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尼的傍晚,雨刚停,石板路上还泛着潮湿的光。
丁以禾跟初予菡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厅时,谁也没想到这趟旅行会变成什么样子。前台递来房卡,笑着说:“五楼,电梯右转”。她们拎着Coop买的樱桃和酸奶在电梯门口等电梯。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口还在争论着明天要不要去少女峰。
“缆车票太贵了,而且天气预报说是多云”初予菡把樱桃塞进嘴里,吐核的动作很干脆。
“来都来了”。丁以禾按了电梯键。
电梯从楼上下来,数字一格一格跳。门打开的时候,丁以禾正低头看手机,余光只扫到两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里面。丁以禾侧身让初予菡先进,自己跟进去,按了楼层,然后才抬起头。
电梯合上的那一瞬间,丁以禾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侧脸。
下颌线,鼻梁,帽檐下露出的那截眉毛。丁以禾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滑雪时耳鸣突然发作那种感觉。丁以禾下意识去看初予菡,她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丁以禾,那双平时清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她太熟悉的东西,她认出来了。
但丁以禾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甚至故意把视线移开,盯着电梯门上的金属反光。反光里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生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他的肩膀很宽,站姿有点松垮,像是累了。旁边那个穿浅灰色卫衣的男生正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下颌小巧,鼻梁很挺,眼神有点困,看起来像刚睡醒。
丁以禾几乎能确定 崔河彬 申隅 韩国当红男团NOIRVE的成员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缆绳运转的声音。丁以禾闻到了雪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香水味,不知道是他们谁的,清冽的,像冷杉。丁以禾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塑料袋发出很轻的窸窣声。那个声音在安静里被放大了十倍。
崔河彬偏了一下头。丁以禾从反光里看到他似乎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了。丁以禾不敢确定。她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她们是中国人,还是只是两个陌生游客。丁以禾只能确定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丁以禾怀疑旁边的初予菡都能听见。
“叮。”
楼层到了。门打开。丁以禾和初予菡同时迈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任何一个住客。走廊很长,暖黄色的壁灯,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她们往左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出了电梯,往右。
丁以禾掏房卡的时候,手有点抖。初予菡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别回头。”
“我没回。”丁以禾说,初予菡有点揶揄的笑着说:“你耳朵红了”
丁以禾用房卡刷开门,进去,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初予菡把购物袋放在桌上,站在丁以禾面前,低头看她,然后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
“崔河彬和申隅”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同一层。”
“嗯。”
她们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初予菡站起来,从包里摸出烟盒,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出去。丁以禾跟在她后面,接过她递来的烟。伯尔尼的傍晚有点凉,远处能看见教堂尖顶和灰蓝色的天。丁以禾吸了一口,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他们应该也是私人行程。”初予菡靠在栏杆上,黑色大波浪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不然不会住这种酒店,也不会只有两个人。”“嗯。”
“你刚才什么表情?”
“面无表情。”丁以禾说,“你呢?”
“我也是。”她吐了口烟,“但我觉得他看你了。”
“谁?”
“崔河彬。”初予菡转头看丁以禾,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他转头那一下,看的是你的方向。”
丁以禾没说话,把烟掐灭了。
那天晚上丁以禾躺在床上翻了很久手机,什么都没搜。丁以禾不敢搜。丁以禾知道一搜就会开始刷他们的行程、他们的照片、他们的消息,然后她就会变成一个她自己讨厌的人。丁以禾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电梯里那截下颌线。
2:雪场上的第二次相遇
第二天她们去了因特拉肯附近的一个小雪场。人不多,雪道很宽,阳光照在雪面上亮得刺眼。丁以禾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滑雪服,复古的拼色,腰带收紧,腰侧的蝴蝶纹身被护具挡住。初予菡一身黑,大波浪扎成低马尾,站在雪地里像个杂志模特。
上午滑了两趟,丁以禾在中级道上摔了一次,初予菡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丁以禾抓起一把雪扔她,她躲得很快,雪砸在她身后的板子上。她们坐在休息区的木椅上喝热可可,初予菡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忽然用杯子碰了碰她的胳膊。
“看。”
丁以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服务区另一头,两个人刚从缆车上下来。深灰色的滑雪服,黑色的板子,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有点塌。崔河彬正弯腰调固定器,动作很熟练。申隅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饮,安安静静地看着雪道。
“他们也在这儿。”丁以禾说。
“嗯。”
“换地方?”
初予菡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换?又不是我们跟着他们来的。”
她说得对。她们没动。
丁以禾低头继续和固定器较劲。昨天摔的那一下把绑扣摔歪了,怎么都卡不进去。她蹲在地上,手套摘了,手指冻得有点僵。
然后她面前多了一双板子。
“需要帮忙吗?”
她抬头。崔河彬蹲在她面前,帽子还是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冻得有点红。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点点雪粒。他的眼睛很亮,就是她在屏幕上见过无数次的那双眼睛,但此刻他正看着丁以禾,带着一种很随意的、陌生人之间互帮互助的坦然。
“不用,我自己……”
“后面卡扣歪了。”他已经伸手过来,手指很轻地按了一下她的固定器后侧,“这种板子有时候会这样,你用力方向不对。”
他帮丁以禾按好了,收回手,站起来。丁以禾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谢谢。”
“没事。”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你们是中国人?”申隅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韩语腔调的中文,咬字有点软。他站起来了,走到崔河彬旁边,看着丁以禾和初予菡,表情很温和,“我们昨天在电梯里见过吧。”
初予菡接的话:“嗯,有印象。”
申隅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比舞台上要腼腆很多。“你们也住那个酒店?”
“嗯。”
“好巧。”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很真诚的、没有太多防备的感叹。
崔河彬站在他旁边,没怎么说话,但丁以禾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她可能看错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丁以禾的板子。
“你们滑中级道?”他问。
“嗯。”
“那条道下午雪会变硬,注意点。”他说完就转身了,拿起自己的板子往缆车方向走。申隅跟上去,回头朝她们挥了一下手。
初予菡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说:“申隅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我在观察。”她喝了一口可可,“崔河彬帮你弄板子的时候,申隅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我觉得他在试探我们是不是粉丝。”
“那你怎么判断的?”
“因为我没尖叫。”初予菡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吧,再滑一趟。”
下午她们换到了另一条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滑到一半的时候丁以禾看见前面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野雪道切过来。崔河彬在她前面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丁以禾假装没看见,转弯,加速,从他旁边滑过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丁以禾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
丁以禾到了坡底才停下来。初予菡从后面跟上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他刚才一直看你。”
“没注意。”
“骗谁呢。”
丁以禾摘了护目镜,揉了揉被风吹得有点干的眼睛。雪场广播在放一首法语歌,阳光很好,远处的雪山轮廓清晰得像画出来的。
“晚上回酒店再说。”丁以禾说。
3:走廊里的第一次对话
晚上回酒店,她们在楼下餐厅吃了饭。初予菡喝了两杯白葡萄酒,脸有点红,话变得比白天多。两个人聊了很多,聊大学,聊这次旅行的计划,聊回国之后要干什么。谁都没提那两个人。
吃完饭快十点,两个人坐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崔河彬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看起来刚洗过,有点蓬松。
他听到电梯声,抬起头。看到是她们两个,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丁以禾脸上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初予菡很自然地走出电梯,往房间方向走。丁以禾跟在她后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丁以禾闻到了一点沐浴露的味道,很淡。
“等一下。”
他叫住了丁以禾。丁以禾停下来,转头看他。初予菡也停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走回来,也没有继续往前。
“明天早上,”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有别人听见,“我们打算去瑞吉山看日出。你们……要不要一起?”
丁以禾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着,像是在紧张。
“我们不太方便和陌生人一起。”丁以禾说。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看着你,眼睛在走廊的暖光下显得很认真,瞳孔里映着壁灯的小光点。
“那就不当陌生人。”他说,“就当是异国偶遇的同行者。看完日出就各走各的。”
丁以禾和初予菡对视了一眼。她的表情很淡,但丁以禾知道她在等你的决定。
“几点?”
“凌晨四点,楼下大堂。”
“好。”
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动了一下。“那明天见。”
丁以禾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初予菡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丁以禾没理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之后,初予菡才开口:“你疯了?”
“你不想去?”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然后说:“申隅刚才发消息了。”
“什么?”
“他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联系方式。”初予菡把手机屏幕转给丁以禾看。上面是一行韩文,翻译过来大概是:“明天日出,一起。我是申隅。”
你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比我们主动。”丁以禾说。
初予菡把手机收回去,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你说他们到底怎么想的?不怕我们是私生?”
“他们应该确认过了。”丁以禾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住这种酒店,滑这种雪场,而且只有两个人,说明他们就是想安安静静地玩。我们没拍照,没尖叫,没盯着他们看。他们觉得安全。”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约我们?”
