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砚秋把火车票退掉的时候,洗衣店的人正在往她的风衣口袋里伸手。
“里面还有东西啊。”那姑娘捏住袋口,没敢直接翻,“您自己看看,是不是票据?洗坏了我们不好说。”
她的手机还停在退票成功的页面。
明天上午那班车,九点二十七分到溪港,周既白可以来车站接她,正好不用在市场里等。
现在那行车次变灰了,下面多出一笔扣掉手续费后的退款。
“没东西。你翻吧。”
姑娘却把风衣递过来,手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沈砚秋接住衣服,先摸右边,只有一块硬硬的洗涤标签;再把左边的米白衬里往外提。水从她的指缝落下来,在柜台的玻璃上连成一小串。
她猛地缩手。衬里还在往外冒水,柜台下方却是一道很窄的雨,悬在玻璃前面,像有什么人在看不见的窗外拧湿毛巾。
“你看,我就说没干。”姑娘的脸松下来,又很快皱起鼻子,“怪了,熨之前我摸过的。”
沈砚秋把衬里塞回去,水就停了。她摸了摸外面的鼠灰布料,干的,连袋口内侧也只留下一点凉意。
姑娘伸手想接,她把风衣拢到自己怀里,说不用重烘了,先拿回去看看。
外面并没有下雨。漫川已经连着晴了六天,路边停的车被落叶汁染出斑点。街对面的装修店正在拆旧灯箱,切割声让她左边后槽牙发酸。
她站到一棵树下,重新扒开口袋。
细雨落在她鞋尖前方。只有巴掌那么宽的一片,风吹不斜,路人走过也没有抬头。她将手掌伸进去,水滴沿着生命线滑到腕骨,有一点咸腥的味道。
她的手机响了。
“沈老师,明天下午能到吧?样板送到了,老板就这一天有空。”客户那边问。
她把袋口压回去,甩了甩指尖的水。接电话时手机仍往下滑,她换到干的那只手里,才应了一声。
“两点,我能到。您别再改到上午。”
“不会,定了。那个,你之前说周末不在,我还挺不好意思。”
“没事,我调整好了。”
说完这句,她脸上那一点预备给别人的笑才慢慢退下去。她点开周既白的头像,看见自己的上一条消息:明早到,不用请假接,我去找车。
那辆白色旧旅行车归他们两个人。买的时候各付一半,分开以后没有立刻卖,周既白去溪港上班,把车开走了。
昨天他发来买家的出价,问她是否同意。她回了好,又问,送过去之前,能不能一起沿海走几天。
对面隔了两个小时才答应。
她原先只想把退票解释成晚一班。可刚才那点咸腥气还留在鼻端,旧风衣压在胳膊上,左边口袋里有某种持续的、极轻的震动。她把想好的句子删掉,打了“明天见”。
回到家,她先把风衣放进浴缸。
房子是老楼的顶层,两居室,她一个人住,另一间堆着样板、纸箱和不肯折价卖的工作椅。浴缸早不泡澡了,里面放着一张防潮垫。
她将垫子取出,把风衣的左衬里完整翻到外面。
雨声一下变大。
起先是水滴,随后像有人在浴缸中央竖起一条透明胶片。胶片向上撑,到了淋浴喷头那么高,边缘发灰;里面下着斜斜的细雨,浴室镜子里的白灯被切断了半截。
沈砚秋退了一步,膝窝碰住马桶。她张着嘴,喉咙里先出来的不是叫声,而是一口没换匀的气。浴缸的龙头在雨后面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只倒扣的蓝色塑料筐。
有女人的声音从筐后面传来:“最后三条,拿走拿走!冰化了我就回家了!”
她认识这个声音。
两个多月前,她去溪港拿周既白代收的硬盘,在市场旁边等他下班。卖鱼的女人一直催收摊,声音像被风磨掉了边。那天下雨,她这件风衣左口袋敞着,装硬盘的塑料袋却捂住了右边。周既白把车停在市场侧面,来接她时,带着一身纸箱受潮的味道。
她挪回浴缸边,左手仍提着衬里,右手撑住瓷沿,小心把脸探向那片雨。咸腥气重起来,裹着柴油味。蓝筐旁边确实是溪港市场外墙,瓷砖缝里有黑霉,白色旅行车的后半截停在墙外。
一辆电动车从雨后面驶过,车上男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吓得一歪,脚立刻撑到地上。
“你哪儿冒出来的?”
沈砚秋的脸烫了。她本能地向后缩,手里的衬里却因此拉得更平,雨帘往浴缸外移了一寸,踩在防滑垫上的脚尖碰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水泥地。
她僵在那里。另一只脚还在自家浴室的地砖上,袜子里进了水,凉得脚趾蜷起来。她低头看见两种地面在雨下面接到了一起,没有门槛,没有她能够理解的距离。
手机被她留在洗手台上,屏幕这时亮了一下。周既白发来一句:明天市场东门修路,走西边。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忽然去看风衣的另一边口袋。客户选材只要明天下午两个小时;要是右边也能回家,她早上照样可以坐在旅行车的副驾上,把第一段海岸走完。
她想得太快,胸口一阵一阵发紧,甚至没来得及找一件外套。
她伸手取下洗手台上的手机,夹在掌心和衣领之间。
沈砚秋拎起风衣,跨出了另一只脚。
雨擦过她的脸,浴室白灯在肩后晃了一下。她落在市场外墙边,穿家居裤,脚上只有两只湿袜子。她忙把衬里往回一团,那道竖着的雨就贴着布料收了进去。
周既白正从车后绕出来,手里提着一筐空玻璃瓶。他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脚,脸上露出一种她许久没见过的笨拙。他嘴唇动了动,手中的筐慢慢向下滑,瓶子碰得哗啦响。
她伸手帮他扶了一下。
“先别放。”她说,“地上有水。”
二
周既白把筐搁在后备厢边,仍然没碰她。
沈砚秋刚才还能清清楚楚地想到明天下午,现在站在他面前,却不知道从哪里说。
他剪了头发,比上回短,耳后有一道刚刮过的青茬。他那件灰蓝工作衫湿在肩头,胸前别着一支红笔。
“鞋呢?”他终于问。
“在家。”
“你从哪儿过来的?”
