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推进那道铁门的时候,顾昀和林佳就站在门外。
林佳挽着他的胳膊,冲我笑。顾昀也笑,笑得特别温柔,像当年他第一次牵我手那会儿。
铁门在我身后合上,哐当一声。
我回过头,隔着铁栅栏,也冲他们笑了笑。
我是真笑了。那一刻我就知道,等这扇门再开的时候,他们要跪着迎我。
我叫苏晚。那一年,我三十一岁。
我爸叫苏国栋,做家居建材起家。苏氏集团在省城算不上顶大,可也是他从一间二十平米的小门脸,一块板子一块板子垒起来的。
我十岁那年,我妈病走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他文化不高,脾气倔,认死理。他常跟我说,做生意跟做人一样,别贪,别骗,别把人当傻子。
我十九岁出国,学的工商管理。回来那年,我爸把集团最烂的一个事业部丢给我,说,先把这个救活。你要是救不活,以后别进这个门。
我干了三年。那三年我瘦了十五斤,也把那块业务做成了集团最赚钱的一块。
也就是在第三年,顾昀走进了我家。
他是我大学的学长,比我高两届。农村出来的,家里穷,可脑子好,肯吃苦。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在一家咨询公司做顾问。
那年公司要做战略,顾问团里就有他。
他讲方案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坐在会议桌那头看着他,心里想,这人真有劲儿。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爸一开始不同意。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着,抽了半盒烟。
“晚晚。”他说,“爸不是嫌他穷。爸是嫌他……太想要了。”
我那时候没听懂。
“一个男人,眼里头全是想要,装得再老实,也不踏实。”他抽了口烟,“你把他放在身边,他能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
我说,爸,他是咱们家的人,他怎么会卖我。
我爸看了我很久,最后叹口气。
“行。你认准了,爸不拦你。”
“可你记住爸一句话——”
“你自己的东西,什么时候都得攥在自己手里。”
我记住了前半句。
后半句,我是两年以后才真正明白的。
我爸还说了一句,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他说,晚晚,你让顾昀进公司可以,可你要记住,人是会变的。今天他跟你吃一碗泡面都高兴,明天他坐上了办公室,就不一样了。
我笑着说,爸,你把人想得太坏了。
我爸也笑,说,爸做了一辈子生意,就没见过几个好人。
那时候我觉得他老了,疑心重。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人比我看得准得多。
结婚以后,顾昀进了苏氏。
我爸嘴上不松口,手上的事是给足了。三年时间,他从项目经理做到集团副总。集团里大小的事,我爸开始一样一样交给他。
我那个闺蜜林佳,是我大学的室友。
她家条件不好,毕业以后工作一直不顺。有一回她半夜给我打电话,一开口就哭,说苏晚,我快撑不住了。
我把她招进了公司,让她管财务。
我跟她说过一句话。我说,佳佳,你是我最信的人。
现在想想,我这辈子最不该说的,就是这句话。
刚结婚那两年,顾昀对我确实好。
他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哪天胃疼。我加班到半夜,回家桌上永远有一碗热汤。
后来慢慢就变了。
先是我的人被换掉。
我在事业部带了五年的几个老员工,一个接一个被调走。理由都很正当,说是集团统一安排。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他吵了架。
起因是事业部。
他没跟我商量,就把我手底下管市场的两个主管调去了后勤。我第二天开会才知道。
我在他办公室里站着,说,顾昀,你动我的人,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晚晚,这是集团的决定。”
“集团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
“有区别吗?”他把笔放下,“你爸都签了字了。”
我愣了一下。
我转身就去问我爸。
我爸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我说,爸,你把老赵他们调走了?
他摘下眼镜,看了我半天。
“晚晚,你让顾昀干吧。他比你细。”
“可那是我的人。”
“公司里没有谁是谁的人。”他又把眼镜戴上,“过日子也一样。”
我从他书房出来,心里堵得慌。
现在想想,我爸那时候可能已经看出点什么了。他就是在赌,赌顾昀还剩一点良心。
他赌输了。
然后是账。
集团的账,渐渐就不经我的手了。我签字的东西,从十几份变成两三份。
有一次,我在财务室撞见林佳。
她正在往一个盒子里装票据,看见我,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地上。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盒子。白色的,很普通,侧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旧账。
我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一些作废的凭证。
我说,作废的凭证你收这么齐整干什么。
林佳抬起头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晚晚,你是不信任我了?”
