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那辆吉普车开进巷子的那天,全家人都在笑,只有我,在上辈子的记忆里,打了个寒颤。
他们说,我是当年抱错的假千金,城里的亲生父母,来接我了。
上辈子,我欢天喜地地跟回去,被继母和"真千金"联手算计,工作被顶、嫁人被毁,最后病死在出租屋里。
这辈子,我站在认亲宴上,笑着说:
"我不走。"
然后,我一件一件,拆穿了那个"真千金"。
1 认亲
城里那辆吉普车开进巷子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鸡食盆添水。
那是一九八四年,夏天。
我们阮家,住在江南小城的青石板巷子里。我爹阮大柱,在粮站上班,我妈阮桂花,在街道办缝纫组。日子不富裕,但过得去。
吉普车在巷子口,按了两声喇叭。
阮桂花丢下锅铲,颠颠地跑出去,一打听,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放着光:
"桃儿!你爹的亲哥哥,叶家!来接你回城了!"
我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进了鸡食盆里。
脑子里,潮水一样的记忆,涌了上来。
叶家。
我亲生父亲叶正国的家。
上辈子,就是这一天,他们开着车,把我接回了城。
我以为是亲生父母想我,欢天喜地地跟了回去。
可叶家,没有我想象的温情。
继母孙淑芬,笑里藏刀;"真千金"叶明珠,明里温柔,暗里捅刀。
我顶替叶明珠,去纺织厂上班,她转头就找人举报我,说我偷拿厂里的布料,我丢了工作。
叶明珠要嫁人,对方看上了我,她转头就编了个"我不检点"的谣言,我的名声,臭遍了大半个城。
我爹叶正国,常年在外工作,回家少,继母说什么,他都信。
我后来,被赶出叶家,回了阮家,阮桂花嫌我丢人,不收我。
我租了一间漏雨的屋子,给人缝补衣服,勉强糊口。
四十岁那年,我病死在出租屋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我就醒了。
醒在一九八四年,认亲这一天。
"桃儿!"阮桂花推了我一把,喜滋滋地说,"你愣着干什么!赶紧换身衣裳!你亲爹家的车,等着呢!"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子口那辆吉普车,慢慢开口:
"妈。"
"嗯?"
"我不去。"
阮桂花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我不回城。"
"我就在阮家待着。"
"哪怕我不是阮家亲生的,"我说,"我也认这个家。"
阮桂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鸡笼里那只老母鸡,"咕咕"的叫声。
我爹阮大柱,蹲在屋檐下,手里攥着旱烟袋,闷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桃儿……你要是想走,爹不拦你。你要是不走,爹也养得起你。"
他话不多,可这一句,让我鼻子一酸。
上辈子,我走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桃儿,你要是想走,爹不拦你。"
可后来,我落魄回来,他已经在三年前,病死了。
他这辈子,到死,都没等回我。
"爹,"我说,"我不走。"
"我就在家,陪你。"
阮大柱低着头,"嗯"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时候,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是叶家的司机;一个穿着白衬衫、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站在车边,矜持地打量着我们这间小院。
那姑娘,就是叶明珠。
上辈子,她害我害得最狠。
"婶子,"司机笑着说,"我们老爷说了,桃儿是叶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头。让我们务必把桃儿接回去。"
"这位是明珠小姐,"他指了指那个姑娘,"老爷特意让小姐来,接妹妹回家。"
叶明珠微微点头,声音又轻又软:"桃桃妹妹,你好。爸妈都很想你,你跟我们回去吧。"
她说着,眼圈还红了红。
多懂事,多温柔。
可我知道,这张温柔的脸皮下,藏着什么。
"谢谢你们。"我开口,声音平静,"但我,真的不回去。"
"为什么?"叶明珠愣了一下,"桃桃妹妹,那是你的家啊。"
"因为,"我说,"我在这巷子里,住了二十三年。"
"我吃的,是阮家的饭。我穿的,是阮家的衣。"
"血脉是叶家的,"我说,"可日子,是阮家的。"
"我不走。"
满院子,鸦雀无声。
阮桂花站在我身边,愣愣地看着我,忽然,眼圈就红了。
"桃儿……"她张了张嘴,"你……你真是傻啊。"
"城里多好!你有亲爹亲妈,有好日子过!你跟着我们这些穷亲戚,图什么?"
