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以后,还想见你
梁岑到新桥电影院时,玻璃门上的“散场”牌还没翻过去。
售票窗口搁着半只剥开的橘子。柜台后没有人,一台小风扇对着摊开的账本吹,压在纸角的订书机偶尔震一下。她收拢雨伞,把电脑包从肩上换到另一边,给联系人发消息:到了。
隔着墙,有人笑起来。不是银幕里整齐的笑声,是一个人先笑,停了一会儿,另一个人才跟上。
她循声推开侧门。放映厅只有前面几排坐着人,楼梯边的小灯还亮着。一个男人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件蓝外套。手机在他掌心闪,他看了她一眼,抬起一根手指。
梁岑停在门边。
银幕上的片尾字幕往上走,第三排的老人摸了摸左边,又摸右边。男人没有催,等老人回头,才举起外套。老人笑着摆手,示意再等一下。
字幕彻底走完,老人把一只助听器戴好,终于起身。男人迎过去,把衣服搭在他胳膊上。
“下午还来不来?”老人问。
“下午换片了。”
“我晓得。问你在不在。”
“在。”
两个人慢慢经过梁岑身边。老人的衣角碰到她的电脑包,她往后让了让。男人说了声谢谢,送到门外又折回来。
“梁岑?”
“周衡?”
他点头,朝银幕看了一眼,才把放映厅的大灯打开。亮起来以后,这地方比刚才显得旧。靠墙几把椅子的布面补过,颜色接近,却接近得并不成功。
梁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十七分。
“我以为约的是十一点。”
“上一场晚了几分钟。”
“以后采访如果也往后顺,麻烦提前告诉我。”
他说好,没有解释老人,也没有解释电影。她已经准备好的第二句话没用上,只好把电脑包放到一张不晃的椅子上。
周衡三十四岁,比苏芸转来的照片瘦些。照片是影院公众号上的工作照,他穿衬衫,站得很直;此刻套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短袖,袖口有一道白漆。他从裤袋里掏钥匙,连带掏出一粒橘子籽,自己也愣了一下,把籽攥了回去。
“先看场地,还是吃饭?”
“看场地。你们宣传片想要多长?”
“苏芸说是纪录片。”
“我知道。你希望拍出来什么样?”
他想了想:“让没来过的人,愿意进来坐一会儿。”
“拍好以后,这里还开门吗?”
门厅墙上钉着放映表,最后一张写到下个月。下面贴了一份告别放映的通知。租期还有四十五天。
周衡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刚才那半只橘子拿起来,另一半递给她。
“至少片子放的时候,还开。”
梁岑没接。她需要腾出手开电脑,不想再找地方扔橘子皮。
苏芸替市里的城市记忆展找短片,知道她刚结束上一份工作,问她愿不愿意独立做一部。预算只够一个人兼拍摄和剪辑,住处安排在两条街外,能做出来,署名是她自己的。最终交片在第二十四天中午,展映在第四十五天,正好赶上影院最后一晚。苏芸特别说明,这次报的是“在原地”单元:影片在它拍摄的地方放,经营者和观众留下来聊。片子和场地要一起确认,单独送一份影片并不占这个名额。
来之前,她看过苏芸发来的简介:三十年老影院,三代人的青春,一座城市的共同记忆。
这样的简介,她替别人剪过太多次。
“我想先不采访你。”她说。
周衡拿橘子的手顿住。
“不是你没得说。我想先拍散场的人。刚才那种。”
“王伯耳朵不好,问话得站到他正面。”
“我会先问他愿不愿意。”
“他隔两三天总会来一趟。”
他说完,像怕她以为这是拒绝,又找出一本小册子,翻到空白页,把老人的姓和时间写下来。
梁岑接过本子。前一页记着灯泡、洗洁精、空调清洗,最下面是“第三排五号,别卖”。
“第三排五号怎么了?”
“坐下去会往左歪。”
“那留着。能拍。”
周衡这回看她久了一点。
“坏椅子我会修。”
“修也可以拍。”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越破越有意思?”
他问得不凶,梁岑却把本子合上了。
“我还没拍。”
走廊里一下只剩风扇响。她忽然想到自己二十多岁时第一次跟组,也曾把一扇漏雨的窗拍得很漂亮。后来住在那里的人说,能不能把屋里新买的冰箱也搬进去。那段没有进成片。她当时只是负责整理素材的人,甚至没有替那个人多问一次。
她打开电脑,调出空文件夹。
“这样。先拍两天,你看看我到底在拍什么。如果只是把你这里拍成一个等着人同情的地方,你再骂我。”
“我没骂你。”
“刚才差一点。”
他低下头,似乎想了想,终于笑了。那笑来得有点迟,把方才认真得近乎不近人情的脸松开了。
梁岑把视线放回屏幕,给文件夹取名:新桥。
周衡带她看了储物间、后门和放映室。上楼时,他问电脑重不重,她说还好。他便没再伸手,只把楼梯转角挡路的一箱纸杯搬开。
放映室里有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把高,一把低。桌面正中摆着一本厚厚的排班表,旁边却有一只粉红色小梳子。
“你的?”她问。
“余姐的。她说下面总找不着。”
“她在下面放一只不就行了?”
“你可以建议。”
他看起来很期待,梁岑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窗外的雨小了。她拉开椅子试坐,桌脚撞上行李箱,整张桌子晃起来。周衡蹲下,熟练地把一片折好的硬纸塞回桌脚。他没有抬头说“现在好了”,而是伸手在桌边压了两下,等她重新敲了几个字,才站起来。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跟人这样并排工作。上一间剪辑室里,大家都戴耳机,叫一个人的名字要在聊天软件里叫。
“这儿给我用?”
“下午两点到五点最安静。晚上我可能得进来拿东西。”
“进来就行,我会戴耳机。”
“那得敲桌子。”
“别碰硬盘。”
他点头,像记下了另一把需要小心对待的椅子。
周衡下楼后,梁岑把电脑接上电。苏芸的消息进来,问第一印象如何,明天能不能发一点漂亮的空镜。
她打了“有点旧”,看了一会儿,删掉。
楼下传来挪桌子的声音。接着周衡探头上来,把另一把椅子抱走,又换进一把高度差不多的。
“原来那把低。”他说。
这次他没等她回答。
梁岑给苏芸回:先让我待两天。
她放下手机,去拿留在楼下的雨伞。半只橘子已经剥好,放在一只干净的纸杯里。纸杯压着一张收据,背面写着:隔壁面馆,十二点半。吃不吃都行,我回来给你开后门。
她刚才明明说过先不吃饭。
梁岑把收据翻回来,看了眼钟,又把纸杯拿上了。
第二章 今天的碗
抵达后的第三天上午,余秀兰拎着一袋青菜来接受采访。
相机里已经存着昨天的素材。王伯又来时,梁岑站到他正面,说明自己在拍什么,问能不能录他散场后跟周衡说话,拍完先让他看看,再用于短片的看片讨论和放映。老人问清楚没有奖金,也不用自己背词,就点头了。周衡也同意拍到自己,说别耽误大家出门。
她没提起第一天的外套,更没让谁把那几句话再说一遍。等人散得差不多,王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修鞋铺的取货条,问周衡今天几点下班。周衡接过来,说路过时替他拿。
老人摆手:“不用你跑。我去取鞋,再来找你坐一会儿。你别先走了。”
周衡正蹲着捡座位下的纸杯,隔了一会儿才应声。
镜头一直开着。梁岑站在门边,忽然又想起没能录下来的那句“问你在不在”。她没有得到同一句话,却听见了另一种说法。
王伯当场看过这段,还嫌自己提着裤腿坐下的样子不好看,笑完又说:“就这样吧,反正平时也是这样。”他让她放,只叮嘱取货条别拍清楚,号码写在上面。
梁岑把那几帧另作了标记,今天早上才重新检查过。现在余秀兰的菜袋已经搁到了第三排。
梁岑替她挪开旁边座位上的包,她又把包挪回来。
“放那儿。底下有水。”
袋子在座椅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两根葱伸在外面,刚好挡住梁岑想要的构图。她伸手比了一下,余秀兰便说:“你连葱也不让带啊?”
梁岑只好往后退半步。
余秀兰在新桥检过十几年票,如今接改衣服的活,忙时也过来帮周衡看半天柜台。她没有特意穿好衣服,衬衫上缀着一颗不一样的扣子,梁岑提醒时,她低头看了看,说留着吧,下午给客人看,就是这种扣子最难配。
周衡从放映室拿来一只灯,插好以后站到相机后面。
“你也在?”余秀兰问。
“帮忙。”
“那我不好意思夸你。”
“可以不夸。”
“本来就没打算。”
梁岑隔着小屏幕笑出了声,收音表跟着跳了一下。
正式开拍后,余秀兰却只剩下一套很整齐的话:影院历史悠久,服务周到,承载几代人的记忆。她每说完一句,都往周衡那边看一眼,像要确认没有漏掉什么。
梁岑问她最喜欢哪部片,她说都挺好。问第一次来影院的事,她想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
周衡抬起手,比了个“再想想”的姿势。
余秀兰立刻挺直腰背。
梁岑按下暂停。
“先歇会儿吧。”
周衡凑近看屏幕:“是不是我在这儿,她紧张?”
她看着他,没有替他找别的原因。
“那我去买水。”
“我们带了。”
“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灯转向另一边,免得直照余秀兰的眼睛。梁岑已经准备提醒他的手停在半空,便顺势去理相机带。
门关上,余秀兰松了口气。
“他从小就这样,做什么都恨不得替你用劲。”
梁岑搬了把椅子坐近些:“那你最早什么时候认识他?”
“这小子七岁,在大厅写作业。他妈不让看电影,他对着墙听,听完还跟人说看过。”
余秀兰终于不往镜头上看了。
梁岑没有立刻重新开机。她们聊了一会儿菜价,又聊附近哪家的馄饨汤里真的放虾皮。话题绕回电影,余秀兰说自己有几年其实不太关心放的是什么。
“那为什么还看?”
“买票就能坐两个钟头。黑灯一关,谁也看不清我。”
她伸手理了理袋子,葱尖被压弯,又慢慢弹回来。
“以前下了班回去,先做饭,孩子作业,婆婆的药。后来孩子大了,还是有事等着。星期三我不上早班,偶尔就跟家里说,影院有事,要晚一点。”
“真的有事吗?”
“有。看电影。”
梁岑笑起来。余秀兰也笑,笑完忽然露出一点得意。
“有一回,电影都散了,我还坐着。脑子里就一句:今天的碗,谁洗谁洗。”
梁岑看了一眼相机。
余秀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意慢慢收了。
“刚才录了吗?”
“没有。”
“那就好。”
隔着一扇门,传来周衡找零钱的声音。有人把硬币落在柜台上,弹了两下。
梁岑本来想问,愿不愿意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话已到了舌尖,她却先问:“你是不想家里人知道?”
“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余秀兰说,“就是一放出来,我儿子又该问,那时候我们让你过得那么不好啊?我还得哄他。你说累不累。”
梁岑把握在手里的镜头盖扣上。
“那先不拍这段。”
余秀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拍这个,真有人看?”
“不知道。我想让人看。”
“光拍我们这个地方可怜,谁看啊。进来都是来看电影的,又不是来帮忙叹气的。”
这句话让梁岑抬起头。她忽然很想喊周衡进来听,又觉得他不在场才有这句话。
“你说得对。”
“你别忙着说对。让我看看我在相机里什么样。”
梁岑调出刚才的画面。余秀兰看了两句,自己先摆起手:“删掉删掉,跟念检查似的。”
“我们可以换个问法。”
“那你问,花自己的钱买票是什么感觉。”
她把葱往旁边推了一点,坐回椅子上。
重新开机前,余秀兰说:“能录。最后放不放刚才那些话,等我看了再说啊。”
“好。先给你看。”
这次她说得慢,讲起第一次不用工作证、自己花钱买票,还特意挑了个离熟人远的座位。她说到“今天的碗”时停了一下,没有再笑得那么响。梁岑没有催,让镜头继续走。
采访结束,周衡来替余秀兰提菜。她不肯给,说你一拎,番茄准得压到最底下。走到门口,她又喊梁岑:“我现在过得挺好。别只留那几句。”
“我记着。”
周衡等她走远,回来收灯。
“录到了?”
“录到了。”
“她刚才跟我说,别忙着放。”
“我答应先给她看。”
“嗯。”
他把电线一圈圈绕好,没有再问她到底说了什么。梁岑把相机收进包里,原本因那声提醒起的一点不快也散了。
午后,他们在门厅各吃一份盒饭。周衡坐在小板凳上,膝盖比桌子还高。他用筷子把泡在汤汁里的土豆捞到盒盖上,摆得很有耐心。
“你不吃土豆?”
