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遗愿
我叫沈言,在临江殡仪馆做入殓师五年。
这行有个说法:干久了人会变得很静。我不太同意。我变静是因为工资不高、话不多,以及每天要跟不会说话的人打交道。
今天周五,不算忙,冷藏车又送来一位新人。
老周在例会上刚强调完"效率就是口碑",散会后顺手把走廊的灯换成了更省电的那种,黑得我一度以为自己提前下了班。阿桃在化妆间接了三单,手上沾着粉底,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问:"又是独居?"
"是。"
"家属呢?"
"社区联系上了一个女儿,十六岁,说晚点来。"
阿桃"啧"了一声,缩回去了。小满跟在冷藏车后面,一路小声念"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念到第三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他,他脸都白了,说沈哥你别出声,我一出声它就跟着我。
“”它不跟着你,跟着登记单。“”
他愣愣地看着我,没听懂。这很正常,他刚来三个月。
登记单上手写的字很潦草:程立,男,四十一,独居,心源性猝死,发现时已死亡三日。
我戴上手套,掀开白布,开始净身。温水四十度,从右手开始,这是五年的肌肉记忆。
然后我听见了。
"洗衣机里那件蓝衬衫,别洗。"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就贴在我耳边,近得像有人趴在我肩上说话。
我的手停在半空。
操作间只有我一个人,白炽灯嗡嗡响,空调把塑料帘子吹得一晃一晃。我抬头看了一圈,又低头看台上,程立躺得很安静,脸上还留着一层没洗掉的灰。
"……谁在说话?"
没人回答。当然没人回答。
我把毛巾放回水盆,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做了一件很不专业的事:我又擦了一遍他的右手。
什么也没有。
我又擦了一遍左手。
还是什么也没有。
五年了,三百多单,每一次都是这样,只有一句,只一次,重复触碰无效。我早就接受了这件事,接受的方式是假装它很平常。
我做完流程,把毛巾叠好放在台边,出去找阿桃。
"7台,他家里洗衣机里有一件蓝衬衫。"
阿桃正在给假发片喷定型水,头也没抬:"所以呢?"
"别洗。"
"谁说的?"
"他说的。"
阿桃终于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刚睡醒的人:"人家都走了三天了,谁还给他洗衣服?"
"还是得去看看。"我说得很轻,"万一有人正要洗呢。"
她"哦"了一声,把喷壶放下,很认真地问:"你最近老往外面跑,是不是有情况?"
"没有。"
"那你怎么一天比一天奇怪。"
我没法回答她。我总不能说,我最近开始用备忘录记早餐了,因为我真的会忘。上一单办完之后,我想不起来自己吃了什么,明明记得是一碗豆浆两个肉包,我还数过是肉馅的,现在那块地方干干净净,像被橡皮擦过。
每办成一单,我就少一点东西。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一句歌词、一个人名、一个昨天。攒起来却让人后背发凉。
还有一件更麻烦的:每办成一单,我会莫名其妙继承逝者的一点情绪。上一单是个老太太,办完之后我在食堂突然特别想吃很甜的桂花糕,甜到发腻的那种。我不吃甜食,从来不吃。可那天我在窗口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买了一块,坐在角落吃完,然后毫无理由地哭了十分钟。
阿桃问我怎么了,我说沙子进眼睛了。她说殡仪馆哪来的沙子。是啊,哪来的。
我把登记单折好塞进兜里,去值班室翻出那本厚厚的记录簿,写下:
程立,男,四十一。执念:洗衣机里的蓝衬衫,别洗。
写完,笔尖顿了顿,我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头七:周日。剩两天。
02 蓝衬衫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跟着社区的王阿姨去了程立家。
小满非要跟来,说是"锻炼胆量"。到了门口他就不锻炼了,站在楼道里不肯进,说他在外面等我,还掏出手机开始放佛教音乐。我让他关小点,他说这是保命的。
门是房东的钥匙开的。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意外干净。地板擦过,桌上一只空碗、一双筷子,碗底有一圈干掉的汤痕。阳台晾着一件衬衫,白得发灰。冰箱里三颗鸡蛋、半盒牛奶、一瓶过期的辣酱。墙上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挂历,翻到本月,二十几号那里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圈得很用力,纸都凹下去了。
王阿姨站在门口絮絮叨叨:"老程人挺好的,就是闷。在这住了六年,从没跟人红过脸。也不结婚,问他家里有没有人,他说有个闺女,一年见一两回。周四我给他送水,敲门没人应,我叫了物业来开门,他就躺在那儿,眼睛睁着,手边一个药瓶,掉在地上滚了半米……"
"他平时都干什么?"我问。
"上夜班吧,说是仓库的。白天睡觉,晚上出去。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就楼下那个奇牌室他偶尔去坐坐,也不打牌,就坐着看。"
"他身体不好?"
