住!他们能跟过来!”

一支箭穿过光幕。

老魏举起铁盾,箭钉在盾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我还在这边。

追兵离门只剩两步。

我按着铜牌往后退,脚一迈过门槛,立即关闭通道。

一根黑色长矛砸在楼顶。

矛头过来了,人没过来。

唐禾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按到墙边,翻开肩膀检查。

衣服破了。

皮肤擦出一道很深的红痕。

她松了口气,手却还在抖。

“陆桥。”

“嗯。”

“你下次开门能不能快点?”

“得三秒。”

她知道。

她只是后怕。

十四

岗亭那头的来牌,在我们回来两分钟后暗了下去。

门框被拆了。

铜牌仍在,却失去了完整支撑,不能再开。

我没急着心疼。

至少人回来了。

林岚一进仓库,就冲向角落里那名最年轻的俘虏。

她没敢靠太近,只隔着货架喊他的名字。

“林放。”

黑盔里面没有回应。

红点一亮,他突然冲向她,颈环勒得皮带咯咯响。

林岚退了一步。

她右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我弟弟。高三,上次降临的时候,他刚从学校出来。”

胡老师轻轻扶住她的肩。

“有办法吗?”

“断掉指令能让他们停一会儿。要解锁,得拿到营里的释放器。”

“在哪儿?”

“巡城官身上。”

我问她,领地到底是什么。

林岚闭了闭眼,把知道的事情一件件讲出来。

领地核心是真的,屏障也是真的。最初的城防装置,是拿来抵挡旷野兽潮的。

后来,有一批早到的人抢下了几座中心堡垒。

他们修好了控制炉,开始制造黑甲。

不肯交人、交粮的小领地,就被标成失控区,巡城队一轮轮清扫。夺来的核心给主堡供能,活人被装上颈环,替他们打下一座城。

“他们把自己的命令塞进公告里,让新人以为,那就是世界的规则。”

我抬头看向天空。

倒计时还剩四十一分钟。

领地验收。

这四个字忽然变了味道。

它能判断我们有没有城墙,有没有十个人。

它不判断来验收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林岚拿起一块敌人遗落的铁牌。

“他们的命令靠这种共振片传。打断一片,只能坏一顶盔。母片在巡城官的指挥匣里,坏了母片,才会全部停。”

“停多久?”

“不知道。我没见过母片被打坏。”

她没有给我们一个漂亮答案。

我把铁牌放回桌上。

能停一下,也值得试。

十五

零点前二十分钟,主城发来招降书。

这次不是区域频道,是点对点的正式通知。

归家领地收容叛逃军役人员,限时交还,否则视为主动宣战。

发信人,南区代理领主薛衡。

院子里的人围住石柱。

薛衡的声音从核心里传出来,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

“陆桥,很多事你还不懂。我也是刚接到上层通知。你把人交出来,我替你说情。”

我问:“你替谁说情?”

“我在替八十七个人的命负责。”

“现在一百零一个。”

那边静了一下。

我说:“你数漏了刚回来的十四个。”

十三名同车的人,加上林岚。

薛衡的声音冷下去。

“他们是军役。你把他们算人,巡城官就会把你算进去。”

林岚站在门边,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我按住石柱,让自己的声音传过去。

“你今天把我赶出来,因为我不能替你打架。”

“现在让我把别人交出去,因为他们能替你打架。”

“薛衡,你这算盘,怎么拨都是活人。”

他关掉了通讯。

三分钟后,主城在频道里发布公告,归家驿站擅自攻击秩序军,附近领地不要提供援助。

频道里一片安静。

半晌,有个叫西堤的领主问,所谓军役是不是穿黑盔的。

消息刚出现,就被主城的管理员折叠。

我知道,那些人也看见了。

他们只是还没有胆子,把看到的东西连起来。

我们没有时间等。

我把剩下的门牌一块块摆到桌上。

两对。

其中一块在敌营,失效。

我可以拆掉那一对的另一块,重锻整对,但需要两枚完整能量石。

我们只有最后两枚。

重锻之后,屏障的补给就没了。

“换。”老魏说。

他把灯凑近,让我看清铜牌上的小字。

唐禾坐在门槛上补鞋。

这回,她没有让老魏帮忙。

十六

零点,红月变亮。

领地验收通过。

新手屏障剩余时间,六小时。

六小时之后,屏障就会转入普通维护,需要持续投入能量石。我们没有足够的储备。

而侦察队后的大军,已经出现在桥对岸。

三辆六足战车,一百余名黑甲兵,二十多个没有戴颈环的雇佣兵。

灰衣巡城官骑在机械马背上。

他叫褚闻。

名字旁边是职业,役军统领。

褚闻让人撑起一面铜镜,镜面映出收费站里的景象。看得不清,却能辨认大致人数。

“你们的核心还在旧城防网里。”林岚说,“所以他能看。”

小武气得拿布去盖石柱。

铜镜不会因此变黑。

褚闻抬起左手。

一辆战车趴下来,背上升起投射架。

第一发燃烧弹越过废桥,落在屏障上。

核心能量从十八降到十五。

领地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三发以后,只剩九。

对方停了火。

他们要的不是烧毁仓库,是让我们知道,仓库随时会烧。

褚闻的声音响在院子上空。

“交回逃役。交出门匠。其余居民可留。给你们二十分钟。”

那个叫周成的壮汉抓紧手里的钢管。

我站到他前面。

“再看一轮。”

“看什么?”

“看他们的车。”

每次发射,战车后面的两个足爪都会深深扎进地面。发射结束后,有人从车侧打开盖板,把一只发光的弹箱抬进去。

箱子不大,两个人抬得很吃力。

他们的力量也不是凭空来的。

需要补给。

需要道路。

需要人把东西运到前面。

我在纸上画出废桥、军营和驿站的位置。

然后把唐禾的车铃放在桥后。

“咱们绕过去。”

唐禾抬眼。

“去送死?”

“去收过路费。”

我指着那条只有一辆车宽的桥。

“他们能走到我们门口,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把路修好了。”

“现在,该关一扇门了。”

十七

褚闻给了我们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投射架重新装填。

我没把赌注押在他守信用上。

老魏带人把人群分散到办公楼一层,窗户下面堆上沙袋。陈芳把热水装进瓶子,每人发一小块压实的米饭。胡老师留在仓库,陪那些无法控制自己的俘虏。

前厅只留下几个举盾的人。

他们隔一会儿换个位置,让铜镜里看起来,我们还在争吵。

我和唐禾从后面的排水涵洞出发。

这条路是她找回第七十六个居民时走过的。狭窄,潮湿,要趴着爬,正好避开正面。

主城的人不走这里。

他们有平整的大道,有桥,还有车。

我爬到一半,背上的门框被卡住了。

门框是两段铁条和一根横梁,拆开背出来,得在新位置重新拧好。完整门框才能生效,不能拿几根棍子在空中一比,就算一扇门。

唐禾趴在前面,腾出手帮我拖。

“以前装这个多少钱?”