丁以禾想了想。“可能因为异国他乡,遇见同龄人,又是亚洲人,想找个伴吧。”
初予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丁以禾看到她拿着手机在打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柔和,是丁以禾很少见的那种柔和。
4:瑞吉山的日出
凌晨三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丁以禾觉得自己疯了。她洗了把脸,随便化了个淡妆,穿了最厚的羽绒服。初予菡已经收拾好了,黑色高领毛衣,灰色大衣,头发放下来,看起来像去拍画报的。
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只有值班的前台。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丁以禾打了个哆嗦。街对面停着一辆出租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崔河彬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戴上了,手插在口袋里。申隅站在他旁边,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她们出来,申隅朝她们挥了挥手。崔河彬没动,但他站直了。
她们走过去。四个人站在路灯下,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早。”申隅说,声音被围巾闷住,有点可爱。
“早。”初予菡回。
崔河彬看了丁以禾一眼,没说话,拉开了出租车门。丁以禾坐进去,他跟着坐到丁以禾旁边。初予菡和申隅坐在后排。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雾。司机放了广播,是德语的晨间新闻,听不太懂。
车往琉森方向开。窗外是深蓝色的天,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丁以禾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崔河彬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但是她能感觉到他的胳膊离自己的很近,但没有碰到。
“困吗?”他问,声音很轻。
“还好。”
“我带了咖啡。”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丁以禾,“酒店楼下接的,还热。”
丁以禾接过来。杯子是黑色的,很普通,但握在手里很暖。你喝了一口,是美式,没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随便接的。”
丁以禾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前方,耳朵尖有点红,可能是车里暖气太足。
到了码头,天还是黑的。几个人上了第一班船,船舱里几乎没人。初予菡和申隅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聊起了游戏,声音很轻。丁以禾和崔河彬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他把帽子摘了,头发压得有点乱,他伸手抓了两下,没整理好,索性放弃了。
丁以禾看着他的侧脸。窗外是琉森湖的深色水面,远处有几点灯光,可能是某个小镇。船在湖上慢慢走,引擎的声音很低,像某种白噪音。
“你们怎么会来瑞士?”他问,没转头。
“放假。想来很久了。”
“我也是。”他说,“一直想来滑雪。”
“你们滑得挺好的。”
“练过。”他简短地说,然后偏过头看丁以禾,“你也不差。昨天那条野雪道,你转弯很稳。”
丁以禾有点意外。“你看到了?”
“嗯。”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你从我旁边滑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
丁以禾没说话。船继续往前走,湖面上泛起很淡的晨光,灰蓝色,像水彩。初予菡和申隅那边传来很轻的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
到了瑞吉山脚下,几个人换齿轮火车。车厢里只有他们四个人和几个早起的登山客。火车慢慢往上爬,坡度很陡,窗外的树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下雪和岩石。天边开始泛白,从深蓝变成灰紫,再变成淡淡的橙。
山顶风很大。他们站在观景台上,手扶着栏杆。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拱出来的时候,整个山脉被染成金色。雪面反射着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丁以禾眯着眼睛,头发被风吹得到处乱飞。初予菡站在丁以禾旁边,安静地看着远处,黑色大波浪被风吹起来,她没去管。
崔河彬站在丁以禾另一侧,稍微靠后一点。他没看日出,他在看她。她感觉到了,但她没转头。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丁以禾听到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真好看。”
丁以禾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几个人在小镇吃了早饭。申隅点了一堆面包和奶酪,初予菡在喝咖啡,两个人还在聊昨晚没聊完的游戏。崔河彬坐在丁以禾对面,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偶尔抬眼看她,被她抓到就慢悠悠地笑一下,不躲。
丁以禾发现他的笑和屏幕上不一样。屏幕上的是营业的、精准的、找好角度的。此刻的是松散的、随意的、嘴角先动眼睛后动的。
丁以禾把视线移开,低头喝咖啡。
5:酒馆里的热红酒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下的小酒馆喝了热红酒。酒馆很小,木头的桌椅,墙上挂着牛铃和旧照片。四个人坐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窗外是雪,窗内是暖黄的灯光和肉桂的香气。
申隅和初予菡坐在一边,丁以禾和崔河彬坐对面。初予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和申隅用英语聊天,聊到某部日本动漫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眼睛亮了,声音都提高了。你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崔河彬在跟你说话。
“你那个纹身,”他端着酒杯,视线落在丁以禾侧腰的位置,她的毛衣下摆有一小截露出来,红色蝴蝶的翅膀边缘若隐若现,“是蝴蝶?”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毛衣往下拉了拉。“嗯。”
“红色的。”
“嗯。”
“为什么是蝴蝶?”
丁以禾想了想。“因为蝴蝶想飞就飞,想停就停。”
他看着丁以禾,手指绕着酒杯边缘转了一圈。“那你呢?你想飞还是想停?”
她迎上他的视线。“看情况。”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和丁以禾在屏幕上见过的那种“神级男友照”里的笑一模一样,但此刻他是对着自己笑的,就在我面前,隔着一张木桌和两杯热红酒的距离。
丁以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烫,肉桂的味道很重,甜里带一点涩。
“你什么时候走?”丁以禾问。
他手指停了一下。“后天。”
“嗯。”
“你呢?”
“大后天。”
他低头看着酒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明天……”
“明天再说。”丁以禾打断他。
他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在酒馆的暖光里显得很深,很亮,像雪地里的月光。他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初予菡和申隅那边笑出了声。丁以禾转头看过去,申隅正在比划什么,初予菡捂着嘴笑,肩膀在抖。丁以禾很少见初予菡这样。她平时看起来冷冷的,但熟悉之后疯起来比谁都疯。
丁以禾转回来的时候,发现崔河彬还在看她。
“你朋友很漂亮。”他说。
“嗯。”
“你也是。”
她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他说的很平静,像在说今天雪很好。但她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你喝多了。”丁以禾说。
“可能吧。”他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但我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四个人走在雪后的街道上。路灯把雪地照成橘色。初予菡和申隅走在前面,两个人离得很近,申隅的手偶尔碰到初予菡的袖子。丁以禾和崔河彬走在后面,隔着大概半步的距离。丁以禾的手塞在口袋里,他的也是。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丁以禾也停了。前面初予菡和申隅已经进了大堂,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丁以禾。”他叫她,发音还是有点生涩,但咬得很认真。
丁以禾看着他。他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睫毛上沾着刚落的雪粒。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腰侧的位置,隔着羽绒服,隔着毛衣,但她感觉到了。
“明天,”他说,“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丁以禾没说话。但她没走。
他低下头,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然后他停住了,像是在等她的允许。
丁以禾抬起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凉,但她的手更凉。他偏了偏头,把脸往丁以禾手心里蹭了一下,像只兔子。
“好。”丁以禾说。
6:雪夜,和他的房间
白天他们四个人又一起去滑了雪。但这一天的气氛和前几天都不一样。初予菡和申隅已经完全不掩饰了,两个人并排滑,申隅会在初予菡转弯的时候伸手护一下,初予菡没躲。丁以禾和崔河彬还是保持着距离,但每次在缆车上,他的膝盖会轻轻靠过来,她没有移开。
下午回到酒店,初予菡在走廊上碰见的丁以禾,递了一根烟。丁以禾接过去,两个人靠在阳台栏杆上抽。雪还在下,远处的山被雾遮了一半。
“申隅让我明天别去机场送。”初予菡说,吐了一口烟。
“崔河彬也说了类似的话。”
“你怎么想?”
丁以禾看着远处的雪,吸了一口烟,没说话。初予菡也没再问。她们把烟抽完,各自回了房间。
晚上九点多,丁以禾收到一条消息。是崔河彬发来的,不知道他从哪弄到她的联系方式。只有一行字:“阳台,喝酒。”
丁以禾换了件衣服,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头发放下来。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出门。走廊很安静,丁以禾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开了。他站在门后,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很暗,阳台上摆着两瓶酒和两个杯子。
他们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外面是雪山,月光照在雪面上,整片山都泛着冷蓝色的光。风很冷,但两个人裹着毯子,酒是威士忌,丁以禾喝了一口,喉咙烧起来。
“明天几点的飞机?”丁以禾问。
“下午。”
“嗯。”
“你大后天?”
“嗯。”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很慢地,覆上丁以禾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点凉。丁以禾翻过手,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我回韩国之后,”他说,声音很轻,“我们……”
“就当没见过。”丁以禾说。
他握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一点。“好。”
丁以禾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丁以禾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近,又很远。近到她此刻能碰到他的脸,远到明天之后他们就隔着海。
“崔河彬。”丁以禾叫他。
“嗯。”
“你为什么会约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在电梯里看我的那一眼。”他说,“你没尖叫,没拍照,但你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不知道怎么说。”
“什么眼神?”
“像在确认什么。”他看着她,“然后你移开了。很干脆。”
丁以禾没说话。他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傻。”
“有点。”
他抬起头,看着丁以禾。然后他凑过来,很近,他的鼻尖碰到她的鼻尖。丁以禾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威士忌的味道。吻很轻,像在试探。丁以禾伸手抓住他的毛衣领口,把他拉近了一点。他的手从丁以禾手上松开,移到她腰侧,隔着毛衣按住那个蝴蝶纹身的位置。吻变深了。
丁以禾不太记得后来是怎么进的房间。毯子掉在地上,酒瓶还在阳台的桌上。他的床很软,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他的手指很轻地碰她的脸,碰她的脖子,碰她腰侧那个纹身。丁以禾解他毛衣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握住她的手,帮她。
丁以禾抱着他的背,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很重。她侧过头,咬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躲。
后来她们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他的手指绕着丁以禾的一缕头发,缠上去,松开,再缠上去。
“我其实看到你手机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什么?”