"心脏吧,他自己说老毛病,一直吃药。"王阿姨叹了口气,"那天我一看那药瓶,就知道坏了。"
我走进卫生间。
洗衣机是老式的,滚筒上蒙了一层灰。我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有一件蓝衬衫,叠得很整齐,压在底下,像是有人放进去之后就没打算再拿出来。
我把它拎出来。
衬衫很新,领口挺括,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印子,不是血,是墨,蓝黑墨水的,在左袖口内侧,一小片,被水洇开了边。
我捏着那片墨迹看了很久。
第一反应是很职业的那种反应:一个人特意把一件衬衫留在洗衣机里,交代"别洗",通常意味着上面有不能洗掉的东西。血、字、藏起来的东西。我这五年听过太多奇怪的执念,"钱在鞋盒里""抽屉最里面蓝色那个本子""别让她打开",最后十有八九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但这一次,我确实怀疑过死因。
我把衬衫翻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有掉下来。我又摸了摸口袋,左胸内袋里有张纸,折了三折,硬硬的。
我打开它。
是一张钢琴考级准考证。
考生姓名:程小雨。年龄:十六。报考级别:七级。考试时间:本周日上午九时。考点:临江音乐学院附楼三层。报名单位:临江琴行。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
今天是周六。明天是周日。明天也是程立的头七。
我把准考证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站在卫生间里没动。洗衣机还开着盖,像一只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东西。
小满在门外喊:"沈哥?沈哥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在外面把音乐关小点,吵。"
我从卫生间出来,又在那间小屋里转了一圈。抽屉里没有日记,没有相册,只有一叠水电费单据,按月份码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很旧的笔记本,我翻开,前面是仓库的交接班记录,字迹工整;最后几页忽然变了,是一行一行抄下来的东西:
do re mi fa sol la si
C大调音阶上行下行
右手慢慢慢
第3小节又抢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关上抽屉,站在窗前。窗外是小区的花坛,有一棵很矮的桂花树,刚开出一点点黄。
"王阿姨,他每周三晚上是不是都出去?"
王阿姨想了想:"好像是。他每周三晚上十点前后出门,回来挺晚的。"
"去哪儿?"
"不知道啊。他不说。"
我谢过她,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空碗、一双筷子、过期的辣酱。一个人活到最后,桌上连第二副碗筷都没有。
03 秘密
从程立家出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临江琴行。
琴行在老街二层,玻璃门上贴着"暑期考级冲刺班"的海报,门口摆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盆绿萝。前台的小姑娘查了系统,说程小雨确实报了名,费用是上个月交的,现金,一次性付清,交钱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蓝衬衫。
"她本人来过吗?"
"没来过。"小姑娘说,"所有手续都是那位先生办的,留的电话也是他的。"
"她知道自己要考试吗?"
小姑娘摇头:"这个我们不清楚,我们只对接家长。"
我没走。我在琴行里多待了二十分钟,装作看琴。二楼有一间小教室,门关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弹得很生,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中间停了两次。
下课的时候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有点白,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见我站在走廊,客气地点了个头。
"您好,我是殡仪馆的,姓沈。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有个学员,四十多岁,男的,每周三晚上来,还在这儿吗?"
