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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0 16:24:08

假千金将我推下阁楼后。

我的家人与未婚夫为帮她脱罪,给我下了忘情蛊。

曾为找我哭瞎眼的爹娘,说霜序才是他们的亲生女。

发誓不会再弄丢我的阿兄,叮嘱我,养女就要有养女避嫌的自觉。

连本属于我的未婚夫也施舍般敲打我,鸠占鹊巢,我配不上他一片衣角。

他们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歇斯底里争高低。

可我没有。

跌下高台的伤很痛。

被亲人背刺时心口很凉。

被虚妄的爱情反复凌迟时很卑贱。

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1

最先察觉我不对劲的,是我的阿兄陆时川。

他发现,自我摔断腿被抬去离陆霜序最远的偏院后,整整一个月,我一次都没再去找过他。

他给陆霜序买头面顺手给我带的簪子,我没再与从前一般欣喜若狂地捧在怀里爱不释手。

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让丫鬟收进了箱底里。

他跷着腿,躺在我窗下的藤椅上,滔滔不绝讲京中趣闻时,我也不似从前一般,找个话头添油加醋去附和。

而是埋头翻书与练字,只字不回。

连他抱着手臂施舍般,问我要今年我亲手做给他的护手时。

我也没有像去年那样,雀跃着掏出压箱底的护手,滔滔不绝地向他去邀功。

直到他在我的茫然里突然冷脸:

「你不会是,没给我做吧?」

我微微锁眉,望着压着枝头的骤雪,轻声回他:

「我针线活不好,做了阿兄也是赏给下人,还要它做什么。」

去年的手护我挑灯做了半月。

以为是给阿兄的惊喜。

最后却发现被他贴身小厮戴在了手上。

我咬着眼泪怯怯地问了句为何。

陆时川急着为陆霜序抢栗子糕,烦躁地训斥我:

「你针脚粗糙,布料也选得廉价,这样的东西,我戴出去只会被人笑话。」

他急着出门,匆匆推了我一把:

「既不会做,下次就别做了。」

「霜序等着吃热乎的栗子糕,别闹我。」

他走得很快。

连我崴脚摔倒在地也没肯回头多看一眼。

眼前的陆时川大抵是想起来了。

可唇角却染上了薄薄的怒意:

「陆雪如,你阴阳怪气,是在怨我不该将护送送给别人?」

「不过一个手护,你怎么那般小气。」

「就不能像跟霜序学学,怎么做个体面的千金小姐。什么都斤斤计较,难怪顾云亭不喜欢你。」

伤我的话,他总是说得最顺口。

可对陆霜雪,便又是另一副模样。

我腿上还打着石膏,经不起计较。

便舒了口气,看向他:

「世子说得都对。」

「可世子忘了,我只是你养妹。男女十岁不同席,你我既非亲生,更应保持距离。」

「护手这种贴身的东西,我再给你做不适合。而我的院子,世子也当少来才是。」

「毕竟,我们也当,避嫌。」

避嫌两个字落下时。

陆时川握着茶盏的手僵了僵。

他看向我,神色威压:

「你在与我置气?因为给霜序买了头面没给你买?」

「是呢,难怪簪子从未见你戴过,你还是在与霜序比高低!」

与她比高低?

我差点瘸了一条腿,是再也不敢了。

他们让我当养女,寄人篱下懂乖顺。

我了然。

而后轻轻摇头,眼底平静得像后花园结冰的湖面:

「侯府给我锦衣玉食,我只有感激,哪有资格置气。」

「大小姐不喜我与侯府所有人走得太近,还请世子不要让她难过,也与侯爷与夫人一般,离我有多远躲多远。」

「那是大小姐的爹娘与阿兄,我占用了十几年已是不该。如今,就该尽数还给她才是。」

哐当一声。

汤碗落了地。

侯夫人惨白着一张脸,一瞬不瞬望着我时,蓦地红了眼眶。

2

「雪如,你说什么?」

她声音发抖。

一副手脚不知该放在何处的仓皇模样。

好似当真,很在意我。

可最先要夺去我亲生骨肉的身份给养女的,分明也是她。

我收回了视线,端端行了一个晚辈礼:

「问夫人安。」

一句话,侯夫人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你叫我......夫人?」

「你可是怪我,一个月没来看你?」

她急切来拉我的衣袖,一句赶着一句解释:

「你虽伤了腿,可有大夫守着,接了骨头便只需静养即可。」

「可霜序不一样,她受了惊吓,夜夜梦魇,哭泣不止,离不开我。」

「雪如我......」

「夫人!」

我打断她。

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手上挣开:

「您实在言重了。大小姐是您亲生女儿,您如何对她好都不为过,更不需要向我这个养女解释。」

「我靠侯府养育,锦衣玉食十几年,如此浩海恩情,我几辈子都还不完,又哪有资格与立场同大小姐争宠爱。」

「您放心,我绝对会谨记自己的身份,不给大小姐添堵,让侯爷与夫人为难。」

侯夫人身形一晃。

陆时川便突然呵斥道:

「没让你争。但你摆着这副冷脸架子又是给谁看?故意来挖母亲的心吗?」

我抬起下巴,轻轻看了他一眼:

