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七年,老公白天对我冷暴力,晚上又热情得不像话。他抱我时鼻子总在颈窝蹭一下,不是亲吻,是闻,像在确认什么。
我想跟他谈谈,却看见了弹幕。
【人妻受真烦,他老公每天忙着赚钱,三个月不说话就想离婚?我老公三个月人影都见不着,我连他手机号都背不下来。】
【是说,每月七位数的零花钱,换我我能闭嘴三年。】
【就是,他老公可是京市首富,还要怎样?】
【忽然有点心疼人妻。这日子搁谁不冷暴力?换我直接消失。】
我把手边的杯子一摔,给谢淮景打电话:
「谢淮景!离婚还是分居你自己选一个。」
【叮,恭喜宿主激活「记忆碎片」系统。】
【主线任务:宿主必须每晚和老公完成一件曾被遗忘的约定,否则将被系统清除今天的记忆。】
1
听见声音,我吓得反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会痛,应该不是幻觉。
突然在房间里又响起声音。
【宿主你好,你还有六个小时完成任务,否则将被彻底清除今天的记忆。】
我据理力争。
你这什么破系统?
是他对我冷暴力,为什么被罚的是我?
要清除今天的记忆也是他谢淮景清除今天的记忆。
我呸。
谢淮景来得非常快。
我啪甩出一张刚草拟的离婚协议书。
「谢淮景,这日子你爱跟谁过谁过去,老子不奉陪了。」
我用力推开要靠近的他:「滚,莫挨老子。」
谢淮景一言不发地站着看完协议书。
又直勾勾盯着我看。
我这暴脾气说来就来。
「看什么看,看见你就来气,我要离婚!」
谢淮景捏着纸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理由。」
他比我高一个头。
输人不输阵,我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对我不闻不问,还不跟我说话,而且我说十句,你都不回一句。这就是典型的冷暴力。」
他轻笑,笑的时候下颌收紧了一下,之后一把将我扛在肩上。
「我怕我多说多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裤缝边擦了一下。
「那也不是你一句不说的借口。」
「好,以后我改。」
第二天醒来,我气愤地捶床。
这个独裁无情的狗男人。
此时弹幕开始活跃。
【我去,又被这人妻和谐了。真不要脸,我看他就是想要引起他老公的注意。】
【我看也是,典型的欲拒还迎,这人妻明显就是个做精。】
【就是,我看就是个既要又要的小婊砸。鱼和熊掌还想要兼得,做梦去吧。】
【不过昨天黑屏的时候我听见男主说,想带老婆去看电影耶。这合理吗?】
对这些突然出现的弹幕我嗤之以鼻。
不过昨天那什么破系统不是说倒计时六个小时要把清除我今天的记忆?
我也没做任务,肯定是失败了啊,怎么没反应?
【叮,恭喜宿主完成昨天的任务,现在发放奖励。】
还完成了?我不知道啊。
看着突然出现在床边的一张旧电影票。
上面有我和谢淮景名字,奇怪我怎么不记得看过这场?
2
看昨天的架势,谢淮景大概是不同意离婚。
那我要是能拿出对他不利的证据。
也可以单方面提起诉讼。
我决定跟踪谢淮景,来个当场抓奸。
好家伙,晒了一天太阳他就在公司吹空调。
晚上他发消息说有应酬,我乐颠颠地跟到酒吧门口,蹲了半天就看见他跟人碰杯笑了一下。就这?