“太烫。”
梁岑低头看自己的饭。她已经被烫了两次。
“你以前也帮人拍过片?”他问。
“剪得多,自己拍得少。”
“有什么不一样?”
她想了想:“以前一段不行,能跟人说,你这个没拍好。现在只能怪自己。”
“也不一定。今天可以怪我站后面。”
“那我记下来。”
他把一片凉好的土豆夹回饭盒,笑着点头,像愿意认这笔账。
风从开着的门里进来。柜台上的两张电影票被吹落,周衡伸腿挡住一张,另一张滑到梁岑脚边。她弯腰去捡,两个人的头差点撞上,便各自停在半空。周衡先退开,她拿起票,发现是过期的兑换券。
“不能用了还摆着?”
“王伯上次多拿了两张,说下次来还。”
“你等他还?”
“我得等他忘了。”
梁岑拿着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替王伯不平,最后把它端端正正放回原处。
下午她在楼上剪昨天的素材,把取货条的近景拿掉,想留住早场结束后那一点松散的声音:衣服摩擦,袋子窸窣,老人说“再来找你坐一会儿”,周衡过了一会儿才回的那声“好”。
她把那句话听了三遍。耳机外有人轻敲桌沿,周衡把粉红色梳子拿走,给她放下一杯热水。
他没有问剪得怎么样。梁岑却摘下一边耳机,主动把它递过去。
“听一下。”
耳机线不够长,他拉椅子坐近,肩膀挨着她的椅背。梁岑往屏幕另一边让了一点,两个人都只戴一边耳机。老人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响起来。
周衡听完,没有马上说好。他望着停住的画面,过了一会儿才问:“原来不是叫我替他拿鞋?”
“人家想找你坐一会儿。”
“哦。昨天忙,光想着那家店在哪儿。”
他又听一遍,声音很轻:“后来他来了,我给他拉了把椅子,自己又去干别的了。”
梁岑看见他搁在桌边的手慢慢松开。她转过脸,重新点了播放,没有去看他。
夜里,苏芸来电话,要她发最有分量的一段采访。
梁岑把“余秀兰”拖进时间线,停在那句“今天的碗”上。光凭这句话,她已经能想出一整部片子的开头。
她听完,给这段素材加了一个标记:等余姐看。
然后导出王伯约周衡坐一会儿的两分钟,发了过去。
第三章 先看完
抵达后的第六天晚上,梁岑剪出了五分钟。
不是给苏芸看的版本。她把漂亮的门头和墙上的旧海报都往后放了,开头只有一段黑画面:先有人咳嗽,然后是椅子回弹的声音,最后老人说,再来找你坐一会儿。
她在电脑上看了很多遍,越看越不知道这五分钟值不值得留下。
周衡来拿排班表,听到同一句话第四次响起,把手停在抽屉上。
“卡住了?”
“我在想。”
“那我小声一点。”
他真放轻了动作,连推抽屉都用手抵着。梁岑看他这样,心里烦乱的那根弦忽然松了。
“能去下面放一下吗?”
他看表:“最后一场还有七分钟。”
“等散场以后。”
“行。”
影院晚上人多些。两名学生一边往外走一边争论结尾,到了玻璃门前还没争出结果。周衡没催她们,自己去收落在座位底下的纸杯。
梁岑戴上手套帮忙。她从第三排椅缝里捡出一枚发卡,又捡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清洁灯下的座位和银幕里不一样,每排底下都有不值得拍的东西。她把一块黏在扶手上的糖纸抠下来,忽然理解了周衡为什么不喜欢她一来就对着坏椅子有兴趣。
“第三排五号修好了。”他在另一头说。
梁岑坐下试了试。
“还是有点歪。”
周衡走过来,把腰弯下去,看她的脚。
“你一边鞋跟踩在椅腿上。”
她把脚放平,座位果然稳了。
他没有笑,走了两步才背过身笑。她拿手套团起来,朝他的方向比了一下,并没有扔。他却像后背长了眼睛,回头说:“这个不能留给明天的人捡。”
灯暗下来后,梁岑坐到最后一排。周衡问她怎么坐那么远。
“能看见全场。”
“全场就我一个。”
她只好挪到第三排,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子坐下。
片子开始,银幕黑着。听见老人咳嗽,梁岑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周衡。他双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像今天才买票进来。
画面亮起,是余秀兰的菜袋,一根葱从椅背边探出来。接着她说,第一次自己花钱买票,就挑了这个地方,因为熟人都坐中间。
这一段她已经看过,笑着说可以放;后面那些暂不想给家里人听的话,梁岑没有剪进来。
银幕上的袋子挪了一下,画面切到中午的柜台。昨天午后的太阳斜照进来,半个窗口亮着。梁岑征得周衡同意拍的那组空场镜头里,他从明处走到暗处,把一把椅子拉到柜台旁。
梁岑突然觉得这个镜头太长,恨不得现在就跑上楼截掉三秒。她又去看周衡。
“先看完。”他轻声说。
她转回去。
五分钟结束,银幕停在门厅的空镜上。周衡没说话,她开始后悔把灯关得这么暗。看不见人的表情,就很难替他的沉默找个不坏的解释。
“太慢了?”她问。
“我在想。”
这是她刚才说过的话。她听出来,笑了笑,肩膀总算往下落一点。
“你想什么?”
“原来下午的光到这里。”
“你天天在。”
“天天在就看不见。”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边缘硌着掌心。他终于侧过头来。
“我不懂片子好不好。就是看着,不像要告别。”
梁岑望着银幕。她来之前想过很多有用的词:衰落、记忆、消失。没有哪个词能装下余秀兰给番茄腾位置的动作。
“也许还没到告别的时候。”她说。
“还有三十九天。”
他说得很平静,她却没有接。坐在这里,四十五天和三十九天第一次有了不同的分量。
回到放映室,梁岑把那三秒留下了。
周衡在旁边收杯子。苏芸的消息闪进屏幕,问她有没有看周衡转告的时间。
“什么时间?”梁岑念出来。
“她下午给我打电话。问明天能不能聊一聊你后面的工作,我说你明天下午约了采访。”
“谁的采访?”
“修门那个师傅。他只有明天下午有空。”
梁岑把耳机放下来。
那不是展映筹备会。苏芸前天说过,一家制作公司想找能独立带项目的剪辑师,可以先视频谈谈。她还没有准备好简历,怕抱太大希望,没告诉周衡。
“她有没有说,是工作面谈?”
“说了。我想你拍完这边——”
“那是我的工作。”
周衡看了看她,又看屏幕,慢慢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我没替你推掉,只说了你有采访。”
“那她会以为我让你转达,我没空。”
他说了句对不起。这回答得太快,像还没来得及明白她真正介意什么。梁岑想继续说,忽然又觉得自己口气太重。那五分钟带来的亲近还在屋里,她不愿意马上把它弄坏。
“以后让她直接找我就行。”
“好。我现在跟她说。”
他掏出手机,没有避开她。字打了一半,停下来,把屏幕递过来。
上面写:刚才采访时间是我自己的安排,还没跟梁岑确认。她的面谈请直接跟她定,我这边调整。
梁岑看完点了头。
消息发出后,屋里安静了一阵。周衡把杯子拿起来,仍没有走。
“我刚才以为,你是在问这部片子拍完以后怎么安排。”他说。
“我也想知道拍完以后怎么安排。”
“那怎么还生气?”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是真不明白,并没有讥讽的意思。
“因为得让我自己回答。”
周衡靠在门边,手指抠了一下纸杯的接缝。
“我店里就这几个人,事来了,常常先答应下来。”
“我知道。”
“知道还生气。”
“可以一边知道,一边生气。”
他愣了片刻。梁岑以为他要继续解释,他却把杯子举起来,像认输,又像记住了一件新鲜事。
“行。”
她笑了。他也笑,却没有再走近。
苏芸很快回消息,面谈改到明天上午十点,对方时间合适。梁岑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想起自己只带了一件容易皱的衬衫。
“附近有没有熨衣服的地方?”
“余姐。”
“她还没回去?”
“店没关。你自己问她?”
周衡把最后四个字说得有点刻意。梁岑瞪了他一眼,把笑忍住。
“我自己问。”
他们一起下楼。梁岑在余秀兰店里留下衬衫,出来时周衡正蹲在路边系鞋带。街上卖宵夜的摊子刚支起来,有人把折叠桌抖开,铁脚落地,响得人一激灵。
“吃点吗?”他站起来问。
这回梁岑没有说先不吃。
两个人坐在离影院很近的一张小桌旁。她要一碗馄饨,他要干拌面。老板把辣油罐往桌上一搁。梁岑加了半勺,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端来的面腾出地方。
梁岑低头拆筷子,一根筷子的木刺划过拇指。周衡伸出手,停在桌子中间。
“扎进去了?”
“没有。”
他把手收回去,换了一双筷子递过来。
她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节,很短的一下。这个人刚才在放映厅、在剪辑桌边,都离她更近,她反而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手。
他们聊的仍是片子。周衡说修门师傅会吹口琴,梁岑说别什么都往十八分钟里塞。他问那要怎样才能知道一段东西该留不该留。
梁岑刚要说,得看它对整体有没有用,忽然想起银幕上多留的三秒。
“有时候得先放着。”
“你也会不知道?”
“经常。”
周衡笑了,像这个答案使他轻松。他把碗往里挪,给刚端来的馄饨让出地方。
梁岑尝了口汤,真的有虾皮。
吃完以后,影院只剩门厅一盏灯。周衡进去取她忘在楼上的包,梁岑站在门口等。刚来那天,她每次都把肩带攥在手里,去洗手间也要带上;今晚走出两条街,才想起电脑还留在那里。
周衡把包交给她,说:“楼下白天太吵。明天用最里面那间屋子吧,早上没人。”
“九点半。”她说。
他点点头,进去关灯。
她没有立刻走。等门厅暗下来,周衡重新出现在玻璃门后,她抬手朝他挥了一下。他隔着门也挥了一下。
梁岑这才背好电脑,往住处走。手机里,苏芸又发来一条消息:下周想看一个更完整的粗剪,最好能说清楚,这地方对人到底有什么用。
她没有马上回。走过路口,身后传来卷帘门拉下的声音,她认出周衡总要在最后轻托一下,不让门砸到地面。
这个声音,她还没有录到。
第四章 下午三点
第十二天,梁岑在售票窗口找到了自己的耳机。
线被收进一个放糖的小铁盒里,盒盖没扣,露出黑色的一截。她昨天记得自己放在楼上,找了半小时,最后用电脑外放剪到打烊。现在看见它,竟有点生气。
“谁拿下来的?”
周衡在擦玻璃,隔着窗口看她:“你。”
“我拿下来做什么?”
“给我听那个门响。你说像人打嗝。”
她想起来了。她还让他重复开了三次门,最后一次王伯经过,问是不是坏了。
周衡把铁盒推出来,里面另外放了两颗糖。她拿耳机时带出一颗,便也收进了口袋。
手机在这时响。第七天跟她视频初谈过的制作公司,想补看一段作品,也想听她讲讲自己在其中具体做了什么。对方问,下午三点能不能再聊二十分钟。
梁岑往门厅看。三点约了一位姓郑的年轻观众来,之后还要补拍修门的贺师傅。一张写着时间的纸贴在玻璃上,她自己的字,墨水有一处洇开了。
她没立即回复,先上楼打开作品文件夹。
里面有十二个成片。最漂亮的那部,拍摄不是她负责;最完整的那部,她只接了最后一轮修改。她点开其中一个,片头的公司名字滑过去,接着出现导演、摄影。到她的名字时,画面已经变成很小的两行字。
那段转场是她连熬三个晚上剪出来的。负责人当时在群里发了三只鼓掌的手,随后说,下一个片也辛苦她兜一下底。
她把进度条拉回去,想找一个能在二十分钟里讲清楚的地方。
周衡上来拿电池,看见她对着片尾,问是不是做好了。
“以前的。”
他站着看完那几秒,又问:“今天还拍郑同学吗?”
“拍。我想问问他能不能换个时间。”
她把下午的安排说了,周衡拿起玻璃上的时间表,手指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移。
“贺师傅修完隔壁的门就走。他那边不好挪。”
“那我把郑同学往后问半小时。”
电话接通,年轻人说临时加了一节课,正想联系她,四点反而方便。梁岑记下新时间,又给制作公司回了可以。
周衡还在看那张纸。
“贺师傅要是提前来了,我让他先把门修完。你聊完下来找。”
“他会不会等急?”
“会。他骂我比较顺口。”
梁岑笑了。周衡把时间改好贴回去,留下一小片旧胶带,怎么也揭不干净。
午后最里面的小屋晒得发热。梁岑把窗推开,发现外面有人钻墙,又关上。她拿着电脑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把一只纸箱垫在桌上,镜头里总算看不见身后那堆拖把。
两点五十五分,周衡敲门,递来一台落地扇。
“别开最大,后面会哒哒响。”
“你还用吗?”