「可我断腿醒来那日,不是世子说的,养女白吃白住占了大小姐的位置十几年,该学会看清自己的位置,让出大小姐的一切,乖觉避嫌的吗?」

「我谨记世子教诲,一刻不敢忘怀。」

陆时川被噎住了,彻底说不出话来。

「雪如,懂事了。」

侯爷款款朝我看来。

3

「侯府不是故意冷落你。只你姐姐婚嫁在即,你母亲总要忧心些。」

「待你姐姐嫁入国公府,有世子护着她,我们一家人便还能与从前一般无二。」

我望着我快拆石膏的腿,讽刺地勾了勾唇角。

不过是个养女,岂能厚颜无耻白吃白占一辈子。

待腿伤痊愈,我就会离京。

与他们,自然没有以后了。

爹娘与阿兄大抵永远想不到。

他们辛辛苦苦找了十几年的亲生女儿,原来在这偌大的侯府里,也不过待了一年而已。

「妹妹可是还在怪我抢了她的婚事?」

陆霜雪裹在火红的披风里,红着一双兔子眼跟了过来。

她总是那么精确地,在侯爷夫人与世子靠近我的时候,第一时间追过来掉眼泪。

见我没有如从前一般唯唯诺诺说我没有。

她便扑过来拽着我的手臂可怜巴巴地掉眼泪。

「我已求过云亭哥哥,待我入府有了嫡子,便接你入国公府做平妻。既全了妹妹对世子哥哥的一片心意,你我姐妹相伴,爹娘也不必再忧心。」

「雪如,不要再与爹娘和阿兄斗气了好不好。你若气不过,大不了......」

她幽怨又不舍地看了身后的顾云亭一眼,好似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哇地哭出了声来:

「大不了你做正妻,先嫁世子哥哥,日后我再入府做平妻便是。」

「胡说!」

4

侯夫人已经心疼地将人搂在怀里抹起了眼泪:

「定好的婚事,岂能说变就变。」

「况......」

她瞥了我一眼,视线好像被烫了一下,迅速收了回去。

她想说的是,况我一个乡下找回来的小姐,处处不如林霜序,如何配得上芝兰玉树的顾云亭。

她以为我忘了。

可我没有。

我摔断腿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她主张喂我忘情蛊时,就是那般说的。

「陆雪如,你就不能懂点事,非要与霜序过不去,处处跟她抢吗?」

「跟霜序道歉。」

陆时川怒气冲冲挡在林霜序前面,厉声指责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似犯了天大的错一般。

顾云亭一步步朝陆霜序走来。

修长的手指落在她通红的眼眶下,轻轻地摩挲。

擦眼泪的动作,柔情又细致。

「说什么傻话,与我换了庚帖的是你,我要娶的也是你。」

「答应给她平妻的身份,也是怕你会自责与难过。」

「让出正妻之位的傻话,别再说了。」

陆霜序咬着唇,怯怯地看向我:

「可是,妹妹那边......」

「我不嫁!」

我打断她。

「这婚事是侯府与国公府的联姻,该喜结连理的自然是世子与嫡小姐。世子矜贵,我一个养女,岂敢高攀。」

几人闻言,歘地看向我。

他们的惊诧与异样,我看在眼里。

却垂下长睫,压着讥讽一字一句道:

「得侯府十数年的养育之恩,我已知足。再不知廉耻与大小姐共侍一夫,天下人不骂我白眼狼下贱,我自己也会因恩将仇报怕不得善终。」

「我今日便当众起誓,我若对顾云亭心思不纯,便不得好死。」

哐当!

顾云亭失手撞落了桌上的茶盏。

他长眉紧拧,压着廊下的风霜:

「陆雪如,你想清楚了?」

陆霜序一惊,带上了哭腔:

「世子哥哥,你怎么了......」

顾云亭回过神来,目光沉沉压在我脸上:

「拿赌咒的把戏欲擒故纵,惹人生厌。」

陆时川也接话道:

「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恨不能将世子当作眼珠子。」

「还不愿做平妻。你当真以为世子愿娶你?那是看在霜序的面子上成全你罢了。不识好歹,我等着你哭。」

爱他如命?

那都是陆霜序的一面之词。

可他们都信了。

风声呜咽,雪更大了。

丫鬟捧着汤药,胆战心惊地推开了门:

「二小姐......不,是雪如姑娘,该吃药了。」

偌大的院子,竟蓦地一静。

几人视线齐刷刷落在我的断腿上。

几人不自在的怪异表情,倒让我想起了从前。

5

我五岁时与陆时川追着糖葫芦跑。

他丢下我不见踪影时,我被拐子捂着嘴拖走,卖去了西北,成了疯子手底下的药人。

辗转多年,才被侯府找回。

我朝不保夕、战战兢兢多年。

以为有了自己的爹娘与兄长,就会幸福与圆满。

他们哭瞎了双眼,天南地北地寻找,也以为找回了亲生女儿就会再无遗憾。

刚回来那个月,的确如此。

阿兄会为了弥补,处心积虑给我最好的。

衣裙、首饰和用品,他能想到的,都像小山一般堆满了我的院子。

母亲也会因为我夸了一句点心好吃,不惜花千金相求,找来江南的点心师父,日日为我做不同样的点心。

父亲甚至在我生辰时,请了宫宴上才有的杂技班子来侯府为我庆生与表演。

我在铁树银花的绽放里笑弯了嘴角。

他们齐齐围在我身后,许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的一辈子誓言。

直到顾云亭带着侯府养了十年的女儿陆霜雪回了京。

6

她明媚骄矜还身子弱,是爹娘与阿兄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听闻我住了她隔壁的院子,她难过得摔了一屋子器具。