捉奸失败,还被发现了。
他带我回家,捡起被我丢在床头柜上的电影票。
我发现他可能只是不爱说话,但他爹的,他热衷于和我看电影。
三部电影放完,我困得眼皮打架。
模模糊糊之际,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鼻子贴上我后颈。
停了大概三秒,才对着我耳朵说:「老婆,明天早点起来,陪我去个地方。」
我没多想,次日清醒,系统准时报道。
【恭喜宿主完成昨天的任务,现在发放奖励。】
一件大码的白色衬衫掉在我手上。
想也没想就往角落一丢。
吸取昨天抓奸失败的教训。
我消沉了三天。
第一天我还跟自己说,算了,可能真的是我无理取闹。
第二天我翻了一遍手机相册,最近的合照一张都没有。
翻到底的时候,我手指停了。
搜索栏里有一行字,是我打的 “总是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
搜索记录显示凌晨两点,那会儿我应该在睡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全选,删除。
不是不想知道答案。是怕搜出来的东西,我没法当不知道。
于是我关了搜索页,打开购物软件,搜了一样完全不相干的东西。
人的脑子就是这样,越怕什么就越要干点别的把它盖过去。
消沉第三天,弹幕飘过来了。
【作孽,人妻受都不用去上班的嘛?一天到晚在家作天作地。】
【笑发财,这种小 omega 谁喜欢啊,男主快点同意离婚啊,为什么还要奖励这种作精受。】
看到弹幕骂我「做精」,我心里堵得慌。
我消沉了三天,他谢淮景连一句"你怎么了"都没问过。
连弹幕都比我老公关心我的动态。
然后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冒出来。
我搜了打人用什么比较疼,买了一套家伙回来。藏在枕头底下的时候,翻到一张自己手写的纸条:老公你要是不理我,我就不理你了。
看字迹是我写的,但内容很陌生。
谢淮景回家,我让他跪着,他直挺挺跪了。我心里一慌。
但我还是拿出家伙,理直气壮地开口:"谢淮景,错了就要受罚,我打你,是为了你好。"
抽完我去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我突然想不起来,刚才第一鞭子抽在了哪。左肩还是右肩?
明明五分钟前的事。
我又看了一遍镜子。脸是笑着的,但我不记得自己在笑什么。
出来后,我又举着棒球棍站在客厅,想着要往哪里砸下去比较好。这时他一把夺过来,默默地把我扛回房间。
晚上谢淮景睡着后,我看着他的侧脸,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好。」
我连忙摇头把这个想法踢出去,冷暴力就是冷暴力。
3
次日,红着眼眶醒来的我。
又被系统奖励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昨日的任务,现在发放奖励。】
一枚旧校徽?
我明明记得谢淮景和我不是一个学校的,为什么会有我学校的校徽? 麻蛋。
拿出昨天录的抽打谢淮景的视频,用他的名义举报他遭受家暴。
【等等,他举报自己家暴?用自己老公的名义报警说自己打他?这不是CPU是什么?】
【这不是作不作的问题,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病?】
【你说有病?如果真的有病呢?那骂他还是骂病人?】
【同情狗都不同情这个受。】
看着弹幕吵起来,我准备美滋滋地睡个午觉。
翻出手机相册,发现最近的合照一张都没有。一怒之下拿手机偷偷录了谢淮景日常忽视自己的片段。
把谢淮景日常忽视我的片段剪成冷暴力剧集。
隔天我把视频剪完,我坐在床边,手机拿起又放下,反复了三四次。 匿名发到谢淮景的邮箱。
我坐在床边等回复,心想他一定会气疯。
他回的那句话,我没猜到。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老婆不跟我说?」
气得我一把摔了手机。 这家伙不按常理出牌。
我翻个白眼一字一句回他。
「我怎么知道,赶紧去离婚,你这个渣男。」
弹幕刚好弹出来:
【人妻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可是他很可爱啊,我喜欢。】
【等一下,霸总攻既然查到视频里的事确实发生了,但他没有找老婆求证,而是选择了演戏和忽视……你们不觉得这有点可怕吗?】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男主该不会早就知道匿名邮件是老婆发的吧?】
【哇!别说了,越想越瘆得慌。】
4
但我没来得及找他算账。
系统先动了手。
【由于宿主白天精力旺盛晚上萎靡不振导致任务失败。故而取消本次奖励发放,转而惩罚宿主全天不能离开系统指定的房间。】
什么破系统。
到底谁才是宿主!
我躺在床上悠闲地刷着手机,我觉得心情很好,好得有点过分了,但说不上为什么。
突然看见早就去上班的老公站在我面前。
「你想吓死我啊,回来也不出个声!滚,我不想看见你。」
谢淮景盯着我,幽幽地开口:「你今天哪都别想去。」
听得我寒毛竖起。
我想逃,可来不及了。
谢淮景直接把门锁了。
谢淮景锁门走了之后,我数了一下今天吃了什么。
早饭……想不起来了。
中午吃了吗?