“楼下有。”
他走后,她试了中档,纸箱上的收据被吹起来,贴在镜头前。她伸手去抓,听见门外一声没忍住的笑。
“你不是走了吗?”
“线还在门缝里。”
三点整,对方接通视频。梁岑穿着熨过的衬衫,膝盖以下却还套着拍摄时的旧短裤。她先讲工作年限,讲能独立完成的部分。对方问起那段转场,她把准备好的说明说完,听见自己用了好几次“保证交付”。
屏幕里的人点头,问:“那你自己最想留下的是哪一段?”
她停了停。
楼下有金属撞击声。她下意识把麦克风静音,又打开,调出另一个文件。
是一段被删掉的雨。人物在屋檐下等车,什么也没说,雨水沿着塑料招牌往下滴。她当时想多留七秒,导演觉得停得太久,后来只剩一闪。
她给对方看旧版,说起人什么时候抬头,什么时候把拎包的手换了边。讲到一半,她忘了注意自己是不是坐得足够直。
对方没有说这七秒一定该留,只问她,如果片长不能增加,准备从哪里挪。
她重新打开时间线。
通话结束时,衬衫后背全湿了。对方让她把两个版本发去,说下一轮要和项目负责人聊,到时再约。梁岑保存文件,才发现手机上有周衡十五分钟前的消息:贺师傅在后门,已开始骂我,不急。
她下楼,听见贺师傅果然在说:“我给你装的时候就说,别拿脚踢。”
周衡握着门把:“哪次不是手里都有东西。”
“你还能一辈子都有东西?”
梁岑停在楼梯口,笑得差点忘了拿相机。
贺师傅看见她,先问拍不拍他蹲着的样子,说裤子膝盖磨白了,不好看。她把屏幕转给他看,告诉他只补门锁和手,他说那行,接着又叫周衡把小凳子拿来。
原先采访时,他说自己年轻时来看球赛,银幕上的球员跑,厅里的人站起来喊。今天讲起那一晚,先想起的却是票买贵了,被同伴笑了半个月。
“哪有那么多感动。”他说,“下次就知道找谁买了。”
梁岑问能不能把这句话也留下。他点头,话锋一转,问片子里能不能带上他店门口的招牌。
周衡在相机后面咳了一声。
“我就问问。”贺师傅说。
四点,郑同学来了。他背着一只画板,坐下后把一张折了四折的票根放到膝上。
梁岑以为又是来看老片子的故事,问他是不是小时候来过。
“前年才来。宿舍空调坏了。”
“所以到这儿乘凉?”
“头一次是。后来发现这儿放的有些片,别的地方没排。”
他说起某个长镜头里的一扇窗,手在空中比了好几次。梁岑不记得那扇窗,他便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银幕右边,说人明明从这里出去了,影子还留在另一头。
周衡从门外经过,听见他说“那一版结尾”,就停下来。他们争了两句剪掉的是哪一段,郑同学掏手机找,周衡也找。梁岑端着相机,等了半天,最后问:“你们还记得我在拍吗?”
郑同学坐回去,笑着说对不起。周衡没找着自己那张截图,仍不服气。
他们又聊了十分钟,最后确认是周衡记错了。郑同学走时向梁岑挥手,周衡跟出去,说下星期有一场,让他把同学也叫来。
梁岑收线,听见他说“座位还多”,停了一下才接“反正先来看看”。
晚上,两人在门厅吃饭。她给他看白天录到的片段,他先看见自己站在门边,一副等着赢人的样子。
“这能剪掉吗?”
“我觉得挺好。”
“你觉得我记错挺好。”
“比较少见,留个纪念。”
他拿筷子指她,又收回去夹菜。
饭吃到一半,梁岑问:“今天面谈,你都不问我怎么样?”
周衡咽下嘴里的东西:“我以为你要先自己高兴一会儿。”
“谁说我高兴了?”
“你下来拿相机的时候,在楼梯上蹦了一下。”
她完全不记得,只好低头看电脑。他把一张纸巾递过来,示意她嘴角有汤。
她说起那七秒的雨,讲得比通话时乱。周衡听完,只问了她一句:“你自己还存着啊?”
“硬盘够大。”
她点开文件,让雨重新下了一遍。周衡没有说值不值得多留。他看着人把包换到另一只手,跟着也换了个坐姿。
当晚关门前,房东来了条消息。周衡读完,把手机扣在账本上,继续数零钱。数到一半,手里的硬币又放回原来那一格。
“怎么了?”梁岑问。
“问交钥匙那天,上午还是下午。”
“你还没回?”
他摇头。
门厅已经安静下来。梁岑把电脑放进包里,等他把剩下的钱数完。
“我前几天问他,要是租金换个付法呢。”周衡说,“他回我,不是付法的事。”
“你还想再问?”
“想。挺烦人的吧。”
她没接这句。周衡把零钱匣推进去,目光停在桌上的相机包上。
“片子好了,我想请他来坐坐。就当最后看看。”
他说完,用手掌抹了一下柜台。那块地方本来已经擦过。
“他来不来,我都得按片子自己的样子剪。”梁岑说。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看了会怎么想。”
周衡笑了一下:“你怎么比我还急着把坏消息说完。”
她有点不好意思,往旁边站,给他让出拉门的位置。他却没有立刻去拉。
“我在这里上了十几年班。早上醒了,不想起来也知道得起来。”他说,“真关了,我怕第一天觉得挺好,第二天就不知道干什么。”
梁岑看着他。她突然想起自己上一份合同结束后的早晨,闹钟照常响了,她把它关掉,又打开,坐着等了十分钟。
“我那时候每天去买早饭。”她说。
“买完呢?”
“找远一点的店。”
周衡笑了很久。她也笑,直到街对面的面馆老板喊他们要关灶了,还吃不吃。
“刚吃过。”周衡喊。
老板不信:“那你们站这儿干吗?”
谁也没答。
梁岑想起那道没录到的关门声,拿出录音设备。周衡看见,问现在就关吗,她说等她按一下。他应了声好,弯腰握住卷帘门。
门落到最后一截,他仍轻轻托了一下。
她回去听录音时,先听见的是自己的笑,接着才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第五章 十八分钟
第十七天,梁岑把贺师傅讲门锁的那一段移出了时间线。
他讲了三分多钟,从锁舌怎么弹回去,讲到原先的门框哪里歪。真正说到影院,只用了半句。她给素材做了标记,拖到右边暂存,后面的几个片段立刻往前挤了一截。
整部片子还剩十四分零八秒。
她看了两遍,又把那三分钟拖回来。画面里,贺师傅伸出一根手指,让她凑近看一道磨痕。梁岑记得拍摄时自己也蹲下了,两人头顶就是新刷过的门框。屏幕里的人正低头找螺丝,她却已经开始等他说到跟主题有关的地方。
苏芸的电话进来时,她刚把第三个版本存好。
“你上次发来的那些片段我看了。”苏芸说,“人有意思。现在想好怎么连了吗?”
“还在试。”
“你准备从谁开始?”
梁岑看着素材列表里的名字。她原本想说王伯,话到嘴边,报了余秀兰。
“她讲过一个事,年轻的时候花钱给自己买两个小时。”
“这个挺好。”
梁岑伸手调了调耳机。
“但私人那段还没让她看。现在给你看的只有前面。”
“那就先做前面的。六天后我叫几个人来谈,郑敏也在。未定的留着空,先看大致结构。”
梁岑说知道。挂断后,她把“两个小时”打进便签,放在屏幕边上。
她没有立刻动余秀兰那段。先试的是郑同学。
年轻人说第一次来是因为空调坏了,说完笑了一下,后面开始讲那个长镜头。梁岑从笑声处切开,接到王伯坐下的画面上,再接一段空着的门厅。三处原本不相干的声音,忽然有了同一个方向。
她往后靠了靠。
这回她知道下一段该接谁了。
周衡来找订书机,站在她身后等。梁岑暂停画面,指了指压在纸堆下的一角。他抽了两次没抽出来,她替他抬起硬盘盒,订书机终于露出来。
“又有东西要贴?”
“最后一周的表。”
她看见那张表上已经没有后面的空格。
“真的不再添了?”
周衡把纸翻过去,用订书机在角上钉了一下:“先这么印。”
他没有走。屏幕上的郑同学正笑着,嘴只张开一半,看起来像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昨天他又来了。”周衡说,“问那部片还能不能放一次。”
“你怎么说?”
“有排期就放。他以为我故意拿乔,还给我写了三百多字。”
梁岑笑:“你看完了?”
“看到一半觉得他比我适合干这个。”
他说着把手机递过来。满屏的文字中间夹了两张剧照,还有一个画得很随便的座位示意图。
梁岑想,这个人跟“来这里躲一会儿”似乎不太一样。她把手机还回去,伸手准备把剪掉的后半段找回来。
周衡拿着订好的放映表下楼了。楼下有人问能不能把最后一周的套票拆开,他开始解释价格,解释到第三遍,语气还是一样。
梁岑听了一会儿,又戴上耳机。
如果把每个人为什么来都讲完整,十八分钟会变成四十分钟。她先把郑同学的后半段放进另一个文件夹,取名“可能用”。
下午,余秀兰从楼下喊她,说上次的采访要不要再改个地方拍,店里新做了一块招牌。
梁岑带相机过去。招牌放在柜台边,塑料膜还没撕干净,“修改”两个字下面写了能接的活。小徒弟举着,她退到门外才拍全。
余秀兰站在旁边,指着最下面一行说:“这个字小了,人家看不见。”
“你先别指,我拍一张。”梁岑说。
余秀兰放下手,等她拍好,又问:“你上次说想让我看看的,什么时候啊?”
“还没接好。接好就拿来。”
“行。我后天早上去进料,别那时候找我。”
小徒弟撑着招牌,胳膊开始抖。余秀兰接过去,把一张凳子踢到下面垫住,嘴里说这孩子什么都肯硬撑。
梁岑按了录制。镜头里,两个人一起撕那层膜,撕到一半断了,余秀兰低头找剩下的边,鼻尖几乎碰到招牌。
她们都笑了,梁岑也笑。
回到影院,她把这段导进电脑。银幕的蓝光接到裁缝店的白天,画面忽然很亮。她试着把它放在余秀兰那段采访后,故事的方向却拐了出去,变成一个女人怎样继续做生意。
她缩短,再缩短,最后只留下两秒招牌。
周衡送来一杯水,见她在那两秒之间来回切,问是不是哪里没拍稳。
“不是。它有自己的事。”
他没听懂,等她解释。梁岑挥了下手:“我再想想。”
傍晚突然下雨。落在铁皮上的声音把门厅灌得很满,最后一场还有四十分钟,周衡靠在窗口,掂一只只剩半截的铅笔。
梁岑下来买电池。他说这时候附近的五金店多半关了,她仍想去看看。两个人在门边分一把伞,刚撑开,伞骨就翻了上去。
梁岑看着他。他也看着伞,仿佛只要再等一下,它会想起自己该是什么样。
“你平时就用这个?”
“平时没这么大的风。”
她把翻起来的一角拽回来,两个人钻进去,肩膀挤着肩膀走。走到街角,周衡左边湿了,她右边也湿了,只有夹在中间的空塑料袋很干。
五金店真的关了。他们拐进一间杂货铺,买到电池,又在最里面发现一排形状古怪的杯子。一只的把手是一条卷起来的鱼,鱼嘴朝着喝水的人。
梁岑拿起来试了一下。
“有点像你。”她说。
“哪里?”
“看着要说话,又憋住了。”
周衡把杯子转过来,认真看那条鱼。老板过来说,这是最后一个,便宜两块。
梁岑正要放回去,周衡已经掏出手机。
“真买?”
“你不是说像我。”
“我可没说好看。”
他付完钱,把杯子交到她手里:“你慢慢看。”
他们在店门口等雨小。周衡说自己以前也进过一批不该进的东西,是印了影院名字的帆布袋。打样时觉得挺好,收到以后才发现字比脸还大。
“卖掉了吗?”
“卖了三个。两个是我妈买的。”
“另一个呢?”
“我以为真卖掉了。后来去余姐那儿,看见了。”
梁岑笑得直往伞柄上靠。他也笑,说剩下的现在装杂物特别好,远远就知道谁家的。
她想起放映室角落那只装纸杯的袋子,怪不得字那么大。
雨没怎么小,两人还是往回走。快到影院,周衡问她,自己做这部片子以后,会不会比以前轻松一点。
“收入可能还少。”
“我不是问钱。”
梁岑看了他一眼。
“也没轻松。以前只要别人说可以了,我就能关电脑。”
“现在没人说?”
