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商演
话筒哑在第二首歌的最后一句。
商场中庭的音响本来就烂,低频糊成一团,像有人把棉花塞进了喇叭里。副歌最后一个音刚顶上去,一声尖啸直接刺穿耳膜,接着彻底没声了。江屿拍了两下。没用。
台下稀稀拉拉不到一百人,大半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在笑。一个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指着台上喊:“爸爸他不唱了。”
江屿把话筒从架子上拔下来,看了一眼,松手,摔倒了地上。然后下台,离场。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人群中激起一阵喧哗。江屿听到后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没回头。
小叶从侧幕追上来,鞋底在地面上蹭出急促的声响。“哥,等一下,合同签了三首,唱完再走行不行?哥——”
江屿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他靠上墙,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话:“不唱了。”
“就剩一首——”
“不唱了。”
小叶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他掏出手机拨出去。江屿没看他,但知道这电话会打给谁。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沈姐。”小叶压着嗓子,但在空荡的楼道里还是听得清,“江屿哥有点状况。嗯。唱了两首。话筒坏了。他下来了。好。”
挂了。小叶看着他:“沈姐说知道了。”
江屿弹掉烟灰,扯了一下嘴角。那种笑很难看,皮肉动了,眼睛没动。“她知道就知道。”
烟抽完,踩灭,下楼。小叶在后面叫,他没应。
商演是在一个南边的县城,名字没记住。主办方安排的黑色商务车在停车场等了两个小时。他上车,关门,“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吭声,打火。
上了高速,路灯一根根往后退,橙色的光扫过他的脸。手机震了很多次,他没看。
三个小时后到公寓楼下。开门,屋里全黑。他没找开关,摸到沙发坐下,去冰箱拿啤酒,喝了两口觉得不够,又拿一罐。第三罐刚拉开,门开了。这间屋子的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
沈默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背后打过来,轮廓很淡,黑长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提着保温袋。她走进来,把灯打开。
太亮了,江屿眯起眼。
她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拿出饭盒,米饭,炒青菜,蒸鱼,进厨房拿碗筷,摆好,然后站在桌边看他。
他坐在沙发上,捏着第三罐啤酒看她。不到三米,但感觉很远。
“你可以不用来。”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干什么?”
“给你送饭。”
十年了,这张脸他最为熟悉,也最为厌恶。
他把啤酒搁在茶几上,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她也坐。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饭,米饭是温的,菜是他爱吃的,她什么都记得。
“你今天不用陪林照?”他忽然问。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极轻微,但江屿抓住了。她只有被戳到什么时才会这样。
“录音取消了。”她说。
“哦。”他继续扒饭,“你该去多陪陪他,新人嘛,多带带。”
“江屿。”
“说错了?”他抬头,“你不是在带他吗?跟十年前带我一样。酒吧捡个小孩,捧红,然后——”
筷子放下了,后半句咽回去了。本来想说“然后关起来”,但突然觉得很累。
沈默看了他很久,站起来,把餐桌上的碗筷收走,扔进洗碗机。然后拿起包就往外走,到玄关停住。
“后天有个活动,我让小叶接你。”
“不去。”
“合同签了。”
“违约金多少,我赔。”
她背对着他,几秒后开口:“八百万。”
他笑了一声,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重新静下来。江屿一下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呲啦一声。他走到窗边,楼下车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引擎没熄。他隔着窗帘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就那么坐着。五分钟。十分钟。