我去翻了垃圾桶,里面有一个外卖盒。是酸辣粉。
我不吃酸辣粉。太辣了,谢淮景不让我吃。
谢淮景倒是能吃辣。
可他在公司吃的外卖不会扔到卧室的垃圾桶里。
还有更离谱的,谢淮景居然每隔两小时送一次水和各类小甜点。
被关在房间的第二天夜里,我又醒了。
这次我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不对,不是我的味道。
我的omega信息素应该带甜底,可闻到的味道是苦的,像烧焦的糖。可是夜里谢淮景送水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手在杯壁上多握了两秒。
我后来才想明白:他在门口站那么久,不是因为怕我闹。是那个味道让他知道,此刻的我不是平时那个我,可他还是进来了。
被谢淮景惩罚后。
怕了怕了。
在房间里窝了两天,啥也没干。
那两天他没再锁门。
但我能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推掉,全部推掉。"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但那些推掉的会,后来他一天都没补上。
5
我消停了两天。
【这小妖精怎么那么安静?我反而更担心了。】
【担心什么?你之前不是骂的最凶?】
【??】
【对。我之前说他作精、说他不要脸、说他活该被冷暴力。但现在他不闹了,我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我好像……不太希望他真的离婚了。】
这弹幕让我确定系统和弹幕没有关联。
甚至弹幕看不到系统有关的一切。
婆婆每周三固定来家里吃饭,这天她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我。
“星辞,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啊。”
她又看了我两秒,转头跟谢淮景说:“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
谢淮景说:“没有”。
婆婆没再追问,但她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跟我说:“星辞,有什么事跟妈说,别一个人扛。”
我笑着说:“好”。
等她走了我才发现,我刚才一直在咬嘴唇,咬出了血。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咬的。
隔天我醒来发现谢淮景没去上班。
他说:“爸说不解决好我俩的问题,让我不用去公司了。”
弹幕飘过。
【冷暴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谢淮景待在家的七天。
我看他不顺眼,指使他去给我买糖炒栗子。
他前脚出门,手机落在家里。
我想给手表充电,翻他床头柜找充电线。
抽屉第二层有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边角磨毛了。
打开。
第一页是打印件。抬头是某医院精神科,日期一年前。患者栏写着我的名字。就诊类型:家属代述。
第二页开始是手写的。谢淮景的笔迹。
3月12日。凌晨一点四十分。他坐在浴室地板上咬指甲,持续三十五分钟。我叫了他四次,没有回应。后来他自己站起来回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3月19日。他今天问我他是不是叫骆星辞。我说是。他问了两遍。
4月2日。枕头下塞了一张纸条,写老公你要是不理我,我就不理你了。第二天他问我有没有看到纸条,我说没有。他把纸条又塞回去了。
4月17日。他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我去抢,划到了锁骨下方。他清醒后不记得。我说是我不小心刮到的。
5月3日。他今天说欢迎回家,语气不像他平时的说法。我问他你是谁,他笑了一下说你老公。我不确定他在开玩笑还是不认得我了。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周。
他说想跟我离婚。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他说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可他说离婚的时候,和说我爱你的时候,咬指甲的方式一模一样。
文件夹封面上谢淮景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星辞。
这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心理医生。
我没有接。
我坐在地板上喃喃自语。
「不可能的,谢淮景不会背着我做这些。」
我去厨房倒水,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切的。
大概是昨天吧。
下午我在沙发上看手机,翻到相册里有一张自拍。
我穿着一件我不记得买过的卫衣。
背景是客厅,时间是凌晨三点。
我没有半夜自拍的习惯。
我关上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晚上谢淮景回来,他随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没出门?」
我说没有。
他没追问。
但玄关的鞋柜上,我那双出门穿的运动鞋不在原来的位置。
我知道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我选择不知道。
我和谢淮景大学恋爱。
结婚七年。
他从来都是个温柔的爱人,不正常的那个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缩在浴室里,逐条回忆自己这几个月干的事:摔杯子、跟踪、造谣,还有在他妈面前咬嘴唇咬出了血。
还有枕头下那张纸条上那句「老公你要是不理我,我就不理你了」。
那是我的字迹,但我不记得写过。
6
我坐在浴室地板上到天亮。
开始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移开视线,我告诉自己“谢淮景才是有问题的人。”
是他瞒着我找医生,是他有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到中午的时候,我已经完全相信了。
于是等谢淮景回来,看到的是穿着大码衬衫的老婆。
我模仿谢淮景平时的冷脸,说:「欢迎回家。」
担心老婆变异的谢淮景,试探着开口:「老婆?」
「跪下。装冷暴力是吧!」
谢淮景也知道被诈骗了:「老婆,我错了。」
「行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见他不说话,我踹了桌子一脚。