“昨天在雪场休息区,你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看到你在搜‘崔河彬 私生’。”
丁以禾没说话。
“你不是。”他说,手指从头发移到她脸颊上,很轻地摸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拍我。”他说,“这么多天,你一张照片都没拍过。”
丁以禾翻了个身,面对他。他的脸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没动,让她摸。
“明天你走之后,”丁以禾说,“我不会去机场。”
“我知道。”
“我们不会再联系。”
“嗯。”
“你回韩国之后,会有很多行程,很多舞台,很多人。”
“嗯。”
“你会忘了。”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头,在丁以禾额头落了一个吻。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不会忘。”他说。
丁以禾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窗外的雪还在下,伯尔尼的夜晚很安静。
7:早上八点的电梯
丁以禾醒的时候,天刚亮。崔河彬还在睡,侧着身,手搭在她腰上。丁以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移开他的手,下床,穿衣服。丁以禾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了什么她自己也忘了,可能只是一句“谢谢”。
丁以禾回到自己房间,初予菡已经收拾好了。她看了丁以禾一眼,没问。丁以禾进浴室洗了澡,换了衣服,把行李箱拉链拉上。
十点,她们退房,拖着箱子走到电梯口。丁以禾按了下行键。电梯从楼上下来,停在这一层,门打开。里面站着崔河彬和申隅,都背着包,戴着帽子和口罩。崔河彬看到丁以禾,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很快恢复平静。
初予菡先走进去,站在角落。丁以禾跟进去,站在她旁边。崔河彬站在丁以禾斜前方,背对着她。申隅按了一楼。电梯下行,没有人说话。丁以禾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崔河彬的轮廓模糊地映在上面。他没有回头。
一楼到了。门打开,大堂里人不多。崔河彬先走出去,脚步没有停。申隅跟在他后面,经过初予菡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初予菡看着前方,没回应。
丁以禾看着他们的背影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冷空气里。门合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叮”。
“走吧。”初予菡说。
丁以禾“嗯”了一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酒店门外,雪还在下。
8:报名交换生
丁以禾与初予菡两人回国后,生活照常。上课、写论文,两人偶尔出去喝酒。但他们谁都没提瑞士的事,像是约好了。但是她们还是会在网上看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初予菡偶尔会在深夜里听他们团的歌,丁以禾知道她有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她也有。
几个月后学校有去韩国首尔留学的交换名额,她们两个人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就报名了。
仁川机场的入境队伍排得很长。丁以禾和初予菡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人群里,首尔的空气比瑞士湿润,带着一点海风的味道。
“交换生宿舍在哪儿来着?”初予菡低头翻手机,黑色大波浪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还是在人群里很扎眼。
“新村。延世大学那边。”
“离弘大近吗?”
“近。你想干嘛。”
初予菡没回答。她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首尔的天空灰蒙蒙的,和瑞士那种蓝得透亮的雪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们坐机场快线进城。车厢里很安静,旁边坐着一个韩国阿姨,看了你们几眼,大概是觉得两个中国女生拖这么多行李有点奇怪。丁以禾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汉江和远处的南山塔,脑子里忽然闪过瑞吉山顶的日出。她闭了闭眼。
“到了。”初予菡拍了拍她。
学校在延世大学附近给她们安排了宿舍,两人一间。收拾了两天,办完入学手续,两个人终于有空出门。初予菡说想去弘大逛逛,丁以禾陪她。
弘大的街道比丁以禾想的热闹。涂鸦墙、小酒馆、街头表演,年轻人挤得到处都是。她们在一家古着店门口停下来,初予菡翻着一排大衣,丁以禾站在旁边看街景。
然后丁以禾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浅灰色卫衣,黑色棒球帽,走在马路对面。旁边跟着一个更高一点的人,穿黑色外套,步子很慢。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消失了。
丁以禾的心跳快了半拍。初予菡从店里出来,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看错了。”
她看了丁以禾一眼,没追问。但她知道她猜到了。
那天晚上丁以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初予菡在另一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也在翻。
“你说,”她忽然开口,“首尔这么大,我们会不会……”
“不会。”丁以禾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丁以禾翻了个身,背对她。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你骗谁呢。”
9:重逢很突然
学校的交换生欢迎会在一个体育馆里办,人很多,各国来的学生挤在一起,桌上摆着炸鸡和啤酒。丁以禾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裙,外面套了件旧皮衣,腰侧的纹身若隐若现。初予菡穿了一件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头发放下来了,站在人群里像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欢迎会到一半,主持人忽然说有个特别环节,邀请了几位“本校出身的艺人”来给交换生做欢迎表演。
丁以禾手里的啤酒杯停在半空。
灯光暗下来,台上亮起一束追光。两个人从侧台走出来。崔河彬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和黑裤,头发染回了黑色,比在瑞士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申隅跟在他后面,灰色针织衫,安静地站在台侧。
台下尖叫声炸开。丁以禾站在原地没动。初予菡在她旁边,手指攥紧了酒杯。
崔河彬拿起话筒,用韩文说了几句欢迎词,然后开始唱。他的声音很稳,和丁以禾在耳机里听过无数遍的一模一样。但此刻他在台上,丁以禾在台下,中间隔着几百个人的尖叫和闪光灯。
他唱到一半的时候,视线扫过观众席。很快,像只是舞台走位的一部分。但丁以禾看到他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她注意到了。他看的方向是她自己和初予菡站的位置。
丁以禾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灯光很刺眼,台下很暗。但他唱完之后,下台之前,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申隅站在台侧,一直没怎么动。但他的视线在某个瞬间也扫过来了,停在初予菡身上,大概两秒。
然后他们下台了。灯光亮起来,主持人继续说话。丁以禾转身把酒杯放在桌上,往外走。初予菡跟着她。
她们走到体育馆外面,夜风很凉。丁以禾从包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手有点抖。
“他看到你了。”初予菡说。
“不一定。”
“他看到了。”
丁以禾没说话。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和伯尔尼的雪夜一模一样。
10:正面交锋
丁以禾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找过来。
那天下午丁以禾一个人在延世图书馆查资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韩文,翻译过来是:“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你背后。”
丁以禾僵住了。她回头。崔河彬坐在她后面两排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看着她。
丁以禾转回来,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他坐到了她旁边。
“你怎么有我号码。”丁以禾没看他。
“初予菡给申隅的。”
“初予菡疯了。”
“可能吧。”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什么消息。”
“瑞士之后。我发过。”
丁以禾终于转头看他。他瘦了一点,黑眼圈有点重,大概是行程太累。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大学生。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盯着你的时候让你没办法说谎。
“我换了号码。”丁以禾说。
“骗人。”
丁以禾沉默了。
“以禾,”他叫你,发音还是有点生涩,但比在瑞士的时候顺了很多,“你为什么来首尔。”
“交换。”
“为什么是首尔。”
她看着他,没回答。
可能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坐在你旁边,安静地看她。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过了很久,他说:“我下周有打歌舞台。你来吗。”
“不去。”
“为什么。”
“崔河彬,”丁以禾把电脑合上,声音很平静,“我们在瑞士说好了的。”
“说好什么了?”他偏了一下头,表情很淡,“说好当没见过?你做到了吗。”
丁以禾没说话。
“我没做到。”他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在承认什么,“我每天都在想。”
丁以禾站起来,把电脑塞进包里。他没有拦她,但在她走出两步之后,听到他在身后说:
“你不来,我也会一直等。”
丁以禾没回头。
11、
初予菡这几天不对劲。她每天出门的次数变多了,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烟味,但比你抽的牌子淡。你没问。你知道申隅在找她。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快十二点。丁以禾坐在床上看书,她推门进来,头发有点乱,嘴唇有点红。她看到你在看她,别过脸去。
“别问。”
“我没问。”
她脱了外套,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天在我学校门口等了一下午。”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难得地露出这种表情,那种不确定的、有点慌的表情,你很少在她脸上看到。“他说他不在乎。”
“不在乎什么。”
“不在乎被发现。不在乎后果。”
“那他在乎你吗。”
小雨没回答。她躺下来,背对着丁以禾。过了很久,她说:“他说他在乎。”
丁以禾放下书,看着天花板。首尔的夜色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和伯尔尼的月光不一样。这里的灯光太多了,亮得让人睡不着。
12、
丁以禾没想到自己会站在音乐节目的录制现场。
是初予菡拉你来的。她说申隅给了她两张票,“就当去看看”。你骂她疯了,但还是跟着来了。丁以禾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卫衣,帽子戴上,口罩拉到眼睛下面。她站在观众席的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崔河彬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他跳得很用力,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台下粉丝的应援声震耳欲聋。丁以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在台上发光,忽然觉得你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观众席和舞台的距离。
他跳完最后一段,喘着气,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专业,很标准,是丁以禾在屏幕里见过无数次的“崔河彬式微笑”。但她忽然想起在瑞吉山顶,他看她的那个笑,眼睛先弯,嘴角后动的那种。
丁以禾低下头,转身往外走。初予菡拉了她一下,她甩开了。
走出录制大厅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条消息,崔河彬发来的:
“我看到你了。”
她没回。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首尔夜晚的街道。风很凉,丁以禾裹紧了卫衣。
走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别走。等我。”
丁以禾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首尔的街上有车经过,有行人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没有回消息。但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丁以禾站在路灯下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他真的来了,她不会再跑。
12、
她站在路灯下,大概等了不到三分钟。
录制大厅的侧门被人推开,一个人影快步走出来。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子上面,外套拉链都没拉好,像是随手抓了一件就冲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街道,看到丁以禾,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
走得很快。
丁以禾没动。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舞台妆发残留的定型喷雾味,混着一点汗。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明显。大概是跑出来的。
“你疯了。”她说。
“嗯。”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丁以禾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拉着她往旁边的巷子里走,步子很急。丁以禾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磕了一下。
“崔河彬——”
“闭嘴。”
巷子很窄,两边是关了门的店铺和一台空调外机。路灯照不进来,只有远处大路上的光斜斜地切过来一道。他把她的手腕松开,转身面对她,然后伸手把她脸上的口罩扯下来。动作不轻,但也不算粗鲁,就是急。
“你戴口罩干什么?”他看着丁以禾,眼睛在暗处亮得有点吓人,“怕被人看到?怕被人知道你来见我?”
