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沉香绕梁,芍药开得泼泼洒洒。
靖王府的后花园,丝竹管弦漫过朱红廊柱。雕梁之下,鱼池浮着片片落英,池边几株牡丹开得如火如荼,暖风裹着花香,混着熏炉里的沉水香,漫满整座院落。
萧砚斜倚在铺着白羊绒的软榻上,一身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浅淡折枝玉兰花,乌发只用一根玉松簪松松束起,几缕墨色发丝垂落在鬓边。面前梨花木案几摆着冰镇梅子酒、蜜渍樱桃,琉璃盏里盛着新摘的白芍药。两名乐姬抱筝抚弦,曲调柔婉靡丽,琴声潺潺流淌在花木之间。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盆墨兰的叶片,眼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长睫半垂,看上去全然是一副沉溺风月、不问世事的宗室贵胄模样。
“王爷,陛下又遣内侍传旨,问您愿不愿意去兵部挂个闲职。”贴身侍从沈砚躬身站在榻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压得很低,刻意避开一旁奏乐的乐姬。
萧砚指尖一顿,掐下一片发黄的兰叶,随手丢进旁边三足铜香炉。叶片遇火,腾起一缕细淡青烟,转瞬消散在暖风中。
“回陛下,本王体弱,吹不得衙门里的穿堂风。”他轻笑一声,声音慵懒,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散漫调子,“朝堂诸事,自有诸位能臣操劳。我只管守好我的园子,喝好酒,赏花草,便足够了。”
沈砚垂着眼,心中了然。这已经是皇帝第三次示意,想要将他安插进兵部。当今天子是萧砚的侄子,少年登基,根基未稳,一面想借用萧砚过往的军功威望,一面又深深忌惮这位七叔手中曾经握过的兵权。
内侍领了回话,躬身退离王府。朱漆大门缓缓合上,车马轱辘声渐渐远了。
花园里乐曲依旧流转,婉转筝声不绝于耳。可萧砚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在内侍背影彻底消失的刹那,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松弛斜倚的身子缓缓坐直,眉宇间那层风流的假面如同被风吹落的花瓣,剥落殆尽。
他抬手挥了挥。
沈砚会意,抬手示意乐姬退下。丝竹声戛然而止,庭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花叶簌簌轻响。
“北疆密报,刚送到。”沈砚自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信纸,双手呈上,“北狄骑兵突破雁门关外三道卫所,守将李策战死,两万边军折损过半,烽火已经烧到黑水河沿岸。八百里加急,一日三递,如今朝堂已经吵翻了天。”
萧砚接过油布卷,指尖摩挲粗糙的油布表面。拆开布条,纸上墨迹还带着仓促誊写的潦草,字里行间全是溃败的惨状:卫所被焚,堡寨陷落,边境百姓流离,尸横郊野。
阳光穿过花树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才看得见那看似温润眉眼之下,藏着一道浅浅旧疤,从左侧眉骨斜向鬓角,大半被长发遮掩,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箭镞擦过骨面留下的伤痕。
他是先帝第七子,少年之时便投笔从戎,十七岁手握三千玄甲铁骑,戍守黑水河。那时候的萧砚,鲜衣怒马,锐气逼人,在北疆风沙之中硬生生挡下北狄数次南下,边关军民人人称颂。
可五年前,一场罗网骤然向他笼罩而来。军中同僚构陷,一纸纸将帅失和、私结部曲的弹劾奏折如雪片一般送回京城。恰逢先帝病重驾崩,新帝仓促继位,朝局动荡。宗室掌兵,本就是帝王大忌。
萧砚看得通透。若继续握兵,要么卷入皇权争斗,要么死于朝堂构陷。万般无奈之下,他主动上交全部兵权,遣散大半旧部,自请返回京城,做一个闲散无职的靖王。
这五年光阴,他赏花宴饮,搜罗歌姬,大兴园囿,凡是能够坐实“胸无大志、耽于享乐”的事情,他都做得面面俱到。推掉所有实职官差,谢绝朝堂一切拉拢。满朝文武提起靖王萧砚,大多摇头叹息,都说一代少年名将,终究沉溺京城富贵,锐气尽数消磨。
外人看见的是笙歌宴乐的靖王府。只有沈砚,以及少数几个残存的旧部知道,王府深处,假山之后藏着一间密室。密室石门厚重,常年落锁,屋内堆积如山,全是北疆舆图、密探传回的军情细报。五年之间,萧砚人困京城,心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片黄沙漫天的北疆大地。
