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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0 13:54:04

一

话说西晋武帝泰始年间,天下初定,四海承平。当年洛阳作为京师之地,看不完朱门连陌,听不尽车马喧闹。

我们单说当年这洛阳城里的一位才子,他姓潘名岳,字安仁,世人都叫他潘安。这潘安是何等人物?此人年少便以才名震动洛下,文章辞赋,冠绝一时,与叔父潘勖并称"两潘"。更兼生得一副好相貌,风姿俊逸,眉目如画。少年时曾挟弹弓乘马车路过长街,城中那些妇人见了,不约而同携手围拢,争抢着往车里投掷鲜果,不大一会儿就满满堆了一车,于是潘安就有了“掷果盈车”的美名。据说洛中当年广传这样的俗语:"才过宋玉,貌赛潘郎。"可见潘安之名传遍天下,世人说起美男子,总要拿潘安来比较。

那潘安不仅长得人才出众,才学也是誉满京城,十分了得。晋武帝司马炎大年初四到京郊祈福耕田,显示以农为本,祈求上天赐福五谷丰登。潘安以此为题书写《藉田赋》,文采斐然,词藻华丽,武帝读罢圣心大悦。那当朝权臣贾充还将潘安廷揽府中作为秀才拟写文书批文。

朝廷皇帝高官知道这潘安才学品行俱佳,于是一纸敕令下来,特授他做河阳县令。只是这河阳一县,处境着实窘迫。地当黄河北岸,北望太行重峦,南临滔滔大河,虽说是个千年古县,经了连年兵燹动乱,早已地偏民穷,户口凋零,城郭残破。比起洛阳的锦天绣地,真个及不上万一。潘安捧着吏部文书接了任命,心里半是踌躇满志,半是离愁别绪,拣了个暮春的吉日,便要启程赴任。这一天,洛阳城里桃李落尽,柳絮漫天飞舞,暖风卷着花香漫过十里长街。潘府庭院深深,海棠开得如云似雪,翠竹临风摇曳,假山下一方碧池,锦鲤摇尾,往来倏忽,处处都是清雅景致。可这满眼融融春色,落在潘安眼里,却像是蒙了一层灰,怎么也看不出欢喜来。他一身月白长衫,背手立在海棠树下,指尖拈着一片飘落的花瓣,一点一点捻碎了。碎末顺着指缝散进风里。望着满园芳菲,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十来年苦读,一肚子经纶,原以为报国无门,如今朝廷肯用他,把一县百姓交到他手上,这心里头,分明该是热腾腾的。可河阳地处荒郊野外,这一走,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回转洛阳。留下爱妻杨容姬独自留在洛阳府邸,虽说有仆婢照应,终究无人朝夕相伴,有些不忍分别。他闭了闭眼,耳边竟像是听见妻子夜里咳嗽的声音,胸口登时一阵发紧。念头在心头转了几转,他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把目光转向北方河阳方向。王命如山,为人臣子,岂能一味沉溺儿女私情,误了国事?河阳虽贫,那里住的也是大晋的子民。既受了这官职,便该竭尽心力,教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才算不负十年寒窗。只是……容姬那里,又如何开口?正当他左右为难、心乱如麻的当口,身后忽然传来环佩叮当,清脆细碎,混着一缕幽幽的兰香,顺着春风飘了过来。

潘安猛一回头。妻子杨容姬正缓步走来。她年方二十五六,柳眉如黛,杏目含波,肌肤莹润,一身淡青罗裙曳地,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一朵白玉兰。只是那一双往日清亮温柔的眼睛,此刻泛红微肿,眼尾还带着没褪尽的泪痕——方才分明是在内室暗哭了半晌,强敛了悲戚,重新梳妆出来送行。她脚步放得极轻,双手捧着一只雕花木锦盒,指尖微微发颤。走到潘安面前,把锦盒高高捧起,喉头哽了哽,才勉强压下酸涩,道:"夫君此番赴河阳履新,妾身听闻那河阳土地贫瘠,民生困苦,不比洛阳衣食丰足。此去山高水远,风霜雨雪,路途难测,你千万珍重自身。妾身不在身旁照料,切莫埋首公务,废寝忘食,亏待了自己的身子。