“我是怕给你惹麻烦。”
“我不在乎。”
“你在乎。”你抬头看他,“你是崔河彬。你在乎。”
他盯着她,没说话。呼吸还是很重。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好看,有点苦。
“对,我在乎。”他往前一步,丁以禾退了一步,后背贴到了墙上。他伸手撑在她耳边,把她困在他和墙之间。他低着头看她,帽檐的阴影落在她脸上。
“我在乎得要疯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在瑞士说走就走,在首尔躲我,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今天来了又走。丁以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好好的。”
“你觉得我现在好好的?”
丁以禾没说话。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近到她能看到他嘴唇上干裂的一小道口子,大概是跳舞的时候咬的。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那个地方。
她忍住了。
“崔河彬,你听我说——”她开口,声音很稳,她自己都意外。
“不听。”
他低头吻了她。
很重。不像瑞士那次那么轻,那么试探。这次是带着气的,带着这十几天攒下来的焦躁和不甘心。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还撑在墙上。丁以禾被他压着,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前面是他滚烫的身体。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没推动。
他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她吃痛,微微张嘴,他就进来了。丁以禾尝到了一点铁锈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他的手从她后脑滑到她的脖子,拇指按在她喉咙侧面,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很快。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
“你心跳好快。”他说,声音哑了。
“你也是。”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他又吻下来了,这次慢了一点,从嘴唇到嘴角,再到下颌线,一路往下。他埋在她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皮肤,呼吸很烫。丁以禾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外套前襟,攥得很紧。
“跟我走。”他说,嘴唇贴着丁以禾的锁骨,声音闷闷的。
“去哪。”
“我工作室。离这儿不远。”
“你疯了。”
“嗯。”他抬起头看她,眼睛很亮,嘴唇有点红,是丁以禾咬的,“你跟我走吗。”
丁以禾知道她不该。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真的回不去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会在他的床上醒来,然后呢?然后他还是崔河彬,她还是一个交换生。然后呢。
但丁以禾看着他的眼睛,她什么然后都想不起来了。
“走。”丁以禾说。
工作室在一个旧写字楼的六层。很小,一间录音室,一间休息室,一张沙发,一盏落地灯。他把门反锁的时候,丁以禾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首尔夜景。汉江在远处,像一条暗色的线。
他从后面走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们就这么站着,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明天怎么办。”
“别想。”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想了也没用。”他把她转过来,面对他。他摘了帽子和口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舞台妆没卸干净,眼尾一点亮片。他看起来很累,但眼睛里有种很固执的东西。
“以禾,”他叫她名字,声音低低的,“我在瑞士那晚之后,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让你走。”
丁以禾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嘴唇上那个裂口。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但没躲。
“疼吗。”
“不疼。”
丁以禾凑过去,很轻地亲了一下那个地方。他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扣住你的腰,把她拉近。她被他按在窗玻璃上,背后是首尔的灯火,前面是他。他的手从她卫衣下摆探进去,手指碰到她腰侧那个蝴蝶纹身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是红色的。”他说。
“嗯。”
他低头,从她嘴唇亲到脖子,一路往下。她仰着头,手抓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指很烫,摸过她腰侧,摸过她后背的脊椎线,摸过她里衣的搭扣。他解得很慢,像是在拖时间,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丁以禾被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沙发很窄,她们挤在一起。他的膝盖顶着她的膝盖,他的手撑在她头侧,俯身看着她。
“你确定?”他问。
丁以禾伸手把他的领口拉下来,吻上去。
“别废话。”
后来她们挤在那张窄沙发上,他的外套盖在丁以禾身上。她的头枕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稳,比刚才慢多了。他的手指在她腰侧那个纹身的位置画圈,很轻。
“申隅知道你来这儿吗。”丁以禾问。
“不知道。他大概也在找初予菡。”
丁以禾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
“申隅比我疯。”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震震的,“你别看他平时不说话,他认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
丁以禾想起初予菡这几天回来时红着的嘴唇和乱掉的头发。“初予菡也是。”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我们四个,完蛋了。”
丁以禾没说话。窗外首尔的夜色很亮,亮得让人睡不着。但她在他的心跳声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丁以禾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沙发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杯美式,一张纸条,上面用中文歪歪扭扭写着:“打歌舞台下午两点。你来。”
丁以禾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加糖。
她忽然很想笑。
13、
丁以禾去了。
打歌舞台的后台比她想的乱。走廊里全是人,化妆师、造型师、扛着摄像机的、拿着台本的,挤来挤去。丁以禾穿了一件黑色紧身背心,外面套了件宽大的牛仔外套,头发散着,口罩拉到下巴,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假装在看手机。
崔河彬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NOIRVE 수빈”。丁以禾站在那儿,犹豫了三秒。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申隅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没系最上面两颗扣子,头发做了造型,但眼神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他看到丁以禾,愣了一下,然后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
丁以禾进去了。崔河彬坐在化妆镜前面,闭着眼,一个化妆师正在给他描眼线。他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丁以禾坐下了。申惟靠在门边,拿出手机发消息。你知道他在发给谁。
化妆师弄完出去了。门一关,崔河彬就从椅子上转过来,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缎面的衬衫,领口很低,锁骨露在外面,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细链。舞台妆让他看起来比平时锋利很多,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是淡淡的血色。
“你来了。”他说。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以为。”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他高丁以禾很多,这个角度他的下颌线被灯光切得很利。他伸手,拇指擦过她的嘴角,很轻。
“昨晚没睡好?”他问。
“你走了之后没怎么睡。”
“我也是。”他蹲下来,和你平视。他的手放在她膝盖上,隔着牛仔裤,掌心很热。“我早上有行程,没办法。”
“我知道。”
“以禾。”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低半度,“我们算什么。”
丁以禾看着他。这个问题她一直在回避,他也一直没问。现在他问了。
“你想算什么。”丁以禾反问。
“你知道我想。”
“崔河彬,你有合约,有团队,有粉丝。你问我我们算什么,我没办法回答。因为不管我说什么,最后受伤的都不会是我。”
他盯着她,眼神暗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有点凉。“你觉得我在玩?”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他站起来,手从她膝盖上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背对着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你觉得我在瑞士找你,来首尔找你,昨天在巷子里亲你,都是因为我在玩。”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他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觉得我迟早会回韩国过我的日子,你迟早要回国,所以你现在把每一件事都当成最后一件事来做。你不敢承认我们之间有任何东西,因为一旦承认了,分开的时候就更疼。”
丁以禾站起来,把牛仔外套拢紧了一点。“你分析我分析得很准。”
“因为我他妈也在做一样的事。”他说。
门被敲了两下。申隅从外面探进来半个头,表情很淡:“哥,还有五分钟。”
崔河彬没动。申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你一眼,把门关上了。
崔河彬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他伸手把她牛仔外套的领子翻好,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丁以禾缩了一下。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帮她整理好。
“你今晚有空吗。”他问。
“有。”
“等我。我结束了去找你。”
“去哪儿。”
“你宿舍楼下。你下来就行。”
丁以禾看着他。他没笑,也没给她任何承诺。但丁以禾看得出来他在忍。忍住不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忍住不说“你别走”,忍住不说那些说了也没用的话。
“好。”丁以禾说。
丁以禾推开门出去的时候,申隅靠在走廊对面玩手机,头也没抬,但声音飘过来:“初予菡今晚有空吗。”
“你自己问她。”
“她不回我消息。”
“那你就等。”她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比我心软。但她也比我固执。”
申隅终于抬头看了你一眼。他的眼睛很黑,表情很平,但丁以禾在他嘴角看到了一点很淡的弧度。
“知道了。”他说。
14、
晚上九点多,丁以禾下楼。初予菡在宿舍里,刚洗完澡,头发湿着,坐在床上看手机。丁以禾出门的时候她说:“申隅说他在延世门口。”
“你去吗。”
“不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每次都去见崔河彬。”
丁以禾没反驳。关上门走了。
崔河彬在宿舍楼下的一棵树下站着。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没做造型,看起来像个普通大学生。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炸鸡和一罐啤酒。
“你去买炸鸡了?”丁以禾走过去,有点想笑。
“我一天没吃饭。”他把袋子递给她看,“你吃了吗。”
“没。”
他们坐在宿舍楼后面的长椅上。那个位置很偏,灯光很暗,旁边是一排自行车棚。他把炸鸡盒子打开,丁以禾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他开啤酒,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
“你没拿杯子?”
“你嫌弃?”
