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最后一次见到自己完整的脸。
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预兆。
工作室的窗开着,五月的风把槐花香送进来,混着陶土潮湿的腥气。
我站在拉坯机前,手指陷进旋转的泥里,修一只花瓶的瓶颈。
陈默窝在角落的旧沙发上,翻一本建筑杂志,隔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挂着那种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全世界都看得出来的笑。
“你看了我七次了。”我说。
“八次。”他合上杂志,“第一次是你刚坐下,头发扎歪了。我想提醒你,又觉得歪着也挺好看。”
我低头笑,泥浆溅到围裙上。那天我穿了件白棉麻衬衫,是陈默去年生日送我的。他说像刚烧出来的素坯。我骂他直男审美,心里却喜欢得不行。
“林薇。”他忽然叫我全名,声音有点紧。
我抬头。
他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像要宣布什么大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我心跳快了半拍,故意低头继续修坯:“说。”
“到时候开展那天,”他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不能。”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扫过耳廓,“得在你最漂亮的时候说。”
我用手肘顶他:“我现在不漂亮?”
“现在也漂亮。”他笑,“但开展那天你会更漂亮。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林薇不光陶艺做得好,人也——”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耳朵发烫,“肉麻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口袋里装着一枚戒指。他打算在我个人作品展开展那天,在所有朋友和同行面前,单膝跪地。他甚至提前跟苏晴串通好,让她负责拍照,跟苏航借了相机。计划了整整三个月。
火灾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来的。
1.
我后来在病床上反复回忆那个时间点,像要把每一秒掰开揉碎。当时我正在给一只陶罐上釉,陈默去外面接电话。电线老化,火星溅到堆在墙角的松节油上。火势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等我闻到烟味,工作室门口已经被火堵住了。
我第一反应是去救那些素坯。它们是我半年的心血,是我个展的全部作品。我抱起两只花瓶往门口冲,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火舌舔过我的左臂,我摔倒了,花瓶碎在地上。
“林薇!”陈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我想应他,嗓子却发不出声。烟太浓了。我趴在地上,感觉脸在燃烧。不是夸张,是真的在燃烧。皮肤被高温撕裂的那种痛,像有人拿烙铁一层一层揭我的皮。我听见陈默在喊,听见他冲进来,听见他踢开倒下的架子,然后一双胳膊把我抱起来。
“别怕,别怕,我在。”他的声音在抖,但手臂很稳。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烟和焦糊。我想说“花瓶碎了”,但只发出了一声呜咽。他抱着我往外跑。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疼得麻木了。陈默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在流血,被碎瓷片划的。
我看着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想说——算了,什么都别说了。
医院走廊的灯很亮,白得刺眼。他们把我推进急诊室之前,我听见陈默在外面喊:“她叫林薇,二十八岁,陶艺师,对青霉素过敏——”
然后门关上了。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脸被什么东西裹着,紧紧的,像有人拿保鲜膜把我整个头缠了一圈。第二感觉是疼,火辣辣的,从额头一直烧到下巴。第三感觉是——陈默的手,还握着我的左手。
“林薇。”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醒了。”
我想转头看他,脖子动不了。我想说话,嘴唇被纱布压着,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他凑近,我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别动。”他说,“医生说你的脸……会好的。”
会好的。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
后来苏晴来了。她站在床尾,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哭,哭得很压抑,像被人捂住了嘴。再进来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林薇,你吓死我了。”
我想笑,脸疼。
陈默一直没走。他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坐在床边那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握着我的手。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我床边睡着了,眉头皱着,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护士来换药,他每次都站到走廊去,不看我拆纱布的样子。
但我知道。我从他眼睛里知道。
拆纱布那天,医生把镜子递给我之前,陈默先接了过去。他看了一眼镜子,然后看着我,说:“林薇,不管怎么样——”
“给我。”我说。
他不动。
“陈默,给我。”
他慢慢把镜子转过来。我看见一只手,手指上还缠着纱布,举着一面圆镜。
镜子里有一张脸,左半边从额头到下巴,皮肤皱缩着,颜色是深红和暗紫交织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纸。右半边还是我,但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头发被剃掉了一块。
我尖叫了。
那声音不像我。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动物。我把镜子打飞,它撞在墙上,碎了。陈默扑过来抱住我,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拼命往里钻,像要把这张脸藏进他身体里。
“我爱你。”他在我耳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你闭嘴!”我推开他,第一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心疼、害怕、疲惫,还有别的什么。我抓着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喊,“你走!你走啊!”
