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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0 11:53:36

一九八三年的赣北乡村,山是叠着的青,田是碎碎的黄,日子是熬着的苦。我们一家七口人,就窝在江西北部这座无名小山的村落里,住着两间矮趴趴的土坯房,泥墙斑驳得爬满岁月的裂纹,青瓦层层叠叠,缝隙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黄泥。全村几十户人家,都守着山头的薄地讨生活,唯独不通电,漫漫长夜降临后,整个村庄便沉进浓稠的黑暗里,唯有家家户户窗棂透出的煤油灯光,星星点点,在山野风里轻轻摇晃,撑住了一户户人家的烟火与希望。

家里人口简单,却满满当当。父亲母亲,拖着四个女儿、一个小儿子,七个活人一张嘴,全都拴在屋后那两亩三分水田上。那是家里唯一的基业,也是全家人一年四季的活路、整年的口粮、一辈子的指望。田地不肥,是山里最常见的冷浸田,泥层深、水温低,收成远不如山下的良田,天干缺水、雨天积涝,年年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可父母一辈子老实本分,不认命、不抱怨,只认准一个理:地不负人,只要肯下死力气,总能让七个活人填饱肚子。八十年代的乡村,没有机器耕种,没有化肥农药的加持,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所有活路全靠一双手、一把锄头、一副肩膀硬扛。

父亲那年三十六岁,背脊却已经微微佝偻。常年弯腰耕作、挑担负重,让他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像是被岁月硬生生压弯的扁担。他皮肤是晒透的古铜色,脸上的纹路深得能嵌进泥土,双手布满层层叠叠的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黄泥,无论怎么搓洗,都留着田地的印记。天不亮,山村还浸在墨色的浓雾里,鸡啼声刚划破拂晓,父亲就已经扛着锄头出门。露水打湿他的粗布衣裳,贴在冰凉的皮肉上,他踩着田埂上的青苔,一步步走向那两亩三分薄田,开始日复一日的劳作。

母亲比父亲小两岁,眉眼温和,性子坚韧得像山间的茅草。她没有一刻清闲,白日里跟着父亲下地耕田、插秧、除草、收割,地里的活样样精通,夜里回到家,还有永远做不完的家务。煮饭、喂猪、洗衣、缝补、照看五个年幼的孩子,细碎的琐事缠满她的日夜。她的手掌同样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泡水、搓洗、劳作,肿得变形,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可她从来不肯歇一歇。村里的人都说,老陈家的媳妇是铁打的,不然撑不起这么一大家子的日子。

四个女儿依次排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女儿六岁,唯一的弟弟是家里老幺,才四岁。五个孩子挨得近,一溜的年纪,一溜的乖巧,也一溜的让人心疼。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在我们家体现得淋漓尽致。大姐早早褪去了孩童的娇憨,学着母亲的模样操持家务,小小年纪就会煮饭、扫地、照看弟妹;二姐、三姐跟着拾柴、喂猪、割猪草,力所能及的活从不偷懒;最小的妹妹和年纪最小的弟弟,懵懂听话,从不哭闹撒娇给父母添乱。七口人的家,挤在两间土坯房里,一间做卧房,一间做堂屋兼厨房,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四方桌、几条长板凳,清贫到极致,却也干净温暖、和睦得不像话。

那个年代的穷,是如今的人难以想象的透彻。没有电灯,没有电器,没有零食,没有新衣,甚至常常吃不饱饭。整个村庄沉寂又朴素,白日里是锄头落地的声响、农人劳作的吆喝,夜里便只剩风声、虫鸣,以及家家户户摇曳的煤油灯火。我们家的煤油灯,是最普通的玻璃小灯,灯盏小小的,灯芯细细的,每晚点亮,只能拢住一小圈昏黄的光,光圈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灯光微弱,照不亮整间屋子,却稳稳照亮一家人的夜晚,照亮父母忙碌的身影,照亮孩子们安静的眉眼,熬过无数清贫漫长的日夜。