她朝墙边指。那里只有一摊被风刮乱的积水,天上没有雨,市场棚布正往下滴最后几滴水。
卖鱼的女人提着桶出来,看他们两眼,拉下卷帘门。
周既白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再看一遍墙。
“砚秋,你先坐车里。别光脚站着。”
他从车底抽出收纳箱,翻出一双洗得发白的拖鞋。她记得这双拖鞋,是她嫌车里总有沙才买的。他递到她手上,转身去关后门。
车厢和从前不太一样。小冰箱拆了,水箱换成两只桶,床板上压着工作服和一袋没吃完的面包。驾驶座后头仍挂着他们去折扣店买的条纹布,少了一枚挂钩,右边垂下来。
沈砚秋脱袜子,想用纸巾包住。纸巾一沾水就破,碎屑黏在脚背上,她越擦越乱。周既白从前座伸来一个空包装袋,她接住了,拿着湿袜的手却停在袋口。
“我刚刚退了票。”她说。
他的手停在换挡杆旁边,脸上的惊疑往下沉了一点。
“明天来不了?”
“我已经来了。”
他看着她。她被自己这句近乎耍赖的话噎住,低头把两只湿袜都塞进袋子。
“明天下午有个选材的事。我原本想晚一点来,现在……我给你看。”
她先拍了一张风衣的照片,周既白的手掌扶着衣领,正好也进了镜头。她想留点东西证明,不是自己一时看错。
她拎起风衣,将左边衬里完整拉平。雨先从袋口往下落,在车内灯的光里像一束散开的银线,随即撑起一道窄帘,墙边的蓝筐在另一头露了出来。
周既白立即后仰,后脑撞在座椅上,发出很实的一声。他忍着没叫,伸手去碰那道雨,指尖从另一边露出来,停在外墙前方。
他把手抽回来,甩掉水,看看掌心,又看她。
“刚才你就这么过来的?”
“浴缸那边是这里。”
“你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就过来了?”
她正准备再演示一次,听见这句,指尖把布攥皱了。
她确实没想过回去的门是不是还在。左口袋仍对着这堵墙,而墙在三步之外。
“右边呢?”周既白说。
右口袋的衬里比左边硬,像洗涤剂没漂净。沈砚秋把左袋收好,只挑起右边的一小角。先传来的不是雨声,是一段跑调的流行歌,她楼下那家快递店每天晚上都放。
衬里没有完全展开,几缕细雨里浮着断续的柜影。柜前有人穿着印满西瓜的睡裤,弯腰找取件码。沈砚秋认出那人的侧脸,是住她隔壁的老太太。
她右口袋里留着的地方,是自家小区东门。
那是上星期二。她拎着样板回来,到了门口才发现快递柜里还有东西。雨从柜顶泼下来,她把小包压在左臂底下,右边口袋装门卡,伸手去掏时敞了好一会儿。
周既白试着将空面包袋伸进那点雨。袋子湿了,仍在车内,没有碰到另一头的柜门。他把湿袋举到她面前,甩了甩水,嘴角没忍住翘起来。
“别乱试啊。”沈砚秋把那点衬里按回去,自己也笑了。
沈砚秋还想笑,喉咙却一阵发酸,低头把右袋捋平了。周既白也没往下说,只抽了张纸擦水。
周既白擦掉眉骨上的水,朝她的脚示意。
“先把鞋穿上吧。下次过来,记着带双鞋。”
“还有下次?”
“你不说要坐四天车吗?”
他低下头,把面包袋挤进垃圾袋,没看她的脸。
他们没有立刻分开。周既白本来要回包装站交空瓶,临时给值班的人打了电话,问能不能替他把剩下那一车签收。对面骂他早不说,他赔着笑答应明天带早饭。
沈砚秋坐在副驾上,听他把一个寻常的晚上往外挪了半小时。
他带她去市场对面的粥摊。她说不饿,他还是点了两碗,刚端上来,她就把自己的吃了大半。他看着她空掉的碗,没揭穿。
“买家那边,周二中午要拿车。”他说,“从这儿去广鹿,正常开一上午。你要走海边,就绕两天,周一晚上到。周二我坐船去苇岛,看新站的住处。”
她手里勺子顿住了。
“你又要搬?”