"妈,"我说,"我不图什么。"
"我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得有良心。"
"你们养了我二十三年,"我说,"我不能说走就走。"
"至于血脉,"我笑了笑,"城里那个家,上辈子我去过了。"
"没什么意思。"
我说漏了嘴,赶紧岔开:"反正,我不走。你们回去吧。"
叶明珠站在车边,看着我,眼底飞快地闪过一点光。
那是……如释重负的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她巴不得我不回去。
这辈子,她也是。
只是这辈子,是我自己,先说不走的。
司机还想劝,被我堵了回去。
吉普车,走了。
阮桂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开远,忽然"呜"地一声,哭了。
"桃儿!你这个傻孩子!"她捶着胸口,"你放着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非要跟妈在这儿受穷!"
"妈,"我说,"你别哭。"
"我不走,你该高兴啊。"
"高兴什么!"她抹着眼泪,"妈是高兴!妈就是……妈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巷子口,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上辈子,我走后,阮桂花也是这么哭的。
可她哭完了,就没再管我。
这辈子,我留在阮家,不是傻。
是因为我知道——城里的叶家,才是真正的火坑。
2 我不回城
叶家的车走了,可这事,没完。
第二天,阮桂花就收到一封城里的信。
是孙淑芬,我的继母,亲笔写的。
信上写得客客气气,说叶家想念我,说我不是阮家的种,留在阮家,是耽误我,是害我。
信的末尾,还夹着五十块钱。
"桃儿!"阮桂花举着信,眼睛发亮,"你看!你继母给你捎了五十块!人家是真想接你回去!"
"妈,"我说,"这钱,你留着。"
"我不回。"
"你——!"阮桂花急了,"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忽然开口:"妈,你知道孙淑芬为什么非要接我回去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是叶正国亲生的女儿。"我说,"我要是流落在外,叶家的家产,她就得分我一份。"
"她接我回去,是为了把我捏在手心里,好看住我。"
"我要是留在阮家,"我说,"她心里,才真正踏实。"
阮桂花愣住了。
"妈,"我看着她,"这话,你信不信,随你。"
"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不去叶家。"
"我有手有脚,在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好。"
阮桂花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那五十块钱,往我手里一塞:"行!你不去,妈也不逼你!这钱,你留着花!"
"妈,"我笑了,"这钱是孙淑芬的,我不要。"
"你自己,留着买块布,做件新衣裳。"
"……唉!"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犟!"
犟就犟吧。
重活一世,我要是再不犟一回,就白活了。
叶明珠,倒是隔三差五,来巷子里"看"我。
她每次来,都穿着城里时兴的的确良裙子,站在院子门口,笑盈盈地喊:"桃桃妹妹,我来看你了!"
她给阮桂花带点心,给阮建军带钢笔,给我带——一条旧裙子。
"桃桃妹妹,"她柔声说,"这是我穿过的,没怎么坏。你要是不嫌弃,将就穿。"
"谢谢你啊明珠姐,"我笑,"不过,我不缺衣裳。"
"我自己会做。"
"做?"叶明珠愣了一下,"你会做衣裳?"
"会。"我说,"我上辈子——"我顿了顿,"我在缝纫组,学过。"
她脸上那点优越感,僵了僵。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乡下丫头,会做几针衣裳,有什么了不起。
可她不知道,我上辈子,靠这门手艺,在出租屋里,撑到了四十岁。
"明珠姐,"我说,"你下次来,别带东西了。"
"你每次来,阮家上下,都围着你转,我妈连饭都忘了做。"
"你猜,这是为什么?"
叶明珠脸上的笑,僵住了:"为……为什么?"
"因为你是城里来的。"我说,"他们觉得,你是贵人。"
"可你猜,"我看着她,慢慢说,"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我觉得——"我笑了笑,"你每次来,都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我阮家,不是你的后花园。"
"你以后,少来。"
叶明珠的脸,涨得通红。
她咬着嘴唇,半天,挤出一句:"桃桃妹妹,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是好心来看你的!"