“带安装三百。”

她咳着笑了一下。

“三百块的师傅,今天要去拆人家军营。”

我没笑。

手臂上的伤开始渗血,铁条硌在背上,重得像压着一个人。

走出涵洞时,离通牒结束还剩十三分钟。

废桥的桥面在我们头顶。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中间两块钢梁不是原装的,用四颗粗螺栓把两侧旧梁拼起来。桥头的石桩也有明显位移。

第一趟侦察回来时,我就觉得不对。

这桥是临时拼的。

而老魏说过,那种六足车,一辆至少十几吨。

我没碰螺栓。

工具不够,时间也不够。

我只在承重最差的连接点上,画了一个白圈。

然后跟着唐禾,从桥底穿过去。

十八

敌营后方有一间泵房。

小门上锁,窗户被木板封住,屋里是一排不用的旧水管。我们侦察时没进过,唐禾从外围的脚印判断,送水的人一天来两次。

岗亭暴露后,褚闻的人守住了桥口和仓库,却没有拆掉所有门。

他们知道我能开门。

还不知道我一次能开几对,更不知道距离上限。

我从泵房的窗户钻进去,拧开门锁,迅速装上铜牌。

归牌在驿站的楼梯间。

这次开门,老魏那头已经排好队。

四个人进来,两面盾,一张弩,一捆长绳。连同工具,总质量三百七十六公斤。

我看了一眼计数。

关门。

十分钟冷却开始。

我们现在没退路了。

唐禾趴在门缝边,朝我比出两根手指。

泵房外有两个守卫,正在等换班。

老魏从窗户递出一只水桶,故意摔到地上。

一个守卫骂骂咧咧过来,刚推门,便被盾牌夹在中间。周成勒住他的手腕,另一人把布塞进他嘴里。

第二个守卫反应过来,举弩。

唐禾抄起桶砸了过去。

弩箭射进门框。

我的铜牌离那支箭只有半寸。

我们扑过去,把他压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老魏的小臂还是被短刀划了一道。

被按住的守卫没有颈环。

他咬着布,不停挣扎。

我扯开一点布条,低声问:“弹箱在哪里?”

他瞪着我。

我把他身上的钥匙摘下来,一把把放在地上。

“你可以不说。我们自己试。等会儿被人发现,你得先替我们挡着。”

他看向自己的手。

手正被绑在前面。

他的胆量忽然小了一半。

“西棚。挂黄布那间。”

我重新塞好布,没兑现威胁。

林岚没有跟来。

我们带走的每一个人,都得承担没法回去的可能。这一次,我只带了自己说过愿意来的人。

十九

西棚有六只弹箱。

每一只都重得需要两人抬。

我没去碰弹头,只让老魏把箱子摆到门边。

它们从哪儿开盖、哪儿上锁,林岚已经在图上画过。蓝色的是备用动力芯,红色封条的是投射弹。两者长得相似,用途却不同。

拿错一只,可能把楼梯间炸掉。

我们一箱箱验。

最后选了四箱动力芯,两箱修桥工具。

我看见工具,就知道桥上的白圈没画错。

一辆车要渡河,必须先把临时桥加固。

雇佣兵正在前面围城,营里的人手被抽空,补给棚只留了两个搬运工。他们看见我们,没有喊,反而先把手举起来。

其中一个,脖子上也有红印。

我们解开脚上的短链,把他们带回泵房。

门牌还有两分钟。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弩响。

周成闷哼,捂着左肩跌进屋。

“有个跑了!”

看守的绳结打得不牢。

没有人怪别人。

我听见外面的呼喊一声接一声传开。

泵房太小,只有一扇门一扇窗。敌人根本不用冲进来,把门框砸烂就行。

老魏抬着盾,顶住第一轮箭。

铜牌上的时间一秒秒减少。

我想起被我推到最后的人。

周成的弩箭扎得不深,可他左手已经抬不起来。跟来的另一个人叫许良,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绳子,怎么也握不紧。

他们不是士兵。

我也不是。

一个好点子,不能让没受过训练的人,忽然就知道在箭雨里站哪儿。

“都蹲下,靠左墙。”我说。

我把那两箱修桥工具摞在门边,拖过一截废管,卡住门内侧的支点。

外面有人撞门。

第一下。

第二下。

门框震动,安装判定变黄。

冷却还有十九秒。

唐禾忽然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开。

第三下撞击的时候,一根矛从门缝捅进来,正好刺中我刚才站的地方。

她看也没看我。

“回去以后,你得学怎么带人。”

我应了一声。

“回去就学。”

二十

冷却结束,我按住门牌。

另一头,驿站的楼梯间里站满了人。

陈芳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纱布。

她知道有人会受伤。

白光亮起,她先让开通道,其他人同时伸手接箱子。

动力芯四箱,一百六十公斤。

修桥工具两箱,二百八十公斤。

伤员,武器,两个搬运工。

通过质量飞快上涨。

外面的门板裂开。

一名雇佣兵从缝隙里看见白光,举起斧子就往门框砍。

我不能再等。

“老魏,别要盾!”

他把最后一面铁盾丢下,侧身穿门。

唐禾断后。

她推着许良过去,回头接我。

一个搬运工突然挣开搀扶,往泵房深处跑。

我愣了一下。

他从水管后面抱出一个铁盒。

“我老婆的!”

他吼出来,声音都破了。

斧头落下。

门框断裂。

白光一下消失。

唐禾的手从我面前没了。

我和搬运工,还在泵房里。

门里门外瞬间都静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喘息,能看见门缝外面,那个人从惊愕变成狂喜的眼睛。

“门匠在这儿!”

他高声喊。

我没去骂搬运工。

他的铁盒里是什么,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我把脚下那只空箱踢向门,转身拉开地窖盖板。

以前泵房都有检修井。

这个也有。

我一把拽住搬运工的领子,两个人一起跳了下去。

上面有人在砸地板。

我摸到一根裂开的排水管,拆掉检修盖,把人推进去。

“爬。”

他哭着说对不起。

“先爬。”

污水漫到我的下巴。

身后,地窖盖板被掀开,一点火光映进井底。

我吸了最后一口气,钻进黑暗里。

二十一

排水管的尽头,是废桥下面。

我先把搬运工推出去,自己卡在管口,肩膀痛得使不上劲。

一只手从外面抓住了我。

我以为是追兵,抬肘就撞。

对方骂了我一句。

“是我!”