“那边缺调度。先去看看。”
他把“看看”说得很轻,可她知道他已经打算往那边寄东西。旅行车底下那只收纳箱上,贴着苇岛货运点的地址。
她想问为什么没告诉她,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两个月前她来拿硬盘,连上楼坐一坐都没肯,只在市场喝了一瓶水就走了。
“那明早走吧。”她把勺子放下,“我七点过来。”
周既白用纸巾按了按额上的汗,慢慢点头。
这一次她站在暗处,将右边衬里完整展开,穿着拖鞋回到了小区东门。隔壁老太太已经走了,快递店的歌换成另一首。她将风衣抱在胸前,快步上楼。进门后背贴着门板,刚才没敢笑够的那一下又回到脸上。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去换掉湿鞋。
三
周六清晨,浴室里到处是小块吸了水的纸巾。
沈砚秋起床后先去摸门边的风衣。昨晚那句“下次过来”让她睡得很浅,她想把往返的地方试准,再收行李。她把风衣放进浴缸,开花洒对着右口袋冲了半分钟。她想把回程地点改成自家浴室,免得穿雨出来时,总要先应付邻居的眼神。
水把衬里浇得贴在外层布上。她关掉花洒,等了几秒,再将它完整拉平,快递柜的黄色仍从雨后面浮起来。一个骑手正在柜边系头盔,金属扣碰在下巴上。
她将这道雨收起,拿杯子接下最后几滴,又从刚洗过手的盆里添了水,倒在左边口袋里。左衬里完全展开后,仍是溪港市场。蓝筐被人搬走了,地上多出一个破掉的泡沫箱。
她蹲着看那只箱子。泡沫箱昨晚不在那儿,这说明里面没有一段保存下来的旧日子。
卖鱼的人拖着新泡沫箱从另一头走过,喊了声借过。沈砚秋把湿衬里塞回去,在浴缸边坐了一会儿。那里也是今天,不是她和周既白还没分开的那个晚上。
天刚亮,工作群里已经有十几条消息。客户发来的样板照片色差很重,老板看中一块她最不愿意用的石纹板。她放大照片,写了几句理由,删去两句太像批评的话,发送。
她和周既白在一起的第六年,常把这种工作带到床上。他睡着以后,她还举着手机回消息。
有一回他半夜醒来,说屏幕太亮,她烦得将手机扣在枕头边,问他能不能给她留点空间。
隔天晚上,他将床往墙外拉了二十厘米,说,这够不够。
当时她只觉得他刻薄。
现在想起来,先想起的是他赤脚拖床时,木头和地砖摩擦的声音。
七点前,她在旅行袋里塞进两件衬衫、一条长裤和充电器,又把电脑装进去,压到衣服底下。
她站在镜子前穿风衣,手伸进左口袋,摸到一截短线。
袋口原有七道很短的加固线,像七粒斜着的黑米。现在左边只剩四道,前面三处能看见淡淡的针孔,线却没有了。右边还剩五道。
她把风衣脱下,找出昨晚演示前拍的照片。周既白的手掌后面,左袋口本来有六道,右边则有七道。第一次穿过以后,左边少了一道;后来每完整展开一次,似乎就又少一道。
她没有再试。她用手机拍清两边袋口,盯着照片数了一遍,随后从针线盒里拿出一根粗黑线,放进旅行袋。至少布坏了可以补,她想。
左袋再次撑开时,市场那头正有人冲洗地面,水管蛇一样扫来扫去。她等那人背过身,抱着袋子钻过去。踩到地上的一刻,耳边的城市鸟叫变成了菜摊搬筐的响动。
周既白在车头等她。他换了件白色短袖,手里握着两杯豆浆。看见她从雨里出来,他肩膀还是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
“能不能提前响个铃?”他把豆浆递给她,“心脏真受不了。”
“下回发消息。”
“算了,你下回也可能已经站在我背后。”
她笑着接过杯子,转身放包,嘴角就慢慢收住了。左袋只剩三道线,她用手掌压住袋口,没给他看。
车驶出市场,她没急着开电脑。周既白放了一首老歌,前奏响起时,他们同时伸手去调音量,手指在旋钮边碰了一下。她收得太快,纸杯歪了,豆浆从盖子的小孔冒出来,烫在虎口。
“哎,别动。”
他把车靠到路边,先接走杯子,抽纸巾给她。
她腾出手,把纸巾折了两折按住虎口,抬头看见他眼角细细的纹路。三个月的海边生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太阳,她原来竟以为只有自己在变老。
“你几点回?”他问。
她把手从纸巾里抽出来,皮肤只红了一块。
“两点前到就行。选完材料,我马上回来。今天这边不赶路吧?”
“到蚌湾,住一晚。你来回都从这儿走?”
她看向车窗外。溪港市场已经在后视镜里变小,他们正在离开它。她知道左口袋记住的不是旅行车,是那块水泥地。
“得换个地方。”
周既白把车窗摇下来,伸手试了试风。远处有一片低云压着海,收音机里说午后海边有阵雨。
“那等下雨。”
他踩下油门,没再追问。
她却用手指摩挲袋口,摸到三道凸起来的短线。雨能替她做到多少,她还不清楚;已经把什么许出去,她倒是很清楚。
两点到选材现场。选完马上回来。四天车程,她也要在。
四
蚌湾比沈砚秋想的近。沿海公路还没把海完整露出来,周既白就将车拐进一条两边都是民房的小路。路尾有块空地,停着三辆钓鱼人的车,再往下是一段带着碎贝壳的石阶。
“你不是说住海边?”她问。
“还不够海边?你看,开门就能下水。”
她推开副驾的门,浪正好在最下面一级台阶碎开,白沫退回去,露出一片深绿色的石头。她低头闻了闻,鼻翼被风吹得发凉。
“你来过?”