在爹娘焦急万分去哄劝时,扑去床榻边上就没命地哭:

「爹娘果然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就不疼我、不要我了。」

「说好的两个院子打通后都给我用,她一回来你们就抢我的院子。」

「到底不是亲生的,我比不过她一点。」

「我走,我这就走好不好。」

爹娘心疼。

阿兄护短。

他们齐齐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阿兄说:

「霜序向来骄矜,你不该住在她的院子里,还那般铺张与招摇。」

母亲冲我哀求:

「府中院子还有很多,原想着你们姐妹住在一处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既合不来,重新换个院子吧。」

「雪如,你还有自己的爹娘与兄长,霜雪的爹娘却因救你父亲齐齐死在刀口下。别与她争,好吗?」

最后是父亲,深深看了我一眼拍了板:

「就这么说定了。清风阁离霜序远,雪如搬过去。」

怕我不肯,他言辞犀利:

「霜序虽不是我们亲生的,却被我们养在跟前十几年。」

「加之救命之恩大过天,在我侯府的地盘上,谁也越不过她去。」

「雪如,你不要做那忘恩负义之辈让爹娘寒心。」

我站在风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冷厉打得又冷又无措。

我争不过她。

从院子,到爹娘与阿兄的偏爱。

样样都输得彻底。

我很难过,也很迷茫。

为何啊,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好容易撑着一口气回了自己的家,却连家人与爱都要靠抢。

7

她要逛街,母亲扔下府中庶务,亲自作陪。

她要骑马,阿兄觍着脸组局,还为她做任劳任怨的马夫。

她要最时兴的螺子黛,父亲托尽关系也从宫里为她求得一斛。

轮到我时。

母亲说,不过逛街而已,又不缺银钱,想买什么自己去便是。

我要踏青,阿兄说路远又费神,他没空陪我去折腾。

我试探性问父亲求些医书,他也烦躁地说,不要看着姐姐要,就也眼皮子浅地跟着求,失了闺秀该有的样子。

于是,

我自己逛街,买了我最爱吃的点心。

路过巷口的流浪猫时,我一块,他一块,我们挨在一起互相陪伴了一整天。

踏青时,我带着丫鬟在山涧扑蝴蝶,采草药。

最后躺在暖融融的大石头上,小睡了半日。

连父亲不肯找的医书,我也花了些银子托人为我找来一整套。

日日得空便会翻,也渐渐对我这副烂身子有了新的认识。

他们的亲情很热闹。

可我也不差。

我一个人也把日子过得很安好。

直到与侯府定下婚约的国公府,打问起了未婚妻的人选。

父亲左右为难。

顾云亭等着答案。

连素来护短的母亲与阿兄,也默契地闭嘴噤了声。

陆霜序第一次没有被坚定地选择。

她急了。

所以在她四处传播我爱慕顾云亭,不知廉耻搞偶遇与倒贴,惹得满京城看我笑话后。

她又在生辰宴上。

在爹娘与阿兄乃至顾云亭都在场的情况下。

她邀我去阁楼挂花灯:

「妹妹,我只想我们好好的,爹娘好好的。」

「就当为了侯府,冰释前嫌,别与我计较了好不好。」

我犹豫不决。

母亲擦着眼角的潮湿向我喊话:

「雪如,你姐姐生辰,别让她难堪。」

阿兄一副老怀安慰的模样劝我:

「霜序愿与你交好,是她懂事了。雪如,别端着架子让大家难做。」

连顾云亭也淡漠地开口道:

「霜雪很少求人。」

父亲见我一动不动,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了酒桌上:

「一家人,当以和为贵。」

我别无选择,也终究想错了。

我以为,一个人再恶劣,也不至于当众行凶。

所以,我缓缓起了身,跟着陆霜雪去了阁楼顶上。

可当我捧着花灯,等她点烛时。

她骤然将我压在了窗边,亮出狰狞的爪牙:

「云亭哥哥与我青梅竹马,若非你横插一脚非要他,他就是我的,只是我的。」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什么都要与我争。明知道我心悦世子哥哥,你也非他不可,起了不该有的脏心思。」

我被药灌坏了身子,体弱又无力,竟半分挣脱不得。

在楼下的人大惊失色时,她突然低头狂笑道:

「是你们,为自己的女儿坏我婚事,要将我的一切夺走。」

「是你们,纵着她对姐夫有了龌龊的心思,故意来逼死我。」

「我成全你们,我去死,我去死好了。」

话音落下。

通的一声。

双目猩红的她,癫狂地将我从阁楼上推下。

风声变得很静。

时间好似停滞了一半,被拉得很长。

长到我清楚地看见,我的家人们在我轰然坠地的瞬间,只又惊又恐地犹豫了一瞬,便急急朝阁楼扑去。

看见顾云亭怨恨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后,焦急地落在瘫软在地的林霜序身上。

甚至,我倒在血泊里意识涣散之前。

也清晰地看见他们齐齐将哭泣不止的陆霜序抱在怀里,后怕不已。

8

「傻孩子,你要婚事,直说便是。糟蹋自己的身子,你是在逼死为娘啊。」

「今日是你生辰,你许什么样的愿望阿兄不会帮你,你何苦用这般决绝的方式。」

「你只说你不愿我娶她,我便是豁出一条命,也断不会答应。」

「唉,到底是为父愚孝,总念着是你祖母生前定下的婚事。可给你与给雪如,又有何不同。」

我口鼻涌血。

浑身都在痛。

眼泪涌出的瞬间,才知,我自丢失那日起,其实早已没了家人。

「小姐,小姐流了好多的血。」

丫鬟一声惊呼。

所有人的视线才落回我身上。

他们刚有动作,陆霜序便抱着脑袋尖叫出了声:

「啊,不要,不要过去。」

「我好怕,我不是故意要推她的。她会不会死?她若活着会不会报官抓我?爹娘,我不能被抓啊。」

「阿兄,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扔下我。」

「世子哥哥,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她瑟缩在她们怀里,像惊弓之鸟般,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便又都犹豫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

他们终于围在了我跟前。

却是在确认我不会丧命后,连我唯一拿得出手的身份也夺去。

我听到顾云亭近乎淡漠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

「错不在你,是她不该露出抢的心思,令我作呕。」

「别怕,西域有个忘情蛊。喂下去,便忘了所有的感情羁绊。」

「事后,只需说她嫉妒你成狂,推你不成跌下了高楼就是。」

阿兄接话:

「如此,婚事给霜序当作补偿,也不必遮遮掩掩。」

母亲声音发抖:

「倒不如,直接说霜序是亲生,雪如才是养女,彻底断了她争抢婚事的心思。一个乡下找回来的小姐,才情品貌处处不如霜序,如何配得上云亭?嫁过去,也一样做不好国公府的主母。」

她声音弱了下去:

「我只是,为了她好。」

顾云亭看向侯爷:

「霜序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我与婚约做倚仗。正妻之位,只能给她。我可以答应你,娶陆雪如做平妻,当做......今日的弥补。」

「若如此,她还不肯罢休,我绝不会放过她。」

父亲沉默许久,到底松了口:

「为家宅安宁,就用忘情蛊吧。」

可他们不知道,我幼时被疯子当过人肉蛊盅,身体里还养着剧毒无比的百蛊之王。

他们的忘情蛊,还不够蛊王填肚子的。

通关文书压在我的箱底里。

这场戏,陪他们演到我的腿下地,便是曲终人散时。

9

丫鬟端着汤药,进退两难。

我抬眸:

「端过来吧。」

丫鬟黑眸低垂,胆战心惊地将药捧到我跟前。

浓浓的苦涩在狭小的屋子里肆意蔓延。

陆霜序下意识抬起帕子压着口鼻,眉头紧拧,忍不住一阵干呕。

陆时川看着墨黑的汤药,难得语气柔和:

「这药......为何这般苦?」

我勾着眼底的讽刺,看向他:

「大夫说,七苦蝉入药,是要养什么东西。我想,大概是养我碎得不成样子的腿脚吧。」

几人闻言神色一变,不动声色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而后便心虚地垂下了眸子。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七蝉子入药,只为养忘情蛊。

可它的弊端便是实在太苦,又伤脾胃。

一口药灌下去,贴着口鼻的苦涩便要粘上一整日。

大夫下药时,便已有了交待。

他们当时回的却是,良药苦口,哪有汤药是甜的。

我端起汤药,在陆时川刚抬手阻止时。

已迅速整碗灌进嘴里,一滴不剩尽数咽了下去。

空碗摆在托盘里。

我熟稔地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陆时川声音在微不可闻地发颤:

「平时......便是这般喝汤药的?」

话音落下,陆霜雪便接话道:

「妹妹何必为难自己,故意藏着蜜饯与饴糖,是让爹娘跟着妹妹难受吗?」

我觑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陆时川舒了口气,冲丫鬟吩咐道:

「拿蜜饯来给小姐压一压。」

丫鬟脖子一缩:

「可......雪如姑娘没有蜜饯啊。」

「荒唐!」

侯夫人拍了桌子。

「雪如吃了一个月的汤药,怎会连压药的蜜饯都没有。」

「再者,谁许你这般称呼二小姐的?」

丫鬟惊得身子一抖,急急回道:

「清风院里当真没有饴糖与蜜饯,雪如......」

她觑了一眼陆霜序,声音低了下去。

「二小姐跌下阁楼次日,奴婢去管事院里要过蜜饯与饴糖,可管事说,大小姐有交代,只有让二小姐吃得苦中苦,才知生存的不易,方能放下不该有的肮脏心思,做个乖觉的养女。」

「蜜饯与饴糖被管事一压便是一整月。不仅如此,二小姐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时,奴婢去请府医下针止痛时,管事也说......痛是教训,苦是规训,一个寄人篱下的冒牌小姐敢与侯府嫡亲的大小姐争高低,这些皮肉苦就都得受着。」

