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别院寡居二十年。
为了让她后半生有所依靠,我说服丧妻多年的老侯爷娶她为继室。
她穿上诰命服那日,握着我的手承诺:
“往后娘既是你母亲,也是你的婆母。裴家再没人敢欺负你。”
半个月后,丈夫的妾室小产,指认是我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
事发时,母亲明明一直在我房中。
宗祠会审,我等着她替我说一句话。
她却端坐主位,平静地说自己未曾见过我。
我跪在青砖上,一遍遍提醒她,那日她还用过我亲手煮的茶。
母亲轻轻护住尚未显怀的小腹。
老侯爷已经许诺,只要她腹中是儿子,便请封世子。
而族老告诉她,若替一个“毒害裴家血脉”的女儿作证,她的孩子也会被逐出族谱。
我终于不再解释。
丈夫裴慎却把一封休书推到母亲面前。
“岳母若还认她这个女儿,我便不休。”
母亲拿起笔,停顿许久。
随后,她以裴家主母的身份,在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祠堂大门缓缓合拢。
她没有再叫我的乳名,只对执掌家法的人说:
“儿媳犯错,照族规处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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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大门合拢后,执杖的婆子应了声“是”,把长凳拖到我面前。
我没有再解释,只盯着休书上那个尚未干透的名字。母亲教我写的第一个字便是她的姓,如今她用同一只手,替我的丈夫签下给我的休书,断了我们的母女情分。
婆子来压我的肩膀。我避开她的手,自己趴上长凳。
族老问:“该打多少?”
裴慎道:“毒害裴家血脉,至少三十杖。”
母亲猛地抬头:“三十杖会出人命。”
“那就请母亲定数。”
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她看了我一眼,最终说道:“二十杖。”
我仰头看着她,二十杖,难道母亲就觉得不会打伤我了吗?
母亲看着我的眼神,低声道:“这是家法。”
裴慎走过来,亲手按住我的后颈:“别看了,你娘如今也是裴家的人。”
“那我算什么?”
他笑了一声:“休书已经写了。挨完这顿打,你跟裴家、跟她,都没有关系。”
第一杖砸下来,我整个人直接撞在凳面上,胸口那口气被打散,半晌没能叫出声。
裴慎问:“你认不认?”
我缓过气,艰难说道:“不是我。”
第二杖落得更重。皮肉先是发麻,随后烧了起来。到第五杖时,衣料贴住伤处,每次呼吸都像有人往裂口里按盐。
裴慎朝主位道:“母亲,她既不肯认,劳您替她数着。”
母亲猛地站起来:“何必让我……”
“您是裴家主母。方才也是您说,照族规处置。”
祠堂里的人都看着她。
她慢慢坐回去,声音发哑:“六。”
第六杖跟着落下。
我疼得发笑:“您……真的在数。”
“别逼娘。”
“趴在这里挨打的人是我,怎么成了我逼您?”
母亲只是护住小腹,闭上了眼,继续数道:“七。”
我看着她的动作,“我明白了。”
她当年因为生下女儿,被丈夫纳妾,被赶去别院。这二十年,她疼我,也怨自己没有儿子。如今她终于做了侯夫人,腹中的孩子还可能成为世子,她怎么肯为了我,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您选了那个,甚至都还能出生的,能让您扬眉吐气的儿子。”
“好。”我把涌到嘴边的哭声咽下去,“那我……就不再求了。”
母亲哭着说:“你如今怨我,等今后,总会明白娘今日的选择。”
裴慎见我没了声音,反而恼了:“打。她不是能忍吗?让她忍个够。”
我咬着牙问他:“你非要听我哭,才觉得柳氏的孩子有人偿命是不是?”
“你肯认罪,我自然让他们停。”
“我要是不认呢?”
“那就打到你认。”
木杖一下接一下落下来。到第十五杖时,我吐在凳边。母亲闻见血腥气,也扶着椅背干呕。
我看着她护住自己的腹部,笑了一声。
“您放心,血溅不到您的孩子。”
母亲哭着喊:“别说了!”
二十杖打完,我从长凳上滑到地上,两条腿已经撑不起身体。
裴慎不肯再看:“休书已经成了。把她丢出去,别死在祠堂里。”
管事扔来一个空包袱:“主母定过刑,休书也落了印,被休妇不得在府里留过子时。”
我看着那只轻飘飘的包袱:“我的东西呢?”
“都留下赔柳姨娘。”裴慎说,“一件也不许带走。”
“妆奁里有我的首饰、田契,还有我自己攒下的银钱。”
管事低着头:“公子有令,一件也不能给。”
“那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要?”
裴慎冷笑:“你不是有个做主母的娘吗?找她要。”
我气得想扑过去,身体刚一动,伤口便重新裂开,只能狼狈地伏回地面。
两个婆子把我架出去。脚背磕过门槛时,我没有再回头。
下一刻,我被推出侯府大门,摔进了夜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