丁以禾接过罐子,喝了一口。啤酒很冰,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你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吃炸鸡的样子很安静,一口一口,没什么声音。丁以禾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在舞台上小了很多,就是一个很累的、一天没吃饭的、拎着炸鸡来找她的男生。
“你今天舞台很好看。”丁以禾说。
他转头看你,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你看了?”
“嗯。在后台通道的监视器上看的。”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那你看到我跳的时候看观众席了没。”
“你每次都看。”
“因为每次都想找到你。”
丁以禾低头咬了一口炸鸡,没接话。他也没继续。两个人把炸鸡吃完,啤酒喝了大半罐。夜风很凉,丁以禾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他看了一眼,把自己帽子摘下来,扣在她脑袋上。
“干嘛。”
“你冷。”
“你自己不冷?”
“我不冷。”
丁以禾看着他。他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更小了。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他愣了一下。她收回手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以禾。”
“嗯。”
“我明天要飞日本。”他说,“一周。”
丁以禾没说话。
“你等我吗。”
丁以禾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他的瞳孔里有一小团橘色的光。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不紧,但丁以禾挣不开。
“我不等你。”丁以禾说,“我有课。”
他笑了一下,松开了。“好。那等我回来。”
“我没说等你。”
“你没说不等。”
丁以禾站起来,把帽子摘下来扣回他脑袋上。他仰着头看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丁以禾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说:“以禾。”
她没回头。
“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东西。”
丁以禾举起手摆了摆,没转身。但她在夜色里笑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14、
崔河彬走了三天。消息每天都有,不多,有时候是一张后台盒饭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今天排练到很晚”。丁以禾不怎么回,偶尔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但她每天晚上都会把手机翻出来看好几遍。
初予菡那边不太对劲。她这几天话很少,出门更频繁了。有一天你半夜醒来,发现她的床是空的。凌晨三点她才回来,身上带着很重的烟味。你装睡,没问。
第二天下午丁以禾从图书馆回来,在宿舍楼下看到申隅。他一个人站在上次崔河彬站的那棵树下,没戴帽子,没戴口罩,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旁边路过的学生有人看了他几眼,但没认出来。
丁以禾走过去。“初予菡不在。”
“我知道。”他说,“我找她。”
“她不想见你。”
“她跟你说的?”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
申隅看了你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告诉小雨,我明天还来。”
“你每天都来,她也不会见你。”
“那我就每天都来。”
他走了。背影很瘦,长风衣被风吹起来一角。丁以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这四个人的局面比她想的还要复杂。她和崔河彬至少还在见。初予菡和申隅在互相折磨。
晚上初予菡回来,丁以禾把申隅的话转告了。初予菡靠在床头,头发湿的,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你意外的话。
“我怀孕了。”
丁以禾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还没确认。”她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着被角,骨节发白,“晚了十天。我明天去买试纸。”
丁以禾坐在她床边,不知道说什么。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如果是呢。”丁以禾问。
看着天花板,眼睛很干。“那就不能见了。”
“为什么。”
“你觉得申隅能怎么办。”她转过头看丁以禾,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冷静,“他22岁,男团成员,上升期。我20岁,交换生,还有三个月回国。你告诉我,如果是,他能怎么办。”
丁以禾没说话。
“所以不能确认。”初予菡说,“如果是,我就当不知道。”
丁以禾看着她。她的眼眶没红,嘴唇没抖。但丁以禾认识她太久了,她知道她在用所有的力气撑着不崩。
丁以禾抱住了她。她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很安静。很久之后丁以禾感觉到肩膀上有一小片湿。
那天晚上丁以禾没有给崔河彬回消息。
15、
崔河彬从日本回来的那天,丁以禾收到他的消息:“晚上有空吗。”
丁以禾回:“有。”
丁以禾去了他的工作室。他刚下飞机,行李还在门口,人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很累。她进去的时候他睁开眼,朝丁以禾伸手。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丁以禾打开,是一条很细的银手链,上面挂着一只很小的蝴蝶。
丁以禾看着那只蝴蝶,手指顿了一下。
“不喜欢?”他问。
“没有。”丁以禾把手链戴上。很轻,几乎感觉不到。蝴蝶坠在手腕内侧,贴着皮肤。
他靠着沙发,侧头看她。“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对。”
“没事。”
“以禾。”
“我说了没事。”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过去。丁以禾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梳,很轻。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初予菡和申隅出事了。”
丁以禾身体僵了一下。
“申隅在日本的时候状态很差。我问他他不说。”他停了一下,“你告诉我。”
丁以禾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初予菡可能怀孕了。”
他的手停在她头发里。
工作室里很安静。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很远。过了很久,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那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申隅知道吗。”
“不知道。初予菡不让我说。”
他收紧了手臂。丁以禾被他抱着,听到他的呼吸慢慢变沉。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丁以禾也不知道她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只蝴蝶手链贴在她手腕上,很凉。
16、
初予菡一大早就出门了。丁以禾醒的时候她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很整齐,像没人睡过。你给她发消息,她没回。打电话,关机。
丁以禾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她想起昨晚她说“如果是,我就当不知道”时的那种表情,冷静得吓人。那不是坚强,那是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了。
中午十二点,初予菡回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丁以禾正坐在桌边发呆。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是一瓶水和一盒烟。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你。
“阴性。”
丁以禾愣住了。
“没怀。”她说,声音很平,“晚了是因为压力太大,内分泌乱了。”
丁以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往后靠在椅背上。“你吓死我了。”
“我也吓死我自己了。”她低头拆开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但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想了一件事。”
“什么。”
“如果是阳性,我会怎么办。”她看着你,眼神很直,“我想清楚了。我会回国。一个人。”
丁以禾没说话。er
“我不会告诉他。”她把烟放下,“因为告诉他之后,他会说‘我负责’。然后呢?他退团?他赔违约金?他跟我回国?这些都不现实。他说出口的每一句‘我负责’,最后都会变成他扛不住的东西。我不想看他那样。”
丁以禾看着她。她的眼眶没红,声音很稳。但她认识她太久了。她越是这样,丁以禾越知道她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的那十分钟有多难熬。
“现在没事了。”丁以禾说。
“嗯。没事了。”她站起来,把烟盒塞进抽屉里,“所以,我决定做一件事。”
“什么。”
“跟他断。”
丁以禾抬头看她。
“不见,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她说得很干脆,“趁现在什么都没发生,断干净。”
“你舍得?”
她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首尔的阳光照进来,很白,很刺眼。她背对着你,站了很久。
“不舍得。”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缝,“但不舍得也得舍。”
17、
申隅又来了。
这次他没站在树下。他直接坐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安安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女生认出他了,在旁边小声尖叫,拿手机拍。他没躲,也没遮,就坐在那里。
丁以禾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场面,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你,站起来。
“初予菡呢?”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他说,“但她得自己跟我说。”
丁以禾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下乌青很重。你想起崔河彬说他从日本回来状态很差。你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心。
“申隅,”丁以禾叫他名字,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先回去。你这样坐在门口,被拍到了怎么办。”
“拍到就拍到。”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他看着丁以禾,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执拗的东西,“丁以禾,你告诉初予菡,她可以不见我,但她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消失。我不是那种人。她要么当面跟我说清楚,要么我就一直来。”
丁以禾叹了口气。她拿出手机,给初予菡发了一条消息:“他在楼下。你不下来,他不走。被拍了。”
过了五分钟,宿舍楼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初予菡走出来。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申隅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丁以禾退到一边,但没走远。
“你回去吧。”初予菡开口,声音很平。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该结束了。”
“什么叫该结束了。”申隅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丁以禾听得出他在忍,“我们开始过吗。你告诉我,我们算什么。从瑞士到现在,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留一半,每一次见我都是最后一次的样子。初予菡,你到底在怕什么。”
初予菡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我怕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你的舞台,我回我的生活。我们本来就不该开始。”
“不该开始。”申隅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不好看,“那你为什么在瑞士让我牵你的手。为什么在首尔让我亲你。为什么每次我找你,你都来。”
初予菡没说话。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丁以禾看到了。
“你说啊。”申隅往前走了一步,初予菡没退。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几乎听不见,“你说你不喜欢我,我立刻走。再也不来。”
空气安静了很久。
初予菡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她开口,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喜欢你。”
申隅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好。”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风衣被风掀起来一角,步子很快,头也没回。丁以禾看着他走远,心里堵得厉害。她转头看初予菡,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十秒,她转身往宿舍楼里走,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你看到她的嘴唇在抖。
丁以禾没说话。你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进了房间,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丁以禾蹲下来,抱住她。她没出声,但你感觉到你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丁以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抱着她。
18、
崔河彬约丁以禾晚上见面。她去了。
还是那个工作室。他靠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杯美式。丁以禾进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她坐下来,喝了一口。苦的。
“申隅今天没来排练。”他说。
“我知道。”
“他怎么了。”
丁以禾把昨天的事说了。崔河彬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申隅从来没这样过。”他说,“他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他认定了的事,比谁都固执。他跟我说过,初予菡是他第一个主动追的女生。”
丁以禾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以禾。”他叫你。你抬头看他。他表情很淡,但眼神很深。“如果有一天你也跟初予菡做一样的决定,你会告诉我吗。”
丁以禾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他也没追问。他伸手,把她手里的咖啡杯拿走放到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手指扣进她指缝里,很紧。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决定。”他说。
丁以禾看着他。她忽然想问他一件事。一件她一直没敢问的事。
“崔河彬,”她开口,“如果我说,交换结束我就回国,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丁以禾。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让丁以禾整个人僵住了。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别管。”他把她的手拉过去,贴在他胸口。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很快。“你只要知道,我会想办法就行。”
丁以禾抽回手,站起来。他抬头看她,没拦。
“我回去了。”你说。
“以禾。”
“嗯。”
“你别学初予菡。”他说,声音很轻,“你们不一样。”
丁以禾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她没有回头。
“我们哪里不一样。”她问。
他没回答。丁以禾推开门走了。
走在首尔夜晚的街上,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手腕上那条蝴蝶手链贴着她皮肤,很凉。你忽然想起初予菡坐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申隅转身走的时候风衣被风掀起来的样子,想起崔河彬说“我会想办法”的时候那种让她害怕的认真。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崔好彬的聊天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锁了屏幕,什么都没发。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她只知道,初予菡今天的眼泪,可能就是她的明天。
19、
崔河彬的“办法”来得比丁以禾想象的快。
第二天上午,丁以禾正在延世的教室里上韩语课。手机调了静音,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崔河彬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下周我有个行程,综艺录制,需要两个中国留学生当临时翻译助理。我报了你的名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回了一个问号。
他秒回:“初予菡也报了。”
丁以禾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强迫自己看黑板。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下课之后她走出教学楼,直接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走到一棵树底下。
“没疯。”他声音很平静,背景里像是有人在排练,音乐声隐隐约约的,“节目组本来就要找人,我只是推荐了。你们有语言优势,走正规流程,签临时合同,不露脸,不挂名。没人会多想。”
“你疯了吧。”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和初予菡,去给你当翻译?你觉得申隅会怎么想?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
“申隅知道。”他说,“我跟他商量过了。”
丁以禾愣住了。
“他同意?”