他立马开口:「老婆,之前你完全就像变了个人。我俩晚上聊天的时候,你嫌弃我话太多,让我高冷一点。」
我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拿刀架自己脖子的时候。」
我不信,我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你骗我。”
谢淮景没有辩解,他拉开衣领,锁骨下方有一条很浅的、已经发白的旧疤。
“不是你割的,是你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我去抢,划到的。”
我盯着那条疤。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刀身的凉意贴着喉咙,可拿刀的手是我的。我不确定是记忆还是想象。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谢淮景,是那只手可能……真的握过刀。那我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7
「不可能,我不信。」
谢淮景看着我,没有急着开口。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椅背才停下来。不是因为不相信他,是因为怕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冷暴力是我自己要的,如果我发过病、变过人、拿过刀。那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我盯着那条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想问他那我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句话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我承认了。
还没等我开口,谢淮景转身拿出手机,调出了监控录像。
画面里的人是我,但又不像是「我」。
我脱口而出:「这不是我。」
谢淮景把手机放在我手边,没有逼我看,只是把画面进度条拖到凌晨三点。
我看到画面里的「自己」正在做一个我此刻也在做的动作:咬指甲。
我不得不承认:那是我。他咬指甲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
我现在就在咬指甲。
然后谢淮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宝宝,我们需要找出你的病症,才好对症下药。」
我抱住谢淮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一闭眼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还是苦的。谢淮景的手臂收紧,他闻到了。他没有退开,反而把我往里带了带,鼻子抵着我的发顶。
我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把最近受的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擦在他身上。
我们两个人就那样抱着不说话,窗外天黑了。
他也没说话,只是一直摸着我的头。我张了好几次嘴,想跟他说那个电话的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就觉得自己在说别人的事。
“我接到一个电话。”我最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是那个心理医生打来的……他说我可能是双相情感障碍。」
说出双相两个字的时候,我在发抖。
「谢淮景,我是不是完了。」
谢淮景把我拢进怀里,声音放得很轻。
「才不会,那和我之前想的吻合。老婆,这个病的事我们之后听医生的。我想来想去,肯定是我的问题。可能是我做的某件事让你不安,一件一件积累下来,你才会患得患失……」
原本还想在哭的我瞬间被他逗笑,我笑着伸手推他。
我明知道他在胡说,病在我身上跟他有什么关系。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想听他这么说。
谢淮景去倒水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床边。
手还是我的手。脸还是我的脸。
可我盯着手指看的时候,突然不确定这双手今天做过什么。
我去翻了手机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刚才拍的,客厅的沙发。我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
照片里沙发上的抱枕歪了。我出去看沙发的抱枕是正的。
是谁摆正的?是我吗?还是那个不是我的人?
谢淮景端着水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镜子前面。
他问我:“在干什么?”
“我在看自己还在不在。”
8
这时我突然看见谢淮景的手机边上有一个白色按钮,好奇地伸手一按。
【恭喜宿主完成昨天的任务,现在发放奖励。】
是我的幻听嘛?
「老公,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嘛?」
谢淮景连滚带爬地冲出卧室。
「没有,啥都没有,老婆。」
我一跃而起,追上去!
「谢淮景你大爷的,你给我站住!看老子打不死你!」
在我怒火中烧时,弹幕在我耳边自动播放。
【人妻受是不是被老公诈骗了?这边建议您下载一个反诈 APP 呢。】
我追上去逮住他,揪着耳朵拖回沙发。。
“你骗了我三个月。”
谢淮景看着我,没有像以前一样说“我错了。”
他安静了几秒,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
“你也骗了我三个月。”
我愣住。
“你每天晚上醒来,告诉我你不记得白天的事。”
“我不信吗?我信。我每天都在等,等那个记得的你出来。你知道我每天早上看你睡着的脸,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今天醒来的那个,还是不是你。”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他没有催我说话,我也没有开口。阳光从窗帘缝里移到了地板上,又移到了沙发腿上。
我看他揉了揉脸,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笑嘻嘻认错的谢淮景:“所以,扯平?”
我踹了他一脚:“谁跟你扯平?”