"我知道你是好心。"我说,"所以我才跟你说实话。"
"明珠姐,你回去吧。"
"你跟你那个继母,"我一字一句,"离我,远一点。"
叶明珠走后,阮建军蹲在门槛上,啃着叶明珠送的那支钢笔,问我:"姐,你为啥不让明珠姐来?"
"因为她不是好人。"我说。
"那谁是好人?"
"等你长大了,"我说,"就知道了。"
阮建军,是我养父母的小儿子,比我小五岁。
上辈子,我走的时候,他还小。
等我落魄回来,他已经娶了媳妇,跟阮桂花一个鼻孔出气,嫌我丢人。
这辈子,我希望他,能长成个不一样的人。
我搬去了祖屋。
那是阮家老太爷留下的老宅子,在巷子最深处,两间屋,一个天井,年久失修。
阮桂花拦我:"你一个姑娘家,搬出去住,像什么话!"
"妈,"我说,"我不走远,就在巷子里。你们想我,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祖屋没人住,我收拾收拾,还能开个裁缝摊。"
"开摊?"阮桂花瞪大了眼,"你疯啦?个体户,那是丢人的营生!"
"妈,"我看着她,"改革开放了。个体户,不丢人。"
"你等着看吧。"
3 裁缝摊
祖屋收拾出来那天,我在天井里,支了一架缝纫机。
那台缝纫机,是我用阮桂花陪嫁的旧缝纫机改装过的,换了机头,擦了油,踩起来,"咔哒咔哒",响得清脆。
我挂了一块木牌子:桃记裁缝铺。
头三天,没生意。
街坊们路过,都要探头看一眼,然后撇撇嘴:"一个丫头片子,会裁什么衣裳?"
"就是,阮家那个假千金,放着城里好日子不过,非要窝在这儿当裁缝,图啥?"
我不吭声。
我知道,得用活儿,堵他们的嘴。
第四天,对门张婶,拿了一块的确良布来,让我给她做件衬衫。
"桃儿,"她将信将疑,"你妈说你手艺好,我试试。要是做坏了,你得赔我布钱。"
"张婶,"我说,"做坏了,我赔你两块布。"
我量了身,裁了布,踩了半宿缝纫机。
第五天早上,衬衫做好了。
张婶抖开一看,愣住了。
那衬衫,领子挺括,针脚细密,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穿上身,比百货大楼买的还合身。
"哎哟!"张婶举着衬衫,在巷子里转了三圈,"桃儿!你这手艺,绝了!"
"哪学的啊你!"
"自学的。"我笑,"上辈子——"我又咽回去,"在缝纫组,偷学的。"
一传十,十传百。
一个星期,我接了十几单活儿。
到了第十天,来了个更讲究的客人。
城东绸缎庄的钱太太,托人捎话来,让我去她家一趟。
"听说你会做旗袍?"她坐在堂屋里,上下打量我,"我这块料子,是杭州带回来的,城里最好的裁缝,都不敢接。"
"你一个巷子里的丫头,敢不敢?"
"敢。"我说,"钱太太,旗袍讲究的是量体和滚边。您要是信我,我给您做一身。"
"要是做坏了呢?"
"做坏了,"我说,"我赔您双倍的料子钱。"
钱太太看着我,半天,笑了:"行,冲你这股子胆气,我让你试。"
那身旗袍,我做了七天。
立领、盘扣、收腰、开衩,滚边用了丝线,一寸一寸,都是手缝的。
钱太太穿上身的那天,在镜子前,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掏出十块钱,拍在我手里:"桃师傅,你这手艺,值这个价。"
十块钱。
顶得上我爹大半个月工资。
从那天起,青石巷里,再没人叫我"那个假千金"了。
都叫我——桃师傅。
到月底,我一算账,挣了四十七块八。
阮桂花蹲在祖屋门口,看着我把票子一张张数进铁盒里,眼睛都直了:
"桃儿……你一个月,挣了四十七块?"