“他让我问你和初予菡愿不愿意。”崔河彬停了一下,“他说如果初予菡不想见他,他不会出现。但这是个工作,你们拿钱,我们录节目,各走各的。”
丁以禾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首尔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确实是个办法。正规,合理,有合同,有报酬,有退路。没有人能说什么。
但丁以禾也知道,这是他把她拉近的方式。他不想在宿舍楼下等她,不想在工作室里偷偷见面。他想让她站在他工作的地方,光明正大地,以某种说得过去的名义。
“你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个的。”丁以禾问。
“从日本回来。”他说,“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
“崔河彬。”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他声音很低,但很稳,“我在想办法。”
丁以禾没说话。电话那头有人在叫他,他应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说:“你跟初予菡说。她愿意就来,不愿意就算了。但以禾,我希望你来。”
他挂了。丁以禾站在树下,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汗。
20、
初予菡听完之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很久没说话。丁以禾以为她会拒绝。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替她回绝崔河彬的话。
但她说:“什么时候签合同。”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抬起头看丁以禾,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水光,又像别的什么,“他说他不会出现,那就当是一份工作。我需要钱。”
丁以禾没拆穿她。她知道她不缺钱。但她也没戳破。因为你自己也需要一个理由。
两天后,她们在一间很小的会议室里签了临时合同。节目组的人很年轻,没多问,看了一眼她们的语言证书,让填了表,录了指纹。丁以禾签完字出来的时候,崔河彬站在走廊尽头。他今天没通告,穿得很随意,黑色卫衣,帽子没戴。他看到丁以禾,没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丁以禾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旁边有工作人员经过,谁都没在意。
但丁以禾走出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手腕上的蝴蝶手链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21、
录制棚在一个郊区,很大,灯光架得很高,地上全是线缆。丁以禾和另外两个翻译助理被分在候场区,负责给外国嘉宾做临时沟通。工作很简单,大部分时间在等。
但丁以禾离他很近。近到能听到台上传来的音乐声,近到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走过通道,从丁以禾身边经过。他没停,也没看她。但经过的那一瞬,她的手背被他的指尖轻轻擦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的。
丁以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跳快得像在雪场上冲下坡。
下午录到一半,丁以禾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拐角撞上了一个人。是申隅。他穿着录制用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做了造型,但脸色很淡。他看到她,停下来。
“初予菡在哪儿。”
“后台。你问这个干嘛。”
“我不去。”他说,“你告诉她,我今天不会去后台。”
“你自己跟她说。”
“她不接我电话。”
丁以禾看着他。他表情很平,但她看到他攥着台本的手指关节发白。
“申隅。”丁以禾开口,“她上次说那些话,不是真的。”
“我知道。”他声音很低,“但她说出口了。所以她得自己收回去。”
他走了。丁以禾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四个人里,最狠的其实是申隅。他可以一直等,等到你自己撑不住。
21、
录制的第二天,出了事。
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在走廊里拍了一张照。不是故意拍谁,就是随手拍了个花絮照,发在了个人社交媒体上。照片里是走廊尽头,丁以禾和崔河彬站在那里,她在低头看手机,他站在她旁边,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他的脸被拍到了。丁以禾的脸只露出一个侧影,头发挡住了大半。
照片发出去二十分钟,转发过千。评论区开始有人扒:“这个女的是谁”“背影好像上次后台那个”“不是工作人员吧”“翻译助理长这样?”
丁以禾是在初予菡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才知道的。她看完照片,手凉了半截。崔河彬的经纪人在十分钟内打来了电话。录制暂停。工作人员开始删帖。但截图已经传开了。
丁以禾站在走廊里,看着崔河彬的经纪人快步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说话。经纪人的表情很严肃,语速很快。崔河彬全程没说话,只是听着。说到某一句的时候,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很快,但丁以禾看清了。
丁以禾没等他。她转身走了。
走出录制棚的时候,首尔的天已经暗了。丁以禾站在路边等车,手插在口袋里,风很凉。手机震了,是他的消息:“你在哪。”
丁以禾没回。
又震了一下:“别走。我去找你。”
丁以禾打了几个字:“你别出来。被拍到更麻烦。”
他回得很快:“我不在乎。”
丁以禾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她想起初予菡坐在门后哭的样子,想起申惟转身走的样子,想起那张照片下面汹涌的评论。丁以禾打了最后一句话发过去:
“崔河彬,我们停一停。”
然后丁以禾关机了。车来了,她上去,靠着车窗,看着录制棚的灯越来越远。丁以禾不知道他有没有追出来。她不敢回头看。
22、
丁以禾关机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开机的时候,消息涌进来。
崔河彬的,十七条。从“你在哪”到“你回我一下”到“以禾你别这样”到最后一条,凌晨三点发的,只有四个字:“我听你的。”
初予菡的,两条。第一条是昨晚的:“你在哪,回宿舍了吗。”第二条是今天早上的:“他来找我了。”
丁以禾坐在床上,盯着初予菡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你拨了她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丁以禾问。
“宿舍楼下。他刚走。”
“谁?申隅?”
“嗯。”初予菡的声音很平,但有点哑,像是没睡,“他昨晚来的。在楼下站了一夜。”
丁以禾没说话。
“他说他看了那张照片。”初予菡停了一下,“他说如果崔河彬的事被曝光,他也会被扒。他说他不在乎。但他问我,我在不在乎。”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乎。”初予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缝,“然后他就笑了。他说‘你终于说实话了’。”
丁以禾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申隅站在凌晨的首尔街头,风很凉,初予菡穿着睡衣跑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把所有藏了很久的话摊开。
“然后呢。”丁以禾问。
“然后他说,他会处理。”初予菡说,“他说他不会让崔河彬的事牵连到我。他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说。”初予菡停了一下,“但以禾,我害怕。”
丁以禾很少听初予菡说她害怕。她从来都是那个冷静的、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的人。她说害怕的时候,是真的怕了。
“我马上回来。”丁以禾说。
23、
丁以禾回到宿舍的时候,初予菡坐在床上,面前摊着手机。她把屏幕转给你看。是申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
“今晚七点,延世门口。我带你见一个人。”
“谁。”丁以禾问。
“他没说。”
“你去吗。”
初予菡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件黑色连衣裙,是她来首尔之后从来没穿过的那件。她把裙子放在床上,看着它。
“去。”她说。
晚上七点,延世大学门口。首尔的夜风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丁以禾陪初予菡站在路边,她穿那件黑裙子,外面套了件大衣,头发放下来了,黑色大波浪被风吹起来。她看起来像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一半,申隅坐在里面,看到初予菡,推开了车门。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色外套,看起来比平时正式。
初予菡走过去。申隅看了丁以禾一眼,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下头。
“你陪她吗。”他问初予菡。
“不用。”初予菡说,回头看了丁以禾一眼,“我自己去。”
丁以禾站在原地,看着初予菡上了车。车门关上,车窗升起来,保姆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首尔的夜色里。丁以禾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心跳得有点快。
丁以禾不知道申隅要带她见谁。但你知道,申隅说的“办法”,可能和崔河彬说的“办法”是同一件事。
24、
丁以禾一个人回了宿舍。洗完澡,坐在床上,手机放在旁边。崔河彬没有再发消息。她点开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凌晨三点的那句“我听你的”。她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幕。
十一点,初予菡还没回来。丁以禾有点坐不住了。她给申惟发了一条消息:“她还好吗。”
过了五分钟,回复:“在回来的路上。”
又过了十分钟,宿舍门开了。初予菡走进来。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妆淡了一半,但眼睛很亮。丁以禾看着她,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见了谁。”你问。
她坐到床上,脱掉大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你认识。是NOIRVE所属公司的某个高层,申隅的直属经纪人之一,一个在业界很有分量的人。申隅叫了他“哥”。
“他让我们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初予菡说,“关于我和申隅的事。也关于你和崔河彬的事。”
丁以禾愣住了。
“申隅跟他坦白了。”初予菡看着你,声音很稳,“说他在和一个中国交换生交往。说崔河彬也在。说如果公司要处理,就一起处理。他不接受只保他一个人。”
丁以禾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高层怎么说。”丁以禾终于问。
“他看了我很久。”初予菡说,“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你们能坚持多久。”初予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就别签。他说公司可以不管,但不管的意思就是,出了事公司不会出面。一切后果自负。”
“你签了吗。”
初予菡抬起头看你。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那份保密协议的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她的名字已经签上去了。旁边还有一行,是申隅的签名。
“我签了。”她说,“他签了。”
丁以禾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得很重。她忽然想起崔河彬说的“我会想办法”。丁以禾忽然明白了,他的办法和申隅的办法,大概是同一件事。
初予菡站起来,走到丁以禾面前。她伸手,把手机屏幕点亮,翻到一份空白协议。上面有丁以禾的名字,待签。
“申隅说,这份是给你的。”她说,“崔河彬的那份,他已经签了。”
丁以禾看着屏幕上她自己的名字。手有点抖。
“他说他听你的。”初予菡把手机放到你手里,“所以你自己决定。”
丁以禾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屏幕上那份协议只有一页,内容很短。核心只有一条:自愿承担一切后果,与公司无关。
丁以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丁以禾想起伯尔尼的雪,瑞吉山的日出,首尔巷子里的吻,工作室的沙发,炸鸡和啤酒,那只蝴蝶手链。她想起他凌晨三点发来的那句“我听你的”。
丁以禾点了签名。屏幕上出现了她的名字。
初予菡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过来,坐在丁以禾旁边,靠在她肩膀上。她们就这么坐着,首尔的夜色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崔河彬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签了?”