唐禾。

她半跪在泥里,身后的草丛里藏着一辆手推车。

车上是拆下来的厨房门牌、两段铁框,还有一面盾。

她没有再造一块牌。

她只是把仍然能用的那对,带来了一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地图。”

她给我看掌心。

我们侦察时走过的河床,桥洞,涵管,全在上面。泵房往下走的排水管,最终只能接到这条沟。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出来。”她说,“我只能在这里等。”

搬运工把铁盒放下,朝我们跪了下去。

他叫段平。

盒子里是一小袋灰,还有一张已经看不清脸的证件照。

妻子死在上一次领地清扫里。

他怕盒子留在营里,会被人当垃圾扔掉。

我坐在泥地上,听他说完,很久没出声。

最后,我把盒子递回去。

“我理解你想拿回来。”

他抬头。

“但你刚才没告诉任何人。”

他又低下头。

“以后跟着队伍,要回去拿什么,先说。别人不该在最后一秒,替你的决定付命。”

他哭着点头。

唐禾掀开我的衣服,看见肩膀被管口擦出的伤,脸色更难看了。

“能不能走?”

“能。”

我望向桥面。

三辆战车已经有两辆过桥,最后一辆停在桥中央,正等修桥的人回来。

我们偷了修桥工具。

它不敢往前。

桥面忽然有个声音传下来。

“巡城官说了,先把那破站砸开!掉了再修!”

金属足爪抬起来。

桥梁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我看着白圈所在的位置。

机会只有这一次。

二十二

“把门框给我。”

唐禾顺着我的目光抬头,马上明白了。

“你要把门装桥底?”

“装在侧面。”

我没法爬到桥底正中,也不打算让人抬着门框站在水里。没有固定支撑,能力根本不会认。

桥墩侧面有一条旧检修台,铁栏杆还在。

我把门框搭在台面上,横梁插进护栏与石柱的夹角,拧紧三处固定件。

面板亮起。

另一头是仓库侧门。

现在打开,出来的东西会沿检修台滑向那根裂开的支撑梁。

我在队伍频道里发消息。

老魏,碎石袋,每袋不超过二十五公斤。往门里推,总重九百公斤,听我数。不要送人。

他回复很快。

收到。

桥上的六足车向前挪了半米。

三角形足爪扎进桥面,裂缝扩大。

我举起盾,护住门牌。

按下。

白光映亮了桥墩。

第一袋碎石滑出来,砸在支撑梁斜下方。

第二袋,第三袋。

我没指望九百公斤石头把桥压塌。

老魏也不会这么想。

石袋先垫高检修台,后面的袋子便顺着斜坡挤过去,堵在正在下沉的钢梁和桥墩之间。

支点被硬生生顶偏。

车再往前一步,重量转移,那根临时接起来的钢梁发出一声脆响。

唐禾拖起段平。

“走!”

我关门,把铜牌拆下来,抱着盾从检修台跳进浅沟。

头顶的桥面往下一沉。

战车的前足落空,整辆车歪向河床。后足疯狂刨动,带着半截桥面一起滑下去。

火星从车腹喷出来。

我们趴在坡后,没有回头。

一声闷响。

地面晃了一下。

再抬头时,桥断了。

战车卡在两块巨大的混凝土板之间,投射架斜指天空,一只金属足还在徒劳地划。

桥那头的人叫喊起来。

桥这头的两辆战车,失去了补给。

我喘着气,靠在土坡上。

唐禾看着我怀里的铜牌。

“门师傅,三百真的收少了。”

二十三

我们回到驿站时,天还没亮。

褚闻的大军往后退了五百米。

不是怕了。

是两辆战车的动力芯快用完了,第三辆卡在河道,补给车只能绕远路。他需要重新组织队伍。

我们得到了时间。

四箱动力芯,给屏障重新填上了一截蓝条。

其中两枚完整芯,替我重锻了泵房那对门牌。

我把材料消耗写在账上,旁边补了一行。

潜入指挥失误,三人受伤,一套门框损毁。

蒋师傅没说什么,照样录进技能账册。

从这时候开始,我们约定,进门撤退前必须点名,任何物品都不能压过人员顺序。断后的位置固定,每个人都知道谁先走,谁带伤员。

段平主动提出去搬石头。

我让他先处理脚上的伤。

“搬一百袋石头,也不能让昨天没发生。”我说,“下一回把话说清楚就行。”

他捧着铁盒坐到墙角,没有再跪。

林岚用缴获的零件做出了第一只干扰盒。

效果很短。

黑盔后的红点熄灭了七秒。

七秒里,仓库内八个人同时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放扯住姐姐的衣角。

“别……别站我前面。”

红点再次亮起来。

他的手猛然松开,身体被迫站直。

林岚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就把盒子拆了。

七秒不够逃走,不够拆锁。

但够一个人知道,他还没被忘记。

我坐在门口陪她。

“原理是什么?”

“缴来的副片短暂扰乱同批指令。母片功率更强,一压就没了。”

“把盒子送近一点?”

她停住手。

“近到什么程度?”

“放到巡城官脚边。”

她抬头望着我。

我没有说马上去。

上一次,我把一个未经训练的小队带进了没退路的房间。

这一回,每个人得先知道完整计划。

老魏把我叫到仓库后面,拿三只空桶摆成一排。

“以后进陌生地方,先看哪儿能走,谁走不动,东西从哪儿扔。”

他让我背上工具箱,从两只桶之间过。我侧着身钻进去,箱角立刻卡住。

“你自己能过,不等于背着伤员还能过。”

他把桶往两侧挪开,才让我再试。

年轻时,他跑长途翻过一次车。车头着火,他以为只要砸窗就能救副驾驶,真正动手时,才发现安全带被座椅压住,怎么都抽不出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救出来了。别人带了割带刀。我没带。”

他把一柄钩形小刀放进我的工具包。

“我那回也觉得,自己有力气,胆子大,肯回去,就什么都能办。”

我拿起那把刀,给工具包新缝了一个外袋。

从那天起,撤退工具放最外面。

二十四

天亮以后,薛衡来了。

他的车停在一百米外,车旁是褚闻派来的四名雇佣兵。

他没有进屏障,怕我扣住他。

“陆桥,我来谈停战。”

我让唐禾把窗户关小一点。

“不进来,听不清。”

薛衡脸色发僵,但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他手上戴着一枚新的银色指环。那是代理领主的标志,昨晚还没有。

他升官了。

“巡城官可以不追究你毁桥的事。条件有两个。交出那十四个人,再交一对门牌。”

“门牌离开我就是铜片。”

“那就连你一起留下。”

他这次没绕弯。

我说:“换谁?”