"嗯。"我说,"赶上我爹仨月工资了。"
"妈,"我抬头看她,"我说个体户不丢人,你信了吧?"
阮桂花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信了。"
"你那台缝纫机,"她小声说,"够使吗?要不要,妈从家里,再给你搬一台来?"
"够了。"我笑了,"妈,你等着吧。"
"等我攒够了钱,我把这裁缝铺,开成店面。"
"到时候,"我说,"给您做身新的,缎子的。"
"……哎!"阮桂花抹了抹眼睛,"妈等着!"
那天傍晚,我收摊,正蹲在天井里,洗缝纫机的油污。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这儿能做军装吗?"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很高,很挺拔,帽檐压得低低的,肩膀上的领章,在夕阳里,泛着光。
"能。"我说,"同志,你的军装,哪儿破了?"
他走过来,从挎包里,掏出一件军装上衣。
袖子那儿,裂了一道口子。
"训练的时候,刮的。"他说,"我问了镇上好几家,都说不会补军装。"
"你会?"
"会。"我接过军装,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口子不小,光补不行,得压线。"
"你明天来取,行不行?"
"行。"他说,"多少钱?"
"三毛。"我说。
"……好。"他顿了顿,"我叫陆怀瑾,在镇上驻军。"
"陆同志。"我点点头,"我叫阮棠。"
"桃记裁缝铺,巷子最里头,好找。"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忽然"咚"地跳了一下。
陆怀瑾。
这个名字,我上辈子,听过。
也是这辈子,我唯一,想再见到的人。
4 补军装
第二天,陆怀瑾来取军装。
我给他补好了,压了两道线,针脚密实,跟原厂出来的一样。
他抖开看了看,眼里露出一点意外:"补得好。"
"那当然。"我说,"我这儿出去的活儿,没有补不好的。"
他付了三毛钱,走了。
过两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拿来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裤,膝盖那儿,磨出了个洞。
"能补吗?"他问。
"能。"我说。
又过两天,他来了第三次。
这回,他没拿军装,拿了一兜子菜。
"……陆同志,"我看着他手里那兜子菜,愣了,"你这是?"
"我妈说,"他顿了顿,"老让人家补衣裳,不给钱,不合适。"
"你给钱了啊。"我说。
"她说不合适。"他耳朵尖有点红,"让我买点菜,意思意思。"
"……"我笑了,"你妈,倒是讲究。"
"嗯。"他说,"她是个讲究人。"
后来,陆怀瑾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有时候拿军装来补,有时候就拿点菜来。
有一次,他站在天井里,看我踩着缝纫机,忽然问:"阮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想干这行?"
"想挣钱。"我说。
"挣钱干什么?"
"把日子,"我头也不抬,"过好了。"
"还有呢?"
"还有,"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他,"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看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谁会看不起你?"
"很多人。"我说,"他们说,我是假千金,放着城里好日子不过,非窝在这儿当裁缝,是傻。"
"那是他们不懂。"他说。
"懂什么?"
"懂你。"他说,"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
我握着缝纫机的手,忽然就停住了。
"陆怀瑾,"我说,"你这话,是夸我?"
"是。"他说。
"那你以后,"我笑了笑,"常来。"
"我这儿,"我说,"缺个试衣裳的。"
他的耳朵,"唰"地红了。
"……行。"他说。
过了一个礼拜,他再来的时候,我递给他一个布包。
"什么?"他问。
"打开看看。"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新衬衫。
灰蓝色的,的确良,领子挺括,扣子是黑纽扣,针脚,是我一针一针,手缝的。
"……你做的?"他看着我。
"嗯。"我说,"你总拿旧衣裳来补,我寻思着,给你做件新的。"
"尺寸,"我顿了顿,"我看你补军装的时候,比划过。"
"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他站在原地,捧着那件衬衫,半天没说话。
"……不合适的话,"我有点慌,"我再改。"
"合。"他说。
"什么?"
"合身。"他说,"你比划的,准。"
他当着我的面,把新衬衫套上,扣好扣子,站在天井里。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暖金色。
"阮棠。"他说。
"嗯?"