他脸上的客气变成了别的什么。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找老程?"
"他叫程立。"
男人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往教室里面看了一眼,才说:"进来吧。"
教室里有一架旧立式琴,琴盖上摊着一本入门教材,翻到中间,页边写满了铅笔字。男人坐在琴凳上,指了指那本教材。
"他四十一岁开始学,"他说,"零基础。第一节课连中央C都找不到。"
"为什么学?"
"他说是想给女儿一个惊喜。"男人顿了顿,"他问我,一个大人从零开始,多久能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我说,认真练,一年。他说来不及了。"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男人低头看着教材上那些铅笔字,"他就一直练。每周三晚上两个小时,六周。第六周他问我,能不能带一个人来试听,他女儿。我说可以,让他女儿自己来。"
"他怎么说的?"
"他说,她不会来。"男人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她很久不弹了,是他逼的。他说他想先自己会一点,再去求她。"
我站在教室门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第七周他没来。"男人说,"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后来社区的人来琴行问,我才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准考证,放在琴盖上。
"这是他留给女儿的,考试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
男人盯着那张纸,很久没动。然后他伸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他报名的时候,"他说,"填的是家长的联系方式。他跟我说,如果孩子不肯来,让我务必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男人看着我,"他说,麻烦你,替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剩下的她自己走。"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句话,和我给自己定的第三条规矩,几乎一模一样。
04 监控
从琴行出来,我去了程立住的那栋楼的物业,调了周四之前的监控。
物业的大叔很配合,也很热心,一边倒水一边说:"老程啊,人是老实,就是有点怪。他每周三晚上都出去,出去两三个小时,回来手上有时候拎着东西。"
监控里,程立每周三晚上十点出门,步行十七分钟,进临江琴行,出来时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连续六周。
第六周的周三,也就是他死前一天,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是空的。
我在监控室看了两遍,然后问大叔:"他死那天是周一。周一晚上他没出门?"
"没有。"大叔说,"周一晚上他在家。周二早上我看见他出门,穿的就是那件蓝衬衫。"
我愣了一下。
周二早上他穿着那件蓝衬衫出门,回来之后,衬衫被放进了洗衣机,然后他死了。
也就是说,那件衬衫在他死前最后一次穿出去过。而他把"别洗"这句话,留在了世上。
我谢过大叔,走出物业,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今天吃了什么"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白粥,咸菜。记下来了。
然后我拨通了社区给的电话。
响了很久,接通了。是个很年轻的女声,很戒备:"喂?"
"你好,我是殡仪馆的,我姓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句很硬的:"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过去?"
"不是这个。"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给你报了钢琴考级,明天上午九点?"
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见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很远,像是别人家的。
过了大概五秒。
"他凭什么。"
然后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楼里一扇一扇亮起来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是一家人,吃饭、吵架、看电视、催孩子写作业。我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听见隔壁病房有人在给孩子念课文,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我当时想,等我有孩子了,我也要那样念。
后来我没有孩子。我进了这一行。
至于为什么进这一行,我不太愿意想。那是另一件事,一件我到现在都没能办成的事。
05 见面
我第二次联系上程小雨,是周六晚上九点。
她终于肯见我,条件是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她不出来,我也不进去。
她比我想象中矮,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随便,眼睛下面有两片很明显的青。她站在便利店里,隔着门跟我说话,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看我。
"你说的那个考试,我根本不想考。"
"为什么?"
"我不弹琴了。"她说得很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初二那年他说学琴没用,让我去学奥数。我把琴卖了。他当时没说话,第二天给我转了三千块。"
"那这三年……"
"这三年我一次都没碰过琴。"她说,"他每周三晚上出去,我以为他去奇牌室。"
我忽然明白了那六周的监控。
"他去琴行,是自己在学。"
她终于抬起眼看我。
"每周三晚上十点,走十七分钟,去琴行,上两个小时。"
"连续六周。第七周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是空的,因为那天他大概是去问能不能带上你。"我接着说道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四十一岁,零基础,第一节课连中央C都找不到。他问老师,一个大人从零开始多久能弹一首完整的曲子。老师说一年。他说来不及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次,一个买烟的男人走出去,又合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点。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只知道他走之前,把那件衬衫放进了洗衣机,然后交代了一句,别洗。"
"什么?"