“上个月。”
“一个人?”
周既白已经走到车后,听见这句,把手里的折叠凳立在腿边。他朝她看过来,脸上短暂地出现了一个笑,还没形成,就收住了。
“你要问什么,直接问吧。”
她想说没有,眼睛却落到凳子上。只有一把。周既白仍等着,她把差点出口的“没有”咽了回去。
“就问是不是一个人。没别的。”
“是。”他说,“这里能停车,不收钱。我找这样的地方比较熟。”
她的耳根慢慢热起来,转身回车上拿水。他跟过来,从她身后指了一下柜子,告诉她杯子换地方了。车厢窄,他抬起的胳膊擦过她肩头,她没有躲。
他们在海边坐到十一点。她把工作消息调成静音,手机倒扣在膝上。
周既白说包装站有个人每次装车都少算两筐,检查时却能一眼看出哪只箱子压坏了。他讲得并不好笑,讲到那人为了藏两颗虾躲进冷风机下面时,自己先乐了,肩膀抖起来。
沈砚秋看着他的脸,才跟着笑。
她从前总嫌他讲一件小事要绕太远,今天巴不得他把那两颗虾也交代清楚。
第一滴雨落在她手机壳上的时候,周既白正在给折叠凳收腿。他抬头看云,叫她先回车。她反而站了起来,脱掉风衣,把左边的口袋翻向天上。
“右边帮我捂一下。”
他用一只手将右边布料卷住,另一只手替她提衣领。雨细得像海雾,接不到多少。两个人举着一件衣服,站在车旁,路过的钓鱼人以为他们在晾衣,忍不住笑出声。
沈砚秋也笑了,雨水顺着短发滑进领子。她的左手要撑住口袋,没法去擦,周既白拿拇指侧面抹过她眼角。
那一下很短。她眼睛闭得比他动作慢,重新睁开时,他已经把手收回去,继续捂着另一只口袋。
“够不够?”他问。
“不知道。”
“那多淋一会儿。”
他们又站了一分钟。衣服重起来,水从下摆滴在鞋面上。
沈砚秋不想再测试,左边所剩的线让她心里没底;可如果没有换成蚌湾,下午回来就还要从溪港开车赶过来。
她抱住衣服回到车内,撩起左袋的一小角。雨中隐隐出现了车旁的折叠凳,凳脚斜在水泥缝上。她只看一眼,立刻收住。没有把衬里完整拉平,袋口的三道短线还在。
这一次,她终于敢相信自己找到了一种办法。
一点钟,她在车内翻开右袋,城市的快递柜从雨后露出来。周既白替她挡住朝街的一侧,给她递来电脑包。
“不用急着赶。没完就发消息。”
“最多两个小时。”
“我说不用急。”
她抬起脸。他正低头看她手里的衬里,没有看她。他的眉毛湿着,几根短发黏在额上,使那句话显得有些不耐烦。她知道他不是在赶她,却仍急着保证。
“四点之前一定回来。晚饭一起做,我会买东西。”
她钻进雨,身体先碰到城市热而干的风。小区门口有人端着一杯奶茶,吸管还没放下,她已经抱着风衣转过快递柜。她一路跑到街口,打车去客户现场。
选材没有在两小时内结束。老板带来了妻子,妻子不喜欢他们前天选好的木色,认为像旧学校的走廊。
沈砚秋把样板搬到窗下,一块块竖起来,让她看白天和灯光下的差别。
老板接完电话,又指回已经排除的那块木板,问这个怎么不行。沈砚秋只好把窗边的两块样板重新换一次。
四点十六分,周既白发来一张海。海中央没有东西,右下角有他鞋尖,她立刻明白那是他坐在石阶上拍的。
她回:快了。
五点,客户决定把第二天的摆位也提前。
施工的人周一要去另一个城市,只有周日整天有空。
沈砚秋先说自己不在,老板的妻子抬起眉,问她是不是又要让助理过来。
“上回那位小姑娘,尺寸拿不准,我们白跑了趟。”
殷芃并不是她助理,上回只是替她送了一次图。
“她不是——”沈砚秋说了半句,老板妻子已经去叫施工的人。她望着那几张等她签的样板单,改口说:“那我安排一下吧,明天上午到。”
签完样板单,天已经暗了。她从现场出来,到街角买了几盒熟菜。样板夹在右手食指上压出的红印还没退,拎塑料袋时一阵阵疼。
她站在路边给周既白发消息,想把明天的事一起说了。
他先发来一句:锅糊了,我弄错火了。
紧接着是一张黑乎乎的锅底。他把两块完整的鱼肉单独夹在盘子里,盘子边沿沾着焦汁。
她删掉打好的字,回复:我买了熟的。
她拎着菜转进一条无人的巷子,将左衬里完整展开。蚌湾的风扑上脸,里面仍有一点潮气。她抱紧几只盒子,侧身穿了过去。
回到蚌湾,周既白已经将糊锅泡上水,车门开着,风把条纹布吹到外面。他没有问为什么迟。她反而有些受不了,将买来的盒子挨个打开,报菜名,问他要不要再热一下,说自己排了很久的队。
他说要吃凉拌的就行,又将那盘没糊的鱼推给她。
鱼是凉的。她夹了一块,慢慢嚼,他才低头吃自己的饭。
车外的雨已经停了,风衣挂在门后晾着,左边袋口只剩两道黑线。
五
沈砚秋是在夜里说了谎。
他们关上车门,打开顶棚的小灯。周既白躺在床板外侧,脚还垂在地上,拿着手机查广鹿的交车地点。
她的电脑包放在枕边,拉链没合好,电源线露出一截。