“有人说。我还得猜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衡撑伞的手移高一点,让她从低垂的树枝下面走过。
“以前有个导演,”她接着说,“每次介绍我,都说特别可靠,什么乱摊子给她都能收好。我听了好几年,后来一接电话就怕,又有什么得收。”
“你没说?”
“说了。说最近忙。”
“真忙?”
“真忙。他给的活太多。”
周衡笑出来,她也觉得好笑。那阵子自己明明很生气,到别人面前,还是先把对方的下一份工作排进日历。
走到门厅,周衡替她收伞。梁岑擦着杯底的水,忽然说:“要是这回做得不好,就没有别人能怪了。”
“刚开始不是说还能怪我站后面?”
“那个已经用过了。”
“我还能站。”
她抬头看他。他把湿伞靠在墙边,手指都是水,脸上却很认真,仿佛在问还有没有别的活需要帮忙。
梁岑本来想说你别这么好。她把这句话留住,拿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这个先借我。”
“已经是你的了。”
晚场开映后,周衡上楼找她。她把相机里那段撕塑料膜的画面给他看,他笑得比下午还大声,说余姐每次买东西都这样,塑料膜能留半个月,留到破了才舍得撕。
他趴在椅背上,看着她把画面倒回去。梁岑抬手指屏幕,袖口滑下来,蹭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挪开。
楼下有人喊找零钱。周衡应了一声,站起来时碰歪了那只鱼杯,伸手扶正。杯把正对着她。
“我收完钱就上来。”他说。
梁岑点头。她打开刚才的粗剪,戴上耳机,重新听余秀兰讲那两个小时。私人的那段旁边还亮着“等余姐看”的标记。她留着标记,把素材移进了一条只在自己电脑上播放的工作时间线。
采访接到空椅子,空椅子接到门外的车声,再接一个终于坐下来的人。之前松散的十四分钟忽然能往同一个地方走。她一路看下去,手没有再去碰暂停。
周衡上来时,片子已经停在结尾。她把耳机摘下来,脸上那点兴奋还没收住。
“有了?”他问。
“好像有了。”
他也跟着笑,把楼下剩的一小碟橘子放到桌边。
“我今天给房东发了邀请。”他说,“最后一晚,请他来。”
“怎么写的?”
“说拍了一部关于这里的片子,大家来坐坐。”
梁岑往屏幕上看了一眼。黑下来的画面映着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在她身后。
“还没拍完。”
“我知道。”
他把那碟橘子往她手边推了一点。她剥开一瓣,没再追问邀请里有没有别的话。
第六章 你发球
第二十天上午,梁岑打开电脑,先看见桌边那只鱼杯。
她昨天把它带回住处,又觉得一个人对着这条张嘴的鱼喝水有点傻,早上重新带来了。周衡看见,没有问,替她把插线板挪远些,给杯子腾出一个位置。
他下楼以后,她打开粗剪,把一段听起来很顺的旁白关掉。画面顿时慢下来:有人找座位,有人弯腰系鞋带,一个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递一张给镜头外的人。
她等了十几秒,又把旁白打开。
苏芸把看片讨论的时间确认下来:下午两点,先看片,再讨论。梁岑把通知存进日历,往前翻,想找个给余秀兰看采访的空当。
离讨论还有三天。
她把电脑合上,带到改衣店门口。余秀兰正在跟客人说一条裙子的腰,两个人各执一端,谁也不肯松手。梁岑站了片刻,余秀兰从镜子里看见她,问有事吗。
“想让你看片子。你先忙。”
“这会儿得试衣服。晚点呢?”
梁岑看了一眼时间。她本来想下午再补一组空镜,还想把那两处声音接得更好。电脑里的版本一放,余秀兰肯定会问前后怎么忽然断了,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讲。
“我接顺一点再拿来。今天先拍别的。”
余秀兰点头,又去拉裙子一侧的线。
梁岑往回走,打开手机,在余秀兰的名字后面添了一个星号。她没有选时间,只想着下一次拿来的时候,至少能让人从头看到尾。
中午周衡买错了饭。梁岑打开盒子,发现自己的那份几乎全是土豆,便拿手机拍下来,发给坐在对面的他。
周衡看完照片,抬起头:“本人就在这里。”
“留个凭证。”
“上回你说这家土豆好吃。”
“没说别的都不要。”
他把自己盒里的鸡蛋拨过去。梁岑拦了一下,又把半个拨回去,两个人对着剩下的那点蛋黄,谁也不想再切。
“算了。”她说,“欠着。”
周衡认真点头。她拿筷子敲一下盒沿,叫他别装。
第二十天傍晚,周衡来楼上找他的水杯。梁岑以为他要问几点能收工,手已经摸向暂停键,他却从柜子后面拉出一只很扁的包。
“你去哪儿?”
“打球。”
“现在?”
“每星期这个时候。上次没去,老谢把我从群里踢了。”
“真的?”
“踢了五分钟,又拉回来问我到底来不来。”
他拉开包给她看。两只球拍,一面红一面黑,柄上缠的胶布已经被手磨得发白。
梁岑看了一眼电脑。她正把同一个镜头在两个位置之间挪,挪了快二十分钟,每次都觉得前一个位置好些。
“我能去吗?”
周衡把水杯盖拧上:“能。楼上没空调。”
“又不是去参观酒店。”
她关了电脑,没有把相机带上。
球室在一家快关门的商场顶楼。下面的玩具店还开着,楼梯拐角堆满纸箱,到了顶楼忽然全是打球的声音。一道绿色帘子把两张球台隔开,风扇朝着休息区吹,椅子上的毛巾比人多。
老谢穿一件印着旅行社名字的背心,看见梁岑,先看周衡。
“今天还打不打?”
“打啊。”周衡说。
“我以为你来给我们介绍新会员。”
梁岑把包放到椅子上:“他输了别怪我就行。”
周衡回过头看她。她朝他挥了挥手,像已经把自己安排好了。
头几分钟,她只觉得他们把一个小球打得太快。后来她发现周衡在影院里那种慢半拍的样子全没有了。老谢往左边虚晃一下,他就骂一声,救回来的球擦着网过去,他又会站直,冲对面抬下巴。
“好看吧?”老谢问梁岑,“他就这分最像个人。”
周衡笑得肩膀直抖,下一球直接发出了台。
梁岑也笑。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得意,也没想到他得意起来还有一点讨嫌。他赢了一局,不看她,先去把记分牌翻过去,翻得格外响。
第二局输了,轮到老谢翻。周衡说:“这玩意儿能不能轻点?”
休息时,他满头汗地过来拿水。梁岑把椅子上的包挪开,让他坐。她没有夸他打得好,问的是:“刚才你是不是想把那个球砸到他额头上?”
“想。没砸着。”
“看出来了。”
老谢接了个电话,去接孙女,临走把球扔给梁岑:“你替我接着打。他左边不行。”
“你才不行。”周衡说。
老谢已经下楼了。
梁岑有几年没碰球拍。第一个发球碰到桌沿,滚进隔壁台底下;第二个她根本没打着,球径直落到鞋面。周衡在对面低着头。
“你笑出声吧。”她说。
“我在捡球。”
“你手都没动。”
他终于笑出来。梁岑隔着球台看他笑,也觉得自己刚才郑重其事挥空那一下实在难看,只好笑着把球重新捡起来。
等她能连续接到三四个球,周衡便认真了。他往左她往右,几次以后,她停下来,把球拍放到桌上。
“我发现你这个人赢起来不嫌寒碜。”
“你让我打的。”
“我没让你每个球都打空地方。”
“那往哪儿?”
“有人的地方。”
他说好,下一球正落在她面前,她却抬拍晚了,球从胳膊底下穿过去。
两个人都停了一瞬,然后一齐笑起来。梁岑弯下腰,捂着肚子,不愿抬头看他。周衡用球拍敲了敲台面,催她继续,自己却还在笑。
后来她不再追着球跑,盯住他的拍子往哪边转。一个球擦过他的左手,他没接住,弹到身后的墙上。
梁岑立即走过去翻记分牌。
“才一分。”他说。
“你刚才赢的不也是一分一分来的?”
她把那个“1”摆正,回到自己那一边,满意得有点过头。周衡看着她,拿球的手停了停。
“再来。”他轻声说。
他们又打了一局,没有谁记住最后的比分。球第二次滚到最里面的柜子底下时,两个人各拿一只拖把,趴在两边往外赶。周衡刚把球扫到亮处,梁岑一伸手,又把它碰了回去。
“别动。”他说。
她忍着笑说好。
“也别笑。你一笑手又抖。”
她本来快忍住了,听完这句,额头抵着自己的胳膊,笑得再也使不上劲。
从商场出来,她的刘海全黏住了。周衡买了两根盐水冰棍,递给她一根,自己咬得咯吱响。梁岑吃凉的容易头疼,只一点点抿,走出半条街,糖水已经滴到手上。
他朝她看,像在等一个可以笑她的时机。
“你吃你的。”她说。
“没说话。”
她把快化掉的那一截举给他:“那帮个忙。”
周衡低头咬了一口。她握着木棍,他没有碰她的手。梁岑却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等他退开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他的嘴。
河边的路比来时凉快。周衡走到台阶旁,忽然说,刚才那个球她打得挺好。
“哪一个?我赢的很多。”
“对。数不清了。”
她侧过身,用肩膀碰了他一下。他没有躲,肩膀还在那儿,她便又碰一下,这次没再挪开。
远处有人牵着一只不肯走路的小狗,主人和狗各看一个方向。梁岑看了一会儿,伸手拉住周衡的袖口。
“你低一点。”
他低下头。她本来只想很快地亲一下,碰到以后却没有立刻离开。周衡的手落在她肩后,冰棍的甜味还留着,两人都笑了一下,这个吻便断了,又接上。
过了一会儿,她用额头抵住他的下巴,不说话。周衡也安静着。他刚才在球室里明明有那么多话。
“明天手会酸。”他最后说。
梁岑笑了:“你现在说这个?”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她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这一晚他们没有谈片子,也没有谈影院关了怎么办。走到分岔路,周衡指了指她住的方向,她仍没松手,说再走一段。
走出去很远,她才问:“等我拍完,你还叫我打球吗?”
“叫。你别到时候嫌远。”
“你也可以过来输。”
他笑着说行。两个人都知道是在说下一次,却谁也没有急着把下一次安排到日历上。
第七章 留空的地方
第二十三天早上,梁岑在电脑前做了两个版本。
一个把余秀兰那段采访留成黑画面,写着“此处待定”,前后声音还能接上。另一个保留完整采访,十八分钟,从开头到结尾都像终于有了去处。
她先看留空的那个。
黑画面一出来,片子就断了。后面几个人讲自己为什么来影院,前面那个问话却已经不在,像大家轮流回答一个没人提出的问题。她试着从别处挪来一句,意思勉强接得上,人物的气息却全变了。
她关掉留空的版本,重新打开完整的。
余秀兰笑着说,今天的碗谁洗谁洗。接着是椅子回弹的声音,空着的门厅,王伯说再来找你坐一会儿。几个人原本散着的生活,被她接成了一条线。梁岑听到第十二分钟,终于没有再伸手暂停。
她把椅子往后推,去楼下买早饭。经过改衣店,余秀兰正把一条裤腿翻过来,针咬着线,腾不出嘴说话。梁岑站在门边等她剪断。
“余姐,片子里你的那段,今天能不能看看?”
“晚上八点后吧。你来店里,还是我过去?”
“我拿过来。”
“又不是第一次认识你,怎么站门口说。”
梁岑走进去,坐了半分钟。余秀兰递给她一个卷尺,让她帮忙按住裤腰的一头。两个人合着把尺寸量好,余秀兰低头记数,她便把下午还有一场讨论的话咽了回去。
走出店门,梁岑把八点记进手机。她想,今晚一定让她看;不管讨论说得多好,只要余姐不愿意,最后还是拿掉。
这个想法使她轻松下来。至于拿掉以后整部片子怎么办,她决定等下午听完意见再想。
回到放映室,周衡正把一张新印的展映通知贴到墙上。纸只贴了一半,角落卷着。他按住左上角,叫梁岑把桌边的胶带递过去。
“还没正式定片呢。”她说。
“先试试位置。苏芸说中午前要拍张场地照。”
她看见通知上自己的名字,字体不大,在影院名字下面。周衡往后退了两步,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揭下来,卷好放在桌角,等正式名单确认。
“房东来看吗?”梁岑问。
“不一定。”
他的手还压着纸卷。梁岑没有再问。她知道他给房东发过邀请,也知道他嘴上说是最后一晚,仍把每次有人愿意来的消息记得格外牢。
周衡走后,她给苏芸发消息:版本好了。有一段还要最后确认,下午先讨论。
苏芸回:没确认的用占位。别赶着做漂亮。
梁岑看着这句话,把留空的版本拷进同一个文件夹。临下楼时,她又检查了一遍完整版本能不能正常播放。进度条很快走完,她合上电脑,心里那点不安没有消失,却已经变成了“先听听看”。
下午一共来了八个人。苏芸和负责“在原地”单元的郑敏坐在中间,另外四位做片子的同行坐在右边,周衡靠门,梁岑留在最后一排操控电脑。
郑敏说,今天先谈片子,不急着决定取舍。明天中午排片会之前,作品和现场安排都确认下来就行。
梁岑把鼠标停在两个文件之间。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改衣店答应的八点,点开了完整的那个。
片子开头有人笑。到余秀兰说家里的碗,笑声更明显,梁岑隔着椅背看见一位同行向前坐了些。她原本绷着的肩背渐渐放松。那句话没有独自留在电脑里,它抵达了别人。
周衡转过头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就听见他问:“这一段余姐看过了?”