不知道她在里面干嘛。哭是不可能的。沈默不会哭。他只见过她红一次眼眶,十年前签合约那天,她说“你会红的”。他问为什么帮我。她说因为你唱得好。
后来他才知道不全是因为唱得好。
车灯终于动了,缓缓汇入主路,尾灯变成两个红点,最后消失。他把窗帘拉严实。
掏出手机,微信置顶是她。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药记得吃。”没回。往上翻全是她发的,吃药,早睡,几点出发,别喝酒。他偶尔回个“嗯”,多数不回,她也不催。
点开头像。一张旧照片,她站在调音台后面,侧着脸笑。很多年前拍的,从没换过,好像也不需要换。
锁屏,手机扔沙发上,进卧室躺下,盯着天花板。夜深了,窗外偶尔有车碾过路面。
江屿第一次见到沈默是在一个地下酒吧。十八岁,他在台上又唱又跳,她坐在台下,面前一杯白水。唱完她没鼓掌,而是直接走到后台,站在他面前。
“你跟我走,我让你红。”
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跟她走了。
十年,她去哪他去哪,她把他放哪他就待在哪。笼子很大,很漂亮,塞满了最好的麦克风和舞台,就是出不去。
黑暗里他又笑了一声,翻身闭眼。
明天小叶会来接他,他会去那个活动。不是因为八百万违约金,是因为他知道她会在那。在台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恨她但离不开她。
这事他想了十年也没想明白。
第二章 十年
离开酒吧后的第二天,江屿就和沈默签了合约。他们俩合作第一首歌就大爆,一周后上线,一个月后上榜。三个月后,跨年晚会,台下几万人举着他的灯牌。
红了,快得他没空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前五年,她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人,挡酒,谈合约,应付记者。最好的制作团队,最好的造型师,最好的宣传。他生病,她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一整夜。爱吃什么,对什么过敏,几点睡,她全记得。比他妈还了解他,他以为那是爱。
后来才知道,那是管理。
管生活,管朋友圈,管采访,管社交媒体,不让在网上乱说话,不让在外面喝酒,不让跟任何可能惹麻烦的人来往。
“都是为你好。”他信了,以为她是在保护他。
第六年,开始觉得不对。手机里装定位软件,偶尔想见个朋友,得提前三天报备。跟谁打了电话,她都得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有次偷偷接了个采访,聊了点音乐上的想法。第二天稿子没发。她说:“那个采访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你不需要有想法,有我就够了。”
他第一次觉得冷。
但他没走。习惯?怕?还是觉得离开她之后自己什么都不是?歌是她挑的,资源是她拉的,粉丝是她运营的。他只是个声音,被她打磨过的声音。
他也写歌,偷偷写,存在一个没联网的旧手机里。半夜趁她不在,拿出来弹两下,不敢发。知道发了会怎样。“这不像你。”“不适合你。”“听我的。”
听了十年。
这十年身边没留过一个人。朋友被筛掉,女朋友被劝走。理由都正当:那个人不靠谱,那女孩图你的钱,合作方名声不好。他信了。或者说,他选了相信。不信她,还能信谁。
她是他唯一能信、也是最信任的人。
第十年,三十岁。坐在录音棚里,看林照唱他那首歌。沈默站在调音台后面闭着眼听,嘴角弯着,很多年她没对他这么笑过了。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爱他,她爱的是她捏出来的那个他。她只爱她的作品。作品旧了,那就要去创造出新作品。
恨她吗?不知道。
有次喝多了,半夜给她打电话,说了很多难听的,控制狂,毁了他,从来没爱过他。他等着她发火,等着她反驳。但都没有。她听完,只是安静了几秒。
“你说得对。”
挂了。
第二天照常来送饭。排骨汤,他爱喝的。昨晚的事提都没提,好像那通电话不存在。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汤。喝了一口。味道和十年前一样。她连他的口味都记得这么准。可她不知道他恨她。
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第二天睡醒了,昨天喝了三罐啤酒,脸有点肿,眼睛也有点肿。
早上小叶来接他,车上递来行程表。后天的活动是个音乐盛典,沈默是主办方之一。
“沈姐让我告诉你,今晚不过来送饭了。”
江屿看着窗外,随着车的快速行驶,楼一栋栋往后退。
“她怎么了?”
小叶犹豫了一下。
“沈姐晚上要看林照录音,要赶新专辑。”
江屿没说话,看了很久窗外。
“掉头。”
“啊?”