众人一惊,齐齐将视线落在陆霜序身上。

「你胡说!」

10

陆霜序扑过来便是一耳光,将丫鬟抽翻在地:

「下贱蹄子,谁教你的,当着世子哥哥的面毁我名声。」

「贱婢丫头,颠倒黑白污蔑我,拖出去发卖了。」

她恶狠狠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你不会以为,因为你婢女几句污蔑我的话,世子哥哥便会对你另眼相待吧?」

「你果然还是死性不改,死咬着要与我争婚事,你怎么不从阁楼上摔死。」

「霜序!」

侯夫人的一声惊呼砸下来时。

丫鬟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出了声来:

「奴婢冤枉。管事还在,账簿也在,奴婢有没有说谎,一查便知。」

「还有,府中只有一个小姐,便是陆霜序大小姐的话,也是大小姐与世子亲自吩咐的。世子说,大小姐受了惊吓,别拿身份刺激她。」

「大小姐也说,时时提点养女的身份,才能不让二小姐忘了分寸。」

「从此,府中再无二小姐,只有寄人篱下的雪如姑娘。不止奴婢如此,满府的下人皆是一清二楚。对二小姐示好,便会被大小姐打压,我们......我们别无选择。」

丫鬟护短。

几次三番为我出头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好容易逮住机会,她不遗余力也要赌一把。

我心里难过地紧。

这偌大的京城,只有她对我真心。

侯夫人身子一晃,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你们......就是这般对雪如的?」

陆时川垂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我......霜序受了惊吓,当时只顾安抚霜序的情绪,我本打算......」

他喉头翻滚,声音弱了下去。

「我打算霜序安稳下来,便恢复如常。可......」

他说不出来。

后来,他忘了个彻底。

我被当作寄居客,锁在最偏远的院子里。

下人见人下菜,对我自然多有怠慢。

比如,我现下用的炭。

都是他们挑拣后,剩下的碎炭。

陆时川看向我,眼底却翻涌着心虚与后悔:

「我不知道,你连一口蜜饯也没有。」

「雪如,不管你信不信,那不是我的本意。」

陆霜序哭出声来:

「阿兄是信了那贱婢的话,在怪我吗?」

陆时川看着陆霜序,神色挣扎:

「我没有。但她没有蜜饯是事实,你做得......太过了。」

「好了!」

顾云亭沉声开口。

拧眉拦在了陆霜序前面:

「不过是误会。陆雪如又不是没长嘴,她要,不知道自己开口。」

他斜睨了我一眼,压不住眼底的厌弃。

「她不说,便是不想要。」

侯爷显然很认同:

「一块饴糖一盘蜜饯的小事,也值得上纲上线地闹。明日补上便是。」

陆霜序扑进侯夫人怀里,哭得彻底:

「母亲,你怀疑女儿了吗?你是不是又要选她不选我?」

侯夫人眼泪僵在了眼眶里。

她的视线在我与陆霜序脸上流转半晌。

才像终究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把推开陆霜序,小心翼翼地捧住了我的手:

「雪如......」

我身子一颤。

猛地看向她......

这次,她会选我吗?

侯夫人的手很软。

我回京那日,她将我搂在怀里顺背时,我想,若是能牵一辈子,我便不计较从前的苦难,与过去一笔勾销。

只在爹娘与膝下,做一辈子乖顺的女儿。

可后来......

后来,他们找回来了他们的遗憾与良心。

却又不要我。

「是母亲管理疏漏,与你阿姐无关。

管事自作主张,我必严惩不贷。

下人捧高踩低,我也一个不饶。」

「可雪如,不要记恨你阿姐,好不好。」

侯夫人的手依旧很软。

却扎得我胸口生疼。

我收回了痴妄,也缩回了我的手。

「大小姐与世子只是说了实话,错在我不是亲生女,也错在我不知深浅与大小姐争了高低。」

「爹娘、阿兄与世子,本就是大小姐的。护她,疼她,偏爱她,皆是应该的。雪如怪不起任何人。」

「不是......雪如,不是这样的,娘......」

「夫人,」

我打断她。

「吃过药会犯困,我可以......休息吗?」

侯夫人神情委顿,继而压着眼泪,慌张点头:

「当然,你......你好好休息,我,我明日再来看你。」

我点了点头:

「丫鬟只是按吩咐办事,求夫人看在她尽心尽力的份上饶她一次。」

「好好好,母亲答应你。」

木轮椅吱呀一响,我被推回了内室。

门外静了静。

才七七八八走了个一干二净。

11

那日之后。

他们都变了。

侯夫人隔三差五来我的院子坐坐,翻着账簿、谈论女红,最后试探性地问我,想要什么、想学什么。

我看着窗外烂了根的腊梅,摇了摇头:

「夫人费心了,我都不需要。」

因开春在即,我也要走了。

我曾也想像陆霜序那般,会诗书、擅女红、懂账务。

可侯府十年如一日教养她这些时,我只都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暗室里,一碗碗试毒药。