片子仍在走。梁岑先按了暂停。
“晚上八点给她看。”
“你不是答应先给她看吗?”
“今天只是我们讨论。”
周衡没有坐回去。梁岑感到右边几个人的目光也转了过来,脸一下热了。
苏芸从座位里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她看过旧版,还是这段从没看过?”
“这段还没有。”
“那为什么没用占位?”
梁岑望着暂停画面。余秀兰刚笑完,眼睛还眯着。
“空掉以后,片子的意思就看不出来了。我想先让大家看见它能到哪里。”
苏芸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电脑屏幕转向她自己。
“那先把它拿掉。我们就谈拿掉之后的片子。”
郑敏也走过来,说这一段不作评价,其他部分仍可以看。没有人要求她作解释,梁岑却觉得所有人都在等她解释。她连着点错了两次文件,才把留空的版本调出来。
黑画面亮在银幕上,比她上午独自看时长得多。
后面的讨论并没有把她摔到地上。有人喜欢门厅里那点声音,有人觉得旁白太早替观众下了判断。郑敏问,片中人都在这里躲一会儿,还是这只是其中一个人来这里的原因?
梁岑想起余秀兰的菜袋,和那句“我现在过得挺好”。她拿笔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接着写。
散场时,苏芸说明这个版本不留给大家,几位同行各自告辞。梁岑明白事情并没有她感到的那样公开、那样巨大,却仍抬不起头。
周衡留下来收杯子。她看着他的背影,很想让他坐到自己旁边,像最早听王伯那段时一样,哪怕什么也不说。
她没有叫他。
苏芸把两版都打开,陪她试着删那一分多钟。声音能接上,可后面围绕它排好的几个人,又都显得像在替余秀兰作证。
“你可以交一个短一点的版本。”苏芸说,“别为了十八分钟把这条线硬留着。今晚重排,我陪你看。明天十一点半之前还有一次确认。”
她还要去和郑敏对场地流程,收起电脑前又说:“余姐那边你自己去讲,别让我或者周衡替你解释。”
梁岑点头。
八点,她带着电脑去了改衣店。她没有再等到放片子以后才说下午的事。
余秀兰听完,先问:“多少个人?”
“连我在内八个。”
“有我认识的人吗?”
“周衡。其他人你不认识。”
“传出去没有?”
“没有给人拷走。我已经确认过。”
余秀兰低头把针插进针包。梁岑等着她说别放了,或者说不该这样,她却问:“那我现在说不行,还有用吗?”
“有用。正式片子里不会放。”
“我不是只说正式片子。”
梁岑放在电脑盖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店里的小徒弟从里间出来,问一条裙子要不要继续拆边。余秀兰说拆,明天客人就来拿。梁岑坐着,看她们把裙子摊开,自己占住了原来放布料的凳子。
“我今天不想看了。”余秀兰说,“你先回去吧。”
梁岑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边。
她回影院取硬盘。周衡坐在门厅,手里拿着一张短信打印件,是房东回复展映邀请的话:谢谢惦记,那天人在外地,交钥匙的安排仍按原来时间。
他看见她,把纸翻过去。
“余姐怎么说?”
“她今天不想看。”
“我早上以为你都弄好了。”
“我知道。”
“为什么还要放?”
梁岑闭了闭眼:“我以为讨论完,能知道该怎么跟她讲。”
周衡把纸边折了一下。
“所以先让别人说这段多好,再去问她?”
这句话太准,梁岑忽然生了气。她知道自己生气没有道理,可他明明是她刚才最想靠近的人。
“你今天到底是担心余姐,还是不喜欢别人看到的影院跟你想的不一样?”
周衡抬起头,神情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她看着桌上反扣的纸,后悔已经来不及。
“我没说你不关心她。”
“那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不想跟你谈了。”
周衡把椅子向后推开。梁岑上楼取包,经过那卷还没贴出去的展映通知,脚步停了停,没有碰它。
出门时,他仍坐在原处。她走了几步,习惯性地等背后的卷帘门响,又想起今天影院还没打烊。
周衡没有送出来。
第八章 中午以前
梁岑第二天醒来时,电脑还停在凌晨导出的那个版本上。
她没有把争议采访简单静音。沿着那一段接出去的两处旁白也拿掉了,用来呼应它的几组镜头拆开,有几段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只能先留在旁边。片子缩到十二分钟多一点。夜里最后一次看,她觉得像拆掉一面墙以后留下的房间,东西都在,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九点十八分,苏芸打来电话。
“你同意新桥退出这次现场单元了?”
梁岑一下坐起来。
“没有。”
“周衡刚给郑敏发了邮件,说场地取消,你们也决定把片子往后放。我先跟她说别动名单,正在向你确认。你现在能讲吗?”
“能。把邮件给我看看。”
邮件很短。周衡说影片尚有问题,新桥不再提供第四十五天的合作场地,梁岑也同意延期,不参加本届“在原地”单元。
梁岑读了两遍,先给他打电话。他接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那边静了一会儿。
“昨晚你说不想谈了。我想先停下来——”
“我说不想跟你吵了。”
周衡没有回答。梁岑看着屏幕上的“也同意”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离开影院时,应该回头把每一句话都收走。
“你现在在哪儿?”
“影院。”
“我过来。”
她挂断,立刻回拨苏芸。苏芸已经拉了一个三方电话,让她直接和郑敏说清楚。梁岑明确表示没有决定退出,仍在修改,场地的事她要去和周衡谈。
郑敏说:“我收到那封邮件后没有替你作决定。今天中午排片会,新桥先留着,但到时得有你们确认过的片子和场地。两样缺一样,这个单元就不成立。”
“换到你们馆里放,可以吗?”苏芸问。
“馆内的常规场次已经排完。这一项原本就是带观众回拍摄地点,再做现场交流。换地方得重做安排,不能只把地址改掉。我们还有一组做旧浴室的备选,片子和地方都已经确认了,也要给人答复。”
苏芸问能不能多留两天,先在名单上写工作名。郑敏没有立刻拒绝,翻了一会儿排期,最后说:“其他人也都按今天交。你们先把现在能确认的东西拿来,我们上午再看一次。下一步别让我靠转述猜你们各自的意思。”
电话结束后,苏芸让梁岑先吃点东西。她会去影院一起看新版本。
梁岑在路边买了豆浆,拿到影院门口,杯盖还没打开。
周衡已经升起卷帘门,站在柜台旁。他从她手里接电脑包,她没松手,他便收回去了。
“我没说你以后都不能放这个片子。”他说。
“我也没问这个。”
她打开手机,把那封邮件放在柜台上。周衡看见自己的话,没有拿起来。
“为什么要写我同意?”
“怕他们一直催你,催我,到中午还是要放那个版本。”
“我昨晚在改。你问过没有?”
他摇头。
“你可以说新桥不借场地。那是你要说的话。你为什么连我的那一份也说了?”
周衡看向门外,像有人站在那里等他给一句更完整的解释,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这样说,外面就先不问了,我们再慢慢商量。”
“那我今天跟苏芸说什么?说我又变了?”
他的脸色动了一下。
梁岑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冰凉。昨天她还在八个人面前急着证明这是一部能成立的片子;今天她得先证明自己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
“我知道你觉得我昨天做错了。我确实做错了。”她说,“但你不能把我的名字添在你后面。”
周衡低着头,把那张房东的回复拿起来,又放下。
“我不想让影院最后一晚变成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
“人都坐在这里,听别人说他们在过什么日子。余姐以后还要在这条街做生意。”
“那一段已经拿掉了。”
“可别的呢?”
梁岑看着他。他说完这句话,也像忽然听见自己问得太多。
门外有人经过,朝他挥手。他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挥到一半又放下。梁岑第一次看见他连这样一件熟悉的事都没做完。
“你可以看新版本。”她说。
周衡没有动。
“还是你想让我先保证,最后会拍成你希望的样子?”
他看她,终于说:“我不知道。”
这句回答让她停住。比起再听一句为了她好,她宁可先听见这个。
苏芸到了,头发还湿着。她把电脑放到柜台上,给周衡讲了郑敏刚才的答复。
“影片能不能交,由我和梁岑负责。你要确认的是影院那天能不能照原来安排开放。提供场地,不等于你得替片子里的每句话担保。你要退出可以,但我要知道是你自己的决定。”
周衡拿着笔,笔帽开了又合。他问,能不能把影院这边的名字从片子上拿掉。
梁岑说:“可以。如果你说的是你个人的协助署名。”
“我说我的名字。”
苏芸点头,让他把要改的事写清楚。
周衡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他从纸卷里抽出那张试印的展映通知,展开,自己的名字和梁岑的名字挨在一起。纸在桌角搁了一夜,已经不肯平整地铺开。
“我昨天等了一天房东回消息。”他说,“我明知道不会因为放一部片就续租,还是想,他要是肯过来看一眼呢。”
梁岑没有接话。
“看片时我就在想,这不是我想给他看的东西。后来你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别人看到这个样子,我特别生气。”
他说得很慢,手仍压着卷起的纸角。
“今天那封邮件,我不全是为了余姐。”
苏芸把旁边一张空白纸推给他。
周衡没有立刻接。他把试印的通知翻过来,背面记着几个名字,王伯的姓旁边多写了一个“二”。
“他要带隔壁那个一起。”他说。
梁岑认出那是前两天来问过最后一场几点开始的老人。周衡用指腹压了压那个字,把纸往苏芸面前挪了一点。
“房东不来,他们还是要来的。”
苏芸等着。
“那天照开。”他停了停,又看梁岑,“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这片子最后会是什么样。”
“我也还在改。”
他点了一下头,把卷起的纸角重新压住。
周衡拿起手机,先给郑敏打电话,当着两个人的面说,邮件中关于梁岑同意延期的表述不真实,是他自己写的。然后他说,新桥愿意恢复原定场地安排,请以他随后单独发出的确认邮件为准。
十点四十七分,新的确认到了群里。郑敏回了收到,等片子。
梁岑却没有觉得轻松。那封写错的话能被另一封更正,读过它的这段早晨还在。
苏芸带她上楼看十二分钟的版本。周衡没有跟上来。
片子放到一半,梁岑又按了暂停。王伯把取鞋当作见人的理由,修门师傅说自己年轻时在这里看过一场球赛,两段本来各有意思,如今被她剪得很短,都在往一段已经不在的采访靠。
“这版没用不能放的材料。”苏芸说,“片长我可以去争取,现场交流长一点。你要交,我们就先把它交过去,让他们判断。”
“你觉得成了吗?”
苏芸想了一会儿:“看得出你在找另一部片子。”
梁岑低下头,手放在键盘上。她知道自己可以导出,可以在那一栏签上姓名,然后把今天熬过去。往后的两个月,她也许仍会用这部片子去找工作,每次播放到这里,都得先解释一遍。
“我想重剪。”她说。
“那今天这个位置很可能就没有了。”
“我知道。”
苏芸没有马上收电脑,和她又把后半段看完。两个人试着交换了两处采访,去掉一段旁白。十一点二十五分,新片仍是一份粗剪。
梁岑拿起电话,自己向郑敏说明场地已经恢复,但她现在不能确认一份愿意作为定稿交出的作品。她问能不能先交十二分钟,过两天再换。郑敏说,可以评今天的版本,不能用一个已经知道还要更换的版本先占名单。
梁岑看了眼苏芸。苏芸坐在旁边,没有替她点头或摇头。
“那这次先不占了。”梁岑说。
说完她还是问了一句:“以后剪完,可以再给你看吗?”