春耕是家里最熬人的时节,也是父母最辛苦的日子。赣北的春天多雨,阴冷的湿气裹着山野的风,刺骨寒凉。田里的泥水冰得扎骨,父亲天天下田,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浆里,从清晨到日暮,一站就是一整天。两亩三分田,不多不小,却要靠他一锄头一锄头翻耕,一犁一犁耙平,一棵秧苗一棵秧苗亲手插栽。春日的雨说来就来,细密的雨丝打湿他的头发、衣裳,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却从来不肯避一避。母亲总说,你爹是舍不得耽误一点农时,春天误一天,秋天就可能误一季,一家人的口粮,半点耽误不起。

有一年春耕,倒春寒来得凶猛,山间气温骤降,连日阴雨绵绵。田里的积水排不出去,泥土又冷又黏,插秧的难度比往年大了数倍。父亲依旧日日下田,清晨出门时天还透着寒意,傍晚归家时浑身湿透,裤脚沾满厚重的黄泥,双腿冻得青紫僵硬。那天夜里,父亲躺在床上,浑身疲惫得一动不想动,轻轻掀开裤脚,小腿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裂口,被泥水浸泡得发红发肿,有的裂口还渗着细碎的血丝。母亲坐在床边,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盐水给他清洗伤口,再涂上自制的草药膏,动作轻柔又心疼。

我趴在床边看着,小小的心里满是酸涩。灯光太暗,照不清父亲脸上的疲惫,却能看清他眼角深深的纹路,看清他鬓角悄悄冒出的几缕白发。那一年,他才三十多岁,看着却像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是生活的重担、常年的劳作,硬生生催老了他的模样。母亲一边擦拭伤口,一边低声嗔怪:“你就不能慢些、歇些?身子累垮了,一家人怎么办?”父亲只是淡淡笑了笑,声音沙哑疲惫:“田不等人,孩子等着吃饭,我哪敢歇。”

就是这句朴素的话,藏着父辈最厚重的担当。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不知道什么是责任与伟大,只知道身为父母,就要拼尽全力护住孩子、守住家。哪怕苦自己、累自己,也不能让五个孩子饿肚子、受委屈。

母亲的辛苦,从来不比父亲少。白日里,她跟着父亲下地,插秧、除草、耘田,田间的重活累活从不推脱,动作麻利娴熟,不输任何壮汉。傍晚收工回家,别人家里的妇人都歇下了,她的活计才刚刚开始。烧水、做饭、喂猪、收拾庭院、清洗一家人换下来的脏衣,等所有家务做完,天色早已彻底黑透。随后她便端起煤油灯,坐在桌边缝缝补补。五个孩子的衣服、鞋子,全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修补出来的。

八十年代物资匮乏,买布需要布票,家家户户都秉持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过日子规矩。大姐的衣服穿旧了、穿短了,缝补洗净留给二姐,二姐传给三姐,三姐再留给小妹,最后剩下的布料,还会被母亲小心翼翼裁下来,做成弟弟的小鞋袜。一件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层层叠叠的针脚,全是母亲熬着夜色、耗着心血的痕迹。煤油灯的灯光微弱闪烁,熏得母亲的鼻尖、额角微微发黑,她常年低头走线,脖颈早早弯曲,眼睛也熬得日渐昏花。每到深夜,屋内一片寂静,只剩灯芯轻微的噼啪声,和母亲穿针引线的细碎声响,温柔又治愈,撑起了整个家的温暖。

家里的日子清贫至极,主食永远是稀薄的稀饭、杂粮拌饭,配菜只有自家种的青菜、萝卜、腌菜,一年四季难得吃上一回肉。两亩三分田的稻谷产量不高,除去上缴的公粮,剩下的口粮仅仅够一家人糊口,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售卖换钱。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是母亲喂养的两头猪、几只鸡鸭,等到逢年过节、赶集之日,卖掉换些零碎钱款,用来买盐、买煤油、买针头线脑,撑起家里所有的零碎开支。

即便日子拮据到这般地步,父母从来没有亏待过孩子。每一次煮饭,母亲都会特意多焖一点干饭,留给年纪最小的弟弟和正在长身体的姐妹,自己和父亲永远吃最稀的米汤、最硬的杂粮窝头。偶尔家里杀鸡、杀猪,有了荤腥,父母更是一筷子都不肯动,全部省给五个孩子。孩子们吃得香甜,父母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脸上便会露出满足的笑意,仿佛孩子们的欢喜,就是他们所有的甜头。