对他实施真正的家暴!打完一顿,稍微平复些许。往沙发一坐:「解释。」
谢淮景捂着冰袋敷脸,斟酌着开口:「那个白色按钮就是开关,我怕自己睡过头错过时间忘记拿,就放在手机边上还专门设了闹钟提醒。」
“你半夜醒来的时候跟我说过很多话。你说你怕我变心,你说你不确定我是不是还在爱你。你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都记得。”
「就……你不是让我冷暴力你嘛,我不敢不照做。」
我又愣住。
这几个月,我骂他冷暴力,闹离婚,跟踪他,造谣他,买皮鞭抽他,伪造家暴视频举报他,给他发匿名邮件。全是因为他白天不跟我说话。 而这个不跟我说话,是我自己要求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把自己坑了三个月,还坑得那么认真。
谢淮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老婆?」
我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行,这个先不说了。还有呢?」
谢淮景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回家对着你实在维持不住,所以想了这个办法。」
「我在卧室和家里其他几个房间都装了探头,每次你迷迷糊糊醒来,我就准时启动系统语音开关。因为我那么大一个老婆,我总得找个理由让你早点睡,省的你半夜又闹腾。」
谢淮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知道系统是假的,删不了你的记忆。”他停了一下“可我怕你信了。你信了之后,你会觉得反正要被删,记不记得无所谓。我就怕你真的开始放掉了,心理暗示比任何系统都狠。”
“但有一次,任务失败了。”
9
“有一天晚上你没有完成任务。第二天你不记得了。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记忆清除……”他闭了下眼“可那天之后,你连我也不认识了大概六个小时。”
“你问我,你是谁。”
“我在你对面坐了六个小时,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后来你自己慢慢恢复过来了,问我怎么跪在地上,我说在找东西。”
“从那天起,我每天把任务做得万无一失。因为你如果再多忘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我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茶几上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在微微晃,是他的手抖的,不是我的。
“你问我是谁”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是谁。然后我想,也许那个才是真正的我。一个连爱人的脸都认不出的人。那我到底是什么?
我脑子嗡了一下,先是冷暴力是我自己要的,现在是系统也是假的。
两个真相叠在一起砸过来,我整个人像被卡车碾了一遍。
谢淮景这狗东西,他骗我。
我气得又踹了他一脚:“那个叮的声音呢?”
“……找技术团队做的语音程序。”
我气得手发抖,这个挨千刀的。
镇定,要镇定。
「所以,那些突然掉下来的物件呢?」
谢淮景声音更小了。
「都是我偷偷留的旧东西,怕你哪天彻底忘了,至少还有个实物能让你想起来。」
我开始整理这几个月的东西,把打人的鞭子、棒球棍收进柜子。
随后,我皮笑肉不笑地问:「你还做了什么?从实招来,不然离婚和分居你自己选一个!」
10
“绝对没有了!”
误会解除后的头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就坐在谢淮景旁边,两个人看了一部很烂的电影。
我靠在他肩上说:“你早说就好了。”
谢淮景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第二天醒来,我开始推测自己发病的原因,按照谢淮景说的,他暗恋我三年,和我相恋四年,结婚七年。他岂不是爱惨了我?那我还有什么理由会发病呢?好烦!想不到。
都说好记性不如一个烂笔头,我去书房拿了练习本和笔,打算写在纸上理理顺,我看见练习本不在原来的地方,没多想,直到翻开练习本的那瞬间,我愣住了。
第一页不是我写的。不,是我的字,但我不记得写过。
我着急忙慌地大喊:
「谢淮景!谢淮景!」
谢淮景来得飞快。
我指着练习本:「这里,你快看你快看。」
谢淮景翻开本子,表情凝重地念出来。
「老公是不是不爱我了?」
「老公对着别人笑得好开心,我不喜欢。」
「老公说要陪我玩几天,可是他好像忘记了。」
「老公又要去出差了,带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带我?」
「老公和他妈妈说暂时不要小孩,为什么?是不喜欢我了吗?」
「淮景今天早上没有亲我。」
「淮景晚上应酬没有跟我说,我看见别人的朋友圈,淮景在和他们喝酒。」
「谢淮景都不怎么和我说话了。」
「谢淮景是不是变心了?」
我听着这些,惊讶地捂住嘴巴。我看着那些字迹,手开始发抖。
这是我写的。
我不记得 ,那「我」还做过什么我不记得的事?