“明天还有事吗?”他问。
她正在擦头发,毛巾挡住半张脸。
她把毛巾往下放了放。明早还得回去摆位,星期一又要验收;如果现在说,周既白大概会重新查路线,也可能直接说算了。
“没有了。今天都选好了。”
周既白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拿起手机把一个设好的闹钟取消了。屏幕上一瞬间出现六点四十,大概是原本准备出发的时间。
她将湿毛巾搭上窗沿,喉咙里像塞进一块同样的布。
夜里有一艘船从湾外开过,灯光从遮阳帘上缓慢划过去。
她翻身时碰到周既白的胳膊,他没有缩走。她把脸靠过去,闻见洗发水和车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能靠一下吗?”她问得很轻。
他的胸口先起伏了一下,随后把靠外的那只手移开,给她腾出位置。她靠到他肩头,鼻尖碰住他颈侧。他皮肤很热,热得她差点哭出来。她忍住了,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只是为了求一份安慰。
“你怎么瘦了?”她说。
“我没瘦。你冬天那会儿,给我买的衣服太肥。”
“那件是你自己挑的。”
“我说灰的,你拿了最大号。”
她笑起来,额头抵着他肩膀。他的手掌落到她背上,停住,再往下按实了一点。亲吻开始时,两人都有些迟疑,鼻子撞了一下,她小声喊疼,他立刻往后让。
她抬起头去找他。他垂眼看着她,眼角那点笑意消失了,显得十分认真。她用手指摸过他耳后的短发,说不疼了。
天亮后,沈砚秋比自己手机上的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周既白靠窗侧睡着,胳膊压在被子外面,指关节上有昨晚洗锅留下的一点红。
她轻轻坐起,穿好长裤,将电脑包从枕边移到脚边。
她原想留一条消息,说自己去买早餐。送完图、确定摆位,她可以赶在他睡醒后回来。
他平时四点多到包装站,放假时能睡得很沉。
可她写好“买早饭”三个字,盯着看了几秒,又删了。她没敢留字,也没敢留真话,只把手机调成了振动。
车外有薄雾,钓鱼的人还没来。
她下车时把门拉到只剩一条缝,想慢慢合上,车门却没锁住,弹回来一寸。她咬住嘴唇,再推一次,锁舌发出响声。
周既白没有动。
她在车尾翻开右口袋。雨帘撑起,快递柜前停着小区清洁车。她将电脑包夹在臂下,侧身钻过去,脚已经踩到城市的砖地时,背后忽然有人叫她。
“砚秋。”
她一惊,手指差点把衬里收回去。周既白从另一边抓住了她的手腕,隔着雨,掌心凉得厉害。
“别关,先等一下。”
她忙把衬里重新拉平。他弯腰过来,肩膀擦过雨帘边缘,白短袖湿了半面。她后退给他让路,电脑包却碰住快递柜,包里传出一声闷响。
他站稳后才松手,扭头看黄色的柜门。歌还没放,周围只有清洁车倒垃圾的声音。他喉结动了动,好像终于确定自己到了她住了七年的小区。
“还要去多久?”他问。
她低头捋风衣的衣领,手指不太听使唤。
“上午摆一下。尺寸都是定的,我到场确认就行。”
“昨天说没有事。”
“昨天临时加的,就确认一下——”
“昨天什么时候?你回去之前就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周既白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他侧过头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已经没了表情。
“我穿着这个跟你去,行吧?我没拿手机,也没拿车钥匙。”
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他跟在后面,拖鞋踩在楼道上,一声比一声清楚。她一度想回头,怕他站在原地不肯走;真正看见他在身后,又希望这段楼梯再长一点。
进门后,他自己找出从前留在这里的衣服。衣柜最下层的短袖还是原来的折法,一边袖子压在下面。他蹲着翻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件黑的。
沈砚秋取出自己一直留着的那把车钥匙,放进他换下的短袖旁。他看了一眼,拿起来装进裤子口袋。
她在客厅等他,给殷芃打电话,问能不能替她盯到中午。殷芃刚醒,听见她要求,声音一下抬高了。
“今天?你昨天怎么不讲?我下午搬东西,车都叫好了。”
“我只需要两小时——”
“砚秋,你先看一眼你发给客户的计划。周日调整,周一验收。你都写上了,我能替你验哪一项啊?”