她得了琴棋书画的好本事,我落下了残败不堪的病身子。

回府一年,他们看不上我,却想不起教我。

如今想起来了。

可已经晚了。

侯夫人失落地走后,陆时川又来了。

他千金买给陆霜序的头面,如今也将一模一样的一套捧到了我跟前。

怕我不高兴。

栗子糕与蟹粉酥,也带了满满两大份。

他邀功般说起排队的难,和抢到时的运气时。

我揉着酸胀发麻的伤腿,连头都不肯抬。

他像被突然掐住了喉咙,骤然哑了声。

好半晌,我才有所察觉。

抬起头时,对上了他颤抖的黑眸。

「怎么了?」

我问。

他眼底裂开了一条莫名的缝隙,失落地收回了视线:

「没什么。」

「宫里来的祛疤膏,你拿着用便是,不够了,我再找。」

我没打算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收下时,不忘多谢世子的馈赠。

他终究无话可说,才惨淡转身,急匆匆离去。

次日,又带着新鲜玩意儿来找茶喝。

可每一次,都是角色调转,变成他滔滔不绝唱着独角戏,却再等不到我一句哪怕敷衍的回应。

我也偶遇过几次陆霜序。

在冬至、腊八与除夕的团圆饭桌上。

她大婚在即,被压着绣嫁衣,本分规矩了很多。

隔着院中看向我时。

她眼里依然有不甘与愤怒。

因顾云亭几次入府时,我都知情识趣避开了他们。

他们湖心亭赏雪,我便在院中烤红薯。

他们来我院中烤栗子,我便缩在锦被里声称染了风寒不肯踏出门一步。

连顾云亭在鸿宴楼摆宴席,亲自请我去,我也以腿脚不便为由,拒绝得彻底。

可这次,不知为何。

陆霜序嘴里的我要拿捏顾云亭的欲擒故纵,竟没让顾云亭暴跳如雷。

湖心亭赏雪时,他托人给我送来了眉上雪煮茶。

在我院中烤栗子时,他也亲自剥了一小碟,让丫鬟送到了我床边上。

便是鸿宴楼我缺席,他也吩咐掌柜提前为我备上一份,让陆时川带回了我的院子。

「陆雪如,你简直不知廉耻,明知道我与世子哥哥三月便要完婚,你竟然故意勾得他失了魂,你真下贱。」

陆霜序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

「吃饭!」

可她嚣张的气焰,随着侯爷的筷子落在饭桌上,戛然而止。

12

直到年后,顾云亭入了府。

他与府中所有人都准备了新年礼物。

陆霜序的南珠是太后的赏赐。

而给我的,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子。

我受之有愧,将其推回到了他跟前:

「礼物实在太贵重,我受不起。」

顾云亭却骤然抬手,将盒子扣在了圆桌上。

他盯着我的眼睛,第一次神色里没有憎恶:

「给你的,你就拿着。」

见我莫名看向他。

他瞥开了视线,一字一句解释道:

「你近日安静乖巧,也鲜少惹是生非给霜序找不快,勉强也占个懂事。」

「我与母亲商议过,不论从前如何,待霜序入了府,我便会接你做平妻。」

「至于你的腿......」

「你将你母亲的玉镯子送给了她?」

急匆匆赶来的陆霜序,盯着锦盒里的玉镯子,面色惨白。

顾云亭眉心跳了跳:

「是母亲的意思。」

「你撒谎!」

陆霜序红了眼眶。

「你要娶的是我,传家的玉镯子自然也该给我。凭什么,凭什么给她?」

「你让旁人如何想我?是国公府勉强选上的儿媳?是世子哥哥退而求其次的妻?还是被她陆雪如施舍般让给我的正头夫人位置?」

「你让我如何御下,又何以见人。」

顾云亭沉下了眸子:

「可事实如何,难道世人当真一无所知?」

陆霜序瞳孔一颤,满脸死灰。

顾云亭将锦盒往我跟前推了推,说话时,头也没抬:

「霜序,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原来,他也知道娶个养女做正妻是勋贵圈子里的大笑话。

竟还要拿我这个真千金做平妻,为他们的荒唐来遮羞。

我一动不动地回他道:

「此等玉镯我受不起。」

「国公府的高门,我也一样高攀不起。」

「世子说大小姐既要又要,可您既要了大小姐的情分上的圆满,又要我懂事退让下的周全。何尝不是一种既要又要。」

最终,三人不欢而散。

陆霜序,却生了恐惧。

积雪未化,她便生了恶疾。

整日高热不退,缠绵病榻,满嘴都是胡话。

大婚在即。

侯爷与夫人急得团团转。

可大夫请了个遍,半点起色也没有。

我拆了石膏的腿,在一遍遍练站立与扶拐时。

府中陌生的大夫总在进进出出。

直到游方术士不请自来。

他甚至还未进侯府的大门,便断言府中贵人生了恶疾。

侯爷夫人死马当作活马,将人请进了门。

那仙风道骨的术士略一掐算后,便算出,我与陆霜序有两世纠葛。

前世她欠我,今生当她来还我。

所以,我在便是克她。

陆霜序横生恶疾,时日无多,恐撑不到大婚。

侯夫人闻言,当即昏死过去。

术士要走,侯爷追至门口,求解救之法。

陆时川拍着胸口保证,多少银钱他都愿意花。

可那术士只遥遥看了我一眼,便淡漠回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前世债,当今生了。」

「要大小姐活命,当让二小姐亲自去菩萨面前求个情。」

「也不多,七七四十九日的跪拜祷告,便将两世债清。」

侯爷还没回过神来。

那术士便在一眨眼之间钻进人群,了无踪迹。

因为分文未取,他的话,便真了七分。

13

几人围在我的小圆桌旁,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我知道。

他们想让我去护国寺为陆霜序祈福。

可碍于我行走都难的腿,又实在开不了口。

我一个受了侯府养育之恩的养女,最该做的就是大度与体贴。

所以,我主动开口道:

「明日,我便去护国寺为大小姐祈福。」

毕竟,马车早已备好。

我卸下了石膏,也卸下了亲情,该走了。

侯夫人眼泪噙在眼眶里,唇瓣抖得厉害:

「雪如,我......」

「夫人不必说了,我都懂。」

她割舍不断朝夕相伴的养育之恩。

舍不得她亲手教出来的出挑的上好作品。

也在愧疚与偏心里左右摇摆,很难下决断。

没关系。

那根脐带剪了十六年。

从前是我没得选择。

如今,我亲自再剪一次。

陆时川为我准备了足够的银钱与用品。

侯爷难得慈爱一回,像父亲那般叮嘱我,照顾好自己,遇事不要怕,我还有他这个父亲。

我轻轻勾了勾唇角,与他们道别:

「大小姐身子不好,你们该去她跟前守着。」

「珍重。」

裹进火红的披风里,我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有人在轻轻地哭。

风里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可我没有回头。

出了城门,我便调转车头,快马加鞭,一路北上。

生恩已用成全还。

我与他们。

尘缘到此,一别千秋。

14

再与陆家人街头相遇,已过五年。

我已有了自己的爹娘。

他们是边城的商户,中毒后躺在地上等死。

我拿我养蛊的心头血为他们解了毒。

他们报我恩情,便为我天南海北找解蛊之法。

可找着找着,他们发现,比起身子的孱弱,我的心好似更空些。

他们花了好多银钱,去京城查了我的过往。

才知,我的过往像破洞的披风,不仅不体面,还很不保暖。

娘捂着帕子哭了好几日。

爹更是心疼得一次次红了眼眶。

他们膝下无子女,是遗憾。

所以,他们求我,做他们的女儿,给他们个圆满。

娘亲良善,她拨动算盘的手不软,可夜里喂我汤药,白日为我添衣,春去秋来,我的饮食起居,她事事做到了极致。

爹爹纯粹。

他没有权柄,不懂钻营,一门心思老婆孩子热炕头。

将娘与我都当做了眼珠子。

我有了自己的家。

那是不可多得的福气,属于我的福气。

如今,他们,一个拎着烧鸡、点心与果脯蜜饯,脖子上还不忘挂着一串我最爱的糖霜柿饼。

一个拽着我的手,逛过一个商铺,撵去另外一个商铺:

「女孩子就该吃好的穿好的,你爹有钱,紧着你花。」

「最新开的首饰,可是宫里才有的好货。我们的女儿,就该戴上第一批。」

我缩在暖融融的大氅里,嗔怪他们太过骄纵我,实在不像话。

一抬头,便见官差挥着鞭子驱赶一群北上的要犯。

不是别人,正是陆家父子。

「雪如?」

15

陆时川瞳孔裂开一条缝隙。

「你去了哪里?可知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母亲因你积郁成疾,一年前已撒手而去。」

「她至死嘴里还大叫着对不起你。雪如,你怎......怎如此狠心。」

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我不顾爹娘的阻拦,步步逼近:

「我狠心?你们一次次护着养女的时候,便不狠心了?」

「要了我的腿还不够,还用忘情蛊抢走我的婚事与身份。」

「我如愿,做了你们的养女,也懂事地将你们都还给了你们最爱的女儿,可你们又为何不满意了呢?」

陆时川说不出话来。

我当了十年药人的苦楚,或许不能完全怪他。

可我回侯府后,断掉的腿脚与受的冷落与白眼,却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以蛊术毒害亲生女,为养女抢夺血脉身份与婚事,放在整个京城都足以让人大跌眼镜。

他们不觉得耻辱。

我便将耻辱摊在所有人面前,让天下与律法告诉他们,他们的心到底有多狠,手段又是何其的恶劣与下作。

亲笔写下控诉信,递至侯爷宿敌手中。

信中记载详细——

何时何地,他们如何偷换血脉、李代桃僵;

当日何人在场,各有行径,事事确凿。

天子重家风,侯爷被几本奏折打得摇摇欲坠时。

嫁入顾家的冒牌小姐陆霜序,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恰逢赈灾案牵出乱账,经手的顾云亭被革职留京随时等待六部传唤。

顾夫人本就不喜陆霜序的骄纵与跋扈。

便将两府厄运都归咎于她前世恶事做得多,今生拖累所有人遭报应的命格上。

陆霜序逼我出京时,假术士逼我的每一句话,都完完整整反噬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顾母看不得掉眼泪那一套。