潘安心头一酸,伸手握住她那双微凉的手。指尖一触,便知她掌心全是冷汗,心里那点说不出的苦,全在这一握里透了出来。他放柔了声音,低声劝道:"容姬不必忧怀。我既做了这一方父母官,自会尽心治理河阳,不辜负朝廷托付,也不辜负你的等候。待到河阳百业稍定,我即刻遣人回来接你北上团聚。你留守洛阳,也须好生调养,切莫日夜牵挂,伤损心神。"泪珠在杨容姬眼眶里团团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泪落下来,半晌才微微颔首:"妾身明白。夫君正当而立之年,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妾身岂敢以闺中私情牵绊你的前程。只是千里相隔,音信难料,终究……终究有些放不下。"潘安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天际:"我又何尝舍得与你分离。府中虽有仆婢伺候,终究比不得亲人在旁。可圣旨已下,容不得推脱。河阳与洛阳虽隔千山,书信尚可往来,府中但凡有半分变故,你即刻差人送信递往县衙,我自会处置。"杨容姬眉心紧锁,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字字恳切:"夫君,妾身还听闻,那河阳并不太平,当地豪强盘踞,时常欺压弱小。你初到任上,人地两生,遇事务必要三思而行,万万不可凭一腔意气,贸然行事。""容姬这番叮嘱,我牢牢记在心底。"潘安郑重颔首,"我虽是一介文官,也懂得刚柔相济的道理。为官一任,便要造福一方。纵然有豪强恶霸横行,我也绝不会退缩半步。""还有一桩,"杨容姬继续道,"河阳百事待兴,公务堆如山积,你事事亲力亲为,最易操劳过度。无人在旁提醒,千万不可通宵批阅案卷,罔顾休息。你若身体出了毛病,妾身远在洛阳,便是寝食难安。"潘安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有你这般反复叮咛,我便是想忘也难。反倒是你,我离去之后,切莫整日闭门独坐。春日风光正好,大可多到园中走走,与邻里眷属闲谈解闷,不要一个人空室孤独。"春风穿庭而过,满树海棠簌簌飘落,粉白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二人一头一肩。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两人相视默然,谁也不肯先移开眼。

杨容姬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离愁,缓缓打开手中锦盒。盒底铺着一层织金锦缎,缎上静静卧着一对金雀。金雀雕工精巧,羽翼层层叠起,作振翅欲飞之态,日光落在上面,金光流转,耀人眼目,杨容姬目光落在金雀上,声音柔婉,“金雀金雀,取的是情比金坚、夫妻同心、永世不离之意。今日,妾身分一支予你贴身携带。倘若路上遇了急难,可将它变卖,当作应急资财;另一支,便留在妾身手中。往后夫君见此金雀,便如见妾身一般。"潘安双手接过那一只金雀,入手沉甸甸的,金属表面还留着妻子掌心的温热。他细细摩挲雀身上精致的纹路,神色郑重,道:"容姬这番深情厚意,我必定贴身妥善保管。我定会早日安顿妥当,接你北上团聚。纵然相隔千里,金雀为凭,我之心,永在洛阳,永在你的身边。"说罢,他撩开衣襟,将金雀小心翼翼贴身收入内兜,又伸手握住杨容姬的手。杨容姬心里的悲恸再也压不住,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慌忙抬起罗袖去擦,脸上强挤出一点浅笑:"夫君莫要见笑,是妾身失态了。"潘安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柔:"你我结发夫妻,何须这般客气。你心里万般不舍,我何尝不是一样。只待他日重逢,我们再细细诉说今日别离的衷肠。"

杨容姬埋在他肩头,肩头微微耸动,低声道:"夫君一路平安。妾身在洛阳,日日焚香祈福,盼君早日平安归来。"潘安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心底暗暗立誓:一定要把河阳治理太平,早日接妻子前来,绝不辜负这份情深义重。