“掉头,不去公司了。”
“那去哪儿?”
沉默了几秒。
“去我以前住的群租房。看看还在不在。”
小叶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江屿的表情很平静。
第三章:替代品
群租房还在。
江屿站在老居民楼底下往上看。六楼窗户开着,晾着几件衣服。楼道里还是那股潮味,墙上糊着搬家广告和通下水道的电话。他爬上六楼,站在那扇门前。以前是铁门,现在也是,漆掉得更狠了。
他没敲门,其实也不知道来干嘛。小叶跟在后面,没敢出声。
下楼后他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扫了他一眼。帽子压得低,没人认出来。他掏出旧手机翻备忘录,那十几首歌还在。最后一首叫《笼》,写了一半,还没写完。
手机收起来。小叶凑过来:“哥,接下来去哪儿?”
“回公司。”
公司在写字楼顶层。沈默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敞着。江屿进去时她正在翻文件。林照窝在沙发上戴耳机听demo,看见他进来,摘了耳机站起来笑了一下。
“江屿哥。”
江屿点点头,看向沈默。她抬眼瞥了一下,又低头翻纸。
“来了,坐。”
他没坐。就站在桌前看她。
“去录音了?”
“嗯。”
“他的新专辑?”
“嗯。”
“几首?”
沈默放下文件抬头,眼神很平。“七首。怎么了?”
“谁写的?”
“三首找人写的,四首他自己写的。”
江屿笑了一声,转头看林照。林照站在沙发旁边有点不自在。年轻,干净,眉眼间有种没被收拾过的坦然,像只还没进过笼子的鸟。
“你自己写的?”江屿问。
“嗯,写了四首。”
“沈姐让你发吗?”
林照看了沈默一眼,沈默没说话。林照说:“沈姐说可以。”
江屿转回去看沈默。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他。她在等他说话,等他说难听的,等他发火。他忽然不想让她如愿。
“挺好的。”他说,“比我强。我写了十首,一首都没发过。”
沈默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
“你想发?”她问。
“不想。”他说,“我就是来看看,看看我的替代品什么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江屿。”
他停下来,没回头。
“后天的活动,七点开始,别迟到。”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小叶跟上来,小声说:“哥,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替代品。你说林照是你的替代品。”
“怎么了?”
“沈姐脸色变了。我跟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变脸。”
江屿站在电梯口,看楼层数字往上跳。他想起沈默刚才的样子,脸色没怎么变,但是开口前悄悄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记下了。
后天,音乐盛典。黑西装,头发做了造型。沈默安排的造型师还在,衣服也是她挑的。
后台休息室候场。林照坐在对面看歌词,两人隔着一整个房间。林照先开口。
“江屿哥。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
“唱多了就不紧张了。”
林照笑了一下,“沈姐说你第一次上台吐了。”
江屿看他一眼,“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没跟我说。我看过你以前的采访。”
江屿没接话。林照把歌词放下,“江屿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跟沈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屿沉默了几秒,“你是想问她和我是恋人关系或者其他暧昧关系吗?”
林照愣了一下。
“都不是。”江屿说,“她是老板,我是艺人,就这关系。”
“可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林照说,“她看我的时候是工作,看你的时候是……”
他没说完,江屿站起来走到侧幕。台上正在颁奖,下一首就是他的歌。他站在幕布后面,呼吸慢慢沉下来。
轮到他了,灯光打到他身上。台下第一排,沈默穿一身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他开始唱,是一首新歌,偷偷写的,没告诉任何人会唱这首。沈默脸色没变。但从第一句起,她的手指就攥紧了。
最后一句词是:“你给了我全世界,但我只想要一扇窗。”
唱完,掌声很响。他鞠躬下台。没看沈默。但他知道她在看。
回到后台,走廊里有人说话。
“什么时候写的?”