“换这里所有人不用服军役。以后按月交税,种地,做工,都能活。”

窗后有人动了一下。

这条件比昨天诱人。

至少听起来,比一百多个人全被抓走好。

薛衡看见那点动静,声音更柔和了。

“你修门,我管园区,原来不也是这么过的?谁都得服从管理。陆桥,你真觉得自己能跟一个堡垒斗?”

我问他:“你的堡垒有多少人?”

“二百多。”

“多少个战斗职业?”

他没答。

我指着他的银指环。

“你拿什么换的?”

薛衡看了看旁边的人。

那个雇佣兵笑了一下。

我已经知道答案。

“你答应给他们多少人?”

“一码归一码。”

“十个?二十个?”

薛衡厉声打断:“你不要胡说!”

我打开区域频道,把通讯设成公开。

“你自己说,停战协议为什么不肯写不征军役?”

薛衡看见头顶的转播标志,猛地退后。

褚闻的雇佣兵伸手去拔刀。

我抬起弩。

没射人。

箭钉在车轮前面。

我们已经有箭了。

薛衡站在原地,第一次没能把一句话说完。

频道里,一个名字灰着的居民突然发出消息。

昨天主城点了二十个男人去修城墙,到现在没人回来。

紧接着,第二条。

我爸也在。

第三条。

他们让家属别问。

薛衡转身上车。

我没拦。

公开一件事,只是让人看见门在哪儿。

肯不肯走出来,得让他们自己选。

二十五

最先来的不是援军,是一袋盐。

袋子被放在屏障外面,下面压着纸条。

西堤,四十三人,暂时不能出战。

接着是两捆布,一筐能吃的块茎,三张粗制的床板。

附近三个小领地不敢直接跟主城翻脸。

他们甚至不敢在频道里说这些东西是自己送的。

我没逼他们表态。

收到什么,蒋师傅就记下什么。

太阳出来时,西堤的领主亲自来了。

她叫罗晴,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拎着一把木工锤。

“我看黑甲了。”她说,“我那边昨晚也抓住一个,里面的人哭了。”

她声音很低。

我带她去仓库。

林岚打开干扰盒。

七秒钟里,八名俘虏都清醒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抢着说出自己的名字、原来的住址和妻子的电话,仿佛说慢一点,自己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罗晴听完,没有马上给承诺。

她走到院子里,挨个看我们的伤员、粮袋、破掉的窗户。

最后停在门框前。

“我那里有十二个人能帮忙,其他人还得留着守家。”

“够了。”

“你别先说够。我们只有木盾,没铠甲。”

我让她看自己的手。

虎口开裂,指甲里全是泥。

“我们也是。”

罗晴抬起锤子,敲了敲松动的门框。

“那先把这个修牢。你这扇门,要接的恐怕不止十二个人。”

她说对了。

中午之前,另外两个小领地也派人来了。

总共二十九人。

没人喊口号。

有人带着饭团,有人背着药,有个人扛了一扇从自己家拆下来的铁门。

他把门靠在墙上,说:“我听说你们缺这个。”

我摸了摸厚实的门框。

这大概是我收到过最好的援军。

二十六

褚闻没有等我们继续聚人。

上午十点,他占了上游的水房。

收费站的地下水箱还能支撑半天,但附近三个小领地全靠那里的水活。

区域频道随即出现了新的通知。

停止向失控区提供物资,即可恢复取水资格。

帮归家领地的人,要先看着自己领地的人口渴。

罗晴把通知读了两遍,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是一个人的命。

我把厨房那对门拆下来,归牌固定在驿站内的水箱旁,来牌带到西堤。

西堤距我们一千七百米。

我亲自过去安装,唐禾领着五个人护送。

门一开,水桶在两边传递。

每轮九百公斤水,余下的质量留给人员和容器。十分钟冷却,大家用桶等着,一轮一轮接。

我们的存水开始迅速下降。

陈芳拦住我。

“给得完吗?”

“给不完。”

“那你……”

“先给到傍晚。我们得在那之前,拿回水房。”

我没有许诺能从门里变出水。

罗晴看过水箱刻度,走回自己人中间,把刚领到的一桶水分成四份。每个领地都有一份,谁也没法靠近一点就多取。

这一回,联盟有了真正共同的事。

褚闻想让缺水的人互相埋怨。

我们得在那之前,把同一桶水端稳。

林岚把缴来的控制片摆在地上,找出一块背面刻了不同编号的。

“水房那支队伍,跟围城的不是同一组副片频段。”

“能干扰吗?”

“能做第二只盒子。但只有六七秒,而且不能同时压两支队伍。”

我们没有足够零件造第三只。

我把地图翻过来,画出水房院子的形状。

一个正门,一个侧门,主泵在里面。

目标不是击败所有守军。

是让他们没法把手伸到取水的人身上。

二十七

水房的守卫长很聪明。

他知道我是门匠,把院里能拆的门全拆了,只剩一圈空墙。窗框也打断,连厕所隔板都掀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

我会装门。

不只是贴牌。

凌晨带回来的修桥工具里,有冲击锤、膨胀钉和切断的铁条。罗晴的木工能做框,老魏的人能搬,二十九名援手里有个会砌墙的。

我们在水房背面的废墙上,硬做了一扇门。

这件事一点都不神奇。

打孔的时候很吵,我们先让正门那边吵起来。

唐禾推着三只空水桶,跟十几个人站在路口。

“不是说不帮归家就能接水吗?”

守卫长看见她的红衣服,笑了。

“把桶放下,人过来搜身。”

她往前走了两步。

第三步停住。

“我怕你连我一块抢。”

守卫举起弩。

林岚在墙后打开干扰盒。

门口的黑甲人突然跪倒。

没有颈环的守卫长还站着,他刚喊出一个字,唐禾已经把第一只空桶踢了过去。

桶里不是炸药。

是卷起来的渔网。

网被两侧的人同时拉开,兜住他的弩和胳膊。

七秒钟,黑甲人恢复行动。

我们没有继续在门口纠缠。

墙后的门已经开了。

取水队从新门冲进去,每人只拿能扛走的水袋。

另一端是驿站水箱旁。

他们进去,装水,出来。

我盯着通过计数。

八百。

九百五十。

一千零八十。

“停!最后两个人!”