"我……"我顿住了。这句话没法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讲。我改了口,"他留了一张准考证,在你爸爸的衬衫口袋里。上面是你的名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那种打印的、皱巴巴的纸。
"这个我上周在他门口的地垫下面捡到的,"她说,"我以为是他不要的。"
"他大概是想给你,没来得及。"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不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去了,"她的声音突然很稳,稳得吓人,"就说明他是对的。说明他逼我的那三年,最后是他赢了。"
我站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外,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遇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执念是死人的,可完成它的人必须活着,而活着的人往往有一万个理由不配合。这是这行最难的部分,不是找不到东西,是找不到那个愿意接住它的人。
"我不去,你走吧。"
她转身要进店里。
"等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准考证,隔着玻璃门递过去。
"我不劝你去考试,你知不知道,你爸爸那件蓝衬衫的袖口上,有一块墨迹?"
她停住了。
"在左袖口内侧,蓝黑墨水,被水洇开了边。那是他抄音阶的时候蹭上的。他床头有个笔记本,前面是仓库的交接班记录,最后几页写着:do re mi fa sol la si,C大调音阶,右手,慢,慢,慢,第3小节又抢了。"
门内的女孩,肩膀开始颤抖。没有说话。
"明天上午九点,音乐学院附楼三层。去不去,你自己定。我负责把话递到。"
我把准考证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我听见身后便利店自动门开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06 遗忘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
我住的地方很小,一室,跟程立那间差不多大。区别是我墙上有一张照片,是我妈。
我把外套挂好,坐在桌前,打开备忘录。
今天:白粥,咸菜。
明天:周日,程立头七,考级。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我很少做的事,我试着回忆我妈说话的声音。
我记得她长什么样。圆脸,眉毛很淡,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我记得她做的红烧肉放糖,放得比标准多一勺。我记得她喊我名字时的口型,尾音是往下沉的。
但声音本身,那个具体的、带着一点沙的音色,我抓不住。
我今年二十八。我妈走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我忘过很多关于她的东西。先是她常穿的那件外套的颜色,后来是她做的某一道菜的顺序,再后来是她的声音。我一直以为那是时间干的。
直到五年前,我第一次在这行里听见那句话。
从那天起,我忘东西的速度,明显快了。
我一直不敢确认这件事。因为一旦确认,就意味着我每一次帮别人把话说完,都在从我自己身上拿走一点什么。而我已经拿走了我妈的声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忽然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自己为什么进这一行,忘了我妈长什么样,忘了我为什么要替陌生人跑这些腿
那我还剩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接到了陈警官的电话。
07 考级日的转机
"沈言,你昨天说的那个孩子,"陈警官说,"她妈从国外回来了。"
"什么?"
"她妈昨天夜里到的,说孩子半夜给她打电话,哭着说要考试,但是报名截止了,机构不给进,需要监护人签字加机构破例。她妈不会弄,孩子也不肯自己求人,两个人在派出所门口坐着。"
我握着手机,站在考点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们在哪儿?"
"附楼门口。"
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程小雨蹲在台阶上,抱着一个琴谱夹,脸很白。她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拖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正在跟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解释什么,声音又急又哑。
"……我知道截止了,我昨天才知道,我在国外,我赶不回来,我能不能补"
"这是规定,"工作人员说,"系统已经封了。"
"那她这一年"
"大姐,我理解,但真的没办法。"
程小雨一直蹲着,没抬头。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程立的手机。社区交给我们保管的遗物,我一直没敢打开。昨天夜里我打开了,在草稿箱里找到一条写好但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小雨"。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们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雨,爸给你报了名。别嫌爸烦。"
那个女人愣住了。
程小雨也抬起了头。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突然站起来,一把抓过手机,声音发抖:"这是他写的?"