他没走。他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黑。护士来给我打镇静剂,我迷迷糊糊听见他说:“林薇,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第三天也是。每天都来。他给我带粥,带汤,带苏晴做的红烧肉。他把饭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不说话,就坐着。我背对着他,假装睡觉。
有一天我听见他接电话,是赵慧兰,他妈妈。他压低声音:“妈,我知道。但她现在这样……我不能走。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右眼角流下来,流到左脸上,蜇得疼。
2.
出院那天是六月三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护士给我拆了最后一层纱布,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恢复得不错,疤痕会慢慢淡的。”
我没照镜子。从那天砸碎镜子之后,我再没照过镜子。陈默把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收走了,连水龙头都换了磨砂的。但我知道我是什么样子。我从陈默的眼睛里知道,从苏晴躲闪的目光里知道,从护士换药时倒吸的那口气里知道。
陈默来接我出院。他办完手续,拎着一个行李袋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蓝色衬衫。他看起来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深陷。
“走吧。”他说,伸出手。
我没接他的手,自己扶着墙往外走。走廊里有人看我,我低着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陈默跟在我旁边,没再伸手,但一直走在我外侧,用身体挡着别人的视线。
车停在医院门口。他给我开副驾驶的门,我站着不动。
“我坐后面。”
“林薇——”
“我坐后面。”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
他关上前门,打开后门。我钻进去,靠在角落,脸朝着窗外。他上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一路沉默。
他把我送到我自己的公寓。出事之前,我租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一居室,离工作室近。陈默住在城西,我们本来打算个展之后搬到一起。现在这个计划再也没人提了。
“我帮你收拾了冰箱,买了菜。”他站在门口,钥匙在手里攥着,“药在茶几上,一天三次,饭后吃。我明天……”
“陈默。”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
“你别来了。”
他没说话。钥匙在他手心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说真的。”我看着他的鞋,不看他,“你回去上班,过你的日子。我们……就这样吧。”
“林薇,”他的声音很稳,“我明天来。”
“陈默——”
“我明天来。”他重复了一遍,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我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疤痕抵着牛仔裤,粗糙的触感提醒我——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外婆,她坐在老屋的天井里,一边择菜一边说:“薇薇啊,你要漂亮,才有人愿意看你的心。”梦里的我趴在她膝盖上,说:“那我不漂亮了呢?”外婆没回答,只是笑。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我伸手摸脸,左半边是硬的,像戴了一张别人的面具。
陈默第二天真的来了。我听见敲门声,从猫眼里看出去,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我没开门。他敲了三下,然后说:“林薇,我把东西放门口了。药记得吃。”
我靠着门坐下,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过了十分钟,我打开门,水果袋还在。里面是我爱吃的山竹,还有一张纸条:“明天我再来。”
他每天都来。有时候早上,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门口站一会儿,敲三下,然后走。我从来不给他开门。但我开始等他。每天那个时间,我会坐在门边的地板上,听他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门口,停住,敲三下。
有一天他敲完三下之后没走。我听见他靠在门上,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闷闷的:“林薇,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今天升职了,项目组组长。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我咬着嘴唇,不出声。
“你不说话没关系。我就……跟你说一声。”他顿了顿,“明天我可能来不了,要去工地。后天来。”
脚步声远了。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苏晴是第三天来的。她有钥匙,直接开了门。我坐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电视开着,没声音。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把一袋东西扔在茶几上。
“吃。”
我看了一眼,是肯德基。我以前最爱吃,但陈默说不健康,每次都拦着我。我摇摇头。
“林薇。”苏晴坐下来,看着我,“你打算这样多久?”
“哪样?”