"你以后,"他顿了顿,"别给别人,做新衬衫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怕我会吃醋。"
我手里的剪刀,差点剪到手指头。
"陆怀瑾!"我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他看着我,"这衬衫,我收下了。"
"你这个人,"他说,"我也认下了。"
那段时间,是我重生以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白天,我踩缝纫机,挣钱,攒钱。
傍晚,陆怀瑾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帮我搬布,有时候帮我抬机头,有时候,就坐在天井里,看我忙活。
日子,好像就该是这样。
有盼头,有人气。
我也没闲着。
趁着傍晚收摊,我去了趟巷子尾的王阿婆家。
王阿婆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眼睛不好,耳朵还灵。她年轻时,是这一片有名的接生婆,谁家添丁,都找她。
我拎着两包点心,坐在她家门槛上,跟她唠了一下午。
"阿婆,"我给她倒水,"您还记得,二十三年前,叶家和阮家,同一天生孩子那回事吗?"
"记得。"王阿婆眯着眼,"那年冬天,雪下得老大。叶家太太和阮家媳妇,前后脚进的产房。"
"那……两个孩子,是我接的吗?"
"不是。"王阿婆说,"叶家请的是省城来的产婆。阮家媳妇,才是我接的。"
"那您见过,叶家的孩子吗?"
王阿婆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桃儿,我跟你说个事,你甭往外传。"
"那年,叶家太太生了孩子,还没出月子,就有人,来找我。"
"是个穿旗袍的女人,城里打扮,说话客客气气,问我——阮家媳妇生的是丫头还是小子。"
"我说,丫头。"
"她掏出一卷钱,塞给我,说:'阿婆,你帮我个忙。阮家那丫头,其实是我们家太太的。你想想办法,把俩孩子,换一换。'"
"我没敢收那钱。"王阿婆说,"接生婆,干的是积德的事。换孩子,那是造孽。"
"可后来,孩子还是换了。"
"桃儿,"她看着我,"阿婆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长这么大,眉眼,越来越像,当年那位叶家太太。"
我握着水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阿婆,"我说,"那穿旗袍的女人,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记得。"王阿婆说,"眉心一颗痣,说话的时候,爱拿手绢,捂着嘴。"
眉心一颗痣。
爱拿手绢,捂着嘴。
孙淑芬。
我从王阿婆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忽然,就笑了。
上辈子,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换走的。
这辈子,我找到了。
"阮棠。"
我回头。
陆怀瑾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菜。
"你上哪儿去了?"他问,"我去裁缝铺,锁着门。"
"去查了点事。"我说。
"什么事?"
"查我自己的身世。"我说,"查清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查清楚了,是好事。"
"嗯。"我说,"查清楚了,我才能,堂堂正正,活这一辈子。"
直到那天,叶明珠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眉眼精明——孙淑芬,我的继母。
"桃桃妹妹!"叶明珠站在院门口,笑盈盈地喊,"你看谁来了!我妈亲自来看你了!"
孙淑芬站在门口,打量着我这间简陋的裁缝铺,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轻蔑。
"桃桃,"她开口,声音温和,"妈来看你了。"
"妈?"我放下手里的剪刀,看着她,"阿姨,您跟我,没有母女关系吧?"
孙淑芬脸上的笑,僵了僵。
"桃桃,"她很快恢复过来,"我是你继母,你爹的老婆。你叫我一声妈,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笑了,"阿姨,你跟我爹结婚的时候,我都二十岁了。"
"我从来没叫过你妈,以后,也不会叫。"
"你——!"孙淑芬的脸,白了一下。
叶明珠赶紧打圆场:"妈,你别跟桃桃妹妹计较,她从小在乡下长大,说话直。"
"乡下?"我看着她,"明珠姐,我也是在城里出生的,只是被抱到了乡下。"
"你这话,"我说,"好像我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似的。"
叶明珠被我一堵,说不出话。
孙淑芬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桃桃,妈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件事。"
"你爹,叶正国,想认你回去。"
"他说,你到底是叶家的血脉,不能一直流落在外。"
"你看,你什么时候,跟妈回城?"