我怕的不是病。
我怕的是: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是现在哭着闹着要离婚的我?还是写下「老公是不是不爱我了」的那个我?如果两个都是我,那我到底是谁?
谢淮景扔掉本子,紧紧抱住我。
我推开他,缩到墙角:「别碰我,我怕我连你都不认识。」
谢淮景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我的牙齿在打颤,他再次跑过来抱住我。
「老婆,我就知道是我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出差不带你……怕你无聊。”
“陪你玩……我忘了。”
“以后你跟我说,你的事……第一位。”
“不说话可能是加班忙,回来就只想……抱着你。”
谢淮景说的话好像有魔力似的,听他解释完后,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敢再碰我。
夜里我抱着那个本子坐在浴室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前面几页是「老公是不是不爱我了?」中间几页字迹变了,变得很用力,像是在生气。
「他凭什么不跟我说话,我去买鞭打他他就理我了。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而且还有本子边角纸被揉皱又抚平的痕迹。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我觉得谢淮景不爱我了,但是另一个我好像也这么觉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原来不是两个我在打架。是同一个我,用两种方式在喊同一句话。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不是两个我在打架,是我一直在害怕。”
“但谢淮景一直在。”
我笑着合上练习本。
再醒来时谢淮景坐在床边,换了一件干净衬衫。
旧的那件搭在椅背上。袖口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不是水。
我认识那种颜色。
谢淮景比我更快地把那件衬衫拿走了。
他说:“你睡了三天。”声音很稳,但我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两盒褪黑素。一盒是空的,一盒没拆。
空的那盒不是我的。
“那三天我做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让我别告诉你。”
11
看着谢淮景,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那个替我扛了三天的我,那个我不认识但确实存在的我。
我想恨他,因为是他把我变成这样的。但我知道,他也是我。我恨不起来。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咬指甲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
「他……有没有伤害你?」
谢淮景摇头。
我又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谢淮景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连忙抱住他,轻轻地安慰。
「不哭不哭,在呢,我在呢。」
谢淮景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这才发现他一直跪在我面前。
……
第二天,谢淮景陪我去了医院。
之后的日子不太好过。
药吃得我整个人像泡在水里,有天早上我试着对谢淮景笑一下。
嘴角动了,可是感觉不对,像是笑的形状做出来了,笑的力气没到。
谢淮景看着我的脸,别过头去喝了口水。
那口水他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钝了,我笑不出来。”
“我知道。”
他那个咽口水的动作,我记住了。
他以为我没看见。
吃药恢复期间,弹幕也基本不出现。偶尔飘一条:
【我不骂了。但我也不道歉。我不知道该骂谁。】
有一天早上,我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脸没有变。眼睛是眼睛,嘴是嘴。镜子里的人没有在害怕,可我此刻明明在害怕的,手指在发抖,心跳很快。
镜子里的人什么都没有,脸上是平的,像刚铺好的水泥。我认识这整张脸,但不认识这张脸上的表情。
我问谢淮景:“这个也是我吗?”
他蹲下来,和我一起看镜子。“也是你。这个也是。”
我盯着镜子里看了很久。
不太喜欢。但我记住了。
弹幕在这中间偶尔闪一条:
【之前骂有病就去看病别祸害别人的那条是我发的。现在我在查双相情感障碍是什么。】
药吃了三个月,有一天我坐在阳台晒太阳。谢淮景从身后走过来,在沙发边蹲下。他的鼻子贴上我手腕内侧,停了一下。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
“甜了。”
我低头闻自己手腕,什么都闻不出来。
“我闻不到。”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知道。你闻不到,但我闻得到。”
后来药慢慢减了,感觉一点一点回来。不是回到从前,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弹幕也渐渐少了。
压在我心头的石头好像没了,我现在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之后的每一年,谢淮景没有再忘记他说过的话……
最后一条弹幕飘过来那天,我和谢淮景正看着摇篮里的宝宝。
【受宝,好好的。】
谢淮景从身后环住我,鼻子贴在我颈窝。停了三秒,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笑了,声音很低:“甜的。”
我笑着拍开他。
我低头亲宝宝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摇篮的边沿。
指尖抖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知道。
可是谢淮景的手收紧了。他也知道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
摇篮里的宝宝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