“这样把自己活埋了。”
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是工作室的废墟,烧黑的墙,碎了的陶片,还有墙角那个没烧完的素坯,歪歪扭扭地立着。
“我去看过了。”苏晴说,“房东说,房子他重新装修,不租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
“你的那些作品,”苏晴的声音低下来,“大部分都烧了。但陈默抢救出来几件,放在他那儿。”
“我不要了!”
“林薇!”
“都不要了。”我裹紧毯子,“苏晴,你别劝我了。你不懂。”
“我是不懂。”她站起来,声音忽然硬了,“我不懂你为什么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疼。陈默手上有十几道疤,你知道他怎么来的吗?他冲进火里抱你的时候,架子倒下来,他用手挡的。他缝了九针,没告诉你。”
我愣住了。
“他每天从城西开车四十分钟到这儿,敲三下门,再开四十分钟回去。他妈妈给他打了多少电话让他回家,他说什么你知道吗?他说‘妈,她现在只有我了’。”苏晴眼睛红了,“林薇,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要死要活都行,但你别把别人的心也一起埋了。”
她走了。门关得很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袋肯德基。过了很久,我伸手打开,拿出一块鸡翅,咬了一口。凉的,但咸味和油味在我嘴里炸开,我忽然发现自己饿了。
那天晚上陈默来的时候,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手还举着准备敲第四下,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他瘦了好多,衬衫领口空荡荡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他张了张嘴,“我带了汤。”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上那些粉红色的新疤,像蚯蚓一样爬在手背上。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进来吧。”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犹豫:“你确定?”
我侧身让开。他走进来,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是玉米排骨汤,我最爱喝的。
“我自己炖的。”他说,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喝。”
我坐下来,他给我盛了一碗。汤有点咸,排骨炖得太烂了,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他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喝,像在看一个易碎品。
“陈默。”
“嗯。”
“我们分手吧。”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为什么?”
“你值得更好的。”我说,声音很平,“一个能带出去见人的女朋友。一个不用你每天开车四十分钟来敲门的人。一个……”
“林薇。”他打断我,“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血丝,但没有躲闪。
“我爱的是你的内心。”他说,“你毁容之前,我爱的是你的内心。你毁容之后,我还是爱你的内心。你以为我在可怜你?你以为我在履行什么责任?”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仰头看我。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求婚,我忽然想起他原本的计划,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林薇,”他握住我的手,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你听好了。我不是因为同情才来的。我每天来,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害怕你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想那些不好的事,害怕哪天我敲三下没人应,打开门看见——”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额头抵在我膝盖上,肩膀在抖。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和以前一样。
“陈默,”我说,“你起来。”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又很熟悉。他瘦了,老了,但我认得他。
“你让我想想。”我说。
3.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还是每天来,但我开始给他开门了。有时候他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我们一起吃顿饭。我们不再提分手的事,也不提未来。像两个在废墟上重建的人,先试着把砖一块一块搬过来,还不知道要盖什么。
我开始出门了。第一次出门是去超市,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收银员多看了我两眼,我攥着购物袋的手一直在抖。回家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给周明华医生打了电话。
周明华是我以前就认识的心理医生,苏晴介绍的。以前我笑苏晴小题大做,现在我自己找上门了。
“林薇,”他在电话里说,声音温和,“你愿意来找我,已经是很勇敢的一步。”
第一次咨询是在他的诊所。一间不大的房间,两把椅子,一盆绿萝,窗外有棵梧桐树。我坐在他对面,不知道从哪说起。
“你可以从你最想说的那件事开始。”他说。
“我外婆。”我听见自己说,“她总说,女孩子要漂亮,才有人愿意看你的心。”
周明华没接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我小时候不懂,以为只要我漂亮,就会有人爱我。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地漂亮,很努力地优秀。我以为陈默爱的是那个漂亮的我,优秀的我。现在这个我……”我指指自己的脸,“他不该爱了。”
“你觉得他不该爱你,还是你不敢让他爱你?”