正难分难舍之际,管家脚步匆匆踏进庭院,躬身禀道:"老爷,车马已在府门外备齐,时辰到了,该启程了。"潘安缓缓松开怀抱,深深望了杨容姬一眼,转身大步踏出庭院。走到府门口,他到底没忍住,猛地回头。海棠树下,杨容姬孑身立于落英之中,泪痕未干,青裙随风飘荡而起。他心头骤然一紧,百般情绪涌上心头,他紧闭着嘴咬紧牙关,转身上了马车。车轮辚辚滚动,马车越行越远。杨容姬站在大门外,怔怔望着车马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掩面回身府中。丫鬟上前劝慰,她一言不发,独自回到卧房,取出自己留存的那一只金雀,指尖一遍遍摩挲,良久,方才妥帖收好。

一路跋山涉水不用细表。潘安离了洛阳向北进发,过崤函古道,山势巍峨,松柏苍翠;行至轵关陉口,关隘雄峙,真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眺望山河,心里暗说:中原大地如此雄壮,朝廷将河阳交付于我,我万万不可辜负这番委任。行至黄河渡口,大河浊浪滔天,滚滚东流,河风猎猎,吹得衣袍翻卷。潘安立于河岸,我遥望北岸,那便是自己将要治理的河阳地界了。这潘郎低声自语:"大河对岸,便是河阳。那里的百姓,都等着我。我既领下这份官职,便要倾尽所能,不辜负平生所学,亦不辜负容姬殷殷期盼。"

渡过黄河,又赶了一日路程,终于踏入河阳县城。眼前河阳城与洛阳天差地别:城墙低矮斑驳,街市冷冷清清,行人稀疏。潘安进了县衙,接手公务,了解县情,自此忙得不亦乐乎,白日或勤于案牍,或察访民情,只是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取出怀中那枚金雀,就着昏黄的灯火细细端详,心里一半是暖意,一半是相思。到任没多久,潘安还换下官服,不带仪仗,只带一名随从,到民间微服私访。只见河阳城内外街巷萧条冷落,大半店铺关门闭户,路上百姓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褴褛。墙角下,几名老者蹲着晒太阳,说起生计,声声都带着叹息声。一名白发老翁连连摇头:"今年赋税又涨三成,孙豹那伙人,还要额外收什么护院钱。我那几亩薄田,怕是守不住了!"旁边一个瘦削汉子接过话头,语气里又是愤懑,又是畏惧:"何止如此!城东老张的田地,被孙豹手下强行霸占了去,去县衙告状,非但没申冤,反倒挨了一顿板子,被斥诬告乡绅!这世道,哪里有穷人说理的地方!"潘安站在一旁不显眼的地方,字字句句听得清楚,胸中怒火翻涌,把百姓的苦难一桩桩记在心里。回到县衙,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他神色凛然,暗自思量:百姓困苦至此,豪强肆意作恶。倘若我束手无策,有何脸面身穿这身官服,领取朝廷俸禄?若是容姬知晓我一味退缩,只怕也会为我担心。他这才算彻底摸清了河阳的底细:本地豪强孙豹,五十岁上下,生得膀大腰圆,面目凶悍;族侄孙秀,是权臣赵王的心腹幕僚,仗着朝中这层靠山,孙豹在乡中横行无忌,强占田宅、掠夺民女、包揽诉讼、私设刑堂,种种恶行数不胜数。前任县令惧他朝中势力,一味退让纵容,反倒把孙豹的气焰养得一天比一天嚣张。

潘安心里暗暗筹划:我身为河阳父母官,绝不能坐视恶霸残害百姓。只是初来乍到,根基浅薄,万万不可打草惊蛇。须在暗中收集罪证,摸清他党羽底细,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动手铲掉这个毒瘤。

按下潘安在县衙暗中布局暂且不表。河阳地界之中,一场祸端,已然朝着一名孤女步步逼近。正是:才子赴任初展志,孤女逃难又遭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二