“佳佳,我不是……”
“我在你这儿干活,是给你添麻烦了。”她把盒盖扣上,“我明天就打辞职报告。”
我慌了。
我拉住她的手,说,佳佳,对不起,是我多心了。
她抹了把眼泪,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了饭,还给她赔了不是。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盒子,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我三十一岁那年冬天,我爸走了。
那天早上他还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晚晚,下午回来吃饭,让张姨给你炖排骨。
我说,好。
下午三点,公司来电话,说我爸在办公室晕倒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急性心梗。
我在走廊的地上坐了一整夜。地砖很凉,凉得我后背发麻。
我不信。上个月我刚陪我爸做过全套体检,医生说他血压是高了点,可心脏没大毛病。
可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多想。人一没,脑子就是空的。
葬礼上,顾昀忙前忙后,跪着答谢宾客,哭得比我还凶。
林佳一步不离地陪着我,握着我的手,说,晚晚,你别怕,还有我们呢。
我那时候真觉得,我还有他们。
我爸走了四十天,顾昀拿出一份遗嘱。
上面写着,苏国栋名下苏氏集团全部股份,由独生女苏晚继承。
我看到那一行的时候,心里还挺热。
可最后一条,让我后背一下就凉了。
那一条写着:因苏晚身体抱恙,暂由其配偶顾昀代为行使一切股东权利。
我说,这条是什么意思。
顾昀说,晚晚,你别多想。你最近状态不好,我跟董事会的叔叔们商量了一下,先替你管着。等你缓过来,就还给你。
我说,我状态哪里不好。
他没回答。
林佳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又过了一个月,他们把我送去了医院。
理由是我有严重的精神障碍。
他们拿出一份诊断书,盖着红章,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偏执型精神分裂。
我拿着那张纸,笑了。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过病。
他说,上个月你不是失眠吗。我陪你去做的检查,你不记得了。
上个月我确实失眠。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家私人诊所,抽了个血,做了个什么脑波检测,前后不到一个钟头。
一个小时,就能断定一个人疯了。
顾昀叹了口气,很温柔地看着我。
“晚晚,你就安心养病。公司有我,家里有我。别的,你什么都别想。”
我说,我没病。
他说,你看,你连有病都不肯承认。
那天下午,来了四个穿白大褂的人,把我从家里架上了车。
我挣扎。我喊。
我喊的是顾昀的名字。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安宁疗养院在城郊。
我被安排在三楼最里头一间,窗户是铁的,铁栏杆一根一根,竖在那儿。
每天早上六点,护士推着车来发药。
我不敢不吃。我知道他们给我的不是治病的药,是让人犯困、让人发懵的药。
我把药片含在舌头底下,等护士走了,再吐进马桶里。
头一个月,我天天哭。
第二个月,我开始笑。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能笑一整天。
护士长以为我真疯了,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患者情绪极不稳定,出现幻听幻视。
我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就是要他们觉得我疯了。
我要是清醒着,他们会防着我。
我要是疯了,他们就会觉得,这盘棋已经赢了。
有一回,我不肯张嘴。
两个护工把我按在床上,拿布带子捆了我的手腕和脚腕。我挣,布带子勒进肉里,第二天手腕上一圈紫印。
后来我就不挣了。
我学乖了。护士来,我自己张开嘴。吃完药,我自己笑。
笑着笑着,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下是真笑,哪一下是装的。
最难熬的是那年冬天。
有一天夜里,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铁栏杆。
我想,我要是从这儿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我爸的公司也好,顾昀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有锁的,只能开一条缝。缝外头是风,冷得像刀。
我把手搭在窗框上,站了很久。
后来我想起了我爸。
他走的前一个月,在那辆车里,他把钥匙塞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晚晚,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赢。
“是熬。”
“熬过去,你才配站着。”
我把手从窗框上拿下来,坐回了床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三楼住着六个病人。
最里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听说是被家里送来的,说是精神病,可我看着不像。她每天坐在窗边,一句话不说,看外头的树。
有一天半夜,她忽然开口。
她说,姑娘,你也醒着呢。
我说,你也醒着。
她笑了。她说,这地方,谁是真疯,谁是装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没接话。
她又说,装疯的人,眼睛是亮的。
从那以后,我们俩晚上偶尔说两句话。她告诉我,她叫刘敏,是因为不愿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被她前夫送进来的。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等。