我沉默了。
周明华说:“林薇,你外婆那句话,不是真理。那是她的恐惧。她那个年代的女人,可能确实只有漂亮才能换来一点关注。但你不一样。你是一个陶艺师,你创造美。你比谁都清楚,一件陶器最动人的地方,往往不是它完美无缺,而是它的裂痕。”
我抬起头看他。他笑了笑,指了指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那盆花,去年被猫打翻过,茎断了一根。现在你看,它从断口旁边发了新芽。”
我看向那盆绿萝。果然,在断掉的茎旁边,一根嫩绿的新枝正弯弯地伸出来。
从诊所出来,我走在路上,阳光晒在脸上,疤痕的地方有点痒。我没有戴口罩。有人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我深呼吸,继续走。
走到一个路口,我停下来。橱窗玻璃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但能看见左边脸上的暗色。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好。”我轻声说。
4.
陈默不知道我在看心理医生。我没告诉他。我想自己先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但他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我开始给他发短信,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是一个表情。他每条都回,回得很快,但不多说。他学会了等。
七月中旬的一天,他来找我,带了一箱东西。打开,是我以前的作品,那些他从火里抢出来的。一只歪脖子的茶杯,两只烧裂了底的碗,还有一个没上釉的素坯,是我准备做个展主视觉的那只花瓶——瓶颈断了,瓶身黑了一半。
“这些……”我看着那箱东西,喉咙发紧。
“我尽力了。”他说,“工作室里大部分都没救出来。但这些我想你应该留着。”
我蹲下来,一个一个摸过去。那只歪脖子茶杯是我刚学陶艺时候做的,陈默用它喝了一年多的茶,说“歪有歪的味道”。那只裂了底的碗是我第一次尝试柴烧,温度没控制好,全军覆没,我气得三天没去工作室。那个素坯花瓶……
我把它拿起来,断口很锋利,瓶身的黑色是烟熏的,洗不掉。
“这个还能修。”我说。
陈默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修?”
“金缮。”我摸着断口,“用漆和金粉把裂痕补起来。修完之后,裂痕会变成金色的纹路。比原来更好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从水里浮上来的人。
“陈默,”我把花瓶放下,站起来,“我们谈谈。”
他坐下来。我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中间的茶几上,照在那箱破碎的陶器上。
“我这段时间在想,”我说,“我一直在推开你。我砸照片,我编瞎话说有人追我,我跟你提分手。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觉得我不配。”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他。
“你听我说完。我不配,是因为我把自己的价值绑在那张脸上。我外婆说,漂亮才有人爱。我信了。所以我毁容之后,我觉得我没有资格被爱了。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你在可怜我。你越说爱我,我越觉得你在骗自己。”
我停了一下。
“但周医生说,裂痕不是瑕疵,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我想了很久。我想,如果我真的相信你爱我,我就不该替你决定你该爱谁。我该让你自己选。”
陈默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陈默,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吗?你确定你要跟一个脸上有疤的人,过一辈子吗?”
5.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上次一样的姿势,仰头看我。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碰了碰我左脸上的疤痕。指尖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薇,”他说,“你听好了。我确定。我一百个确定。我一千个确定。我——”
“行了。”我抓住他的手,“别说了。”
“不行,我得说。”他反握住我的手,“你让我选,我选了。你不能再推开我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完整。
“好。”我说。
他笑了。那是火灾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很难看,眼泪和鼻涕一起下来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我们俩蹲在客厅地板上,握着手,哭得像两个傻子。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走。
他帮我把那箱陶器一件一件擦干净,摆在架子上。歪脖子茶杯放在最上层,裂底的碗放在中间,那个断颈花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摆完之后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像一个小型灾难展。”
我踢了他一脚。他笑着躲,撞在架子上,歪脖子茶杯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去扶,那姿势滑稽得要命。我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八月初,赵慧兰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敲了门。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表情。