"我说过了,"我看着她,"我不回去。"
"桃桃!"孙淑芬的语气,沉了沉,"你别不识好歹!你爹想你,你不回去,他对得起你死去的亲娘吗?"
我手里的剪刀,"啪"地一声,放在了案板上。
"孙淑芬,"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既然提到我亲娘,那我问你——"
"当年,我跟叶明珠,是怎么抱错的?"
孙淑芬的眼神,闪了一下:"……医院抱错的呗。"
"是吗?"我说,"可我查过了。"
"当年给我接生的,是青石巷的接生婆,王阿婆。她说,那天,叶家和我养母阮桂花,是在同一个医院,同一间产房生的孩子。"
"可叶家请的,是省城的产婆,根本不在那家医院。"
"你说,这俩孩子,是怎么抱错的?"
孙淑芬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颤,"陈年旧事,谁记得清!"
"记得清。"我慢慢地说,"因为王阿婆还活着。"
"她跟我说,当年,有人塞给她二十块钱,让她把孩子,换一换。"
"她没敢收,但那个人,她认得。"
孙淑芬站在院子里,浑身都在发抖。
叶明珠在旁边,脸色也白了:"妈……你、你别听她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孙淑芬,你敢不敢,跟我去找王阿婆,当面对质?"
孙淑芬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
"阮棠!你疯了!你造谣!我要告诉你爹,让他看看,他养了个什么女儿!"
她拉着叶明珠,转身,仓皇地走了。
我看着她们俩的背影,慢慢把手里的剪刀,放回案板上。
陆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他看着我,说:"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们,不是好人。"
"嗯。"我说,"上辈子就知道。"
"上辈子?"他看着我,目光沉沉,"阮棠,你到底——"
"陆怀瑾,"我打断他,"有些事,我现在说不清。"
"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
"我没做错什么。"我说,"从头到尾,都没有。"
5 认亲宴
孙淑芬回去以后,果然给我爹叶正国,添油加醋,告了我一状。
可这回,叶正国,没信她。
他亲自,来了一趟青石巷。
叶正国,五十多岁,国字脸,两鬓斑白,穿一件中山装,站在巷子口,看着我这间裁缝铺,半天没说话。
"你就是桃桃?"他问。
"是。"我说,"您是,叶叔?"
"叫爹。"他说。
我愣住了。
"我听明珠说了。"他说,"她说你造谣,说当年抱错,是你继母干的。"
"我来,就是想当面问你一句——"他看着我,"你查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疲惫的、渴望的眼睛。
上辈子,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亲生的女儿,被人换走了。
"是真的。"我说,"叶叔——爹。"
"王阿婆还活着。"我说,"您可以,自己去看。"
叶正国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了:"我这就去。"
第三天,王阿婆家的门,被敲开了。
叶正国,在阿婆家的堂屋里,坐了一下午。
出来的时候,他眼圈是红的。
他回了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派出所,报了案。
第二件事,是跟孙淑芬,摊牌。
第三件事,是在叶家大院,摆了认亲宴。
认亲宴那天,叶家上下,喜气洋洋。
叶明珠站在门口迎客,穿一身新裙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可她不知道,这场宴会,是给她准备的——告别宴。
席间,叶正国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四周,开口:
"今天,请大家来,是认一个人。"
"我叶正国,亲生的女儿,阮棠。"
我坐在席上,没动。
"还有一件事。"叶正国说,"当年抱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换的。"
"报案之后,查出来了。"
"换孩子的,是孙淑芬。"
满堂哗然。
孙淑芬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正国!你……你胡说!"她尖叫,"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叶正国看着她,"王阿婆的证词,医院的旧档案,还有——"
"明珠户口本上的出生日期。"
他盯着孙淑芬:"明珠的生日,比桃桃,晚了整整两个月。"
"抱错?两个月的孩子,能抱错吗?"