“可以。按下一次的征集来。这次和以后的片子,分开说。”
中午,郑敏发来单元名单,旧浴室那组补上了原来属于新桥的位置。苏芸又核实了一次是否还有其他场次,答复仍是本届没有合适空位。苏芸合上排期表,说拍过的工作仍按原约定结算,剩下的交付重新排。
“只是这次排不上。片子你还做,做完再给人看。”
梁岑点点头。
这些话都清楚,梁岑听着,却仍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周衡在楼下等。他问现在怎么样了,苏芸把恢复场地后试剪、询问换片和梁岑最终撤下名额的经过告诉他。周衡朝楼梯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梁岑没有再和他争。她拔下硬盘,检查完备份,把电脑收进包里。那半卷用来贴展映通知的胶带还在桌上。
周衡问:“以后还来这里剪吗?”
“这几天不了。”
“我们呢?”
她拉上包的拉链,卡住一根耳机线,抽了两次才抽出来。她把耳机搁回桌上。周衡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梁岑忽然很想回到打球那天。那时他等着看她发球失误,她知道他在等,偏偏就不肯让他得意。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眶一下热了,却没有觉得今天的事因此变轻。
“我现在还不知道。”她说,“你让我自己待几天。”
周衡站在原处。
“好。”
他没有替她提包,也没有赌气转身。梁岑走下楼梯时,能感觉到他一直看着。到了门外,她还是回了一下头。
周衡抬起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挡在门边的椅子往里挪开了。
第九章 各自的下午
第二十六天上午,梁岑把住处的小桌转了个方向。
桌脚总有一只悬空。她垫过纸,又垫过一本薄杂志,敲几下键盘还是晃。搬开后才发现,地板接缝处鼓起一小块。桌子离墙挪出半尺,终于稳了,代价是坐下以后椅背几乎抵着床。
她试着坐进去,能用。
这两天她没有打开完整版本。她先把余秀兰那段从所有待发文件里撤下,给当天参加讨论的人逐一确认没有留存,也明确说今后不再使用那段私人讲述。多数人很快回了知道,一个人直到昨晚才回。苏芸把收齐的回复转来。
梁岑把手机放下,给余秀兰打电话,问能不能过去十分钟。
“十一点前来。后面有人试衣服。”
她到时,小徒弟正在地上摊纸样。余秀兰叫她别踩到右边那张,把凳子让出来一半,另一半堆着剪好的布。
梁岑坐下,没带礼物,也没有打开电脑。
她把确认过的情况一件件说清:八个人,没有拷贝给任何人,影片文件不再含那段,后来也没有拿去交展。她说,自己原本知道可以空着,还是想先让同行看完整片子。
“你是不是觉得,等别人说好了,我就不好意思说不行?”余秀兰问。
梁岑喉咙紧了一下。
“我当时没把它想得这么明白。”
余秀兰望着她。
“但我确实想,先有人说好,我会更知道怎么劝你。”她接着说。
机器在里间响了两下,又停了。余秀兰拿起桌上的线头,在指尖绕成一个小团。
“我答应录的时候,还挺高兴。”她说,“后来想,怎么又得为了这件事忙。”
梁岑低着头,手放在膝上。她准备过很多句道歉,每一句后面都很容易跟上自己有多珍惜那些话。
她最后只说:“是我没做到答应你的事。”
“那几个认识我的镜头,还能看吗?”
梁岑愣了一下,拿出手机。她保存了余秀兰先前同意使用的部分,只有买票、挑座位和菜袋。她问,是现在看,还是发过来。
“现在吧。”
屏幕上余秀兰抱着菜袋,嫌梁岑不让她带葱。小徒弟在旁边听见,笑出声,余秀兰也笑了,伸手把画面拉回去看那两根葱。
“这个还像我。”她说。
梁岑本来想接着问,能不能再拍拍她现在的店,话到嘴边停住。
余秀兰把手机还回来:“其他的先别问。我最近不想讲那些事。”
“好。”
有人推门进来,提着一件需要收腰的外套。余秀兰起身迎客,叫小徒弟拿软尺。梁岑把凳子往边上挪,看见自己的影子挡住了穿衣镜,便也站起来。
余秀兰隔着客人的肩朝她点了一下头。梁岑离开时,听见她已经在问客人,里面还要不要穿毛衣。
店外太阳很亮。梁岑站了片刻,才往前走。
苏芸约她在附近吃午饭。两个人坐下,先各自回了一阵消息。苏芸问那家制作公司的第二轮面谈排了没有,梁岑说排在下周。
“别因为这边的事不去了。”苏芸说。
“我没打算不去。”
“行。你上一条回复只回了个句号,我还以为你要出家。”
梁岑打开聊天记录,果然有一个孤零零的句号。她想起那天本来要说收到,手指碰错了地方,后来就忘了。
她笑了一下。这是两天里头一次不觉得笑有点对不起谁。
苏芸把后面的交付安排拿给她看。已完成的拍摄按原来约定结算,重剪的时间重新商量,不把退出一个展映单元说成前面都白做了。她问梁岑还想不想把片子做完。
“想。”
“那你先告诉我,现在要拍什么。”
梁岑拿起筷子,夹住一块豆腐,又放了回去。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能再拿那一段,把所有人串成一个意思。”
“那就先从你知道的地方做。”
饭吃到一半,苏芸把周衡发来的邮件转给她。里面是这几天与展方联络的完整往来,早上那封错误邮件、更正和场地恢复都在。周衡单独写明,退出场地与代称梁岑同意都是他的决定,不应记成双方共同提出,也不应让制片人承担误传的责任。
梁岑往下翻,看到郑敏回复:已在项目记录中更正。
梁岑把附件存好,关掉又打开,确认最早那封邮件也在。然后她给苏芸回了一句收到了。这次她检查了一遍才发。
下午她需要取留在放映室的相机充电器。苏芸说可以顺路帮她拿,梁岑想了想,说自己去。
周衡在楼下,身边放着那只球拍包,手里却是一份履历。他看见她,把纸叠起来,先说充电器在桌子右边,没有动过。
梁岑点头,上楼取东西。
她原先用的椅子还在桌边,高度也没有变。桌面收拾过,耳机放在她习惯的位置,线没有绕得很紧。她把自己的东西一样样装好,最后看见窗台上还放着半杯放了两天的水。
梁岑拿起来,去洗手池倒掉,又把杯子放回去。
下楼时,周衡仍在看那份履历。纸上有一行日期改了两遍,墨迹在薄纸背面透出来。
“找工作?”她问。
“河东那家小放映厅,让我过去聊聊。老谢认识他们的人。”
“下午?”
“嗯。”
他把球拍包拉开,腾出一格放履历。梁岑这才明白,他不是要特意拿着拍子去找谁打一场。
“你以前的工作都写了?”
“就这里。”
“这里也不止一件事。”
她往前走了一点,手搭上柜台,才发现两人之间还隔着柜台上新添的一摞节目单。以前她会直接绕进去,挨着他看。今天她站在这一边,等他把纸转过来。
周衡低头看了看,把影院里负责的几项事分别列在空白处,写完推到她面前。梁岑看见他把“排片”写成了“排班”,指给他。他用笔划掉,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梁岑看见他握笔的手,仍记得那只手按着球拍、把比分翻得很响的样子。她很想问,下次还打不打。问出口就会像在提前答复另一个问题,她暂时没有那个答案。
“那天晚上,我拿房东的事刺你。”她说。
周衡停下笔。
“你想它留下来,这件事没有什么丢人的。我不该那么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我听见了。”
他把笔放下,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
梁岑从包里拿出影院备用钥匙,放在柜台上。
“补拍我会提前跟你约。”
“好。”
“片子我还会做。”
“嗯。”
她走到门边,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梁岑回头。
周衡站在柜台后,像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路上慢点。”他说。
梁岑点头。她没有替他把没说出来的话猜完。
走回住处,电脑屏幕亮起来。她从素材最前面重新看,没急着剪。修门师傅有一段讲旧门锁,讲了好久,先前她觉得与主题无关,一直没用;王伯说自己去取鞋,再来找周衡坐一会儿,镜头晃了一下,她还没弄清当时自己为什么笑;余秀兰给菜袋挪位置,后面接着一句番茄贵,压坏了可惜。
她把那句完整地听完。
手机上,制作公司发来面谈地址,问她能否按时到。梁岑回复可以,随后关掉聊天窗口,给这部片子新建了一条时间线。
第一段放什么,她还没有决定。
第十章 门往哪边开
第三十天,梁岑去省城面谈,早上五点半就出了门。
车站便利店的早餐只剩甜面包。她拿了一个,坐上车才发现买成了红豆馅,拆开后又不好放回去。手机里有周衡昨晚发来的消息,问她想补录门声的话,哪天过来。
她回:后天可以吗?我今天去面谈。
发完,把面包拍了一张,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最后没有发。
省城的办公室在一栋很新的楼里,电梯里每个人都像知道自己该去哪一层。梁岑到早了十七分钟,在楼下转了一圈,买到一杯不甜的豆浆。
项目负责人看过她补交的作品,问起正在拍的影院。
“还没有完成。”她说。
“能看一点吗?”
她打开电脑,找到王伯那段已经确认过的材料。放了两分钟,对方问全片打算从哪里开始,她把电脑转回来,调出那条还没有开头的时间线。
她本来可以只说还在精剪。屏幕转过去以后,她讲了自己先前想怎么连,现在为什么连不上。讲到后来,连她自己也听出来,还有几处说不清楚。
负责人听完,说先谈这次岗位。他们手上有两支短片,需要有人从采访整理做到剪辑,其中一支题目已经定了,有几段材料却可能撑不住那个题目。
梁岑问能不能先看材料。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都在看电脑。有人说话声音小,她把音量调高;有人说到一半,旁边的人替他答了,她往回拉,想再听一次前面的问题。
对方收起电脑,说回去会把工作范围、时间和报酬发过来,她看过再回。
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豆浆只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周衡的回复在屏幕上:后天七点半,开门之前。我八点半得走,去河东熟悉设备。
梁岑想了想,把早上那张面包的照片发给他。
过了一会儿,他回:看上去就很甜。
她终于笑了。
第三十二天早晨,梁岑到影院时,周衡正蹲在门边整理一捆电线。她穿过这条街,发现自己还是会先找那盏门厅灯,尽管天早就亮了。
周衡站起来,把线圈放到里面。
“先开,还是先关?”
“先关一次。我站远点。”
他看了看她摆的位置,问:“最后一个镜头?”
梁岑把相机固定在门外的三脚架上,又架好录音设备:“可能是。现在想试试人在外面,里面的灯灭掉。”
周衡没去碰门。
“我不太喜欢。”
她握着耳机,背上那一点热意很快就来了。她想说,还没剪你怎么知道。话到了嘴边,看见他仍盯着门上的一条划痕。
“为什么?”
“片子我还没看。但一想最后只剩这个声,就觉得像这门一天只关过,没开过。”
她朝上看。卷帘门停在半空,天光从一道道缝里漏下来。
“可以再录开门。”
“开起来不好听。中间会卡。”
“那也先录。”
她调整相机朝向,说先录一遍平时怎么开。周衡点头,等她按下录制,便拉住门往上送。门升到一半,果然停住,他松一下再往上送,金属在滑轨里刮出一阵刺耳的响。梁岑皱眉,他以为录坏了,问要不要再来。
“就这样。你平时也得停这一下?”
“热的时候轻一点。早上总这样。”
她重新戴好耳机,又请他做了一次。这回他用力早了,门倒是顺畅地上去了。两个人隔着录音设备看了一眼,都笑出来。
“它今天非跟我作对。”他说。
她让他歇一下,自己换了位置。周衡问要不要替她拿那根线,她把线交过去,教他避开手指摩擦的位置。他捏得太郑重,像端着一根刚炸好的油条。
“松一点。”
“已经很松了。”
“你指节都白了。”
他低头看看,终于把手放下来。
补录结束,她从袋里拿出两份早饭。一份没放糖,另一份多加了葱,是她路上给他买的。
“还来得及吃吗?”
他看表,说有十五分钟。他们就在柜台两边吃,周衡替她找了把高一点的凳子,自己坐到低的那把上。
梁岑想起第一次在这儿吃盒饭,土豆要摆到盒盖上凉。今天他也这么做,把一只太烫的包子掰开,她看着,不知怎么就没那么急着说话了。
他说河东地方小,放映厅只有几十个位子,得值晚班,工资比他原来给自己算的少一点,但原来算的也不见得真拿得到。
“定了?”
“先去熟悉。新桥这边结束再上班。”
“累不累?”
“还不知道。昨天下午找了一小时灯的开关。”
“没问?”