“林薇啊,”她说,“我来看看你。”
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目光在那个断颈花瓶上停了几秒,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阿姨,您有话就说吧。”
她叹了口气:“林薇,阿姨不是坏心。陈默这孩子,从小就犟。他妹妹走了之后,他更是……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知道他现在一门心思在你身上,但阿姨想问问你,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这张脸,出门要面对什么,工作要面对什么,将来孩子要面对什么。她没说出口,但每个字都在说。
“阿姨,”我说,“我理解您的担心。我自己也想过这些。但我现在能说的是,我在努力。我在看心理医生,我在重新做陶艺,我在学着接受自己。”
赵慧兰看着我,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薇,阿姨不是嫌弃你。阿姨是怕你们以后太苦。”
“我知道。”
“陈默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曦曦走的时候,陈默整整三个月没跟我说一句话。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后来他出来了,看起来好了,但我知道他没好。他再也不提曦曦,把曦曦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壳。”
我听着,喉咙发紧。
“他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才觉得那个壳裂了一条缝。他开始笑了,开始跟我说你的事,说你做的陶器多好看,说你多厉害。我那时候想,真好,我儿子活过来了。”赵慧兰擦了擦眼角,“所以林薇,阿姨不是来劝你们分手的。阿姨是来跟你说,你们俩都不容易。你们得互相扶着走,一个人撑不住。”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我的工作室——那个小门面,架子上摆着破碎又完整的陶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金色的裂痕上。
“你做的?”她问。
“嗯。”
“好看。”她说,“真的好看。”
门关上了。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赵慧兰的话在我脑子里转。陈默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壳。妹妹死了,最后一通电话没接。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细节,我只知道个大概。他不说,我就不问。
但那天晚上,我给他打了电话。
“陈默,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妹妹……陈曦,她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你怎么知道陈曦?”
“你钱包里有张照片,一个小女孩在画向日葵。背面写着‘曦曦,九岁’。”我说,“你从来没提过她。”
过了很久,他说:“晚上我来找你。当面说。”
那天晚上,陈默坐在我家餐桌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茶,讲了陈曦的事。
陈曦比他小五岁,从小爱画画,尤其爱画向日葵。她说向日葵最厉害,不管昨天被风吹得多歪,第二天还是朝着太阳。她十五岁确诊抑郁症,时好时坏。陈默上大学之后,每次回家都给她带向日葵,她说那是她的“能量棒”。
“她画了好多向日葵。有一整面墙。我爸妈离婚之后,她跟我妈搬了家,那面墙没带走。她哭了一个星期。”陈默看着茶杯,声音很平,“后来她好了,考上了美院。我以为她好了。”
四年前,陈曦二十五岁。那天陈默在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会,手机调了静音。陈曦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第四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陈曦从楼上跳下来了。
“她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陈默抬起头看我,眼睛很干,没有泪,“我没接。”
我伸出手,覆在他手上。他的手很凉。
“我后来查了通话记录。第一个电话是下午两点十三分,第二个两点十五分,第三个两点十九分。中间隔了两分钟、四分钟。她一直在等我接。”他的声音开始抖,“她是不是害怕了?她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她是不是……”
“陈默。”我握紧他的手。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妈坐在走廊里,看见我就打了我一巴掌。她说,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他低下头,“我也想问自己。我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头。他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剧烈地抖。我摸着他的头发,一句话不说。
过了很久,他说:“从那以后,我发誓,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我爱的人,在需要我的时候找不到我。林薇,你明白吗?我不是在同情你。我是害怕。我害怕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会……”