他转身。沈默站在走廊尽头,手垂着。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很重要吗?”他问。
“你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这首歌很好。比十年前那首还要好。”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她夸他了,十年来第一次夸他写的东西。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走过来,站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香水味,还是那个牌子,十年没换过。
“江屿,”她说,“你想发这首歌吗?”
他看着她,眼睛很深。
“你让我发吗?”
她停了几秒。说:“让。”
他愣住了。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没动。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她说的那句话:“你跟我走。”那时候也是这个语气。不商量,不解释,只是通知。
第四章:裂缝
歌发了。
江屿没跟任何人提,半夜直接上线,没宣传,没推荐位。沈默不会拦他。她说了“让”,就不会反悔。
第一天播放量很惨。第二天好点。第三天爬上新歌榜。第四天有人留言:“这是江屿?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五天,多了一条:“这首比之前的都好听。”
江屿坐在公寓里盯着屏幕,没回,截了图存进手机。
第六天沈默来了,还是那个保温袋。进门,摆饭,两人面对面吃。吃到一半她说:“那首歌数据不错。”
“嗯。”
“后面还有吗?”
“有。”
“发给我听听。”
他放下筷子看她。她低着头扒饭,语气很平。但他听出来了,她在请求他。她从来不会这样说话,只会下命令。这次是“发给我听听”,不是“发给我”。多了两个字,就像在商量。
“你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
“以前你什么都拦。”
她停下筷子看他,“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为什么不一样了?”
她没答。起身收碗,塞进洗碗机。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
“后天有个音乐节,主办方想让你去,你自己决定去不去。”
“你让我去吗?”
她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很快,但他看见了。
“让。”
她走了。他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掏出旧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整夜。
歌叫《窗》。
三天后上台。台下几千人举着手机喊他名字。最后一首前,他对着麦克风说:“这首歌送给一个人。她给了我全世界,但我只想要一扇窗。现在她把窗给我了,谢谢。”
没说名字。台下有人喊“沈默”,他没否认。唱完,鞠躬,下台。
后台走廊里,沈默穿着黑大衣,手插口袋。他走过去站定。
“台上说的话,”她开口,“认真的?”
“哪句?”
“谢谢那句。”
他看着她。她今天显得不太一样,眼睛里有点光。
“沈默。”
“嗯。”
“为什么愿意放我走?”
沉默了很久。她声音轻得差点听不见:“不放你走,你会一直恨我。我不想你恨我。”
十年了。第一次听她说“我不想”。她向来只会说“你要”和“你不要”。胸口有什么东西突然松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怎么办?”
她没说话,眼睛替他答了。
后台人来人往,搬设备的,路过喊一声“沈姐”的。她点头,但视线没挪开。
“我不知道。”
也是第一次听她说这四个字。
晚上送她回家,沿江的大平层,他从没进去过。以前送她到楼下,她就赶人。今天她站在门口,没掏钥匙。
“上去坐坐?”
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脸一半明一半暗,像十年前酒吧后台她说“跟我走”那天。
“好。”
开门。很大,很空,干净得没什么人气。她让他坐,她去倒水。茶几上压着一叠文件,旁边是个相框。拿起来看,是他十年前第一次上台谢幕,十八岁,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端着水杯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停在厨房门口没过来。
“还留着?”
“嗯。”
“为什么?”
没答。把水搁他面前,坐到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整个坐垫的距离。
“沈默。”
“嗯。”
“那句话你从来没说过。”
“哪句。”
“你知道。”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怕,什么都能控制住的人,唯独对这件事,她控制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仰头看她。她俯视着他,眼神不安。
“你说。”
“江屿。”
“你只要说了,我就给你。”
很久,一个字。
“爱。”
他愣了,“什么?”
“我爱你。”声音很轻,很清楚。像在录音棚里说“再来一遍”那样平静,但膝盖上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她仰头看他。眼眶里有水光,没掉下来。
弯腰把她拽起来,抱紧。她僵了一下,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他背上。
“早该说的。”
“不敢。”
“为什么?”