“问了。人家说就在你后面。”
梁岑笑着回过头,像也要替他找。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把包子剩下那一半吃完。
八点二十,她先收起设备。周衡说可以多等五分钟,她摇头,把卷线带递给他,自己去拔插头。两个人很快收好,他锁了侧门,去街口坐车。
梁岑还没走到住处,就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一个藏在布帘后面的开关,旁边贴着歪歪的箭头。
她在路边站着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记得别把布帘一起扯下来。
第三十五天,余秀兰给她打电话,说要是还想补店里的镜头,明天上午可以来。小徒弟开始自己给客人量尺寸了,客人也愿意拍,别光拍招牌。
梁岑提前到了,没急着开机。余秀兰把椅子往里挪,留出镜头能站的位置,又说了一次,家里的那些事就不讲了。
“拍店里。”梁岑说。
小徒弟听见,把头发重新扎紧,问自己站在哪里。余秀兰让她照常干活,她照常做出来的第一个动作却是把卷尺掉在地上。
三个人都笑了,紧张才松下来。
后来有一段,余秀兰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件男式外套,手指捏着线头,久久没动。光刚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梁岑拍下来,回去接在影院空座位后面,画面安静得令她舍不得动。
她把这一版拿给余秀兰看时,对方指着屏幕问:“这里等什么呢?”
“你当时在想事情?”
“等他把拉链送来。”余秀兰指指旁边,“料不全,我能干什么。”
梁岑把画面倒回去。边上确实有一块空出来的地方,原先她裁掉了,觉得影响构图。
“那这段放在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余秀兰又看了一遍,摇头:“像我想起什么伤心事。要不你留后面那段?我骂拉链买短了,那个倒是真的。”
梁岑笑了一下,仍把手停在触控板上。那段窗边的光,是这几天她最喜欢的一个镜头。她带着电脑回住处,先把它移到别处,再试了一次,最后还是拿掉了。
换上来的画面里,余秀兰把一截不合用的拉链抻直,告诉客人差的两厘米在哪里。小徒弟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余秀兰跟着也笑,拿软尺敲了敲她的胳膊。
梁岑把这段前面的空座位拿掉,试着接上贺师傅修门的手。锁舌弹回去,一声轻响。她让改衣店的缝纫机声提前进来,画面仍在门锁上停了片刻,才切到柜台边的拉链。
贺师傅的手松开,余秀兰的手接着进了画面,往外抻直那一截拉链。梁岑往回看,把切点又推后几帧,让贺师傅试完最后一下。机器声在换画面之前停了,余秀兰正好开口说差的那两厘米。后面小徒弟笑起来,余秀兰转头去看她,手里还捏着软尺。
梁岑把音量调低,从贺师傅开口讲门锁的地方重新放了一遍。
第三十八天,工作安排也发来了。她逐项看过,问清剪辑之外还要负责多少拍摄,最后答应去。新工作在新桥关门后的第四天开始,先做两个多月。
她给周衡发了消息。他隔了很久才回:知道了。什么时候走?
她报了时间。
他又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好”。
梁岑盯着那个字。她本来想问你是不是不高兴,打完又删了。晚上补拍的事还要定,她直接打过去。
周衡在外面,风声把话吹得不太清楚。
“刚才在公交车上。”他说,“字打不了。”
“我以为你不想说。”
“有一点。你定下来,我才觉得真的快走了。”
梁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只鱼杯。她把杯子转了半圈,说:“我买好票,把到站时间发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衡问她,明天下午能不能来选最后一晚要用的现场照片。是他自己准备的告别放映,不挂展方名字,想把以前来过的人也叫回来。
“我明天要把片子给苏芸看。后天下午行。”
“行。我把相册先找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天一起吃饭吗?”
“我去之前告诉你。看看到几点。”
“好。”
她听见他到站了,车门开,旁边有人催。周衡匆匆说挂了,末了却还补一句,杯子别老放床边。
梁岑低头看,杯底已经在床单上洇出一个浅浅的圈。
第四十天,她去影院选照片。两个人把相册摊满了柜台,找到一张周衡十几岁时的照片,头发被剪得像盖上去的。
她拿起来,他立刻伸手。
“这个不要。”
“我还没说要干什么。”
“你那个脸已经说了。”
梁岑把照片举高一点。他绕过柜台来拿,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忽然都慢下来。
她把照片递给他,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周衡接住,仍站在她面前。他刚剪过头发,耳后有一点没擦净的碎发,梁岑看着,抬起手。
“现在也没比那时候好多少。”她说。
他摸了摸后脑:“这回花钱了。”
梁岑笑起来,替他拂掉那点碎发。指腹擦过耳后,他缩了一下,又低下头让她够。她原本还想说什么,手放下时忘了。
楼上放映机开始转了。梁岑先往柜台退了半步,拿起另一张照片,横竖看了一遍,才发现拿倒了。
周衡看着她笑。她把照片转正,推给他:“干活。”
傍晚,他们把选好的照片排在一起。周衡去找装照片的袋子,梁岑伸手把那张刘海盖过眉毛的抽出来,夹进相册。
“真不放啊?”他问。
“你不是不要吗?”
“你刚才拿那么久。”
梁岑看了他一眼,把相册合上:“我看过了。”
他们到对面吃晚饭。里面的桌子坐满了,老板在门边给他们添了一张,两把塑料凳挨得近,周衡坐下时,膝盖碰到了她的。
他往旁边挪了点。梁岑把菜单摊在两人中间,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没看菜,在看她。
“你吃什么?”她问。
周衡低头,报了一个菜名。老板从里面喊,今天没有。他又看菜单,梁岑已经笑了。
“上面都划掉了。”
“字太小。”
她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他却把凳子挪回来一些,两个人的肩膀碰着,一起把剩下的菜看完。
菜上来时,天还亮。他们慢慢吃,周衡说这家汤比以前咸了,梁岑尝过,说是他刚吃完那一口青菜。他不信,搁下筷子等了一会儿,又喝一口。她看着他试,忍不住也端起自己的碗。
吃完,梁岑拿纸巾擦了擦嘴,手伸进包里碰到手机,又收回来。周衡把最后一点汤喝掉,两人仍坐着。老板来收盘子,他们各往一边让,盘子收走,又挪回去。
街上的灯亮起来,周衡的手机响了。有人来取预订的票。他站起来,梁岑也拿了包,跟他回影院。
她在柜台旁边等了十分钟,才发现自己并不需要等完。她叫他出来一下。
“我先回去剪了。”
“那我忙完——”
“明天再说。今天已经挺晚了。”
他站在门边点头,又问她路上要不要买水果。她说家里有。他便从柜台下拿出伞,让她带上,夜里可能下雨。
这一次,伞撑得很开。
第四十三天,梁岑又把新片放给苏芸看,这回是完整的十八分钟。私人采访没有回来,余秀兰在店里做生意,郑同学那段也接到了他说的电影,贺师傅的门锁留下了四十多秒。
苏芸看完,说中间有一处自己走神了。
梁岑问哪儿,往回拉,记下时间。
“其他呢?”
“王伯坐下那一段,我喜欢。”
她等了等,苏芸没有再说更大的话。梁岑把电脑转回来,从那一处走神的位置重新看。她原先准备删掉一个停顿,想了很久,最后只把前面重复的一句旁白拿掉。
第二天,各人的段落和前后连接都确认过,周衡也看了整片。他说郑同学讲窗的地方自己还是没听懂,又指着开头,问卷帘门是不是响得太大。
“你每天就这么大声。”梁岑说。
他笑了,没再让她改。
临走前,她把自己的充电线收进包里。周衡问,明天还带电脑吗。
“带。放完我还得拷一份给余姐。”
“那放完别马上走。”
梁岑抬起头。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看着他,没有问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点头,说好。
第十一章 最后一场
第四十五天下午,梁岑到影院时,周衡正在擦售票窗口里侧的玻璃。
外面那一面已经擦过,天光照进来,能看见抹布留下的细痕。他背对她擦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她进门。
柜台上放着三摞东西:没用完的票纸,装好的零钱,一只写了名字的钥匙袋。最上面的票纸有一道被压了很久的折痕。
“下面那块够不着?”梁岑问。
周衡回过头,把抹布递给她。她从外面伸进去,擦掉角落里的一点胶。他看着,说那是前年贴收款码留下来的。
“你记这个干什么?”
“也不是特意记的。”
她擦完,把抹布搭到桶边。他拿去拧,两只手绞得水直往下淌。
门口换了一张小通知,只写今晚七点半的自办告别放映,下面是影片名字和时长。梁岑的名字还在;和那张试印稿相比,少了展览的标志。她停下来,把被风吹翘的纸角按住,周衡从里面递出胶带。
“会不会来太多人?”她问。
“昨天问的多。真来的,不知道。”
梁岑看见售票窗口后面贴着一张座位图。前几排用铅笔划了几处,都是有人托他留的位置。王伯旁边的座位也画着圈,圈外有一个很大的问号。
“他说邻居腿不舒服,又不肯说到底来不来。”周衡说,“我让他坐电动车,他说走得来。”
“你去接?”
“他不让。说我一去,全楼都知道他走不动了。”
周衡把图收好,去楼上接电脑。梁岑跟着,上到转角,发现原先那箱纸杯不在了,墙边留着一块颜色浅些的地砖。
她没说什么,抬脚跨过去。
傍晚,余秀兰和小徒弟最先来。她带了一小袋橘子,说家里吃不完,别再买东西。小徒弟换了件白衬衫,一进门就问片子里自己是不是也穿这个。
“不是。”梁岑说,“那天你穿蓝的。”
她低头看自己,仿佛白换了一次衣服。余秀兰笑着推她进去挑座位。
苏芸晚到了一会儿,拎着两瓶水,一路在回工作消息。她从门口看了一眼银幕,问声音试过没有。梁岑说试过,她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终于把手机调成静音。
贺师傅带来一只小扳手,问那把椅子到底还歪不歪。周衡说早修好了,他还是蹲下看了看。
郑同学带来了两个同伴,进门先看放映表,习惯性地找下一周,看到最后一个日期才停住。他把画板靠在墙角,去帮周衡挪门边的凳子。
七点二十分,王伯扶着邻居进来。两个人各说各的,王伯说走得不远,邻居说早让他叫车。周衡迎出去,他们又一齐说不用扶。
梁岑站在柜台旁,忽然想起那张试印通知背面的“二”。周衡领他们进去,低头听邻居说了什么,随后把靠过道那张票换到他手里。
人没有坐满。最后两排空着,第三排有几处挤得很近,梁岑想请大家分散坐,又觉得没必要。
她上楼做最后一次检查。片子停在起始位置,进度条还没有动。她看着开头那一下门响,突然很想再调低半格,又怕改完还想改别处。
周衡从门外探头:“下面差不多了。”
“你先去。我马上。”
他没有走,看见她的手停在音量上,问:“还改?”
梁岑摇头,移开鼠标。
两个人一起下楼。周衡站到银幕旁,没有拿话筒,刚说了句谢谢,后面就有人喊听不见。他只好去拿,线绕住凳子腿,解了半天。
梁岑过去,替他把凳子抬起来。他把话筒放到嘴边,声音突然大了,两个人都被吓了一下,底下先笑起来。
“今天最后一晚。”他说。
笑声慢慢静下去。
“有些东西已经搬走了。你们谁在这里落过伞,落过外套,散场去门厅看看。我没法再给大家收着了。”
王伯转头问邻居什么,对方摆手,说不是你的。
周衡也笑了一下,接着说今晚放梁岑这段时间拍的片子,十八分钟,看完愿意再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
他没有讲影院的历史,拿着话筒站了片刻,像还想找一句什么,最后只说:“开始吧。”
梁岑回到最后一排。
灯暗下来,卷帘门的声音从银幕后响起。那一下卡住,比她记忆里还长,厅里有人下意识往门口看。接着是周衡托住门,天光进来,门厅里有人经过。
王伯出现在画面上,说自己先去取鞋,再来坐一会儿。坐在第三排的王伯立刻扭头找周衡,找到以后才转回去。
梁岑看见这个动作,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她原先想要的那种整齐的反应并没有发生。有人笑得早,有人隔了两秒才明白;有一个人趁暗处打开手机,光亮一下,又灭了。
余秀兰在影院里给菜袋腾位置时,袋子里露出的葱尖晃了两下。
贺师傅讲到门锁时,邻居朝王伯说自己家也有一把。锁舌响过,画面转到改衣店。余秀兰抻开那条短了两厘米的拉链,小徒弟看见自己的脸,拿节目单挡了一下,过一会儿又放下来。
郑同学在片子里指着银幕讲电影,他的同伴小声笑,他伸手推了一下旁边的人。
梁岑没有一直看银幕。她听着身边椅子轻轻回弹,听见一个人吸鼻子,又听见手机在衣袋里振。她熟悉的十八分钟在这些声音里走,像终于不再只属于那台电脑。
片尾出来时,有人鼓掌,也有人以为后面还有,坐着没动。灯亮了,第三排的邻居先问:“就没了?”