“朝中是什么主张。”萧砚的声音冷了几分,褪去方才绵软慵懒,指节捏紧信纸,纸面微微起皱。
“朝堂分为两派。”沈砚低声回禀,“一部分文臣主和,主张赔款和亲,送出宗室公主,再递上巨额岁币,以求北狄暂时退兵,休养生息;另一部分武将请奏派遣宗室大将出征,可现存诸位王爷,要么久居深宫不识兵戈,要么手上握有地方卫所兵权,陛下万万不敢轻易外放,怕在外养成尾大不掉之势。”
沈砚顿了顿,眉头紧锁:“陛下如今进退两难。黑水河若是失守,再无天险屏障,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数日便能兵临京畿。到时候中原腹地,再无安宁。”
萧砚抬手,指尖抚过眉骨那道旧疤。伤疤底下,每逢阴雨天便会传来隐隐钝痛,那是北疆的风沙与箭伤留在骨血里的印记。黑水河呼啸的狂风,同袍战死时的嘶吼,深夜军帐跳动飘摇的烛火,那些画面,无数次闯入他的睡梦,从未真正消散。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五年前离开北疆那日的景象。城楼下,无数军民夹道相送,老兵红着眼眶,望着他卸甲回京。那时他心中便暗自发誓,若国门再遇危局,只要家国需要,他必会再披战甲。
“备甲。”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寂静庭院之中。
沈砚身子猛地一震:“王爷!陛下并未下旨命您出征。主动私自请战,风险滔天。打赢则功高震主,帝王猜忌更深;一旦战败,便是万劫不复,宗室罪名加身,王府上下皆会受牵连。”
萧砚站起身,月白锦袍下摆扫过满地飘落的芍药花瓣,落英沾在衣料褶皱之间。
“等到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慢慢吵出一个结果,商议和亲、遴选大将,来回拉扯。”他抬眼望向北方的天际线,目光穿透重重屋宇楼阁,仿佛已经望见千里之外滚滚狼烟,“黑水河早已失守。到那个时候,再派谁去,都晚了。”
“可王府私部仅有三千人。”沈砚依旧试图规劝,“三千人投入北疆危局,如同杯水车薪。”
“有三千,便有三千的打法。”萧砚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总好过山河破碎,百姓遭铁骑屠戮。”
当夜,往日笙歌不绝的靖王府彻底沉寂下来。
府中乐姬歌伎尽数发放银两遣送回籍,戏台拆卸,宴饮器具全部收入库房。后花园灯火稀疏,再无往日彻夜欢歌的景象。假山背后,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推开,尘封五年的密室展露出来。
密室四壁挂满各地舆图,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密报纸条,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铁器铁锈混合的味道。数名家仆合力,将一口巨大黑木箱子抬到密室中央。箱锁叩开,一套玄铁重甲静静躺在箱底。
甲胄是少年戍边之时的旧物。甲片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剑划痕,缝隙之间还嵌着暗红色的陈旧锈迹,那是昔日沙场鲜血风干留下的印记。头盔的兽吞边角有一处磕碰缺口,是当年在黑水河与敌将搏杀时被战斧劈出来的。
萧砚褪去文人锦袍。密室烛火摇曳跳动,照亮他的躯体。五年京城安逸生活,并没有磨去他一身筋骨,肩背宽阔,腰腹紧实。肩头、腰侧、上臂横亘数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纵横交错,每一道都来自北疆的生死搏杀。
铁甲一片片扣合身上,金属环片相撞,发出铿锵清脆的撞击声响,在空旷密室之内来回回荡。护肩扣紧,束上宽牛皮战带,腰间悬挂一柄阔身长刀,最后将沉重头盔拿起,扣在头顶。
头盔帽檐压下,遮住大半面容,只余下线条冷硬紧绷的下颌露在外面。
那个日日赏花饮酒的京城闲散王爷,顷刻间,变回了浴血守边的战将。
“旧部暗线传信,当年随我戍边的老兵,尚有百余人散落京城周边。”萧砚声音隔着头盔,微微沉闷,“连夜传信,愿赴北疆者,三日后城外十里长亭集合。不愿赴死的,发放安家银两,任由自便,绝不勉强。”
“是。”沈砚躬身领命。
密室之内,烛火映着甲胄冷冽的反光。萧砚伸手抚过胸前甲片,指尖触碰到那些陈旧伤痕,五年蛰伏隐忍,在此刻,终于等到破局之时。
第二日,天尚未大亮。
金銮殿上,早朝已经争执许久。