话说潘安身在河阳县衙,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一边暗中搜集孙豹的罪证,心里还时常记挂着洛阳的妻子,暂且按下不表。

河阳城西北三十余里处,有一座小村落,叫作巫家村。村中住着一位孤女,姓巫名彩凤,年方十八。生得眉黛如画,目似秋水,容貌秀丽端庄,虽算不上倾城之色,在这乡野之间,也算得上人见人夸的好模样。说起这巫彩凤的命,真的是苦。父亲巫老汉,是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一辈子勤恳劳作,从不与人争执。母亲早早亡故,父女两个相依为命,耕田织布度日,日子虽然清贫,倒也安稳。彩凤自小跟着父亲识得一些字,粗通文墨,性子也颇有些刚烈之气,全然不像普通柔弱村姑。偏偏天有不测风云。去年秋收过后,巫老汉多年劳累,一病不起。彩凤典当了家中全部衣物首饰,四处请郎中,汤药不断,终究没能留住父亲的命。巫老汉缠绵病榻一月有余,撒手人寰,撇下彩凤一个孤女。偌大世间,只剩她举目无亲。她变卖了家中微薄的田产房屋,含泪安葬了老父。邻里街坊可怜她孤苦,纷纷劝她赶快找个人家,寻个依靠活下去。彩凤每逢听到这种劝解,总是挺直了脊背,眉眼带着倔强,将头摇了又摇:"我爹爹刚亡,立即嫁人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现在我整日里伤心难过,还难有这个心思!阿爹一生清白,倘若我草草嫁人,九泉之下,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他?"自此之后数月,彩凤白日替邻里浆洗缝补,换几升口粮过活,夜里纺纱织布,常常忙到三更半夜才去歇息。日子虽说过得清苦,倒也能自给自足,再加上与人和善,颇得乡亲好感。乡邻们既同情她孤苦,又敬重她这份骨气,时常多照拂几分。可世间的事,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那恶霸孙豹,在河阳境内作恶多年,豢养了一大批凶悍打手,四处欺压百姓。就像那城东张老汉世代耕种的三亩水田,被他看中,直接带人抢了田契,逼着老汉画押过户;张老汉前去告状,反被打断一条腿,如今只能拄着拐棍苟活。还有城南李寡妇丈夫新丧,孙豹觊觎她家田产,逼她嫁给自家管事,寡妇誓死不从,孙豹竟一把火烧了茅屋,逼得母子二人流离失所,再没了踪影。城西一条街的店鋪,每月须按时上缴"平安钱",稍有迟延,店铺便遭打砸;提起孙豹的名号,河阳百姓没有一个不咬牙切齿,可又慑于他朝中的靠山,敢怒而不敢言。这一天,孙豹手下的爪牙下乡催收租子,路过巫家村,恰好瞧见彩凤坐在溪边浣衣。水光映着少女清丽的面容,那打手看得眼珠发直,回去一打听,知道她无父无母,又没有宗族可依,登时心里生出歹念,急忙回去禀报孙豹。孙豹听说有这般貌美的孤女,大喜过望,立刻派下人上门,要纳巫彩凤做妾。