我说,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等到他们以为我不要了的时候。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在疗养院里,来看我的“亲人”,只有一个。
我爸以前的司机,周叔。
周叔跟我爸三十年。我爸走的那天,是他开车把人送到医院的。
顾昀把他辞了,理由是他开车太慢。
可周叔没走远。他在城郊租了间房子,每个月的十五号,坐两个钟头的公交来看我。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被护士拦在门口。
他说,我是她舅舅。
护士查了半天,说记录上没有舅舅。
周叔就站在走廊里,一句话不说,站到护士长出来。
护士长被站烦了,说,一个月来一次,一次最多半个钟头。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十五号早上八点,周叔就坐在三楼会客室最角落那张桌子边,等我。
他每次来都带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爸爱喝的那种十几块钱的白酒,他不给我喝,就摆在桌上,说,让你闻闻,提提神。
一样是一兜橘子。
我第一次跟周叔说上正经话,是在第三个月。
我说,周叔,我爸出事那天,是你开的车。
他说,是。
我说,那天早上,我爸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周叔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天一早,董事长让我把车送去保养。是顾总派的单。
“保养完,我回来接董事长。走到半路,董事长说胸口闷。我说掉头去医院,他说不用,回去吃个药就行。”
我说,什么药。
“他随身的降压药。每天中午一粒。”
我说,那瓶药呢。
周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就那一眼,我什么都明白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
不是记钱,是记人。
我记下每天来打针的护士姓什么,几点来。记下顾昀来过几趟,每趟待多久,跟我说了什么。记下林佳翻没翻过我的抽屉。
我让周叔做一件事。
我让他在十五号那天,带一支录音笔来。
他带了。
疗养院的活动室里有一台老电视。
每天下午三点,护工把电视打开,让病人看。
有一天,屏幕上出现了顾昀。
他站在苏氏新大楼的剪彩台上,胸前别着红花,手里拿着剪刀。林佳站在他旁边,穿了一条红裙子。
主持人说,苏氏集团在顾总的带领下,今年前三季度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七。
屋里几个病人嗑着瓜子,谁也没看。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屏幕上那张脸。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发了烧,护士来量体温,三十九度一。
她给我塞了退烧药,嘀咕了一句,你也是,好好的看什么电视。
第四个月,林佳来看我。
她一个人来的。提着果篮,穿着米白色的毛衫,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
“晚晚。”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坐在那儿,捏着一根橘子,冲她笑。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晚晚,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佳佳。”
我说,佳佳吃糖。
她愣了一下,眼泪下来了。
“晚晚,你别这样。”她抹了把泪,“公司的事你放心,顾总撑着。你安心养病,等你好了,我们都来接你。”
我说,佳佳,我爸的账本呢。
她的脸,唰地就变了。
只变了一下,马上就收住了。
她笑着说,你说什么呢,哪有什么账本。
我说,那个白色的盒子。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她起身走了。走的时候,果篮都没拿。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来过。
周叔第十一次来看我的时候,脸上有块淤青。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走路不小心摔的。
我说,周叔,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半晌。
他说,上个月,有两个人堵在他家门口,问他这两年老往城郊跑什么。
“我说我看亲戚。”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老头子,你年纪大了,别管闲事。摔一跤,可不好爬起来。”
我说,周叔,你以后别来了。
周叔把橘子往桌上一放。
“苏晚。”他头一回叫我的全名,“我跟了你爸三十年。他走的那天,我在车上,我没拦住他。”
“你要是让我现在也躲开,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之后,我让周叔每次换一条路来。
其实我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
我爸走的前一个月,他带我去过一次银行。
那天他神神秘秘的,让我在车里等着。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把小钥匙。
他把钥匙塞进我手心。
“晚晚,这个你留着。放包里,别跟任何人说。”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爸给你留了条后路。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随手就塞进包的夹层了。
后来我被送进疗养院,包被顾昀收走了,我什么都没带出来。
可那把钥匙,我早早给了周叔。
还有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我被送进来的第三个月,顾昀把我办公室里的人全清了。
我的秘书小唐,跟了我四年。她不肯签一份假的会议纪要,第二天就被调去了仓库。