一个提水的男人想把多装的桶也塞过来,我用脚挡住。

“扔。”

他咬牙松手。

我跟着最后一人迈过门槛,在驿站这端按住铜牌,关闭通道。

墙外响起守卫长的怒吼。

我们第一轮只拿走两百多公斤水,大部分额度都耗在了搬水的人来回穿门上。

但守卫都明白,我还会再开。

他们必须守着这扇新门。

而正门,那群提着空桶的人,还没走。

二十八

守卫长把一半黑甲人调到后墙。

我们等的就是这个。

侧面的泵房里,罗晴和六个人已经趁乱翻了进去。他们用木楔卡住总阀,不让敌人关水,再把长水管从窗口扔到院外。

取水的人不再进门。

他们只在墙外接水。

守卫长两边奔跑,终于做了第三个选择。

派人进我们的门。

十分钟后,冷却结束。

我再次开启。

第一名冲进来的不是取水者,而是一面黑色大盾。

盾后紧跟着三名雇佣兵。

他们以为这一头是慌乱的领地仓库。

门外确实是仓库。

只是门前多了一条用床板搭起的狭长通道,两侧有厚木盾,中间没有可以挥开刀的空间。

这是老魏吸取泵房那一战的教训,提前搭好的。

“先卡武器,再压手!”

他站在侧面喊。

三柄长叉同时伸出来,抵住盾后的人。

我没有等更多敌人过来,立即关门。

三个人被夹在床板之间,后面的支援没了。

他们的弩射不到侧面,刀也伸不开。

缴械花了两分钟。

没一个人受重伤。

守卫长在另一头还没弄明白,正门外的人已经举起了空头盔。

那是仓库里缴来的。

他们没有假装有人被杀,只把头盔敲得当当响,让院里的黑甲人知道,外面的人认识他们的处境。

林岚朝院里喊出几个军役编号。

都是救回来的人提供的。

有人在黑盔下落泪。

他们还不能停。

但守卫长不敢再站在他们中间发号施令了。

罗晴趁机切断了水房内通往主城的监视线。

铜镜失去画面。

十多分钟后,守卫长带着剩下的雇佣兵,主动退走。

黑甲人被留在原地,最后一道命令是守住水房。

我们没逼近他们。

取水的人在墙外排成队,水管一根根递到后面。

战斗结束时,我们没有占领整个院子。

但四座领地都喝上了水。

我坐在水箱旁,看着满起来的刻度。

罗晴说:“这仗打得真窝囊。”

她说完,自己笑了。

能让所有人喝上水的仗,怎么都不算窝囊。

二十九

水房那一仗以后,褚闻撤回了主城。

他没有再来砸我们的屏障。

我们反而更紧张了。

一个只会发火的敌人容易猜,一个愿意停下来想办法的敌人,才麻烦。

下午,主城送来了一辆空车。

车上只有一个人。

被送去服军役的年轻工人,颈环已经解开,手里捧着一只释放器。

他走进驿站,把释放器交给林岚。

“巡城官说,先放八个,算诚意。”

林岚试了三遍。

是真的。

仓库里,八只颈环一一松开。

林放摘下头盔的那一刻,没能站稳,直接跪在地上。姐姐抱住他,两个人都没有哭出声音。

其他俘虏有的抱头,有的呕吐,有人盯着自己的手,一遍遍张开又合上。

他们终于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握拳。

那名工人看向我。

“他请你去主城谈。”

释放器只能解开这八个登记过的编号。林岚拆开外壳,看见里面的授权片用完之后就烧断了。

一张只能兑现一次的支票。

我问还有多少人。

工人说不清。

“昨天新送来二十个。营里还有,地下也还有。”

我没有立即答应。

到了傍晚,主城又公布了一份名单。

失散人员登记。

小武的母亲在上面。

他盯着那个名字,嘴唇动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把他拉到屋里。

“同名的人也有。”

他点头。

“别自己跑过去。”

他又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陆哥,要是我妈真在那儿,你会因为我去吗?”

我蹲下来,平视他。

“我去,是因为那儿有该回来的人。不是你欠我的,也不是你让我去的。”

他把那张名单抄在纸上,叠好,放进口袋。

这一天,他没再出去打听。

他去帮陈芳洗碗了。

三十

褚闻给的条件,比薛衡漂亮得多。

归家可以独立。

四座小领地不用上交军役。

给我一份工匠执照,一套高级门具,再给一百枚能量石。

我只需要每个月替他运四次东西。

运什么,不问。

“我不是逼你卖人。”通讯里,褚闻说,“我只是让你做本行。”

我看着院里刚摘下头盔的人。

“要是运的是他们呢?”

“你可以不看。”

我说:“我做不到。”

褚闻没发火。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等你每天都得给两百个人找水找粮,你会明白,良心是一种很贵的消耗。”

“你以前也说过?”

他那头安静了一下。

随后,通讯断了。

林岚问我是不是不去。

“去。”

“为什么?”

我把小武抄下的名单摊开。

名单最后有一条注释,家属可到主城后院登记认领,经核查无军役义务者,可转移至其他领地。

“他想让我们从后院开门接人。”

“那是陷阱。”

“我知道。”

褚闻想看到我的门完整运作一次,确认冷却、距离和载重。

他也要借我的门,把自己的军队送进驿站。

所以他必须暂时允许我安装。

我们需要的,恰好也是这件事。

我把两对门牌摆在桌上。

第一对,仍连着水房和驿站水箱。

第二对,重新布置。

归牌装在驿站正门内,来牌带进主城后院。

“他会看见你能从那边回来。”唐禾说。

“所以他一定会扣住我。”

“那你怎么开门?”