穷日子最磨人,却也最养温情。我们家七口人,从来没有争吵抱怨,没有攀比计较,只有彼此体谅、相互疼惜。大姐懂事体贴,知道父母辛苦,小小年纪便包揽了大半家务,每日早早起床,扫地、生火、煮粥,帮母亲分担琐事,还会细心照看弟弟妹妹,不让他们调皮捣蛋添麻烦。二姐、三姐勤快能干,放学回家、闲暇之余就提着竹篮去野外割猪草、拾柴火,山野间的田埂、坡地,常常能看见三个小小的身影,弯腰忙碌,默默为家里出力。最小的妹妹乖巧安静,不爱哭闹,常常静静坐在煤油灯旁,陪着母亲做针线活,偶尔帮母亲递线、穿针。四岁的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娃,被全家细心呵护,却从不娇纵任性,懂事得让人心疼。

夜里煤油灯亮起的时候,是我们一家人一天中最安稳、最温馨的时刻。狭小的土坯房里,灯光昏黄柔和,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与孤寂。父亲劳作一天,满身疲惫,坐在长板凳上抽着廉价的旱烟,慢慢舒展紧绷的身体,眉眼间藏着劳作后的倦意,却也带着归家的安稳。母亲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细细缝补衣物,动作轻柔舒缓。五个孩子围坐在四方桌边,有的写字念书,有的整理家务,有的静静静坐,无人喧哗,无人打闹。满屋都是安静的烟火气,清贫却踏实,简陋却温暖。

邻里常说,陈家夫妻俩命苦,生了五个孩子,负担太重,这辈子都要被孩子、田地拴着,吃苦受累没尽头。可父母从来没觉得苦,更没有半点嫌弃孩子多。夜里闲坐无事,父亲总会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们,眉眼温柔,低声对母亲说:“孩子多,热闹,家就兴旺。日子苦点没关系,慢慢熬,总会越来越好的。”母亲点点头,眼里带着温柔的期许,轻声附和:“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和和睦睦,再苦的日子,都能熬出头。”

那份朴素的信念,支撑着父母熬过一年又一年的清贫岁月,也支撑着这个七口之家,在贫瘠的山野里稳稳扎根、向阳而生。

秋收的日子,是一年中最累也最盼人的时节。两亩三分田的稻谷,是一家人整年的口粮寄托,容不得半点马虎。八十年代没有收割机,所有稻谷全靠人工收割、脱粒、晾晒。天刚蒙蒙亮,父母就带着大姐二姐下田割稻,弯腰俯身,一镰一镰缓缓收割,重复着枯燥又费力的动作,一弯腰就是一整天。烈日当头,滚烫的阳光炙烤着皮肤,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断滑落,浸透衣衫,在身上结出白白的盐霜。后背的皮肤被晒得通红发烫,日复一日的暴晒下,层层脱皮,又层层变黑,那是岁月与劳作刻在父辈身上的烙印。

收割完毕,还要人工脱粒、挑谷、晒谷。满满一担稻谷沉甸甸的,足有上百斤,父亲压着佝偻的脊背,一步一步踩着田埂往家挪。扁担深深嵌进肩膀的皮肉里,压出紫红的血印,日复一日的负重,让血印反复结痂、反复磨破,最后结成厚厚的硬茧。母亲心疼父亲,每次都会快步上前,想要分担些许重量,可她身形单薄,力气有限,只能帮着扶一把扁担、托一把谷筐,看着父亲咬牙坚持。

有一年秋收,遇上连绵秋雨,天色连日阴沉,稻谷迟迟无法晾晒,眼看着刚收割的谷子就要受潮发霉。这是一家人整年的口粮,一旦坏掉,往后日子便要挨饿。父母急得整夜睡不着觉,满心都是焦灼与无助。那天夜里,雨势渐小,夜色漆黑如墨,山野间冷风呼啸。父亲二话不说,扛起晒垫就往晒谷场跑,母亲紧随其后,姐弟几个也纷纷起身,跟着父母来到晒谷场。