“陈默。”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知道了。”我说,“我以前觉得我不配活着,不配被爱。但现在我知道了,我配。你让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下来。我伸手擦掉他的泪,又擦掉自己的。
“陈默,我们两个都有伤。”我说,“你的伤在里面,我的伤在外面。但伤就是伤,不分贵贱。你不用觉得你的伤比我的轻,我也不用觉得我的伤比你的重。我们两个,谁也别替谁决定该不该疼。”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脸很烫,手心很凉。
“林薇。”
“嗯。”
“我们一起看医生吧。”
“好。”
那天晚上他留在我的公寓。我们挤在那张不大的床上,像两只受伤的动物,互相靠着取暖。半夜我醒来,发现他攥着我的手指,睡得很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那之后,陈默开始跟我一起去看周医生。有时候我们分开咨询,有时候一起。周医生说,我们两个都有创伤,一个是外貌的,一个是内疚的。但我们都在学着把伤口打开,让光照进去。
九月的时候,我重新开始做陶艺。我在小区旁边租了一个小门面,不大,但够用。苏晴帮我刷墙,陈默帮我搬设备。赵慧兰也来了,带了一锅红烧肉,说“干活得吃饱”。
我买了一批新泥,第一件作品是一只杯子。
歪的。比之前那只还歪。
但我把它放进窑里,烧了出来。它裂了一道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我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然后拿出了金缮的工具。
金缮是一种古老的修复工艺。用生漆黏合碎片,再敷上金粉。修完之后,裂痕不会消失,反而会变成金色的纹路。有人说,金缮不是在掩盖伤痕,而是在庆祝伤痕。因为伤痕是历史,是这件器物活过的证明。
我花了三天时间修补那只杯子。补完之后,那道裂痕变成了金色的闪电,从杯口劈到杯底。我把它放在架子上,旁边是那只断颈花瓶。两个都是破的,两个都补过了,两个都带着金色的伤疤。
苏晴来看的时候,盯着那两个东西看了半天。
“林薇,”她说,“你以前做的东西,好看是好看,但冷。现在这些东西……”她伸手摸了摸那只杯子的金痕,“有温度。”
“可能是因为泥里加了眼泪。”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但笑了。
陈默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那只断颈花瓶做补土。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花瓶我记得。你做了三个月,每天修一点,瓶颈的弧度改了七次。”
我抬头看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每次改完都跟我说。”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你说这个弧度要‘像呼吸一样自然’,但试了七次都不满意。第八次你终于满意了,说‘行了,它就是它自己了’。”
我愣住了。我不记得跟他说过这些。
“你那时候每天跟我说工作室的事,我全记得。”他看着我,“你做的每只碗,每只杯子,每只花瓶,我都记得。你跟我说它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跟你脸上的疤没关系。”
我低下头,继续调补土。手上的活没停,但眼睛有点湿。
“陈默。”
“嗯。”
“你帮我个忙。”
“你说。”
“那只杯子,我想再做一个。跟它一对。”
“好。”
“你陪我拉坯。”
他愣了一下。火灾之后,我再没让他碰过我的泥。他以前偶尔会玩两下,拉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我总笑他。但那天下午,我让他坐在拉坯机前面,手把手教他。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按在泥上像五根柱子。我笑他:“你这是在揉面还是在做陶?”
“揉面。”他一本正经,“我想吃你做的葱油饼了。”
“滚。”
他笑着把泥拉歪了。我伸手去扶,手覆在他手上,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凉凉的,滑滑的。他忽然不动了。
“林薇。”
“嗯?”
“你笑了。”
我抬头,看见他看着我。泥还在转,歪歪扭扭的,像我们俩现在的人生。我忽然觉得,也许歪着也挺好。
十月,我决定办一个小型陶艺展。就在我的新工作室里,主题叫“重生”。苏晴帮我发邀请,陈默帮我布置。赵慧兰也来了,站在角落里,看着墙上的作品,看了很久。
开展那天下午,陈默迟到了。我站在门口等他,心里有点慌。苏晴在旁边说:“别看了,他肯定来。”
“我没看。”
“你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
我踢了她一脚。她笑着躲开,举起相机对着我拍了一张。
“别拍。”
“就要拍。”她按了快门,“这是你重生展的艺术家肖像。”
“苏晴——”
“林薇。”她放下相机,看着我,“你左边脸上有光。刚才那一下,光正好打在你疤痕上。你知道吗,你刚才笑起来的时候,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来了。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金灿灿的,像九月的阳光。
我看着他走过来。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是我以前说他穿最好看的那件。他走到我面前,把花递给我。
“这花真丑。”我说。
他笑了:“是啊,跟你现在一样丑。”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向日葵没有香味,但我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陈默。”
“嗯。”
“谢谢你的内心一直没走。”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汗,热热的。