来人将来意讲明,彩凤听罢,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柳眉倒竖,厉声呵斥:"孙豹残害乡邻,罪恶滔天,我巫彩凤就是饿死沟壑,也绝不踏进孙家大门半步!你们回去转告那恶徒,我宁死不从!"手下回去如实回禀。孙豹听罢,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直跳:"区区一个乡下孤女,竟敢违抗于我!我自有法子治你!"当下便派了几名打手,直接闯进巫家茅屋,要强抢彩凤。彩凤奋力撕打、踢踹,拼了命地反抗,可女子力气终究有限,几番挣扎,还是被恶徒捆了手脚,强行掳走。孙豹看着被押到面前、依旧怒目圆睁的彩凤,见她宁死不肯屈服,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狞笑道:"你不肯顺从我,我便磨掉你这身傲骨。我已经跟城中醉花楼的老鸨说好了,将你卖进娼门。到了那个地方,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般硬气!"彩凤闻言,不由得眼前一黑,浑身冰凉,牙齿咬得嘴唇渗出血丝。孙豹毫不留情,当下便把她押送去了醉花楼,让老鸨磨磨彩凤的傲骨,那老鸨见彩凤容貌姣好,满心欢喜,威逼利诱逼她接客。彩凤抵死相抗,绝不从命。老鸨恼羞成怒,毒打后就把她关进后院一间幽暗密闭的暗室,每日只给一点残羹冷饭,想慢慢消磨掉她的意志。暗室潮湿阴冷,霉味刺鼻,不见半缕天光。彩凤蜷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鞭痕累累,心里却把主意打定了:倘若屈辱苟活,便是玷污父母的清白。与其沦落风尘,不如拼死逃出去。即使逃不出去,自死在荒郊野外,也好过困在这里受辱。她压下满心悲愤,收敛了锋芒,不再高声叫骂,面上装作意志渐渐松动、顺从安分的样子,暗地里却时时刻刻留心暗室的门窗、守卫换班的时辰,耳朵竖着听门外的脚步声,静静等着出逃的机会。

终于等到一个深夜。看守的仆役连日见她安分,渐渐松懈,靠着墙沉沉睡去,鼾声大作。彩凤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抠开腐朽的窗棂木栓,撬开窗格,翻窗逃出了醉花楼。她不敢走通衢大道,专挑荒僻的山野小路拼命奔逃,只想远远离开县城,离开孙豹的魔掌。

时值秋日,天高云淡,西风萧瑟,枯黄的落叶铺满荒野小径,遍野衰草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彩凤衣衫破烂,发髻散乱,赤着双足狂奔。碎石、荆棘划破脚掌,一道道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脚下的枯草,剧痛钻心,她却不敢放慢半步。