周既白从卧室走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停在门口,手里捏着自己换下的白短袖。
沈砚秋放下电话。屋里很静,窗外一辆车在反复按喇叭。
她先前觉得口袋让她省下了全部路程,此时周既白站在五步外,她却没有办法立刻走过去。
“周一也要来,是吗?”他问。
她看着他手中被攥皱的衣服,点了一下头。
六
出门时,沈砚秋问周既白要不要先在家等。他已经换好黑短袖,只说一起走吧。
到了客户现场门前,他停下来,没有跟进去。街口的面包店刚开门,他买了一瓶水,坐在店外台阶上。他们在城市里待到了中午。
沈砚秋从现场出来找他两次,第一次说半小时,第二次站在他面前,连时间都不肯再报。
老板妻子让她选花瓶的位置。她原本能凭桌沿和灯光一下确定,现在摆了三次,仍然不满意。
施工的人举着测量尺等她,胳膊换了一次。她说了声不好意思,重新看清图上的位置,报出尺寸。她望向门口,周既白仍没进来催。
她将花瓶放回纸箱,直接告诉客户,下午自己不能继续留。
“不是安排好了吗?”老板妻子盯着她。
“我没安排好。平面图留给你们,今天先按图摆,改动我明天一早过来确认。今天加出来的现场费,不算。”
对方脸色沉下来,说验收时候再看。她没有再补一句“很快”,收好电脑,从尚未装门的入口走出去。
周既白看见她提包,站起身。他喝掉剩下的水,将瓶盖拧紧,却没往垃圾桶里扔,攥在手里跟她走。
她绕到没有人的楼后,完整翻出左边衬里。城市正晒,雨帘在阳光下像一块被照白的旧玻璃,里面是蚌湾停车地的灰天。
他站在她旁边,脸颊上落了水,没有擦。
“我不是不让你工作。”他说。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知道。”
“你让我等,我能等。你说没事了,半夜还抱着我,然后早上偷偷走,我就不知道我是在干什么。”
他语速不快,讲到“半夜”时声音低了下去。他把空瓶塞进裤子口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她。
“我以为我们这次是试一试。你要只是想睡一晚,你也可以讲。”
沈砚秋的脸烧起来,连耳内都热。他那句话使她难堪,她想立刻反驳,可他没有故意羞辱她的神情,眼睛看起来只是很累。
“不是。”她说,“我想多待几天。是真的。”
“那你就说几天啊。别先答应整四天。”
她没有再说一定能做到。雨帘把他另一边肩膀照得透明,她将手往高处举了举,让他先过。他看清对面的地面,弯下腰,穿过那道窄雨。她跟过去时,车旁停了一只三花猫,被水声惊得跑到台阶下面。
他们收好凳子,准备继续往南。周既白开车,她坐在副驾上,手机放进包里。
路过一家大超市时,他说得补点水,她主动下车,把需要买的东西记在手机上。
雨是在她推着购物车出来时下大的。棚沿流水,正好堵住往停车地的路。她看见周既白撑着伞过来,脚下加快,塑料袋却从车里滑了下去,滚出几颗番茄。
她弯腰去捡,手机屏幕亮起来。客户问一个电源位置,她下意识将手机塞进右口袋,袋口被购物车把手勾住,衬里翻出一半。风衣前襟向两边张开,几股雨从棚沿打进去。
周既白到她面前时,她一手按住番茄,另一手还在拉那块卡住的布。
“你先别拽。”他把伞柄往她肩边送,让她先撑着,自己抬高车把,捏住挂住的那一点布,慢慢退回袋口。
她看见右口袋里积了小半兜水,心猛地往下一沉。她把伞柄塞回他手里,立刻把水倒掉,掌心压在那块湿布上,好像能把已经进去的东西挡在外面。
“怎么了?”
她没答,拖着风衣进了超市门旁的避风处。右袋口还剩三道线,她咬住牙,完整翻出衬里。
雨后面是刚刚那辆购物车,斜着停在超市台阶旁边。从雨里看过去,周既白的伞在三步外;她一转头,伞柄又确实握在身旁的他手里。
两处相邻的空间叠了一下。她透过雨看见购物袋,回头又看见同一袋番茄。城市的快递柜不见了。
沈砚秋把布团进掌心。她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被风衣内里的凉水贴住。
周既白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没有说话。
“右边换了。”她终于说,“我回不去了。”
外面有公交车驶过,车轮推开积水,水声一直拖到路口。
她望着那辆车,忽然想起九百公里原本要走多久:去车站、候车、换乘,再从漫川的车站回家。最快也要大半天。
她刚刚当着客户的面,说了明天一早到。
七
离开超市时,沈砚秋把风衣塞进了购物袋。
周既白将番茄放到后座,问她去哪儿。她看着导航上的两个车站,放大,又缩回去。沿海的那个站班次少,赶不到最后一班;溪港站在北边,他们得把刚刚走过的路再开回去。
“这里有去溪港的车。我在前面公交站下就行。”她说。
“几点的火车?”