御座之上,年轻帝王面色沉郁,听着阶下文武百官轮番争辩。殿中文臣分为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主和派引经据典,诉说战争耗损,恳请陛下和亲纳币,暂缓边患;主战派捶胸顿足,痛斥和亲辱国,请求速速点兵北上。可真要说出何人可为主帅,满堂文武,又集体陷入沉默。
派外姓大将,恐兵权坐大;派宗室,合适之人寥寥无几。
就在群臣各执一词,帝王眉头紧锁,进退维谷之时,殿外侍卫高声通传,声音穿透殿内喧嚣:“靖王萧砚,殿外求见。”
满朝文武瞬间一静。
所有人心中皆是错愕。谁都知道这位靖王,常年称病,极少参与朝会,逢大朝也多托病告假,今日居然主动来到金銮大殿。
大殿两列的官员互相侧目,低声窃窃私语,目光纷纷投向殿门方向。
厚重朱门向两侧缓缓拉开。
萧砚一身素色玄色朝服步入殿内,没有穿往日那一身风流华美的锦袍,玉松簪换成了简单玉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他步伐沉稳,走过玉石台阶,行至大殿中央,躬身跪拜,膝盖重重磕在冰冷金砖地面。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响彻整座金銮大殿,压过所有细碎议论:
“臣萧砚,请旨,前往北疆戍边。愿以王府私部三千,连同召集旧日边军残部,奔赴黑水河,阻北狄南下。臣不求爵位升迁,不求封地厚赏,只求陛下足额拨付粮草军械。今日,臣愿立军令状。黑水河防线若破,臣提头来见,甘愿领受一切罪责。”
一语落下,满堂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难以置信。那个日日宴饮赏花,连兵部一个清闲职位都百般推脱的闲散靖王,竟然主动请缨奔赴凶险万分的北疆战场。
不少老臣皱起眉头,心中各怀心思。有人暗自敬佩,也有人暗自猜忌,揣测靖王是不是想要借战事重新拿回兵权。
御座之上,年轻帝王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沉沉盯住阶下跪拜的七叔。君臣二人,心中各有一盘棋。
皇帝心中忌惮萧砚的军事才能,可眼下北疆危局火烧眉毛,朝堂之中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合适主帅。若是拒绝萧砚的请求,北疆防线崩溃,整个江山都要动摇;若是应允,打赢此战,萧砚的威望必将震彻朝野,宗室声望暴涨,对皇权形成莫大威胁;若是战败,正好可以名正言顺收回这位王爷所有体面,削爵问罪,永绝后患。
御座之上沉默良久,大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帝王手指轻轻叩击御座扶手,权衡利弊。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帝王独有的权衡与防备:
“准奏。赐靖王符节,收拢北疆现存残部归你节制。粮草军械,由国库调拨。但是——京中三万禁军,不可交由你调度。”
这是明明白白的防备。给他的,只是已经溃败残破的北疆旧部,外加王府三千私兵。兵力捉襟见肘,前路是九死一生的死局。胜则功高难赏,败则万劫不复。
萧砚心中把帝王的算计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半分犹豫,重重叩首:“臣,领旨。”
退朝之后,不少官员围上来,有人假意恭维,有人旁敲侧击试探,还有人隐晦劝他三思。萧砚一一敷衍过去,没有多余言语,匆匆离开皇宫,赶回靖王府筹备北上事宜。
三日后,城外十里长亭。
春日微风卷起路边杨花,漫天飞絮。往日经常赴靖王府宴饮的王公权贵,前来送行者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心里已经暗自判定,靖王此番北上,多半要埋骨北疆黄沙之下,不愿沾染这份晦气。
寥寥几位交好宗室站在亭下。安王拉住萧砚的马缰,低声劝道:“七叔,沙场凶险万分。你在京城锦衣玉食,安安稳稳做你的王爷何等逍遥,何苦奔赴北疆受这份生死煎熬。”
萧砚一身轻便札甲,骑在高头战马之上,黑色披风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早已不见往日宴饮时候的慵懒笑意,眉眼冷冽沉静。
“京城安稳,是因为北疆有人挡在前面。”他目光望向北方尘土漫卷的官道,“如今屏障将倾,总要有个人,站在黑水河前面。”
话音落下,他勒转马头。
长亭之外,三千王府私兵列成整齐阵列。黑衣玄甲,队列肃然,旌旗高高扬起,墨色大旗之上绣一个苍劲巨大的“萧”字。马蹄踩踏青草,尘土微微扬起。除此之外,还有一百二十余名闻讯赶来的旧日老兵,夹杂在队列之中,鬓角已经染上霜白,眼神依旧锐利如旧。
“出发!”