我指着门匠面板上的开启方式。

任一端的门牌,都可以开启这一对门。

但持有者必须亲手按住。

这意味着,别人不能替我开。

也意味着,只要我还在牌旁边,另一头是我的人,通道里发生什么,就不全由褚闻决定。

唐禾看完,把她修好的车铃放到我手边。

“计划从头讲。谁失手了,剩下的人怎么办,都讲。”

我们一直讲到深夜。

罗晴带人走正门,负责抬栅、送水、接应城里的居民。老魏和唐禾守在驿站这头,带接应队等第二对门重开,不能临时改去支援正面。

两边没有能代替领地通讯的远程设备。核心拆掉后,队伍频道也会失效。我们只能约定时辰、信号和各自必须守住的位置。

“要是一直不开呢?”老魏问。

“正门接出来的人照接,别让他们回去。你们先守住驿站。”

没人愿意听后半句。

唐禾把桌上那份路线图折好。

“你先把能回来的办法做好。真出了事,我们会自己判断,别提前替我们把路也关了。”

我看着她,最后点了头。

三十一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那座把我赶出来的城。

薛衡站在门边。

他特意穿回白衬衫,袖口却沾着一点洗不掉的灰。

“早这样多好。”

我没理他,抬头看了眼自己修过的铁栅。

左边轨道还是歪的。

那天没修完,就被他们赶出来了。

城里比我想的安静。

两百多个居民挤在内院,房屋和铺面被腾出来,给雇佣兵住。前面的公告板上贴着供水价格,原来一桶水,现在要三份木料。

一个老妇人看见我,认出来了。

“修门的小伙子……”

旁边的人赶紧拉她,怕她多说。

褚闻在后院等我。

他坐在一张普通的木椅上,没有机械马,也没有那面铜镜。指挥匣挂在腰侧,外面套了层厚重的护板。护板下面伸出一束软线,接在肩颈的银色供能扣上。他每次调动远处的黑甲兵,银扣就亮一下。

林岚猜对了。

毁掉它不容易。

后院有二十三个等待认领的人,其中包括小武的母亲。她姓高,是名护工。我拿照片核对,她一听见儿子的名字,就捂住了嘴。

我没让她当着褚闻的面失态。

只说:“孩子在吃早饭。”

她抹了把脸,站回队伍里。

褚闻让我把来牌安装在后院唯一那扇石门上。

石门四周站着雇佣兵,门外铺了厚沙,防止我送出什么滑动的重物。

他甚至让人称了每个居民的体重。

“你可以开门了。”

我按住铜牌。

白光亮起。

第一批十二个人通过,连同随身行李,共七百八十多公斤。

门那头,陈芳带人接应。

褚闻盯着我,直到我主动关闭通道。

“每次最多多少?”

我没回答。

他指了指剩下的十一人。

“不说,剩下的就别走。”

“一千二百公斤。”

“多久能再开?”

“十分钟。”

他笑了。

我觉得,他早就猜到了。

只是需要我亲口确认。

三十二

第十一分钟,第二批居民开始过门。

剩下这十一人,多数是老人和孩子。连同包裹,称重五百四十三公斤。褚闻让书记官报过两遍,我都听见了。

高阿姨在其中。

她走到我身边时,悄悄碰了碰我的袖口。

“你也来。”

我说:“我等下一轮。”

她不肯走。

我只得告诉她:“小武在门口。”

她这才迈过去。

最后一名居民刚走,褚闻的雇佣兵突然扑上来,抓住我的双臂。

两把刀贴到我的手腕。

薛衡高声喊:“不要关门!”

我没有挣扎。

六名持盾的精锐冲进通道。

褚闻提前称过他们的总重,加上装备,正好压在剩余额度之内。

其中一人抱着一只黑色圆筒。

圆筒上缠着红布。

我认识那东西。

来自六足战车的投射弹。

褚闻不准备让那六个人回来。

他要炸掉驿站的核心,打掉我最后的底气。

只要领地失守,那些小领地就会重新低头。

白光熄灭。

冷却开始。

他松开我的手腕,让两名雇佣兵把我压在石门旁。

“现在,”褚闻说,“我们重新谈。”

我抬头看他。

“你觉得那边还是什么地方?”

他眼神变了。

下一刻,远处没有传来爆炸声。

先传来的是水声。

很大。

大得越过主城外墙,都能隐约听见。

褚闻抓起铜镜。

镜面没有驿站核心的画面。

那根石柱,被我们在黎明时主动拆了。

归家领地,已经从旧城防网里消失。

三十三

归牌没有换位置。

它仍装在驿站正门内,通道另一头,也是褚闻亲眼见过的院子。

变的是院子里面的布置。

我们连夜拆掉了正门后的地砖,挖开废弃的排水口,用沙袋垒起一条斜坡。老魏又把从水房接来的粗水管,绑在两侧的水箱上。

接人的时候,水阀关着,木板铺着。

最后一名居民走到侧廊,陈芳举起了红布。

六名持盾的雇佣兵从白光里冲出来,第一脚踩上铺着油布的活动板。

板子往下滑。

盾牌重,盔甲也重。他们想停,后面的人撞上来,一起跌进倾斜的排水沟。

老魏拧开水阀。

两道水柱砸下来,把他们冲离入口。

抱着投射弹的人手一松,圆筒被旁边伸出的长钩勾住,拖进提前挖好的土坑。坑口落下两层旧铁板,上面再压沙袋。

没有人假定它遇水就不能炸。

我们只是把它跟人分开,留在空院子里。

六个雇佣兵被水冲到检修井边,那里架着网。

前天,我们还拿网抓守卫。

今天,拿网接住了来炸我们的活人。

有个人半张脸浸在水里,唐禾伸手把他翻过来。

他还想抓刀。

她一脚踢远。

“省点力气。你的主子没给你留回去的路。”

他的脸终于白了。

陈芳抱住受惊的高阿姨,告诉她,小武在后面。

男孩从走廊跑出来。

母亲搂住他的时候,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们身后,原来的核心只剩下一块普通石台。

拆掉核心,会失去屏障、公共仓库和远程通讯。

已经学会的职业能力,不会跟着消失。

这条规则写在拆除界面里,我们昨夜每个人都看过。

然后表决。

一百多只手先后举起来。

不能让一根能被敌人监视的石柱,继续决定哪里才算我们的家。

三十四

褚闻没有发怒。

他从铜镜上移开视线,让人拿来一副锁链。

我的两只手被反绑在背后,手腕很快失去知觉。

“门牌拆下来。”

薛衡带人上前。

我说:“拆下来,你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回不回来,不影响。”

我望着他。

这是他今天说得最诚实的一句话。

但他没让人把铜牌砸碎。

他需要我的能力。

石门旁的计时还在走。

五分四十秒。

主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敲击声。

一下,两下,很整齐。

褚闻示意手下出去看。

薛衡先慌了。

“是不是外面的人打进来了?”