她辞了职。
可她没走。她在城郊找了个活儿,送外卖。
有一回她来疗养院找我,被保安拦在门外。她就在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下午,最后托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给我带进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写了一句话:苏总,我等你。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套里。
后来我才知道,小唐那两年过得也不容易。
她辞了职去送外卖,一个月挣四千多。她把电动车卖了,租了辆旧摩托,风里雨里地跑。
她每个月往疗养院送一次东西。有时候是一袋苹果,有时候是一双棉拖鞋。
东西都被退回去了。
有一回她急了,站在大门口骂保安,骂了半个钟头。
保安问她,你图啥。
她说,我老板在里面呢。
我在疗养院住的第二年,顾昀要把苏氏卖了。
他说得非常动听,说是要给集团找一条活路。
买方是南方一家上市公司。他们要的东西很清楚:苏氏手里那块两百亩的工业用地,还有我爸花二十年攒下来的经销网络。
是周叔告诉我的。他说,董事长生日那天,顾昀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
“苏总的女儿已经这样了,公司总得有人扛。”
“那块地放着就是死钱。”
“签了这份协议,账上的窟窿能填上,所有人心里都能松口气。”
陈叔当场就翻了。
陈叔是我爸的老兄弟,管着集团的生产。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说,董事长尸骨未寒,你们就卖他的命根子,你们的心是铁打的?
顾昀冷冷地说,陈总,你不同意,可以把辞呈交上来。
陈叔那天没交辞呈。
他回了家,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周叔。
股权转让,得我签字。
所以顾昀来了疗养院。
来了三次。
第一次,他带着律师,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晚晚,签个字。”
我看着那份协议,笑。
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画了一个太阳,又画了一只小鸟。
顾昀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第二次,他带来一小瓶口服液。他说这个能让你清醒一点。
他让护士捏着我的下巴,把那瓶东西灌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吐了半宿,吐到最后,嘴里全是苦的。
第三次,他没带纸。
他把手按在我头顶上,说,苏晚,你要是再装,我就让人把你转到四楼。
四楼是重症区。我去过一回,走廊里全是铁门,铁门后面有人在哭。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得特别灿烂。
我说,叔叔,吃糖。
顾昀盯着我,盯了很久。
最后他甩手走了。
第二年开春,顾昀带来一个“专家”。
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羊绒大衣,说话慢条斯理。
顾昀说,这是省里请来的教授,专门给你做个评估。
那“教授”坐在我对面,翻了翻病历,问我,苏女士,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我说,不知道。
他又问,你知道你父亲叫什么吗。
我说,我爸叫苏国栋。
他“嗯”了一声,在纸上写了两笔。
“她这种情况,我建议延长治疗期,并且变更监护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顾昀。
顾昀点点头,说,那就办吧。
那天我一直笑,笑到他们出门。
门一关上,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咬着被子,咬了很久。
我不能哭出声。哭出声,他们就知道我没疯。
那两年里,他来过七次。
七次,一次都没问过我疼不疼。
他只问过我一句话:签不签。
出院前一个星期,方律师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份法院的裁定。
他说,苏晚,下个月十八号,苏氏集团开股东大会。
“顾昀已经拿到三分之二的股东意向书了。就差你这一签。”
我说,那就让他等。
方律师说,你手上有多少东西。
我说,够他喝一壶的。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得心疼。
我说,他看不见了。
方律师说,他能看见。
出院是在第二年的秋天。
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是方律师。
方律师是我爸生前的法律顾问。这两年里,他一直以苏晚的法定代理人身份,向法院申请对我做司法精神病鉴定。
顾昀一直拖。可他拖不过去了。
鉴定那天,来了三个医生。
他们问了我整整六个钟头。
问到最后,一个年长的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我。
“苏女士,我今天问了你一百三十二个问题。”
“你的回答,从头到尾,没有一点问题。”
“你不是不能出院。”
“你是怕出院。”
我看着他,两天里第一次没有笑。
我说,医生,我等的就是今天。
鉴定结论下来了:未见精神异常,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那天下午,方律师来接我。
我穿着周叔带来的那件黑色大衣,走出安宁疗养院的大门。
铁门开了。
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才把眼睛适应过来。
周叔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小唐站在车门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一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喊了一声,苏总。
我说,别哭。