“五点四十。”
他伸手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没抢过手机,只把导航改成了溪港站。车里的广播正讲天气,他按掉,发动了车。
沈砚秋侧头看他。雨刷扫掉玻璃上的一层水,过不了两秒,又有新的落上去。他眼睛盯着路,脸颊那一小块肌肉绷着。他不愿说话,她也没敢道谢。
驶上公路后,他先开口了。
“我送到车站。今晚不往漫川开,太远了。”
“我没想让你送回去。”
“我得说清楚。我怕你又觉得还能安排。”
沈砚秋朝他转过身,想说自己没这样打算,嘴唇动了一下,又坐回去。他伸手调了出风口,没有再看她。她将导航声音打开,让一个生硬的女声填住他们之间的空白。
半路在加油站停下,她先拿着手机下了车。他没拦,拧开油箱盖,站在另一边。她付了油钱,顺手买了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从便利店出来,才想起他早就不喝冰的了。
她把常温那瓶给他,自己拧开冰水,一口喝下去,牙根酸得发麻。
“你不用急着把这趟钱都付掉。”周既白说。
她瓶口停在嘴边。
“我付油钱,也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这样。回头车卖完,剩的停车费一起算。”
他把水放进门边,坐回驾驶座。
这是他们从前习惯的说法,花了什么记下来,月底一起算。
她把自己的冰水挪到膝间,没再说油钱。瓶子外面的水沾湿裤腿,车窗很快又起了一层雾。
快到车站时,雨停了。她开始后悔,想说明天也可以晚到,想给客户打电话,说自己又有了新的情况。她握着手机,打开通讯录,周既白正好从后视镜看见。
“别在车上改主意。你过去,把那件事做完。”
“你不想让我留下?”她问。
他说话前先看了一眼路牌,将车并到右边。
“我想。但你明早在我旁边后悔,比你今天走还烦。”
他这句话尾音重了些。沈砚秋扭过头,眼泪突然掉下来,一滴砸在自己膝上。她赶紧擦,越擦越多,只好用掌根压住眼睛。
周既白没有在路边急刹,也没说别哭。他把纸巾盒往她腿边推了推,继续开车。
她听见导航说还有三公里,吸了吸鼻子,低声说,别看我。
“看着路呢。”
那几个字使她鼻子更酸。她取了两张纸,等自己能正常说话,告诉他明天下午四点之前会有结果,到时再问他在哪儿。
“你不用为了等我停下。”她说。
“我知道。”
车站的临时落客区只能停很短一会儿。他替她把旅行袋拿下来,放到行李车上。袋子底下沾了番茄水,有淡红色的印迹。他发现了,抽纸擦掉,才把提手拢好。
她想拥抱他,身体已经向前动了一点。他恰好直起身,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同时停住。
最后她只是握了一下他的胳膊。
“车上那盘鱼,别留了。”
“早扔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明显。后面有人按喇叭,他朝她摆手,上车驶出落客区。她看见白色旅行车拐过第一个路口,才把自己的包放到安检传送带上。
火车开出溪港,天一点点暗下来。她在玻璃上看见自己肿起来的眼皮,旁边座位的人在吃橘子,橘皮的气味盖住了风衣里的海腥。
行程表上写着六个多小时。她把笔记本打开,做完了客户要改的两处尺寸,随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什么也没做。她没有把那六个小时填满。
到漫川已近午夜。小区东门的快递柜熄了灯,她经过时,伸手碰了一下那只黄色柜门,金属凉而干。她从前觉得这里普通得没有什么值得记,如今这块地方被真正的雨水从口袋里擦掉了。
家里还是周既白离开时的模样。黑短袖从衣柜底下翻出来,叠好的另外几件歪在一边。
她没收拾,洗完脸,直接倒在床上。
睡着以前,她听见手机振动。他发来一张车停在路边的照片,下面只有两个字:到了。
她回复自己也到了,将手机放到枕边,没有问他照片上的路牌为什么已经不是蚌湾。
八
周一早上,沈砚秋在样板堆里踩到了那双从溪港穿回来的拖鞋。
鞋底卡着一点白沙,掉在地板上,像一小撮没扫干净的糖。她弯腰将它捡起来,才看见旅行袋口的针线盒。
风衣挂在旁边,左口袋已经被翻得很薄,袋边剩下一道孤零零的黑线。
她离约好的进场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昨晚从车站一路走回来,她反复想那道只剩一针的袋口;这会儿坐下去,才觉得还有办法能留住它。
针线盒是她做样板布时买的,里面最粗的黑线已经穿好了。
她坐到工作椅上,将左袋口撑平,沿着旧针孔走针。针很钝,穿到第二层时顶住了,她将布往桌角一压,针尖出来,擦破了食指侧面。
那一点血不多。她含了一下手指,接着把线拉紧。
袋口里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铁门。
她停住,针还插在布中。声音不是从窗外来的。左袋衬里忽然失去那种潮凉,变成一块软塌塌的旧布。剩下的那道黑线一松,散成细小的绒,落在她裤腿上。
沈砚秋把新线扯断,手忙脚乱地去翻衬里。没有雨,也没有蚌湾。她将那块布拉平,松开,再拉平,指头上擦破的地方开始疼。
她取出小剪刀,把自己刚补的两针拆了。线头抽出来,针孔还在,左边口袋仍然只是一个破口袋。她把脸贴近,闻见洗衣液和一点旧尘气。
手机在桌上响。送货的人已经到了,问她门禁密码。她看着裤腿上那撮黑绒,先报出密码,再说自己十五分钟到。
她没有把右边也补上。