“我怕你不爱我,更怕你走。”
“那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再不说,你就真的走了。”
抱着她。想起这十年,她的控制,安排,滴水不漏,保温袋,药片,“早点睡”。今天的“我不知道”。
松开一点,看她的脸。
“沈默。”
“嗯。”
“我还没走。”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飞快擦掉,怕他看见。他看见了,没吭声,重新把人按进怀里,勒得更紧。
窗外的江上很亮。抱着她的时候,沈默心想,十年了,总算走到这儿了。
第五章:结局
江屿醒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她的味道。
被子滑到腰际,肩头露在空气里,凉意让他彻底醒了。他侧过头,枕边是空的,但枕头上有浅浅的凹痕。他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温的。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昨晚的画面一片一片浮上来,不完整,但足够让他心跳变快。她的手指扣在他背上,很紧。她的呼吸打在他耳边,很乱。她叫了他的名字,叫了很多次。声音和他记忆里不一样。她以往从来不会那样叫他的名字。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粒药。旁边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胃药,先吃。早餐在厨房。”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做任何事一样。
他拿着便签纸,看了很久。昨晚她写这行字的时候,他还在睡。她是什么时候起的?她是什么时候去厨房做的粥?她做这些事,简直就像他的妻子一样。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胀开了。
他吃了药,去厨房。灶台上温着粥,旁边放着两碟小菜。皮蛋瘦肉粥,他爱喝的。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粥。昨晚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说了三遍。第一遍他没听清。第二遍他听清了,但他以为她是因为太过刺激,在说胡话。第三遍她看着他的眼睛说的。她说:“我爱你。”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端着粥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他拿起来看,是一份解约合同。沈默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今天。合同的旁边,放着一把钥匙,新公寓的钥匙。那里采光好,适合写歌。她之前提过一次,他当时没在意。
他端着粥,站在那里,很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合同上,落在钥匙上,落在他手里那碗粥上。他忽然想起昨晚。她抱着他的时候,手是抖的。她从来没有抖过。她什么都能控制。但她抱着他的时候,手在抖。
他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一声,她接了。
“醒了?”
“嗯。”
“粥喝了吗?”
“在喝。”
“药吃了吗?”
“吃了。”
沉默。
“茶几上的东西,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签不签随你。你要是不签,原来的合同继续。你要签,新合同我让法务准备好了,给你最大的自由空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你昨晚没睡?”
她没有回答。
“沈默。”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因为我昨晚说了一句话。我要对那句话负责。”
他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她留下的那碗粥上,照在那把钥匙上。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替他安排好,什么都替他决定。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愿意给他自由。
“你在哪儿?”他问。
“公司。”
“我现在过来。”
“不用。你签完字,让小叶给我就行。”
“沈默。”
“嗯。”
“我不过来了。新的合同,我也不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意思?”
“合同作废。原来的合同继续。”
“江屿——”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以后要跟我说真话。不要安排我,不要控制我,不要替我决定。另外,你要跟我说明白,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你能做到吗?”
她没有回答。他听到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
“沈默。”
“我在。”
“你能做到吗?”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能。”
他笑了。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合同的事再说。我今天就留在你家不走了。”
“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光里,看着手里那碗粥。粥还温着。他喝了一口。味道和十年前一样。
当天晚上,她做了排骨汤,他喝了两碗。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揽着她的肩膀,她没动。电视里在播一个音乐节目,一个年轻歌手在台上唱。
“林照怎么办?”他问。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只是我的艺人”
他坐起来,看着她。她的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
“沈默。”
“嗯。”
“我爱你。”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她没哭,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再次睡在她家,她睡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放在被子上面,十指扣着。她睡着了,他没睡。他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他想起昨晚,她在他怀里,想起她叫他名字的声音,想起她说“我爱你”时候的眼睛。他转过头看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
他闭上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