一声令下。
马蹄滚滚,数千人马沿着官道向着北方疾驰而去。长亭之上,送行之人伫立原地,望着旌旗队伍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一路向北,风物步步变迁。
京城暮春的温润春色一点点褪去,良田沃野、杨柳繁花渐渐稀少。村落愈发稀疏,土地越来越荒芜。放眼望去,尽是枯黄荒原,低矮的耐旱灌木零散散布在戈壁之上。风也变得粗粝,风中裹挟细沙,打在人脸之上微微刺痛。
越往北行,肃杀气息越是浓重。沿途不断遇见向南逃难的流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孩童缩在大人怀里瑟瑟发抖。路边时不时能看见被焚毁的村落废墟,断墙焦木,满目疮痍。逃难百姓口中,断断续续传来前线战败的种种惨讯。
“北狄骑兵过来,村子就全毁了……”
“卫所守不住,我们只能向南逃,不知道哪里才是活路。”
车队行军昼夜兼程,白日赶路,夜晚就地扎营歇息。萧砚极少安坐马车,大多时候骑在战马之上,与士兵一同迎风沙赶路。夜晚扎营,别人休息,他便铺开舆图,和沈砚还有几名旧部将领反复推演黑水河的地形、敌我兵力,推敲所有可能发生的战局变化。
旧伤也常常作祟。每到入夜降温,眉骨、肩头旧伤便阵阵作痛。他便裹紧披风,靠在篝火边,任由钝痛啃噬躯体,依旧盯着地图不肯歇息。
随军的军医数次劝他歇息调养,都被他婉拒。
昼夜兼程二十余日,队伍终于踏入北疆地界。
天地间,满目黄沙。远处连绵起伏的戈壁丘陵,天空是一种辽阔苍茫的灰蓝色。呼啸长风亘古不息,卷起黄沙漫天。远方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黑水河蜿蜒如一条墨色带子横亘大地。
黑水河中军大营,就在河岸之南。
远远望去,大营一片狼藉。栅栏多处破损,不少营帐被狂风撕裂,补丁摞着补丁。大营外围随处可见伤兵,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草药苦涩气味、铁锈腥气,还有挥之不去淡淡的血腥。
留守副将周凛,带着几名营中将领出营迎接。周凛三十余岁,常年戍边,皮肤被风沙晒得黝黑,一身铠甲沾满尘土。他早听闻靖王的传闻,心中先入为主,以为来的是一位京城养尊处优、只会饮酒赏花的宗室贵胄,眼底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怀疑与轻视。
众人入中军大帐。巨大的羊皮舆图平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标记卫所、河流、沙丘、浅滩。帐外风沙呼啸,吹得帐篷布面哗哗作响。
周凛抱拳行礼,开口汇报军情,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敷衍:“王爷。北狄主力三万骑兵,驻扎黑水河对岸,随时可以渡河强攻。我军收拢各处溃败逃回来的残兵,再加上王爷带来的私部,合计一万一千七百余人。敌众我寡,对方骑兵骁勇善战,我军接连大败,士兵军心涣散。如今营中不少将领私下商议,应当向后退守二道关隘,保存兵力,等待朝廷后续援军。”
萧砚俯身,身体靠近案几,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蜿蜒的黑水河主河道,目光锐利逼人,完全不见半分京城王爷的慵懒。
“退守?”他抬眼看向周凛,声音沉下来,“黑水河是北疆第一道屏障。一旦主动后撤,数百里旷野无险可守。等于将北疆万千百姓拱手送到北狄铁蹄之下。本王,不会退。就在黑水河,拦住北狄。”
周凛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王爷,敌我兵力悬殊。一万多人硬守大河防线,几乎是死局。若是贸然死战,这一万多将士,恐怕要尽数埋骨河滩。”
帐外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吵闹,打断帐内议事。
吵嚷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几名溃兵喝醉了酒,手持钢刀,在校场之上高声叫嚣。
“打什么仗!根本打不赢北狄!”