“十八分钟。”王伯很大声地回答。
邻居说,还以为能多看一会儿。
梁岑站起来,觉得腿有点麻。苏芸回头朝她笑,没说话,把另一瓶水递过去。
没有正式的交流环节,几个人围着她问。贺师傅先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以后又问招牌到底有没有拍进去。郑同学觉得自己那段接得太急,说本来后面还有一个地方特别好。
“我知道。”梁岑说,“那段这次没放下。”
“下次长点。”
他说完就去跟同伴争画面里的窗了,并没有等她答应。
余秀兰过来,说想要一份成片,拿回去给小徒弟留着。梁岑问要不要现在传,她说先收东西,别急。
“拉链那段还挺像。”她又说了一句,随后叫小徒弟去拿外套,明天早上店里还有人来取衣服。
周衡陪王伯和邻居坐了一阵。老人临走还问,下周原定那部片以后在哪里能看。周衡拿纸写了河东的地址,说那里排不排,还得去问。
“你在?”王伯问。
“我去上班。不是每天都在。”
“那我先打电话。”
老人把纸折好,收进衣袋。周衡送到路边,看他们慢慢走远,才回头。
门厅里只剩几个人。老谢过来帮忙搬相册,顺便告诉梁岑,上回周衡把输球的分数少报了两分。周衡说他再说就把帆布袋全给他,老谢立刻不说了。
散得差不多,苏芸要走。她拍了一下梁岑的肩,说后面的交付明天再对,今晚先回去睡觉。梁岑答应,把她送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周衡正把最后一排的纸杯收进袋里。
梁岑拿了另一只袋子,从第三排开始捡。座椅底下有糖纸,还有小徒弟掉的一根黑皮筋。她把皮筋放进衣袋,明天可以顺路还。
打扫到最里面,她弯腰去够一只水瓶,周衡把邻近的椅子按下去,让她的胳膊能伸过去。她捡到瓶子,把袋口撑开给他,两个人很快就把这一排清完了。
他靠着椅背,忽然不动了。
梁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过道上方的灯。灯管亮得不稳,隔几秒闪一下。他看了很久,才说:“前天就想换。后来忘了。”
“现在换吗?”
“算了。东西都装走了。”
他握着垃圾袋,提了一下,又放回地上。
梁岑把自己的袋子靠在旁边。两人站着,听灯管轻微地响。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去碰他的胳膊。他转过头,眼睛有一点红,却还在看那根灯管。
“我本来想,”他说,“这时候应该很忙,就顾不上难受。”
梁岑挨着他站近些。他低头,肩膀慢慢松下来,靠到她肩上。她抬手抱住他,手心贴着后背,没有轻拍,也没有催他说话。
等他站直,两个人都把脸转开了一下。
“你不是有话要说?”梁岑问。
“本来想挑个好一点的时候。”
“今天应该没有更好的了。”
周衡笑了笑,把垃圾袋提到走廊。梁岑跟出去,门厅的灯照着两人,中间隔着一条被拖把擦湿的地砖。
“我还想跟你在一起。”他说,“你去省城,我也想。”
梁岑看着他。楼外一辆车经过,灯从玻璃门上扫过去。
“我也想。”她说。
说出口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等这句话很久。但周衡往前走时,她仍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让他先站在这里。
“我还会怕。有时候你消息回得短,我就想,是不是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已经定了。”
“那天我在车上。”
“我知道。后来你说了。”
周衡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说。想让你别走,一开口又怕像是在拦你。”
“你可以说想我。”
他抬头看她。
梁岑笑了一下,眼睛却湿了:“那个我听得懂。”
“那你呢?”他问。
“我也会说。不会每次都发一张吃的让你猜。”
周衡终于笑起来,伸手握住她拉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
她说起补录门声那天,自己原以为又要吵起来,后来他过来替她拿线,她忽然不想急着走了。
“那个线真的有点短。”他说。
“我知道。”
两人都笑,笑完安静下来。梁岑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这回没有再把身体留在原处。
周衡吻她的时候,先碰到了她的鼻尖。她偏了一点头,贴上去。这个吻很慢,中间停下来,她还看着他,直到他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又亲了他一下。
后来,他们坐到门厅的小凳子上,查下一次能见面的时间。周衡的新排班还没出来,梁岑头两周有拍摄,只圈了第三周一个可能空下来的周末。她说自己可以回来,他说也想去省城看看。
“等你排班。”她说,“到时候再买票。”
他点头,把那一天记进手机。这次她看着他记完,也在自己的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快十一点,两个人把最后的东西装好。周衡拿着钥匙袋,又进厅里走了一遍,梁岑站在门口等。他出来时,把墙上的“散场”牌摘下,背面落了一层灰。
“这个你拿走?”她问。
“嗯。别的地方用不上,先留着。”
他把牌子放进那只字很大的帆布袋,拉下卷帘门,最后一截仍用手托住。
街对面的面馆已经熄了灶。梁岑肚子叫了一声,两个人都听见了。
周衡看她,她也看他,忽然笑得站不稳。
“刚才应该先吃东西。”她说。
“你怎么不说?”
“忘了。”
他把重一点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手牵她。两人沿街往前走,找一家还亮着灯的店。
第十二章 明天早上
四个月后,梁岑在南汀站下车,差一点把球拍忘在行李架上。
她原来只背电脑包,这次多一只细长的袋子,下车时总觉得两只手都占着,却还是少拿了一件。是对面的人喊她,她才折回去,把袋子从一排箱子下面抽出来。
周衡的消息进来,问到哪儿了。她拍了张站牌,给他发过去。
他回了门牌号,又补一句:从东边进,西门今天修路。
梁岑走了二十米,还是先到了西门。围挡后面有工人在锯东西,她隔着护栏往里看,手机又响了。
“往回走。”周衡说。
“你看见我了?”
“听见了。只有西边有那个声。”
她只好拖着小箱子返回去。路面接缝多,箱子一路磕磕碰碰,周衡没有挂电话,听着问她是不是搬了砖。
“球拍。”
“你买了?”
“不能总用你的。输了你又说是不顺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可以下次说。”
她绕到东门,看见他站在台阶上,工作牌挂得有点歪。见她走近,他下了两级台阶,先接过箱子,接着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
梁岑握住,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下面。两个人这样站了片刻,周衡弯下腰吻她。她抬手碰到他挂在胸前的工作牌,硬塑料硌着手背,便把它翻到另一面。
“今天几点下班?”她问。
“十点左右。明天下午两点来。”
“中间有空吗?”
“午饭有。下午我要试两个文件,你自己转转?”
“我正好想去逛。”
里面有人叫他,周衡应了声,把她的箱子放进储物间,给她看钥匙放在哪儿。这里没有留给她的剪辑桌,走廊也比新桥窄,墙上贴着新活动的海报,她认出其中两行字是他的笔迹。
她沿着走廊往里看,看见最里面布帘后露出一个开关,旁边那个箭头还在,只是已经褪了色。
这几个月,他们没能照最初圈出来的日期见面。
第一次是梁岑临时补拍,赶不上第三周的车。周衡已经换过班,接到电话时,先说那你忙。她听着,以为这件事就算说好了,晚上又收到他一条消息:今天本来一直在等,有点不高兴。
梁岑坐在一堆器材箱旁边,读了两遍。她想回自己也没办法,打完,看见屏幕里的那张车票,改成打电话。
周衡接得很快。
“我明天可能也去不了。”她先说。
“知道。你不用现在再答应一个。”
“那你还不高兴?”
“会啊。”
她当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身后有人催着收工,她拿着手机走到门外,说自己也不高兴,这一天补了很久,最想听的就是他问她吃饭没有。
“吃了没有?”他问。
“还没有。”
他们说了十分钟,也没把第二天变成假期。挂电话后,梁岑去买了一碗面,吃到一半给他发照片。他拍回一只空碗,说自己吃得比较快。
后来轮到周衡休息,他去了省城。梁岑那天仍有半天工作,给他一把住处的钥匙,告诉他楼下哪家店还行。他自己出去逛到下午,带回来一包买错了的面包,还是红豆馅。
那两支片子做完,梁岑又接了一段修改工作。她没有突然变得很会休息,周衡也仍会把一整天排得太满。有一回视频,他靠着墙听她说话,听着听着睡着了。她冲屏幕叫他,他醒来,第一句话竟问是不是哪里还要改。
她笑了很久,后来把电话挂掉,让他去床上睡。第二天一早,他打来时,她没接着,自己也睡过了头。
这一次她回南汀,只订了当天晚上的车。原本想中午见面,下午看看熟悉的地方,晚饭以后回去。电脑里还有一份要整理的材料,她留了明天上午做。
周衡午饭时听说,抬起头:“今晚就走?”
“买票的时候这么想的。”
他低头看手机,把晚上的班看了一遍。
“我到十点。”
“我知道。下午你忙你的。”
他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梁岑看见了,问他怎么了。
“想多待一会儿。”
这句话他说得仍有点生硬,像刚学会某个用得着、却不熟练的词。
梁岑把自己那份汤往他面前推了一点:“我也想。我下午看看时间。”
午饭后,她去河边走了走。新桥那条街离这里不远,她坐了两站公交,又沿原来的路走进去。
影院门头已经拆了,字留过的位置比旁边浅。玻璃门里贴着一整张纸,看不见里面。她站在从前等周衡取电脑包的地方,背带从肩上滑下来,伸手往上提了提。
有人骑车经过,铃响得很近。她往旁边让,才发现自己站在路口,挡着别人拐弯。
街对面的面馆还在,老板坐着择菜。她进去问明天几点开门,老板说老时间,七点。听见她要虾皮汤,又说一直都有,哪天没有了才值得问。
梁岑笑着出来,没有给周衡发影院门头的照片。
她去了想逛的旧书店,在最里面坐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天还亮,手机电量只剩一小格。她找了家能充电的店,打开电脑,把明天上午要整理的材料先做了一部分,又给同事发消息,确认剩下的下午交是否来得及。
对方回,按原来说好的下午就行。
梁岑想起自己总爱提前写在日历里的那些时间。有些是真不能动,有些只是她怕来不及,先把整块地方圈住了。
她把电脑合上,给周衡打电话。
“你明天上午有空,对吧?”
“有。怎么了?”
“我想把车换到中午。先吃早饭,再去打球。”
他那头响着试音的音乐,过了一会儿,声音小下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今晚我住上次那家,刚问过,有房。”
周衡笑了一声,像还有话没说,先说了个好。
“球室九点开。吃完可以慢慢走过去。”
“这次我带自己的拍子。”
“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把车换到次日中午,又订好房间。屏幕上出现新的时间,她看了一眼,把电脑装回包里。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一口喝完,往放映空间走。
天黑以后,这地方和白天很不一样。玻璃门映着路灯,人进去,里面的暖光就在身后晃一下。售票的姑娘问她看哪一场,梁岑报了周衡中午说的那部。
“最后一排还空着。”
“第三排呢?”
“靠边还有。”
她要了靠边的位置,正准备付款,周衡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节目单。
“给我旁边也留一张。”他对同事说。
“你不是值班?”梁岑问。
“这场她在里面。我看后半段,散场再做检查。”
同事把两张票放到柜台上,指着周衡那张说记得付钱。他掏手机,她笑着收了款,一张也没有免。
梁岑先进去坐。座位比新桥窄,扶手却很稳。前排有两个人说话,后面有人在找水杯,她把球拍袋放到脚边,又往里挪了一点,免得挡路。
电影开始时,周衡还没来。
梁岑看着银幕,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再注意门口。片中有个人一直在赶一班车,赶到的时候,又站在站台上没有上去。她原以为故事要从这里拐向另一个地方,结果那人只是在等买水的同伴,等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她笑了一下,旁边刚坐下的人也笑。
周衡把外套搭在膝上,压低声音问刚才怎么了。她凑过去,用很短的两句话告诉他。他点头,仍盯着银幕,一只手却伸过来,搭在两把椅子中间。
梁岑碰了碰他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那只杯子呢?”
“省城。装笔了。”
“嫌不好看?”
“喝水的时候鱼嘴冲着我,压力大。”
他笑出一点声音,前排的人回头,两人立刻坐正。等那人转回去,梁岑又用膝盖轻轻碰他一下。
电影快结束时,她想起明天早上的面馆。七点开门,吃完走去球室,九点打球,中午的车。时间排起来仍像一张小小的工作表,但里面有一段可以慢慢走,不用赶。
她侧过头,想告诉周衡自己下午去过新桥。看见他的眼睛映着银幕,便先把那句话留了一会儿。
银幕上的人下了车,提着包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门外有人向他挥手。字幕开始往上走,前排的人站起来,窄窄的一道光从门口照进来。
“明天早饭,”梁岑凑过去说,“去原来那家。我问过了,还放虾皮。”
周衡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发球。”她说。
他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笑着说行。
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急着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