没有灯光,我们就借着微弱的月色,一点点铺开晒垫,把潮湿的稻谷均匀摊开。山风冰冷刺骨,夹杂着细碎雨丝,打在脸上、身上,寒凉刺骨。父母的手脚冻得僵硬发紫,却依旧不停翻动稻谷,小心翼翼呵护着来之不易的收成。大姐二姐年纪稍大,主动帮着翻谷、扫水,我和小妹、弟弟年纪小,帮不上大忙,就蹲在一旁,紧紧攥着衣角,默默陪着家人。

那一夜,一家人守着满场的稻谷,在风雨里熬了整整一宿。无人抱怨辛苦,无人偷懒退缩,心里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守住粮食,守住一家人的生计。天快亮时,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透出微弱天光。看着渐渐干爽的稻谷,父母紧绷了一夜的眉眼,终于缓缓舒展,露出了疲惫又安心的笑容。那一刻,我深深懂得,父辈的艰辛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苦难,而是无数个日夜咬牙的坚持,是为了家人,甘愿默默承受所有风雨的隐忍与担当。

冬天的乡村,日子依旧难熬。赣北的冬日湿冷刺骨,没有暖气,没有厚衣,土坯房四处漏风,夜里寒风从墙缝、窗缝钻进来,吹得满屋冰凉。家里没有多余的被褥,一张旧棉被薄薄软软,根本抵不住刺骨的严寒。夜里煤油灯熄灭后,满屋都是清冷的寒气,七个一家人便紧紧挤在一张大床上,靠着彼此的体温相互取暖。

父亲冬天依旧不得清闲。田里的农活虽少了,可他每天依旧早早出门,上山砍柴、整理田埂、修缮农具、加固房屋,为来年的春耕提前做好准备。山里的冬天草木枯黄,冷风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父亲上山砍柴,双手冻得开裂,鲜血顺着裂口渗出,黏在粗糙的柴木上,触目惊心。可他从不喊疼、从不叫苦,默默砍满一担柴火,稳稳挑回家,让一家人冬日里能有柴火取暖、做饭。

母亲的冬日,依旧是无尽的忙碌。白日里洗衣做饭、照料家人,夜里就着煤油灯的微光,一针一线为孩子们赶制冬衣、棉鞋。灯光微弱,她需要极力凑近灯芯,才能看清细密针脚,长年如此,视力越发昏花。有时候走线失误,针线错乱,她便拆掉重来,耐心十足,只为让每个孩子都能穿上厚实暖和的衣物,安稳过冬。

最清贫的年景,也藏着最滚烫的温情。八十年代的过年,没有新衣新鞋,没有丰盛宴席,没有精致年货,可我们家的年,永远过得踏实热闹。腊月里,母亲会提前几日打扫庭院、清洗被褥、收拾屋子,把简陋的土坯房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家里会蒸上几笼糯米糕、炸上一盆酥条,熏上几块腊肉,都是最朴素的年味,却足以让孩子们欢喜许久。

除夕夜里,煤油灯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灯芯拨得亮亮的,一圈暖黄灯光铺满小屋,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照亮了满屋的温馨。母亲煮一锅白米饭,炒一盘腊肉,炖一锅青菜豆腐,便是家里一年最丰盛的年夜饭。七个一家人围坐在旧四方桌旁,热气腾腾的饭菜氤氲着暖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知足的笑意。

父亲端起简单的粗瓷碗,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妻儿,眼底满是温柔与满足,轻声说道:“今年又熬过来了,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齐齐整整,比什么都好。来年咱们好好种地,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母亲笑着点头,给每个孩子夹菜,把为数不多的腊肉全都分给我们,自己和父亲只吃青菜豆腐。五个孩子乖乖吃饭,轻声说笑,小小的土坯房里,欢声笑语萦绕,暖意融融,胜过世间万千繁华。

那些年,村里时常有人家因为贫穷争吵、因为拮据离散,日子苦得熬不住,便有人抱怨、懈怠、分家,村落里总少不了争执与落寞。可我们家七年如一日,从未有过一句争吵、半点怨言。父母一辈子温和善良、宽厚待人,从不打骂孩子,也从不相互抱怨,即便日子再苦、压力再大,也始终彼此体谅、相互扶持,把所有委屈和疲惫都自己扛。他们用最朴素的言行,教会了我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包容、什么是家和万事兴。