满堂寂静。
叶明珠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席间,有个叶家的老亲戚,站起来问:"正国,那明珠……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叶正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明珠,是孙淑芬嫁给我之前,就有的孩子。"
"她进叶家门的时候,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跟我说,是前夫留下的。"
"我那时候,信了她。"
"如今想来,"他苦笑,"我连明珠到底是不是她前夫的,都不一定。"
满堂又是一片哗然。
叶明珠站在门口,忽然尖叫起来:"爸!你不能这么说我!我也是你养大的!"
"明珠,"叶正国看着她,"你是我养大的,不假。"
"可你不是我亲生的,也不假。"
"你妈欠桃桃的,"他一字一句,"我用你这些年叫我的那声'爸',换桃桃一个,不再追究你。"
"从今天起,叶家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了。"
叶明珠瘫在门口,捂着脸,嚎啕大哭。
孙淑芬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被抽去了骨头。
"孙淑芬,"叶正国冷冷地说,"你走吧。"
"离婚的事,律师会找你谈。"
"桃桃这些年受的苦,"他说,"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孙淑芬,"叶正国一字一句,"你当年,怕我亲生的女儿回来,分家产,就找人,把我的孩子换走。"
"你养了个假的在我眼皮底下,让我的亲闺女,在巷子里受了二十多年的穷。"
"这件事,"他说,"我跟你,没完。"
孙淑芬瘫在椅子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叶明珠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怨毒。
"阮棠!"她尖声喊,"你满意了?!你把我妈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叶明珠,"我说,"你该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你叫了我二十多年'妹妹'。"我说,"不然,就凭你上辈子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只让你妈一个人,坐在这儿哭。"
"上辈子?"叶明珠愣了,"什么上辈子?"
我没接话。
我走到叶正国面前,看着他,开口:
"爹。"
叶正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桃桃!"他伸出手,想拉我,又不敢,"桃桃……爹对不住你!爹让你,受苦了!"
"爹,"我说,"不怪你。"
"是孙淑芬,不是您。"
"可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我说,"我认您这个爹。"
"但我不回叶家。"
叶正国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我说,"我这辈子,要自己,把日子过好。"
"我有裁缝铺,有手艺,有钱挣。"
"爹,"我看着他,"您要是想我,就去青石巷,看我。"
"我给您,做一身衣裳。"
叶正国张着嘴,老泪,顺着皱纹,淌了一脸。
最后,他重重地点头:"好!爹去看你!"
"爹以后,天天去看你!"
6 认亲,不认养
认亲宴过后,青石巷的阮家,一夜之间,热闹了起来。
叶正国隔三差五,就开着他的吉普车,来巷子里看我。
他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给我带布料,带点心,带城里时兴的玩意儿。
阮桂花起初,还酸溜溜的:"你这亲爹,倒是舍得。"
后来,看见叶正国给我买的那台新缝纫机,她眼睛都直了:"哎哟!这得多少钱!"
"爹说,不贵。"我笑。
"你那亲爹,"阮桂花酸溜溜地说,"可真疼你。"
"妈,"我说,"他也疼你。"
"他昨天还说,当年你养我一场,他欠你一个人情,要请你,去城里最好的馆子,吃一顿。"
阮桂花的脸,腾地红了:"……他、他说这个干什么!"
"妈,"我笑了,"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她啐了一口,"我那是……天热!"
我笑出了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我的裁缝铺,生意越来越好。
秋天的时候,我用攒的钱,把祖屋隔壁那间空房,也租了下来,挂了块新牌子:桃记服装。
叶正国来看我,站在新铺子门口,看了半天,说:"桃桃,你比爹强。"
"爹当年,没本事,护不住你娘,也护不住你。"
"爹,"我说,"都过去了。"
"以后,我护着我自个儿。"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陆怀瑾,还是隔三差五地来。
他来的次数多了,巷子里的婶子们,都开始打趣:"桃儿,那个当兵的,是不是看上你了?"
"婶子们,"我说,"人家是来补军装的。"
"补军装?"张婶笑得直打跌,"他上个月,一共来了八趟!八趟!他有多少军装要补!"
"……"
我耳朵尖,有点红。
那天傍晚,陆怀瑾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军装,也没带菜。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半天,说:"阮棠,我调防了。"
我手里的活儿,顿住了:"调哪儿?"