我上了车。
车开出去没多远,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楼最里头那个窗户,黑着。
苏氏集团的股东大会,定在十一月十八号。
那天来了很多人。董事、股东、律师,还有一屋子的记者。
顾昀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主席台上,红光满面。
他手里举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各位股东,关于苏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一股权转让的事项,我们已经取得了苏晚女士的书面同意。”
台下一片哗然。
“苏晚女士目前仍在治疗期,无法亲自出席。但她的签字,我们已经做了公证。”
他话音还没落,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
我穿了一件黑色长风衣,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一点妆都没化。
屋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顾昀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
我把东西放在讲台上。
一份司法鉴定书。
一沓银行流水。
一个U盘。
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四楼重症区那间屋子的铁窗。
我说,顾总,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手上那份协议,上面的签字,是怎么来的。”
顾昀的嘴唇动了动。
我说,是我画的那个太阳,还是我画的那只小鸟。
台下轰地一声,全炸了。
方律师站起来:“苏晚女士已由司法鉴定确认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这份协议既非她本人签署,也未征得她本人同意。根据法律,这是一份无效协议。”
顾昀往后退了一步。
他指着我,嗓子都劈了:“苏晚,你疯了!”
我笑了。
“顾昀,这两年,你一共来看过我七次。”
“第一次,你带着律师;第二次,你灌了我一瓶药;第三次,你威胁要把我关进重症区。”
“第四、第五、第六、第七次——”
“你一次都没问过我,疼不疼。”
“你只问过我一句:签不签。”
我转身,看向台下。
我说,各位叔伯,各位股东,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们同情我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苏氏这栋楼,是我爸一块板子一块板子垒起来的。”
“今天有人想在里头搭个戏台,唱一出空城计。”
“这出戏,我陪他唱完了。”
“现在,散场。”
我把U盘插进了电脑。
大屏幕上亮起一段画面。
是四楼重症区走廊的监控。是周叔托了三层关系,才调出来的。
画面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把一小瓶药递给护士。
那张脸,是林佳。
我又说,顾昀,我爸出事那天,他的降压药,是谁换的。
顾昀突然笑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林佳。
“是她!”
“药是她换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佳的脸,唰地就白了。
“顾昀,你——”
顾昀指着她,手都在抖:“都是你!是你跟我说老爷子活不了多久,是你让我签的字!”
林佳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支录音笔。
“顾昀,去年三月,在车里,你跟我说的话,我都录着呢。”
她把录音笔举起来,按了播放。
车里,顾昀的声音,清清楚楚。
“老头子的药,还得再换两个月。”
“再换两个月,人就没了。”
“人一没,那丫头又是个疯子,公司就是我们的。”
整个会议室,静得连空调的声音都能听见。
录音放完,林佳看着顾昀,眼里全是恨。
“你以为我傻?我早就防着你了。”
那天下午,陈叔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红着眼圈,走到我面前,说,晚晚,叔对不起你。
我说,陈叔,你没对不起我。
陈叔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可我拿不出证据。我一个老头子,人家拿着红头文件,我说话没人听。
我说,陈叔,你现在说话,有人听了。
警笛声是由远及近的。
那天来了两辆车。
顾昀想跑。他从后门冲出去,冲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警察。
李队笑着对他说,顾总,往哪儿走啊。
林佳被带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苏晚,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陪我住了四年宿舍、哭了我半张床的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那瓶降压药,被换成了淀粉片。
换了整整八个月。
一个高血压的六十岁老人,八个月没吃过一粒降压药。
顾昀在法庭上还在狡辩。他说他没有动手,是林佳换的药。
林佳则说,是顾昀让她换的。
两个人像两条咬住彼此尾巴的狗,谁也不肯松口。
可证据在这里。
换药的是林佳,指使的是顾昀。
一个判了十二年,一个判了无期。
判决下来那天,我去了趟墓地。
我给我爸带了一瓶他爱喝的酒。他生前舍不得喝好酒,都是十几块钱一瓶的。
我坐在碑前,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我说,爸,公司我拿回来了。
“根没烂。是你当年一块板子一块板子砌起来的底子,还在。”
我又说,爸,当年那句话,我记住了。
“自己的东西,什么时候都得攥在自己手里。”
风把酒瓶口的味道吹散了,闻着有点冲。
我笑了一下,把他照片上的灰又擦了一遍。
那之后的第三天,公司门口堵了两百多个记者。
他们举着话筒,追着我问。
“苏总,您对您丈夫的行为怎么看?”