四个女儿早早懂得父母的不易,从不攀比别人的新衣、零食、玩具,从不索要任何东西,默默懂事、悄悄长大。平日里相互谦让、彼此照顾,有好吃的先留给弟妹和父母,有辛苦的活主动抢先承担。姐弟之间更是亲近和睦,年长的护着年幼的,年幼的敬着年长的,一家人同心同向,紧紧相依,把清贫的日子过得暖意绵长。

最让人揪心的,是无数个深夜里父母藏不住的疲惫。夜里孩子们都沉沉睡去后,煤油灯依旧亮着微弱的光。父母会坐在灯下,低声细数家里的开支,盘算着来年的生计。几毛钱的盐钱、几分钱的煤油钱、孩子的纸笔费用,每一笔都要反复斟酌、仔细盘算,不敢有半点浪费。他们常常坐到深更半夜,眉眼间满是操劳的倦意,却从不在孩子面前流露半分愁苦。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睡意朦胧中,看见母亲依旧坐在灯下缝补衣裳,父亲坐在一旁默默抽烟。灯光太暗,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轻轻贴在斑驳的泥墙上,孤寂又沉重。我听见母亲轻声说:“孩子慢慢长大,开销越来越大,就靠这两亩三分田,怕是越来越难了。”父亲沉默许久,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语气坚定又温柔:“难也要扛,我辛苦点、多干点、多熬点,总能把孩子们养大,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那一刻,年幼的我心头猛地一酸,眼泪无声浸湿了枕巾。原来父母从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他们也会疲惫、也会迷茫、也会焦虑,只是为了五个孩子,为了这个家,他们硬生生收起了所有脆弱,咬牙扛起了所有风雨与重担。他们把所有温柔、所有安稳都留给了孩子,把所有苦难、所有疲惫都独自吞下,默默承受。

八十年代的煤油灯,照亮了我们整个童年,也见证了父母最艰辛、最无私的岁月。那一盏小小的灯火,没有电灯的明亮耀眼,却有着最温暖、最动人的光芒,藏着最朴素的父爱母爱,藏着最纯粹的家庭温情。灯光摇曳间,是父母日复一日的耕耘与坚守,是一家人不离不弃的相守与相伴。清贫的岁月磨去了物质的丰盈,却沉淀了最厚重的亲情,让我们懂得,家人相守、平安和睦,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幸福。

后来,村里慢慢通了电,家家户户亮起了明亮的电灯,明亮的灯光瞬间驱散了村庄多年的黑暗。我们家也换掉了陪伴多年的煤油灯,告别了夜夜昏黄微光的岁月。电灯亮起的那一刻,满屋透亮、灯火通明,可我却常常怀念当年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怀念那段清贫却温暖、辛苦却安稳的时光。

岁月匆匆流转,两亩三分薄田,年年春耕秋收,岁岁轮回往复。父母的脊背越来越弯,眼角的纹路越来越深,曾经乌黑的头发,渐渐染上了霜白。五个孩子慢慢长大,陆续走出小山村,奔赴更远的天地,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可我们永远记得,我们所有的底气、所有的安稳、所有奔赴未来的资本,都是父母用一辈子的汗水、一辈子的辛劳、一辈子的隐忍换来的。

他们没有读过书,不懂宏大的道理,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一辈子困在山野田间,守着一方薄田、一个小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吃过世间最苦的清贫,扛过生活最重的重担,却始终心怀温柔、待人宽厚,用最笨拙、最坚定的方式,护着七个人的小家稳稳向前,把苦难的日子,熬成了最温暖的岁月。

如今再回望八十年代的赣北乡村,那些煤油灯摇曳的夜晚、那些泥土相伴的日夜、那些清贫辛苦的时光,早已深深刻进心底,成为一生无法磨灭的记忆。最动人的从不是岁月的温柔,而是苦难岁月里,父母从不低头的坚韧、从不褪色的爱意,是一家七口风雨同舟、相依相守的和睦温情。

那盏熄灭的煤油灯,永远亮在我们的记忆深处。那段清贫滚烫的岁月,永远提醒着我们:人间最珍贵的幸福,从不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而是父母健在、家人和睦、岁岁相守、年年平安。父辈以血肉之躯为我们挡住世间风雨,以一生辛劳换我们岁岁成长,这份恩情,厚重如山、绵长似水,值得我们用一生去感念、去铭记、去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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