那老鸨早起看见囚禁彩凤的窗门大开,情知不好,赶快派人寻找。那孙豹得知巫彩凤逃跑,也立刻派了两名得力打手在追赶,这时眼看天已大亮,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凶狠的喝骂声也越追越近。"小妮子!别再跑了!乖乖回去,孙大人还能善待你!"一个打手边追边高声叫喊。彩凤回头,双目通红,用尽全身力气怒骂:"孙豹狼心狗肺!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走狗!我就算死,也绝不回去!"另一打手暂停下来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这次落到孙大人手上,看不扒了你的皮!"彩凤心头尽管被恐惧占据,却依旧咬牙狂奔。只是连日受虐,再加上一路亡命奔逃,体力早已耗尽。只见那脚下被树根猛地一绊,身体重重向前扑倒,膝盖狠狠磕在尖锐的山石上,鲜血瞬间浸透衣料,痛得她几乎昏厥。她拼尽全力想爬起来,双腿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半步。两个打手狞笑着快步逼近,靴子碾过满地枯草:"跑啊!怎么不跑了?"打手甲伸手就要擒她的胳膊。彩凤绝境之中,弯腰摸起地上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朝打手甲砸过去。打手甲侧身躲闪,石头擦着他耳边飞过,撞在岩石上碎成几瓣。他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好个泼辣丫头!看我们怎么把你抓回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看彩凤就要再度落入恶人魔爪,旁边路上骤然传出一声洪亮的大喝:"住手!"只见走过来一名魁梧大汉。面如重枣,浓眉朗目,颔下三绺短须,腰间悬一柄长剑,手中握着马鞭,一身凛然侠气,身后还跟着几名精干随从。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潘安在朝中的好友山涛,字巨源。这山涛与潘安年少同窗,相交莫逆。此番听闻好友到河阳赴任,特意赶来拜访,途经这片郊野,恰好听见女子呼救怒骂。拨开林木一看,竟撞见恶徒围捕孤女,顿时怒火填膺。"光天化日,荒野之上,竟敢强逼掳掠女子!你们眼里,还有大晋的王法吗!"山涛马鞭一指,声如洪钟。两名打手打量山涛一行人,虽见对方人多,却仗着背后是孙豹,依旧有恃无恐。打手甲昂着头,依然用蛮横的语气说道:"此事是孙豹孙大人的私事,奉劝阁下莫要多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山涛冷笑一声,袍袖一扬:"什么孙豹?恐怕这人作恶多端,早该抓捕归案,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全该报销!今日这事,我管定了!来人!"身后随从一拥而上,个个身手矫健,不过几回合,两名打手便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两人自知不敌,连滚带爬地逃跑,一边逃一边撂下狠话:"你们等着!我们孙大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山涛并不追赶,冷眼望着二人隐入草丛,这才俯身看向地上的巫彩凤。少女衣衫褴褛,膝盖上鲜血汩汩流淌,脸色惨白如纸,脖颈却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里混杂着惊惧,却不见半分屈服。山涛心底暗暗赞叹:遭逢这般大难,还有这股子骨气,绝非寻常柔弱女子。他放柔了声音:"姑娘莫怕,歹人已经退走了。你伤得不轻,还能站起来吗?"彩凤挣扎着撑住地面,扑通跪倒,泪水滚滚落下,哽咽着叩首:"多谢大人救命大恩!民女巫彩凤,父母双亡,遭孙豹迫害,若是公子晚来片刻,我今日便要遭毒手了!"山涛连忙伸手将她扶起:"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不必行此大礼。"彩凤想要起身,双腿剧痛,身体摇摇摆摆,几乎跌倒。山涛立刻吩咐随从取出伤药与布条,让她粗略包扎一下膝盖的伤口。在伤处简单处置过程中,才细细询问她全部遭遇。彩凤把自己丧父、被强掳、卖进醉花楼、拼死出逃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说到伤心处,几度泣不成声。山涛听完,怒拍大腿,眉宇间充满愤慨之气:"这孙豹,如此丧尽天良!逼良为娼,天理难容!我的挚友潘安如今正是河阳县令,为人正直,体恤百姓,最恨豪强横行,你不妨先去找他告状,为你伸冤理曲,我这边还有公务,待处办后也过去找他,治治孙豹,再为这里的百姓讨个公道。"

此时彩凤闻言,脸上反而面露惶恐之色,她凄凄哀哀地说:"公子眼下虽然一时救民女脱离危难,可那孙豹在河阳根深蒂固,爪牙遍布城乡。倘若这次再被他捉回去,我只有死路一条。还求公子好人做到底,为小女寻一条活路。"山涛略一沉吟,很快拿定主意:"姑娘不必担忧。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县衙求见潘安。他见了此物,便知是我举荐。说着把背面铸着"巨源"二字的令牌,交到彩凤手中。彩凤双手捧住这沉甸甸的令牌,掌心攥得发紧,连连磕头拜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倘若小女子冤屈得伸,恶人能得到惩治,我彩凤生生世世不敢相忘!若有机会,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姑娘不必言报。速速赶往县城,万万不可耽搁,提防恶徒去而复返。到县衙,尽可把你的冤屈,一五一十诉说于你们的河阳县令潘大人。我稍后也会赶赴县衙,与潘安会面。就此别过。"

彩凤紧紧攥住令牌,忍着满身伤痛,向着河阳县城的方向踉跄而去,乍起的晨光笼罩着这个姑娘柔弱而又褴褛的背影。山涛站在这条郊野荒径,望着巫彩凤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这条荒野小路的尽头,心里盘算着暗自忧虑:潘安刚刚到任,根基未稳,就要直面河阳地面孙豹这等难缠的豪强恶霸,只盼他能施展抱负,为民做主,将河阳治理成太平世界。

暂且放下山涛不表。却说巫彩凤怀揣令牌,一路不敢歇息,踏着曙光匆匆赶路,还时时提防身后追兵。待到第二日天亮,薄雾蒙蒙之中,她终于远远望见了河阳县城的城墙那青灰色的高大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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