“不如早早投降议和,保住性命最重要!”
萧砚眉头一蹙,大步掀开帐帘,迈步走出中军大帐。
校场之上,十几个溃兵闹作一团。醉眼惺忪,挥舞兵器,煽动周围士兵。周围的兵士有的远远躲开,有的面露茫然,还有一部分被话语说动,眼神动摇。
闹事的几名溃兵看见一身甲胄的萧砚,只当是个靠着宗室身份镀金的王爷,全无半分敬畏。为首一个满脸虬髯的士兵举着长刀,高声嘶吼:“王爷是京城来享福的,懂什么沙场!北狄人兵强马壮,硬碰硬只有送死!不如议和!”
话音未落,寒光骤然乍起。
萧砚腰间阔刀倏然出鞘,剑光划破北疆昏黄天光。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
一声惨叫,长刀哐当落地。那名带头叫嚣的溃兵手腕被刀刃划伤,鲜血喷涌而出。
全场瞬间死寂。喧闹戛然而止。
萧砚握刀而立,刀锋垂向地面,鲜红的血珠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坠落在黄沙土地,晕开点点暗色。他的声音并不嘶吼,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威严,穿透呼啸风沙,落进每一个士兵耳朵:
“军人守土卫国,战死是本分。军中敢言降者,扰乱军心者,斩。”
他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之内数千士兵,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你们以为我萧砚,是自京城过来赏花喝酒的王爷?”他抬手,一把摘下沉重头盔。长发散落,那道从眉骨斜划到鬓角的旧伤疤,毫无遮掩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之下。
伤疤历经岁月,颜色浅淡,痕迹却清晰无比。北疆许多老兵认得这道疤,那是五年前黑水河大战留下的印记。
“五年之前,就在这条黑水河岸。我带着三千玄甲,硬生生打退北狄四次大规模进攻。今日我重回此地,不是来给你们讲空洞大道理。”萧砚的声音在风里扩散,“想走的,现在放下兵器,便可离开大营。但是你们记清楚,就算你逃得开军营,北狄的马刀,不会因为你逃跑就饶你性命。愿意留下来的,便跟着我,死死守住这条河。”
校场一片安静,随后渐渐响起细碎的骚动。不少老兵盯着那道伤疤,记忆翻涌,想起数年前那个浴血北疆的靖王。之前心中的怀疑、轻视,一点点被撼动消散。
站在后方的周凛,瞳孔震动。方才心底那点敷衍轻视,此刻荡然无存。他终于明白,这位传闻耽于享乐的闲散王爷,绝非花瓶宗室。
可危机,远不止对岸虎视眈眈的北狄强敌。
夜色沉沉降临北疆大营。风沙呼啸不息,拍打帐篷,整夜哗哗作响。中军军帐之内,烛火跳动摇曳,把人影投在帐篷布上,忽明忽暗。
帐帘轻轻掀开,沈砚弯腰走了进来,面色凝重,手中攥着一卷刚审讯得来的口供抄本。
“王爷,查出来了。先前卫所接连溃败,不全是北狄兵力强悍。”沈砚压低声音,“营中藏着内奸。有军中高阶将领暗中向对岸北狄输送布防情报,泄露我军调动消息。除此之外,京城拨付过来的粮草,沿途被层层克扣。真正送抵大营的粮食,大半是发霉陈粮,不少军械朽坏,刀枪一磕便会断裂。”
双重死局,赤裸裸摆在面前。
外有三万北狄铁骑隔河虎视眈眈,随时可以大举渡河;内部有奸细潜伏在高层,随时可以出卖军情,背后朝堂还有势力暗中掣肘,断军备,拖后腿。