"省城。"他说,"下个月走。"
"……"我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哦。"
"阮棠,"他说,"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特意来跟你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想带你走。"
缝纫机,"咔哒"一声,停了。
"陆怀瑾,"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我想娶你。"
"我不是开玩笑的。"他说,"我打听过了,你有手艺,有主意,是个能过日子的姑娘。"
"我陆怀瑾,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省城?"
我坐在缝纫机前,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陆怀瑾,"我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他说,"你是个,被换到乡下的假千金。"
"你是个,放着城里好日子不过,非要在巷子里,靠自己手艺挣钱的姑娘。"
"你是个——"他看着我,"让我想娶的姑娘。"
我低着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陆怀瑾,"我吸了吸鼻子,"我这辈子,本来想一个人,把日子过好的。"
"你非要掺和进来。"
"那我……就分你一半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咱们,分着过。"
第二年开春,我关了青石巷的铺子,带着缝纫机,跟陆怀瑾,去了省城。
叶正国来送我,站在巷子口,老泪纵横:"桃桃,你走了,爹想你了怎么办?"
"爹,"我说,"省城又不远。"
"您想我了,就去看我。"
"我给你,做身新的。"
"……哎!"他抹着眼睛,"爹去看你!爹一定去看你!"
阮桂花站在人群里,扯着袖子,也红了眼圈。
"妈,"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你在家,好好的。"
"等我在省城站稳了,"我说,"接你和我爹,去住。"
"……谁要跟你住!"阮桂花别过脸,"我在巷子里,住惯了!"
"那我给您,在省城,也支个缝纫摊。"我说,"您的手艺,比我好,别浪费了。"
阮桂花"噗嗤"一声,笑了。
"行!"她说,"那妈去!"
"吉普车,开出了青石巷。
我坐在车里,回头,看着那条长长的、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忽然,就笑了。
上辈子,我是被赶出这条巷子的。
这辈子,我是风风光光,自己走出去的。
陆怀瑾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想什么呢?"
"想——"我说,"这辈子的日子,真好。"
"嗯。"他说,"以后,更好。"
省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好过。
我在军区大院附近,租了间铺面,挂了块牌子:桃记服装。
陆怀瑾的战友们,都知道他娶了个会做衣裳的媳妇,隔三差五,就有人拿着布料上门:"嫂子,给我做件军便装!"
一来二去,我在大院里的名声,比陆怀瑾还响。
有人打趣他:"陆连长,你这是娶了个财神爷回家啊!"
他一本正经:"她是我媳妇。"
"她挣多少钱,"他说,"都是她自己的。"
"你不管账?"
"不管。"他说,"她会算。"
我端着刚出锅的糖水,站在门口,听他说这话,心里,暖融融的。
叶正国,果然隔三差五,就来省城看我。
他每次来,都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先看我的铺子,再看我的账本,最后,才放心地坐下,喝我给他泡的茶。
"桃桃,"他常常念叨,"你这日子,越过越好了。爹看着,高兴。"
"爹,"我说,"您少抽点烟,身体好,我才高兴。"
"……行!"他把烟袋锅子往兜里一揣,"爹戒了!"
阮桂花,后来也真的来了省城。
她来那天,背着一个大包袱,站在我铺子门口,扯着嗓子喊:"桃儿!妈来了!妈给你支摊来了!"
我在省城,给她也张罗了一台缝纫机,支了个小摊,专接街坊们的零活儿。
她手艺确实好,没两个月,就在那片街区,立住了脚。
有一天晚上,我收摊回来,看见她坐在灯下,踩着缝纫机,嘴里哼着小调。
"妈,"我说,"你高兴啥?"
"高兴啥?"她头也不抬,"我闺女,在省城,立住脚了!"
"妈这辈子,"她顿了顿,"头一回,觉得活得,有奔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上辈子,阮桂花嫌我丢人,不肯收留我。
这辈子,她跟着我,在省城,有了自己的摊子,自己的奔头。
原来,人这辈子,真的可以,重来一回。
窗外,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正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