“苏总,这两年您一个人在疗养院,是怎么过来的?”
“苏总,苏氏接下来会怎么走?”
我站在台阶上,等他们安静下来。
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顾昀和林佳的事,交给法律。”
“第二,苏氏的一切,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第三——”
我顿了顿。
“我爸那瓶降压药,换了八个月。”
“我这两年,一天都没白熬。”
说完我就进去了。
案子判完,董事会开了个会。
那几位当初投了赞成票的董事,一个个低着头进来,坐得比谁都靠后。
有位姓孙的董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苏总,之前那个决议,我们也是受了蒙蔽……”
我说,孙叔。
“你不受蒙蔽的时候,也没拦着。”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了。”
“可有一样,我记着。”
“往后集团的事,谁签的字,谁认这个账。”
“我这儿不认糊涂账。”
从那天起,集团里风气好了一阵子。陈叔那帮老人干活特别卖力,走路都带风。
方律师有段时间老往公司跑。
有一回他跟我说,苏总,你爸当年留了句话,让我转给你。
我说,什么话。
他说,你爸说,要是有一天晚晚红了眼,什么都不想听,就把这句话告诉她:
“算账归算账,别让自己变成他们。”
我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那天我把窗帘全拉开,让阳光照进来。
苏家的老宅,我留着了。
院子东边有一棵石榴树,是我妈种的。我爸每年秋天都站在树下数果子,一层一层数过去。
树还在。今年结得比往年都多,枝头坠得弯弯的。
顾昀他妈来找过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集团大楼门口,拉着我的胳膊哭,说苏总,你行行好,顾昀还年轻,你原谅他一回。
我把她的手轻轻拿开。
我说,大妈,我爸也年轻过。
“他要是还活着,今年六十二。”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听人说,顾昀他妈回去以后就病倒了。我没去看。
林佳的父母倒是来过一次,送来一兜子鸡蛋,摆在传达室就跑了。
我让人把鸡蛋给食堂了。
公司的事,我交给了三拨人。
一拨是陈叔那批老人,懂生产,认得料,也认我爸。
一拨是新请的职业经理人,会算账,会看市场。
最后一拨,是我自己。
我把办公室搬回了我爸原来那间。
桌子还是那张旧桌子,木头都磨出包浆了。抽屉里还留着他的一支钢笔,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我把他和我的合影摆在桌角。
照片上我二十岁,穿着学士服,他站在旁边,头发还是黑的。
小唐又回来上班了。她跟我说,苏总,这两年我把外卖送得可好了,你这儿要是干不下去,咱俩还能搭个伙。
我说,行啊,你负责送,我负责炒。
她笑得直不起腰。
冬天快来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安宁疗养院。
不是去看病,是去看人。
刘敏还在三楼。她比两年前瘦了,可眼神还是亮的。
我坐在她床边,跟她说,我出来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前夫的事,我让人查了。他把你送进来,用的是一份假诊断。
“你要是愿意,我替你请律师。”
刘敏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我说,那你再等两个月。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这是我头一回看她笑。
两个月后,刘敏出来了。
她前夫被判了刑,罪名是伪造证据和非法拘禁。
她来找过我一次。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我说,进来坐。
她说,我不进去了。这地方太亮,我站着不自在。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跟当年小唐给我写的那张,一模一样。
上面写着四个字:我出来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我留她。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拐过街角。
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
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关灯,屋里一下黑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说,爸,我下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