"是。"
"他什么时候写的?"
"我不知道。但他写完没发出去。"
风把附楼门口的旗子吹得哗哗响。那个女人伸手把女儿揽过来,两个人蹲在台阶上,谁也不说话。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七点五十五,工作人员过来问。我说,能不能麻烦您联系一下琴行的主管,他上周三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应该跟那边很熟。
八点十分,琴行的主管赶到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有点白,听完事情经过之后,沉默了半晌,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八点二十,系统被临时打开。
八点四十,程小雨换上了她妈妈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一件白衬衫,抱着琴谱夹,走进了附楼。
她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吧。"
她点了下头,进去了。
08 谢谢
我在附楼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早上八点半的太阳已经很晒了。长椅是水泥的,坐久了烫。我买了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一瓶放在旁边空着,我也不知道我在等谁。
九点整,楼里传出第一阵钢琴声,隔着玻璃和墙,闷闷的,听不清曲子。九点二十,第二个人开始。九点四十,我听见一段很熟悉的旋律——《致爱丽丝》,弹得很生,中间断了一次,然后接上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琴行教室里那本教材,页边的铅笔字:右手,慢,慢,慢,第3小节又抢了。
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每周三晚上走十七分钟,去学一件他明知道来不及的事。他不是为了考级,也不是为了弹给谁听。他只是想在死之前,会一点点。
会一点点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想出来一个很笨的答案:他想在某个时刻,能坐在她旁边,跟着她弹一段。哪怕只有四小节。
他没能等到那个时刻。
十点五十,人陆陆续续出来。有哭的,有笑的,有抱着家长胳膊不肯放的。有个小男孩出来就喊饿,他妈妈一边骂一边剥香蕉。有个女孩出来直接扑进她爸怀里,她爸一手托着她,一手举着手机在拍。
十一点二十,程小雨出来了。
她眼睛很红,但没哭。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从琴谱夹里抽出一张纸。
是准考证。
"考完了,"她说,"七级。"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说,"评委说我第三小节抢拍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一下,很短,像一下被风吹散。
"沈先生,"她说,"我昨天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我初二那年把琴卖了,三千块。他第二天给我转了三千,附言写'收好'。我一直以为那是在骂我。"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准考证,"他可能是在告诉我,钱我收好了,琴你别管了。"
她顿了顿。
"结果他自己去学了。"
风把附楼门口的旗子又吹起来一次。
"四十一岁,"她说,"零基础,每周三晚上十点,十七分钟。估计连一个音都弹不利索吧。"
"大概。"
"那他为什么还要给我报名?"
我想了很久。
这五年我听过很多执念,也办成过很多。我慢慢明白一件事:死人的执念,很多时候不是要一个结果,是要一个被看见。他要有人知道他做过这件事,哪怕做得很笨、很晚、很没用。
"因为他想让你知道,他从来没有觉得那三年是他赢了。"
她没说话。
"他还想让你知道,他到死都没把那句话发出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草稿,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删完之后她抬头看我,眼睛更红了。
"沈先生,谢谢你。"
就在那瞬间
我耳边响起一个很轻的男声,不是刚才那个,是另一个,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谢谢。"
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口袋里那枝别着的白菊,落下一瓣。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执念已了,那扇门从里面关上了,从此再也听不见。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瓣白,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因为程立。
是因为我刚刚试图回忆一件事,我妈妈的声音。
我想不起来她说话是什么调子了。我记得她长什么样,记得她做的红烧肉放不放糖,记得她喊我名字时的口型。但声音,那个具体的、带着一点沙的、尾音会上扬的声音,没有了。
干干净净,像被橡皮擦过。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程小雨和她妈妈走远,才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今天吃了什么"下面,我打了一行字:
今天:没吃。
然后我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加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那行字是:我妈妈的声音,没了。
09 新的执念
回殡仪馆的路上,我买了两个包子。
不是肉馅的,是豆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买豆沙,就是突然很想吃,甜到发腻的那种。我站在路边吃完,然后毫无理由地哭了五分钟。
一个路过的大爷看我,我冲他笑了一下,说沙子进眼睛了。
他说,这路上哪来的沙子。
我说,是啊,哪来的。
下午两点,我回到值班室,翻开那本厚厚的记录簿,在程立那一行后面写下:
执念:洗衣机里的蓝衬衫,别洗。已完成,两天。
写完,笔尖悬在纸上。
阿桃端着两杯热水进来,放一杯在我手边:"跑了一上午?"