丁以禾回:“嗯。”
他回:“我在楼下。”
丁以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那棵树下,一个黑色身影靠着树干站着。他抬头,朝她的窗户看过来。隔着五层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
初予菡在后面说:“去吧。”
丁以禾套上外套,出了门。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蝴蝶手链。银色的蝴蝶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烫。
电梯门打开,丁以禾走出去。他站在树下,看到她,没动。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签。”丁以禾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等了。”
丁以禾看着他。首尔的夜风很凉,吹起她的头发。他伸手,把吹到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了一下。
“以禾。”他叫她。
“嗯。”
“从今天开始,”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前面。”
丁以禾没说话。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但掌心很热。他握紧了,把她拉近了一步。
“我信你。”丁以禾说。
他低头,吻了她。首尔的夜风从你们之间穿过去。她闭上眼睛。
楼上,初予菡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两个人。她身后,手机屏幕亮着。申隅发来一条消息:“她签了吗。”
初予菡回:“签了。”
过了一会儿,申隅回:“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四个人,一条船。”
初予菡锁了屏幕,把窗帘拉上了。
25、
签完协议之后的第一个早晨,丁以禾醒得很早。初予菡还在睡,呼吸很轻。丁以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画面。他站在树下,她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你说“我信你”。
丁以禾说出口的时候没想太多。现在天亮了,丁以禾开始想“信”这个字到底有多重。
手机震了一下。崔河彬发来的,一张照片。拍摄棚后台的角落,他坐在椅子上,化妆师在给他弄头发,他对着镜子比了个很敷衍的剪刀手。配文是:“今天有通告。晚上找你。”丁以禾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嗯”。
丁以禾坐起来准备去上课。洗漱的时候初予菡醒了,翻了个身,看着你。“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一点多。”
“他没说什么?”
“说了。”丁以禾含着牙刷含糊地回答,“说不管发生什么都站我前面。”
初予菡没接话。她坐起来,把头发拢到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申隅昨晚也说了类似的话。”她声音很平,“他说他做了最坏的打算。”
丁以禾吐出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什么是最坏的打算。”
“退团。”初予菡说。
丁以禾转头看她。她坐在床上,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跟你说的?”
“嗯。他说如果事情曝光,他不会让我一个人扛。他说他可以退。”初予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说不行。他说那就一起扛。”
丁以禾没说话。她想起昨天签的那份协议,想起上面“后果自负”四个字。丁以禾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你想的要重得多。
25、
事情发生在第三天。快得丁以禾来不及反应。
那天下午丁以禾刚从学校回来,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初予菡比她早看到,她站在宿舍中间,脸色发白,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韩语新闻,标题翻译过来大意是:“NOIRVE的崔河彬与申隅被曝与两名中国女性交往,公司回应正在确认。”
丁以禾往下翻。新闻配了两张图。一张是昨晚崔河彬在宿舍楼下吻她的照片,角度很刁钻,从马路对面拍的,她的脸被拍得很清楚。另一张是申隅和初予菡从保姆车下来的照片,就在几天前,初予菡穿黑裙子那次。
初予菡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关掉。”初予菡说。但丁以禾没关。丁以禾继续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了。韩语、英语、中文混在一起,什么都有。有人在骂她是私生,有人在扒她的身份,有人在说“早就觉得不对”。丁以禾看到有人贴出了她在延世的学生信息,有人贴出了她和初予菡来韩国那天的入境记录。
“以禾。”初予菡把她手机抽走了。丁以禾抬头看她。她的嘴唇在抖,但声音还算稳。“我们得联系他们。”
丁以禾点头。她拿出手机,手还在抖。她拨了崔河彬的号码。响了一声,被挂掉了。她又拨了一次,关机。她打申惟的,也是关机。她让初予菡打,初予菡拨申惟的,一样。
“他们应该被公司叫走了。”初予菡说,声音很紧,“通告停了,手机被收了。”
她们站在宿舍里,看着窗外首尔的天,灰蒙蒙的。楼下开始有人聚集。不知道是粉丝还是记者。她从窗户往下看,看到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宿舍楼拍。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丁以禾的声音有点哑。
“照片里的背景。保姆车。学校。”初予菡一个一个数,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什么都扒出来了。”
她们把窗帘拉上。宿舍里很暗。丁以禾坐在床上,初予菡坐在她旁边。她们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初予菡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们会出来的。”她说,“申隅说了,他会站在我前面。”
丁以禾点头。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26、
消息发酵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丁以禾打开手机,看到了公司的声明。不长,大意是:公司确认了两名艺人与中国籍女性存在私下交往,正在与艺人本人核实情况,后续将根据事实作出处理。公司对粉丝表示歉意。
“存在私下交往”五个字被各种截图转发。你翻到中文平台,热搜上挂着崔河彬和申隅的名字。评论从震惊到愤怒到心碎到谩骂,什么都齐了。丁以禾看到有人把她的照片放大,分析她的长相、穿着、背景。有人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人说“肯定是私生上位”,有人说“这种人配不上他”。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初予菡坐在对面,也在看手机。她的脸色很白。
“申隅的粉丝更多。”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平,“他们还在上升期。这次可能真的……”
她没说完。丁以禾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我们回国吧。”丁以禾说。
她抬起头看你。她的眼睛很亮,没哭,但那种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裂。
“回去就没事了?”她问。
丁以禾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丁以禾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韩国区号。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人,韩语很标准,语速不快不慢,说是公司公关部的。她问她和初予菡是否方便见面,有些事需要当面沟通。
她看了初予菡一眼。她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丁以禾问。
“今天下午四点。公司本社。”
27、
公司大楼在江南区,很高,玻璃幕墙。丁以禾和初予菡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楼下停着几辆媒体车。她们从侧门进去,有人接应,刷卡,坐电梯上到某个楼层。走廊很长,很安静,地毯很厚。你被带进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西装,表情很沉。一个年轻女人,公关部的。还有一个人,丁以禾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天晚上申隅带初予菡见的那个人,申隅的直属经纪人。
他看了你们一眼,示意你们坐下。丁以禾和初予菡坐在对面。桌子很大,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两个艺人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他开口,中文很流利,“今天叫你们来,不是问责。是想跟你们确认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你们和他们的关系,到什么程度了。”
丁以禾没说话。初予菡也没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实话实说。”他补了一句,“这关系到后续怎么处理。”
丁以禾开口了。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稳。“他们怎么跟你们说的。”
“他们承认了。”他说,“两个人今天早上主动提交了立场书。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包括暂停活动、赔偿、甚至解约。”
丁以禾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想起崔河彬凌晨三点那句“我听你的”,想起申与站在宿舍楼下站了一夜。他们做了选择。在他们能做选择的时候,他们选了。
但丁以禾呢。
“现在公司需要确认你们的立场。”经纪人继续说,“如果你们决定到此为止,切断联系,我们可以对外说这段关系已经结束,是短暂的交往。舆论会慢慢过去。对你们的伤害会小很多。你们可以回国,继续自己的生活。”
他停了一下,看着丁以禾和初予菡。
“如果你们不退,公司会尊重艺人的决定,正式承认。但代价,你们应该清楚。”
丁以禾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夹。里面是两份立场书。崔河彬的签名,申隅的签名。丁以禾忽然觉得很重。重到她喘不过气。
“我需要时间。”她说。
“多久。”
“今晚。明天给你答复。”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下头。“可以。但不要超过明天中午。舆论等不了。”
丁以禾站起来。初予菡跟着站起来。她们走出会议室,穿过那条安静的长走廊,坐电梯下楼。走出大楼侧门的时候,首尔的天已经暗了。风很凉。丁以禾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初予菡站在你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丁以禾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之前不是很坚决吗。”她声音很平,没有责备的意思,“你说怕耽误他,怕影响他。现在呢。”
“现在……”丁以禾闭了闭眼,“现在我发现,我怕的东西更多了。”
“怕什么。”
“怕他为我做了选择,我却跑了。”丁以禾睁开眼,看着首尔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怕他站在前面,我不在他后面。怕他以为我会走,然后真的就一个人扛了。”
初予菡没说话。她看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也怕。”
她们打了车回宿舍。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丁以禾靠着车窗,看着首尔的夜景往后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她没看。她知道是谁。
到了宿舍楼下,她下车。楼下没有人。那棵树下面空荡荡的。丁以禾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回到房间,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崔河彬发了很多条。最后一条是:“公司找你们了?别急着做决定。等我。”
丁以禾看着那两个字,“等我”。她想起他在工作室说“我会想办法”,想起他在树下说“我会站在你前面”。她一直觉得他在往前冲,她在后面拉他。但她现在忽然意识到,她拉他不是因为怕他受伤。是因为她怕自己欠他。
她怕他为你做了那么多,她还不清。
她回了一条:“你在哪。”
他秒回:“工作室。你能来吗。”