“他们没有攻城器械。”褚闻说。

他没说错。

我们确实没有。

主城的铁栅,也不是几把木工锤能砸开的。

可左轨道没有修完。

门关死之后,从外面抬,右边可以动,左边会卡。以前,我会让人把门重新抬平,卸掉错位的滚轮。

这回,罗晴照着我的图,把千斤顶塞进右侧轨道。

不求把门整个抬起来。

抬高二十厘米就够。

罗晴的人从缝里推进一根水管。

水流进来,淌到排队领水的居民脚边。

罗晴的声音跟着传进来。

“自己拿桶接!不收木料!”

守门的人举弩。

没有甲胄的老人、孩子,提着桶站在他们面前。

一名护卫推倒了一个老妇人。

正是认出我的那个。

她没骂,也没喊,只一边捡桶,一边说:“水就在这儿,为什么不让接?”

这句话,比攻城锤更早撞进了城里。

几个帮着维持秩序的居民放下木棍。

他们原来只是怕没饭吃。

不是来替别人守住每一口水的。

褚闻听完汇报,终于站了起来。

他抬起指挥匣,调后院的黑甲兵去正门。

后院一下空了大半。

我等的不是他犯蠢。

是让他手里的人,不够同时守住所有地方。

三十五

薛衡去拧门牌上的第一颗螺栓。

他的手在抖。

我低声问:“你主城的居民,也在你每月的交人名额里吧?”

“闭嘴。”

“交完第一批,就有第二批。”

“我说闭嘴。”

我看向褚闻。

“他答应的二十个人,你够用吗?”

褚闻没有回答。

他在看指挥匣上的信号。

一名雇佣兵忽然从前院跑回来。

“统领,有人把您给的征调单贴出来了!”

薛衡猛地回头。

那是他办公室里的东西。

上面写着,南区主城下一轮调拨军役,四十人。

名单还没填。

但名字可以填的,只有城里这些人。

把征调单拿出来的,是那个被送来送释放器的年轻工人。

他知道送出二十个人之后,会是什么样。

他原先不敢。

直到今天,从我的门里真正走出去二十三个人。

有一条路已经被证明能走。

他才敢把纸从抽屉里拿出来。

薛衡伸手去抢通讯器,褚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现在你得稳定局面。”

“你说只要二十个!”

“你也说,你能管住。”

薛衡望着他,嘴唇发青。

他终于听懂,所谓代理领主,跟门外穿黑盔的人,只差一个还没套上的铁环。

冷却结束。

门牌亮起微弱的蓝光。

我用肩膀撞了一下薛衡。

他回过头。

我没有劝他做个好人。

我说:“门后的人,至少会让你活着受审。”

褚闻拔刀。

薛衡先动了。

他拿起刚卸下的那颗螺栓,砸向身边雇佣兵的脸。

我顺势扑倒,背后双手贴上铜牌。

一秒。

褚闻转身抓我。

薛衡撞上去,被一脚踹倒,仍死死抱住他的腿。

两秒。

刀尖划开我的袖子。

我咬着牙,把手掌压得更紧。

三秒。

白光亮起。

第一块穿过门的,是老魏扛着的盾。

三十六

我们没有指望褚闻放松警惕。

从他扣住我的那一刻起,唐禾就知道,下一次开门,只会发生在我还能碰到铜牌的时候。

所以她一直留着一支接应队。

门的另一头,十二个人蹲在空院子里。

除了盾和撬棍,他们没带多余东西,总重一千零九十公斤。

开门的时间只有六十秒。

最后一个人通过后,余量也不够再送进来一队。

这是我们能得到的全部。

老魏的盾撞开抓我的人。

唐禾紧跟进来,一刀割断锁链上的皮革连接带,把我拽到侧面。铁扣还在手腕上,不影响我站起来。

林岚排在队伍中间。

她没有举刀。

她把干扰盒按在地上,扳下开关。

七秒。

后院剩下的黑甲兵同时失去控制,倒在地上。

有个人不等她说,已经反手抱住了一名雇佣兵的腿。

他们不是道具。

终于拿回七秒钟,他们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褚闻举起指挥匣,增强信号。

第四秒,已有黑甲人的手开始抽动。

干扰正在被压下去。

我扑向他。

他侧身避开,一刀劈在石门边上。

铜牌外侧的木垫裂了。

通道还亮着。

薛衡趴在地上,想爬进门,被周成拽住后领。

“先蹲着!”

褚闻一脚踹翻我,指挥匣就在我头顶。

我伸手去抓,摸到的是厚厚的护板。

扳手砸不穿。

林岚喊:“别砸外壳,取电线!”

我看见护板下方,有一束连接肩颈供能扣的软线。

那束线从护甲内侧的职业供能扣,接到指挥匣上。褚闻要控制整支军队,不能只靠匣里那点备用电。

同时,那也是绕过硬壳的唯一地方。

我没有拿刀。

我的手抖得切不准。

我把那束线绕在扳手柄上,拧了一圈,整个人往地上倒。

线绷紧。

褚闻踉跄半步。

唐禾从他身后撞过来,举盾顶住他的右肘。

他握着刀,却没法落下。

线断了。

指挥匣没有爆炸。

红光只是灭了一下。

这一瞬间,站在门边的黑甲兵抬起手,抓住了褚闻的刀腕。

三十七

抓住褚闻的,是林放。

他原本该留在驿站休息。

出发前,他找到姐姐,把空头盔放回桌上。

“我知道他们怎么站队,也知道哪儿能躲刀。”

林岚看着他瘦下去的脸,最后只问:“你确定?”

他点头。

所以接应队的最后一个位置,留给了他。

他穿回黑甲,头盔后面却没有控制片。混乱里,褚闻只把他当成倒在门边的另一个军役。

此刻,林放抓住那只曾经替他下命令的手。

没有喊,也没有哭。

他用尽全部力气,把刀腕压在地上。

褚闻另一只手仍在找断线。

我看见了。

一旦接上,母片就能重新压住那些刚得到自由的人。

我将扳手插进插口,往外一撬。

插口歪掉。

光点彻底熄灭。

役军统领面板上的控制人数,从一百六十二,变成了零。

褚闻抬起头。

那张一直很平静的脸,终于变了。

他没有向我求饶。

他看着后院里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的黑甲人,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这些人摘不掉头盔。

但能自己决定,往哪儿走。

一名黑甲人弯腰捡起短刀。

我以为他要扑上来,抬手想挡。

他却只是割断另一名俘虏手腕上的绳子。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向门外。

前院还在打。

他们要去告诉同伴,可以停了。

林岚跪在地上,把指挥匣翻过来,用小钳子夹住断掉的供能口。

“不能再通电。拆授权片,用机械释放槽。”

她将指挥匣拨到机械释放位,取出那块登记军役编号的授权片,再装进先前用过的释放器。旧授权片烧断了,外壳和解锁触头还好。

这样就能单独给解锁器供电,不必接回母片的发令回路。

仍要一个个核对编号,仍要等,没人能挥一下手,就让所有铁环同时落地。

可这回,时间是我们的。

通道在身后关闭。

六十秒用完。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另一端的人还在。

十分钟以后,只要需要,门还会开。

三十八

主城的雇佣兵并没有全部投降。

前院还有一支小队,想挟持居民退到车库。

带队的人看见黑甲兵朝他们走过去,立刻把弩口对准一个孩子。

人群停住。

我赶到的时候,他嗓子已经喊哑了。

“让开路!给车!”