萧砚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他早料到京城朝堂会有牵制,却万万没有想到,手段已经恶劣到克扣前线将士粮草军械,勾结外敌的地步。
“内奸身份,查到确切线索没有。”
“尚无铁证。”沈砚眉头紧锁,“种种蛛丝马迹,指向副将周嵩。此人是副将周凛的同族堂兄,手握两千部曲。他和京中户部一派官员往来密切。暗线回报,今夜三更,会有一封密信,借牧民商队之手送出大营,送往北狄主营。”
萧砚站在帐中,望着帐外沉沉黑夜,远处黑水河河水滔滔奔涌的声响隐隐传来。
“现在不能直接抓捕周嵩。”他缓缓开口,冷静分析利害,“若是仓促动手,没有确凿物证,他大可反咬一口,污蔑我宗室王爷肆意构陷军中大将,动摇军心。就算把他处死,密信销毁,线索就此彻底断裂。北狄得不到情报,会暂时按兵不动,却也会重新侦查部署。我们难得的战机,便会白白错失。”
他脑海之中,一个极为冒险的计策缓缓成型。
“我们反过来利用这个内奸。”萧砚的目光落在羊皮地图上黑水河几处渡河浅滩,“我们伪造一份假布防军情,故意泄露,借周嵩之手送到北狄主帅手上。引诱他们选择左翼浅滩大举渡河,我们提前把主力埋伏在两侧沙丘,半渡而击。”
沈砚脸色一变:“王爷,太过凶险。一旦周嵩察觉到破绽,识破情报有假,全盘谋划都会败露。到时候北狄大军配合内部两千叛军里外夹击,这一万多将士,有全军覆没之危。”
“沙场之上,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计策。”萧砚伸手,指尖点向左翼河滩,“北狄连胜之后心气骄狂,求速战速决。看到这份对他们极为有利的情报,必然会动心。再加上风沙天气掩护,正是他们最喜欢的渡河时机。”
“但凡事必须万分谨慎。”萧砚继续吩咐,“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本王连日处理军务思虑过度,偶感风寒,身体抱恙。部分非核心军务,交由周嵩代为处置。让他放下戒备,以为我心力交瘁,对他毫无提防。暗中调兵,把原本驻守右翼的主力,连夜悄然转移埋伏左翼沙丘。此事高度保密,知晓者仅限你我,周凛,还有我那几名旧部。其余将士,只知调防,不知全盘计划。”
“另外,粮草的事情,暂时压下。”萧砚补充,“此刻若是追查粮草克扣,会牵扯后方京中大人物,大战在即,万万不可内部先大乱。先集中全部精力对付对岸北狄。等到战事结束,再一一清算旧账。”
沈砚重重颔首:“属下明白。”
接下来两日,大营之中,靖王染风寒的消息悄悄传开。萧砚刻意减少公开露面,军帐之内时不时传出咳嗽之声。周嵩果然放下心中警惕,以为这位京城来的王爷,已经被北疆军务折腾得身心俱疲,对自己毫不设防。他照常与外界暗线联络,伺机传递消息。
两日后,天象大变。
狂风呼啸而起,漫天黄沙铺天盖地席卷整个北疆大地。天地昏黄,飞沙走石,视野被沙尘压缩到只有数十步。这种恶劣天气,守军瞭望哨视野大受限制,恰恰是骑兵大规模渡河作战最好的掩护。
子夜时分,黑水河对岸,号角声响彻旷野。
北狄数万骑兵借着漫天风沙,按照假情报指引,向着左翼浅滩汹涌冲杀而来。马蹄轰鸣震天,河水被无数马蹄踏得水花飞溅。万千火把连成一片赤色火海,火光穿透黄沙,映照漆黑河面。
潜伏在大营高处的周嵩,望着对岸大举出动的北狄大军,嘴角勾起一抹隐秘得意的冷笑。一切都按照他送出的情报上演。只待北狄冲破河滩防线,他便率领自己两千亲信部曲在营中叛乱,里应外合,一举击溃靖王麾下部队。
北狄骑兵一批接着一批策马蹚过浅滩,大量人马踏上南岸河滩。就在敌军大半兵力已经渡河,立足尚未稳固的一瞬间。
两侧高高的沙丘之上,震天的进攻号角骤然吹响!