丁以禾站起来。初予菡坐在床上看你。“你去吧。”她说,“我去找申隅。”
丁以禾点头。她套上外套,出门。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你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晰。她不是不退,也不是退。她是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但她现在唯一确定的是,她想见他。
丁以禾到了工作室楼下,他在门口等着。没戴帽子,没戴口罩,就站在路灯下面。看到你,他往前走了一步。
“以禾”
丁以禾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把她拉过去,抱住了。很紧。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很重。
“别做决定。”他说,声音很低,“我求你别做决定。你只要站在我旁边就行。”
丁以禾没说话。她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她忽然很想哭。但她没哭。她只是伸手,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服。
“崔河彬。”她叫他名字。
“嗯。”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住。”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中途逃跑。我不知道我配不配站在你前面。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我知道就行。”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就行。”他说,“你只要在就行。撑不住的时候我撑。想跑的时候我追。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丁以禾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睛很亮,嘴唇抿得很紧。她忽然觉得他比在瑞士的时候成熟了很多,也累了很多。但她记得他第一次在电梯里看她的那个眼神。和现在一样。没变。
“好。”丁以禾说,“我在。”
她没说“不退”。她说了“我在”。这是她现在唯一能说的。也是丁以禾唯一能给的。
他低头吻了她。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她闭上眼睛。
楼上工作室的灯亮着。首尔的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你攥着他背后的衣服,没松手。
丁以禾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舆论会怎样。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但此刻她站在这里,他在。她也在。
这就是她现在能做的全部。
28、
丁以禾没有去工作室。丁以禾回了公寓。
崔河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丁以禾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茶几上,看着初予菡。初予菡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申隅的未接来电,五个。消息,十几条。
“你怎么想。”初予菡问你。
“我想退。”丁以禾说。
丁以禾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但她心里知道,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瑞士那天早上她走出他的房间开始,从首尔图书馆她转身离开开始,从巷子里他说“跟我走”她犹豫的那一秒开始,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只是不敢承认。
“为什么。”初予菡问。
“因为我看不到头。”丁以禾说,“不退的话,他们要扛多久?一个月?一年?他们的合约、他们的团队、他们的粉丝,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们签了一张纸就消失。他们会赔钱,会被骂,会失去舞台。然后呢。然后我们回国,隔着海,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
丁以禾停了一下。
“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变成那样。”
初予菡没说话。她看着她,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我也退。”初予菡说。
29、
丁以禾给崔河彬打了电话。他接得很快。
“你在哪。”他声音很急,“我来找你。”
“不用。”丁以禾说,“你听我说。”
他沉默了。
“我决定退了。”丁以禾说。每个字都很稳,“声明那边,公司会处理。我们不会对外说什么,就说是短暂交往,已经结束。你回去活动,我回国。我们……”
“以禾。”他打断她。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退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了很久。丁以禾听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重。然后他说:“你昨天说你在。”
“我昨天说了。”丁以禾闭上眼睛,“但我今天不在了。对不起。”
他没说话。你听到什么东西被摔了,声音很闷,像手机砸在沙发上。然后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他捡起手机的声音。
“你是不是怕了。”他问。
“是。”
“怕什么。”
“怕你后悔。怕你扛不住。怕你有一天看着舞台上的别人,想‘如果当初我没承认就好了’。怕你恨我。与其等你恨我,不如我现在走。”
他沉默了。丁以禾听到他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她整颗心都碎了。
“我不会恨你。”他说,“但我会一直想,如果那天在瑞士,我没叫住你,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丁以禾没回答。因为她也想。但她不敢想。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三天后。”
“……我不送你。”
“好。”
他挂了。丁以禾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黑掉的屏幕。她没有哭。你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初予菡从房间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根烟。她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烟在首尔的夜里散得很慢。
“我跟申隅说了。”初予菡说。
“他怎么说。”
“他说他尊重我。”初予菡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夹着烟,有点抖,“他说他知道我会做这个决定。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他说……他说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丁以禾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映着窗外首尔的灯火。她没哭。
“你后悔吗。”丁以禾问。
“后悔。”她说,“但后悔也得走。”
30、
公司发了声明。措辞很克制:确认了两名艺人与中国籍女性有过短暂交往,目前已结束。艺人将专注本职,恳请粉丝谅解。
评论区比丁以禾想象的要温和。有人骂,但声音不大。更多人是在说“那就好”“哥哥们没事就好”“短期的,没关系”。丁以禾看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很讽刺。她和初予菡在这段关系里挣扎了那么久,最后在别人眼里只是“短期的,没关系”。
崔河彬没有再联系你。申隅也没有。她们的手机安静了整整一天。丁以禾把所有社交账号注销了,把手机卡换回国内的卡。初予菡也一样。她们把公寓里所有和那两个人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箱子里。电影票根、打车收据、便利店的购物袋、还有申隅每周发给初予菡的照片。初予菡把那个文件夹截图,存进U盘,然后把邮件全删了。
“确定不留。”丁以禾问她。
“留了更疼。”她说。
31、
走的那天,首尔下了小雨。丁以禾和初予菡拖着两个箱子,从公寓出来,打了车去仁川机场。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首尔模糊成一片灰。她想起她们来的那天,天气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她靠着车窗看汉江和南山塔。那时候她心里还有期待,觉得首尔很大,大到可以藏住很多事情。
现在她要走了。什么都没藏住。
进了机场,check-in,过安检。丁以禾走进候机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但她手腕上那条蝴蝶手链还在。丁以禾摸了一下那只银色的蝴蝶。冰凉的。
登机的时候,丁以禾排在队伍里,往前挪。队伍很长,人很多,有去旅游的,有回家的,有出差的。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打开手机,关掉飞行模式。信号进来,没有消息。她打开和崔河彬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他三天前发的那句“我不送你”。
她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你只发了两个字:
“保重。”
丁以禾锁了屏幕,关了机。登机口检票,她走进去,找到座位,靠窗。飞机滑行的时候,你看着窗外,首尔的跑道被雨淋得发亮。然后飞机加速,拉升,首尔变小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她闭上眼睛。她没哭。但她把那条蝴蝶手链从手腕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回国之后
丁以禾回了学校,继续上课。没有人知道她去了首尔,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她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课,写论文,和朋友吃饭。她偶尔会梦到伯尔尼的雪,梦到瑞吉山的日出,梦到首尔巷子里的吻。醒来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才起身。
丁以禾和初予菡偶尔见面。她们不提首尔,不提那两个人。但她知道初予菡的手机里还留着那个U盘。她也知道她没有插进去看过。她也没有。她们把那段日子封起来了,放在一个很深的角落里,不去碰。
半年后,丁以禾刷到NOIRVE的回归消息。崔河彬在预告照里笑得很标准,头发染了一个新颜色,舞台表现力比以前更强了。你看了几秒,划走了。又过了几个月,NOIRVE发了新专辑。丁以禾在便利店听到店里的广播在放他们的歌,是申隅的声音。丁以禾站在货架前面,听完了整首,然后拿着水去结账。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要。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腕翻过来,看着那条被她收在抽屉里的蝴蝶手链。丁以禾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放回去了。
丁以禾知道他在舞台上。她知道他在发光。她知道他身边有很多人,粉丝、队友、工作人员。她知道他会继续走下去,走得很好。她知道这就够了。
她不后悔。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31、
第二年春天,丁以禾去了瑞士。一个人。她去了伯尔尼,住了同一家酒店。电梯还是那么小,只能站四个人。她站在电梯里,按了楼层,看着数字往上跳。门打开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丁以禾走到那间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去了瑞吉山。凌晨四点,一个人坐第一班船,换齿轮火车,上到山顶。风很大,她裹着羽绒服站在观景台边缘。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拱出来,整片山脉被染成金色。和那天一模一样。
丁以禾想起他说“真好看”。她不知道他说的是日出还是她。她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更让她难过。
丁以禾站了很久。然后她下山了。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下山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雪,轻轻地说了一句:
“保重。”
她是在跟他说。也是在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