唐禾站在我旁边,手慢慢攥紧。

我没让黑甲兵继续逼近。

“给他车。”

老魏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拉车。

那辆铁轮车原来是薛衡坐的,车轴有点歪,里面装着半袋粮和一桶水。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粮、水和武器分开放。

“车可以推走。人留下。”

他不信。

我让前面的黑甲兵后退,空出一条路。

他带着五个人,一边退一边挟着孩子。

走到门下时,主城最上方的铁栅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落下。

是罗晴用千斤顶,又把右边抬高了十厘米。

左侧卡死的滚轮随即脱槽,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那人下意识抬头。

被他抓着的孩子一口咬住他的手。

唐禾扑上去,把孩子拽开。

我压住弩臂,弩箭射进门柱。

后面的黑甲兵冲过来,把其余几个人按倒。

从头到尾,栅门都没砸下来。

罗晴没拿孩子赌。

她只是知道,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头顶掉下来的东西。

这些经验,比技能面板更旧,也更管用。

孩子趴在唐禾肩上,哭得一抽一抽。

她拍着他的背,低声说好了,好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

正是薛衡当初不肯给我的那一串。

我走到铁栅控制台,把锁彻底打开。

主城的大门,终于不再只向某些人开。

三十九

救人,比打赢花的时间更长。

一百六十二顶头盔,林岚和几个临时学徒拆了整整一天。

有人的皮肤已经磨破,有人的手抖得拿不住杯子。陈芳熬了几大锅米汤,胡老师挨个记下他们的名字。

先有名字。

再有他们自己愿意说的过去。

没有人因为穿过黑甲,就被默认永远该穿黑甲。

褚闻和参与抓人的雇佣兵被分开看守,证词、名册、指令记录留了三份,分别交给三个领地保管。

薛衡也被关在里面。

他帮忙拖住褚闻的事,被单独记了一笔。

他交出居民、隐瞒征调、替巡城队招降的事,也一笔没少。

他透过栏杆叫我。

“陆桥,我最后也帮你了。”

我点头。

“大家看见了。”

他眼里有了点光。

“那我是不是……”

“你帮的那一下,不会被抹掉。”

我把抄好的名册放在他面前。

“他们的名字,也不会。”

他看着那二十个人的名单,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

我们没有占下主城,换个名字继续征税。

那些居民推选了临时议事的人,先把水价取消,再清点被扣下的物资。有人领回自行车,有人找回药,有个老人从库房里抱出一床被子,抱得像抱住了家。

唐禾也找到了自己的车。

车轮瘪着,链条断了,前面的车筐被拿去装箭。

她蹲下来,转了转车轴。

“还能修。”

我说:“我给你修。”

她抬头看我,忽然笑了。

“工钱呢?”

“这次不收。”

“别。账要记清楚。”

她从兜里掏出那半截车铃,放在我手心。

“先付定金。”

我把车铃捏住。

曾经被扔出来的两个人,又从这扇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门口没有人敢问,我们有没有资格。

四十

我们回到收费站的时候,归家已经没有蓝色屏障了。

远远看过去,只是一片破楼,一段刚砌起来的矮墙,和一群忙着收拾院子的人。

小武跑来迎我们。

他妈妈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刚蒸好的馒头。面粉从主城追回来,数量不多,陈芳掺了块茎粉,颜色发灰。

我吃了一口。

很香。

院里的空石台上,放着一份新规。

公共水箱由四个聚落共同维护。

仓库出入每日公示。

守卫轮班,外出自愿,伤者先救。

任何人不得以保护的名义,替别人签下军役。

下面没有领主的名字。

是一排歪歪扭扭的手印。

老魏问我,核心要不要重新装。

我们从主城带回了拆下来的独立控制件。林岚确认过,可以保留本地屏障,断开旧网的远程调度。代价是不能再接收它自动发来的资源,也不会有下一轮升级指引。

我让她把代价写出来,贴在石台边。

大家看过,重新举手。

最后,屏障亮起来。

颜色比原来淡。

没有全区公告,没有升级奖励,天上那轮红月也没为我们变一下颜色。

可是,铜镜再也看不见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没那么好看。

种下的菜有一半没长出来,井里混过泥,西堤的围墙被野兽撞塌过一次。我们还是缺人,缺工具,缺能量石。

我每天早上醒来,先看门框有没有松。

唐禾带着人出去探路,路线一点点画长。

两对门,仍然只能连接三千米内的地点。

每轮一千二百公斤,六十秒,冷却十分钟。

没有因为打赢一个坏人,就突然变成无穷无尽。

送病人要排时间,运粮食要算重量。有一回,我为了多装一袋土豆,自己扛着工具走了三公里,被唐禾笑了半个月。

人们开始知道,领主也会算错账。

知道了以后,倒更愿意提醒我了。

两个月后,四座聚落之间修起第一段石子路。

我在原来的收费亭里开了一间修理铺。

修门,修锁,修自行车。

价钱写在板上,材料自备另算。

旁边还贴着一张小纸条。

救人用门,不收过路费。

唐禾说这句容易招来骗子。

我说有你查路线,有蒋师傅记账,骗一次就能记很久。

她给了我一拳,不重。

下午,一个陌生女人推着板车过来。

车上躺着受伤的丈夫,后面跟着两个孩子。她站在门外,先问有没有战斗职业限制,再问孩子吃得多,会不会加钱。

我正低头装那只修好的车铃。

听完,我把手里的活放下。

“人先进来。”

她没动。

“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走过去,替她托住快掉下来的行李。

院子里,陈芳看见病人,已经把锅边的凳子挪开了。高阿姨拿着纱布出来,小武跑去烧水。

唐禾从里屋推出那辆红色自行车。

她按响车铃。

叮。

清清楚楚的一声。

我拉开门,侧过身。

“先进来,再慢慢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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