原先驻守右翼的大军,早已连夜隐秘转移至此。滚石、燃油、火箭如同暴雨一般从沙丘高处倾泻而下,落入河滩密集的敌群之中。
“放箭!”
萧砚身披重甲,立于沙丘最高处,手中长刀直指下方河滩。
漫天箭矢穿透滚滚黄沙,铺天盖地射向刚刚登岸的北狄骑兵。猝不及防的北狄人马成片倒下,河滩瞬间变成一片火海。人马互相践踏,惨叫声、马嘶声混杂风沙呼啸,乱作一团。
伏击初见成效,战局向着己方倾斜。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可以借此重创北狄主力之时,异变陡生!
身后中军大营方向,骤然爆发震天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照亮半边昏黄夜空。
周嵩眼见北狄已经中伏,明白那份布防情报是伪造的。阴谋败露,他干脆狗急跳墙,不再等待北狄攻破防线,直接率领麾下两千亲信,于营中发动叛乱。叛军挥舞刀刃,斩杀守门士兵,直扑中军后帐,意图袭杀萧砚,斩杀主帅,让整支军队群龙无首,瞬间崩溃。
腹背,同时受敌!
前方河滩还有大量北狄士兵依旧在源源不断渡河厮杀,身后大营内部叛军骤然作乱。局势瞬息逆转,陷入极度凶险境地。
周凛正带着大部分兵力在河滩前线阻击北狄,分身乏术。沙丘高地之上,跟随萧砚的亲卫,仅仅只有数百人。叛军冲杀过来,刀光越来越近。
“王爷!叛军杀过来了!属下拼死护您突围,往西边丘陵撤退!”沈砚横刀挡在萧砚身前,铠甲之上已经被刀锋劈出数道裂口,手臂淌下鲜血。
风沙把萧砚黑色披风吹得烈烈作响。他回头瞥一眼河滩浴血鏖战的将士,再望向身后汹涌逼近的叛军。
一旦主帅撤离,前线士兵看见主帅弃阵逃亡,军心顷刻崩塌。前面所有周密埋伏、将士流血牺牲,全部付诸东流,一万多军民,尽数覆灭于此。
“退不得。”
简短三个字,被狂风裹挟,掷地有声。
萧砚握紧手中长刀,不往后退半步,直接迎着冲杀上来的叛军,向下俯冲冲杀过去。
玄铁战甲在风沙与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寒光。五年京城压抑蛰伏的悍勇,在此刻尽数爆发。长刀起落,血珠飞溅在甲片缝隙。剧烈的搏杀牵动旧伤,眉骨那道旧疤一阵阵刺痛,钝痛顺着太阳穴往头颅蔓延。
叛军源源不断涌上来,刀锋数次擦过他躯体。一把弯刀狠狠划开他左臂甲叶,刀刃切入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滚烫的鲜血顺着胳膊流淌而下,浸透衣袖,一滴滴落在黄沙地上。
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人数越来越少。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远处传来滚滚如雷的马蹄轰鸣!
周凛在河滩前线死战之时,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留意后方大营动静。看见后方火光冲天,他瞬间判断大营出事,毫不犹豫抽调麾下一千五百精锐骑兵,放弃一部分河滩阵地,火速回师救援!
马蹄踏碎黄沙,骑兵从叛军侧后方猛冲而入。
叛军瞬间陷入两面夹击。本来就是仓促叛乱,军心不稳,遭此重击,攻势迅速土崩瓦解。士兵四散奔逃,一部分丢下兵器跪地投降。主将周嵩被层层士兵围困,浑身浴血,依旧疯狂挥刀顽抗。
硝烟与沙尘之中,萧砚左臂伤口草草用布条缠绕包扎,布条很快便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浸透。他提着滴血长刀,一步步走到周嵩面前。
“为何叛国。”萧砚声音低沉,带着沙场厮杀后的粗重喘息。
周嵩胸口多处负伤,大口喘着粗气,嘴角不断涌出鲜血,他仰头疯狂大笑,笑声凄厉,混着呼啸风沙:“靖王!你以为打赢一场伏击,就能万事大吉?!”
“京中有人,不愿看见你活着回朝!粮草克扣,情报外泄,处处都有朝堂权贵授意!就算北狄杀不了你,京城的朝堂,也一样会要你的性命!”