“林薇,”他说,“谢谢你的内心终于回来了。”
我拉着他走进工作室。墙上挂着我这几个月做的所有东西:补过的碗,歪脖子的杯,金缮的花瓶,还有一只新做的茶壶,壶身上刻着两个字——“微光”。
我走到那只裂痕杯子前,把它拿下来,递给他。
“给你做的。”
他接过去,翻过来看杯底。我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你爱的是我的内心,可我的内心,曾经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爱。”
他抬起头看我。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从心里笑出来的那种。
“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说,“现在我觉得,也许值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架子上那些破碎又完整的陶器上,照在那只金色裂痕的杯子上,照在陈默手里的向日葵上。我站在这一屋子金光里,忽然想起外婆。我想告诉她,外婆,我不漂亮了。但我还是有人爱。而且,我自己也爱我自己。
但外婆已经不在了。我摸了摸左脸上的疤痕,它还在,硬硬的,像一枚勋章。
陈默把杯子放回架子上,然后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毛了。
“本来应该在五月给你的。”他说,“但我觉得,现在更好。”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的,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不规则的陶珠。是我以前做废了扔掉的,他偷偷捡回来,找人镶成了戒指。
“林薇,”他单膝跪下来,仰头看我,“你愿意嫁给我吗?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不管以后还有多少火要闯。我爱的,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内心。”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戒指,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陶珠。我伸出手。
“陈默,”我说,“你起来。”
他不动。
“你起来,”我笑,“我还没说完。”
他站起来,有点茫然。我拿过戒指,自己戴在手上,大小刚好。
“我说,”我握紧他的手,“我愿意。”
工作室里响起掌声。我转头,看见苏晴在拍照,苏航在旁边起哄,赵慧兰站在角落里抹眼泪,周医生靠在门框上,笑着冲我点头。
窗外,十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阳光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我站在陈默身边,手上的戒指微微发亮,左脸的疤痕微微发痒。
我想,裂痕不是瑕疵。裂痕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而我,终于站在了光里。
后来,那只裂痕杯子一直放在我的工作台上。我没有卖,也没有收起来。每天开工之前,我都会看它一眼。看那道金色的裂痕,从杯口劈到杯底,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陈默有时候会用那只杯子喝茶。我说那是展品,不能碰。他说:“杯子不就是用来喝水的吗?”我说不过他,就随他去了。
他喝茶的时候,手指正好覆在那道金痕上。
有一天,赵慧兰来工作室,带了一盒蛋挞。她坐在角落里,看着我教一个学生拉坯。学生走了之后,她走过来,拿起那只裂痕杯子,翻来覆去地看。
“林薇,”她说,“这个杯子,送给我吧。”
“阿姨,这个——”
“我出一百块。”她认真地说,“我买。”
我笑了:“阿姨,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就是想买。我想放在家里,天天看。我想看那道疤,看它变成金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曦曦走了四年,她一个人扛着,把儿子养成了一个壳,把自己也养成了一个壳。那个壳上,也有裂痕。
“阿姨,我给您做一个新的。”我说,“专门给您做。”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赵慧兰笑得这么放松,眼角全是皱纹,但很亮。
“好,”她说,“我要一个碗。我要用它盛饭。”
“好,一个碗。”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林薇。”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活着。”她说,“谢谢你让我儿子又笑了。”
门关上了。我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只裂痕杯子。阳光照进来,照在金色的裂痕上,闪了一下。
我拿起一块泥,放在拉坯机上。泥在手里慢慢转起来,软的,湿的,温热的。我想,我要给赵慧兰做一只碗。碗底刻什么好呢?刻“吃饭”,还是刻“活着”?
泥在我手里渐渐成型,圆圆的,稳稳的。我低下头,用刻刀在碗底划了一行字。划完之后我退后两步看了看,碗还热着,字还湿着。
我刻的是:“今天有光。”
外面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阳光照着工作室的窗台,照在那只裂痕杯子上,照在我左脸的疤痕上。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它还在,硬硬的,像一枚勋章。
我想,外婆,我现在不漂亮了。但我做的陶器很漂亮。我做的陶器破了,我把它补起来,比原来更漂亮。人也是一样的,对吧?
外婆没回答。但窗外的风把槐花香送进来,混着陶土潮湿的腥气。五月又来了。
我低下头,继续修那只碗。泥在手里转着,转着,圆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