"嗯。"
"办成了?"
"嗯。办成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剥了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今天又忘了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耸耸肩:"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办完一单,都要翻手机备忘录。第一次我以为是习惯,连着几次我就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没吃早饭。"
"就这个?"
"就这个。"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沈言,你要不要跟老周说说?他虽然抠,但人不错。"
"不用。"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就得解释。"我说,"解释了,就得有人信。信了,就得有人帮我。帮了,就得有人担风险。"
阿桃把棒棒糖咬得咔嘣响:"那你一个人扛?"
"我扛得动。"
她说:"你扛不动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她,忽然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下午三点,陈警官来馆里送一份材料,路过值班室,探头进来问我:"那个案子结了?"
"什么案子?"
"程立那个。法医复检了,确实是心源性猝死,没有他杀迹象。"他把材料放在桌上,"你昨天问的那些,我都查了。他在那家仓库干了九年,绩效一直很好,从没迟到。他每月给女儿转一千二,转了三年,从没断过。"
"他知道女儿不弹琴了吗?"
"知道。"陈警官说,"他最后一次转钱是上个月,附言写的'收好'。"
我"嗯"了一声。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你这个人啊,管得有点宽。"
"我是干这行的。"
"干这行的也不用管到别人家孩子考不考级。"
"是他让我管的。"
陈警官愣了一下:"谁?"
"孩子父亲,托人带的话。"我抬头笑了笑
陈警官没听懂,摇摇头走了。
我坐在值班室里,把记录簿合上。
那天下午四点半,又来“新人”了。
10 别找我
登记单写着:女,六十三,独居,坠楼,死因待查。
小满这次没跟来,他在门口等我,脸白得像纸,说沈哥我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给你守着。我说好。
我戴上手套,掀开白布,开始净身。温水四十度,从右手开始。
然后我听见了。
这一次,那句话很短,只有四个字,而且带着一种我这五年从没在别的逝者身上听过的东西,不是不舍,不是牵挂,是恐惧。
"别找我。"
我的手停住了。
值班室很安静,白炽灯嗡嗡地响。我低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第一次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
是因为我做了五年,接过三百多单,从来没有一个逝者的执念是,别让人找到自己。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摘下手套,走到登记台前,翻开记录簿,在最新一行写下:
执念:别找我。
写完,笔尖很久没落下去。
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想被找到的是别人,那"别找我"这句话,是要说给谁听的?
窗外,殡仪馆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只剩我这间还亮着。
三天后,我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程小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子,就是我在她家阳台花盆底下见过的那种。盒子里装着一小截琴弦,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沈先生:
我把那件蓝衬衫洗干净了,晒在阳台上。
我妈说,让我告诉你,她下周回来,想请你吃顿饭。
还有,我今天开始练琴了。每天二十分钟。
第一节课,老师说我右手太硬。
程小雨
我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个铁盒子里。那个盒子里已经有十七张纸条了,都是这些年办完的单子留下的。
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个盒子的存在。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试着回忆我妈的声音。
还是抓不住。
我在备忘录里写:今天:面条。记下来了。
然后我在下面加了一行,这次没有删:
如果有一天我全忘了,希望有人记得我做过这些事。
写完,我关了灯。
窗外很安静。临江的夜里,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火车过去,呜呜地响,像谁在说一句很长,很长,没能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