话音未落,他猛地振臂,举刀拼死扑向萧砚。
寒光一闪。
长刀劈落。周嵩重重倒在黄沙之上,再无声息。
叛乱平定。
可河滩的血战依旧没有结束。北狄虽然中伏损失惨重,但三万主力并未彻底溃败。北狄主帅恼羞成怒,不顾巨大伤亡,疯狂驱使士兵不计代价强渡黑水河。河面被鲜血浸染,滚滚河水泛开一层触目惊心的暗红。
萧砚左臂伤口剧痛难忍,每动一下,钻心疼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布条包扎的伤口依旧在不断渗血。他简单重新捆扎伤口,翻身上马。战马吃痛人血液,不安地刨动蹄子。
他高举长刀,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嘶吼,声音穿透漫天风沙,越过战场,传到每一个浴血厮杀士兵耳中:
“将士们!身后便是北疆万千百姓!再往后退一步,便是中原故土山河!死战,守住黑水河!”
王爷身受重伤依旧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这番呐喊,彻底点燃全军将士胸中血性。原本军心几经动荡的军队,此刻拧成一股意志。王府私兵、北疆残兵、旧日老兵,所有人舍命死战。
刀枪碰撞,喊杀震天。
整整一夜惨烈血战。
天边缓缓泛起鱼肚白,漫天黄沙慢慢散去。晨曦穿透云层,淡淡金光洒向这片饱经战火的河滩。
河滩之上尸横遍野,人马尸体层层叠叠,断矛碎箭散落满地。黑水河河水缓缓流淌,冲刷着河滩的血迹。北狄大军伤亡惨重,无力继续强攻,终于吹响鸣金号角,残余部队狼狈退回黑水河对岸。
黑水河防线,守住了。
大战落定,遍地疮痍。胜利到来,却没有半分欢庆的气氛。到处都是受伤士兵痛苦的呻吟。数千将士,永远埋骨在这片黄沙河滩。
萧砚疲惫至极,翻身下马,踉跄了两步,靠坐在河滩一块巨大黑石之上。满身铠甲沾满尘土与干涸的暗红血污,左臂包扎布条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连日不眠加上失血,一阵阵眩晕袭来。
周凛满身血污,快步走到他面前,单膝重重跪倒在沙土之中。这位曾经心存怀疑的副将,此刻眼中满是敬重。
“王爷,我们守住黑水河了。”
萧砚抬眼,望向滔滔不绝的黑水河,再望向北方苍茫无尽的戈壁荒原。这一场伏击大胜,仅仅只是开端。北狄主力尚存,休养之后,他日必定会卷土重来。而京城里,叛将周嵩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朝堂暗处的那只手,依旧悬在北疆上空。
沈砚快步走来,手上捧着从周嵩尸体身上搜出来的密信残页。信纸大半被战火焚毁烧去,只剩下寥寥几行残字,字里行间隐隐能够牵扯出京中数位高位权贵。
“王爷,这是密信残存的残片。要不要即刻快马送回京城,呈递给陛下,揭发朝中勾结外敌之人?”沈砚低声请示。
萧砚伸手接过那片残破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烧焦卷曲的纸边,长久沉默。
清晨冷冽的风掠过河滩,吹动他身上破碎的黑色披风。五年京城蛰伏伪装闲散王爷的一幕幕,金銮大殿帝王的防备,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此刻在他脑海一一闪过。
“暂且压下。”他将残信小心折叠,收进自己贴身甲胄内侧。目光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又转回头望向北方狼烟未熄的国土,声音沉静而沉重,“如今北狄虎视在外,国门尚未安稳。万万不可此时掀起朝堂大乱。”
“先守好这一方国门。”
“朝堂欠下的债,等北疆真正安定之后,我们再慢慢算。”
风从黑水河河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碎沙尘,吹动战场之上残破歪斜的战旗,猎猎作响。
世人只记得靖王萧砚在京城的风流闲散,赏花饮酒。唯有北疆漫天黄沙,满身刀甲伤痕,见证他真正的归宿。
他五年蛰伏,故作纨绔,不是贪恋王府富贵荣华,只是在静静等待一个为国赴死的机会。
黑水河的长风不息,戍边之路,远远还没有走到尽头。大河两岸,硝烟尚未散尽,更多博弈与血战,还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