不是罚她日日抄经祈福,便是变着法子留她看账簿到深夜。

她没吃过苦头,期望顾云亭为她出头。

可给未婚妻下蛊,李代桃僵娶个克家的冒牌货的他,早成了京中笑柄。

一个满腔愤懑,一个一肚子委屈。

二人互相指责,大吵一架后,陆霜序哭着跑回了侯府。

恰逢侯爷设宴,请京中勋贵与权望从中周旋一二。

她就那么哭哭啼啼扑去了陆时川跟前,拽着他的衣袖求做主。

上座的贵客淮王一惊,一盏酒水撒了满身:

「她......她怎会与前朝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15

后来的事,侯府百口莫辩。

舍命救下侯爷的夫妇,不过是舍生取义为前朝欲孽求得更高容身之处的苦肉计。

侯爷说他一无所知。

陆时川大喊绝无可能。

连侯夫人也捂着帕子泣不成声:

「前朝公主?因杯酒令,怒杀十三不肯屈服于她的文臣时,我的父亲与阿兄,赫然在意。」

「我养了她的女儿十几年?」

「我为了她的女儿逼走了自己的女儿?老天啊,你为何如此报复我!」

她当场吐血,一病不起。

陆霜序被关押在天字号的地牢里。

被重刑加身,断腿断手后,只剩一口气吊着。

顾家为撇开干系,不仅声称自己也为陆家所骗,还急急扔下休书为顾云亭相看起了懂事的姑娘。

陆家弃他如敝履,顾家对她始乱终弃。

此举,刺痛了陆霜序的心。

她拼着最后一气,喷了顾家与陆家满身血污。

她说,关于自己的身世,他们皆知情。

为搏一份浩瀚之功,他们才不惜牺牲掉陆家亲生女,为她保驾护航谋更高的前程。

天子根基未稳,又生性多疑。

陆府被抄家。

陆时川父子担下罪责,被流放千里。

陆夫人悔恨交加,一病不起,最终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含恨而终。

顾云亭被夺爵降职,扔去了苦寒之地从地方官做起。

可京中世家子,何曾吃过那种苦头。

不过一年,他便在焦头烂额里染了疫病,浑身溃烂而死。

消息传进我跟前时,我只轻轻勾了勾唇角。

他送了我一只忘情蛊。

我投桃报李,在他与陆霜序吃我院里的炒栗子时,我还了他一只穿心蛊。

三年穿心凿肺的疼痛,是他的报应。

「雪如,为父错把鱼目当珍珠,毁了整个陆家,为父悔啊。」

16

陆父形销骨立。

对着我老泪纵横。

我低头看着他,连一丝动容的情绪都没有。

他捂着胸口,膝盖无力地软了下去:

「我以为,陆家前程在前,顾家选了她,便是陆家的前程选了她。」

「她在我眼皮子底下疼大的,委屈时会闹,不高兴时会喊。我便只看到了她的委屈。」

「我以为......我以为你在外颠沛流离好多年,吃过那么多的苦头,总归能迁就点。」

「可你母亲临终之前说得对,我们怎么能轻描淡写你的苦难,还将磨砺下的隐忍与懂事,当做天赐的礼物。那是对苦难的背叛,是我们一次又一次背叛了你。」

他泣不成声。

字字句句都在说忏悔。

我看得无趣,轻轻问了一句:

「陆家不倒,陆老爷依旧风光,可会有时间反思过往,想起对我的亏欠?」

陆老爷的哭声僵住。

他眼里的迟疑我看得清楚。

所以我讽刺地笑出了声来:

「你悔的不是对不起我,而是丢了你锦衣玉食的余生。」

他捂着脸,再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要走。

陆时川叫住我:

「雪如,对不起。」

我顿住。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我面前:

「我不是人,亲手弄丢你两次,不配为兄长。」

「你从护国寺消失后,我找了你许久。才从过往的蛛丝马迹里查到,过去的十年,你竟过得如此苦不堪言。」

「我看到那囚禁的你药瓮时,我心都快碎了,痛到忍不住,当场吐出一口心头血。我宁愿,被当作药人的那人是我,是我啊。」

边塞的风里带着细沙。

陆时川的呜咽,被砂砾搅碎,只剩满脸的泪痕。

我看向他,语气比刀削般的冷还冷:

「所以,老天有眼,把生不如死的日子送到了你面前。」

陆时川一惊。

我已转了身:

「也算是让你得偿所愿。」

我走得决绝。

再未回头看我过往的苦难一眼。

娘握着我微凉的指尖,哎呀呀地叫:

「我就说这披风不保暖,都怪你爹不中用,也整不来一套上好的狐裘。」

爹嘿嘿嘿地往我手上塞刚买来的烤地瓜:

「买买买,我这便托人去买。风口冷,烤地瓜既能暖手,也能填肚子。咱闺女,先拿地瓜,再看狐裘。」

我抱着地瓜,暖意从指尖涌上心口。

这是我亲自选的爹娘,是我圆满的余生。

京中烂了根的绿梅,在塞外的戈壁上开出了属于她的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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