当天的现场比她以为的容易。几处位置改掉以后,客户妻子对灯光很满意,站在入口拍了几张照,又叫丈夫过来看。
真正使沈砚秋待到下午的,是两块尺寸不对的隔板。
她前一周在电话里改过尺寸,图纸没同步,工人照着旧版下了料。
她拿卷尺量完,脸一点点热起来。
她记得那通电话。供应商报尺寸时,她正对着周既白的头像删改一句话,嘴里连应了两声好。消息最后没发,图纸也没有改。
“这两块我出钱重做。”她说。
老板的妻子站在旁边,预备好的抱怨没说出口,问她要等多久。
“我先问一下。问清了告诉您。”
她给制作的人打电话,先问能不能做,再问最早几点。得到答复以后,转身重新告诉客户,三点半。
重做花了一千四百元。前一天没收的现场费是一千二,火车票、打车和加油又是一笔。她在手机里算到总额,没继续往下算这趟旅行值不值。
等隔板送来的空档,她回了一趟和殷芃合租的工作间取图纸。
这里离现场不远,窗沿堆着两人一直没空整理的样板,比她家里那一堆还乱。
殷芃午后过来取剩下的纸箱。
她的新工作间在城西,窗大,租金也更便宜,搬家这件事已经说了两个月。
沈砚秋以前总觉得还有时间,此时看见她用胶带封上最后一只箱子,才真正觉出那张对面桌子要空了。
“你下午还走吗?”殷芃问。
“想走。还没问他。”
“那你先问问呀。”殷芃抬了抬下巴,“你眼睛都熬肿了,到时再改主意,我这儿也腾不出人。”
殷芃跪在箱子边压胶带,卷到尽头,断头找了两次都没找着。沈砚秋替她递过去一卷新的。
“我把图发你,以后有需要按次算。你有空再接,不用因为我催就接。”
“这话记下来。”殷芃抬脸笑,“我今天就很想给你按次算。”
“昨天你没去。”
“电话咨询也算。”
她们笑了一会儿。殷芃笑完,低下头继续封箱。
沈砚秋原本有很多话想告诉她,关于雨、关于昨天那张海,也关于自己补下去的一针。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好像还喜欢他。
“这不一直都喜欢吗?”殷芃没抬头,“我以为你们卡的是别的。”
沈砚秋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
周既白在离广鹿还有一百多公里的鹭石服务区。他说今天最多开到盐湖,明天上午交车,不会再绕蚌湾。
她把左袋补坏的事说了,他在那头安静了几秒。
“右边还能用?”
“还有两道线。落在海际超市。”
“那地方离我远了。”
“我坐车过来。你不用回来接。”
她握着手机,等他答。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挂电话。隔着听筒,有人在问洗手间在哪儿,他先给那人指了路。
“你这回能待多久?”他回来问。
“周二晚上。我买广鹿回漫川的夜车,周三得工作。中间没有别的安排。”
他说,等一下。她听见车门开关,塑料袋被挪到另一边,还有座椅往后推的声音。他大概在找那张路线图,可她没有开口问。
过了半分钟,他说:“六点二十,鹭石出口的那家小店。过点我就往前开了。你到了哪里,直接告诉我,别说快了。”
沈砚秋朝窗外看。下午的太阳很强,将窗框的影子一直照到桌子中间。风衣搭在椅背上,右边口袋安静地垂着。
“好。要是赶不上,我去盐湖找你。”
九
等她把图纸送回现场,换好隔板,已是下午四点十二分。客户签完确认,沈砚秋从入口出来。
她在街边给周既白发了一条消息:完工,正在叫车。
到了家,又拍下已经拉上拉链的旅行袋。她知道这样频繁的报信有些生硬,也知道自己尚且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换掉沾灰的衬衫,穿一件深蓝短袖,风衣抱在臂上。左边补过的口袋已经可以装东西,她把钥匙放进去,摸了两下。右边只放一张写着车次的纸,不敢再塞手机。
到了浴室,她先把风衣穿上,将右边前襟向外翻,露出原衬里,慢慢把它撑平。
这回穿雨之前,她先蹲下来,看清对面地面。海际超市门口堆了一排饮料箱,雨帘落在箱子和购物车之间,只剩容一个人侧身走的缝。她等一个搬货的人走远,先把旅行袋送过去,再将肩膀转成斜的,慢慢挤过那条缝。
塑料箱的把手挂住了她衣袖。她没有硬扯,停下,将衣袖往里折,一点点退出来。直到双脚都踩稳,她才将衬里收回。右边倒数第二道线消失了。
她站在超市外,低头检查衣袖。那里还是破了一点,露出蓝短袖的颜色。她把破处折到里面,拍下超市的大门,发给周既白。
公交站在对面客运站外。站牌写着去鹭石的车还有十七分钟,她拍下站牌发给周既白,提着袋子等。
路边有推车卖菠萝的老人,菠萝泡在盐水中,玻璃罐贴着很旧的价签。
她买了一串,咬下去,舌头先尝到咸,随后才是甜。
周既白回复,收到。
车开得慢,每个站都停。她看着窗外海岸时断时续,第一次完整地走过了蚌湾到鹭石之间那段路。渔排上晒着红色浮球,潮水把几块废木头推到岸边,一个小孩在自家门前举着拖把晾雨鞋。她本来可以和周既白一起看见这些。
到鹭石,离六点二十还差十一分钟。她下车后提着袋子走错了方向,站牌后的路通往货车停车场。周既白打来电话,问她看见什么,她喘着气说,一排蓝色货车。
“转身。别从车头绕,走人行道。我在便利店这里。”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了他。他没站在显眼的地方,靠着一根水泥柱,手里捏着一只纸杯。她走近时,他先看她的脸,又看她提着的袋子。
“没跑?”他问。
“跑了一段。最后这段没跑。”
他嘴角弯了弯,将杯子递给她。里面是温水,杯沿被捏出一点凹。他没有拥抱她,接过旅行袋,转身去找车。
沈砚秋跟在他后面,走到车门边时忽然停下。
“我想你。”她说。
周既白正在开锁,钥匙转到一半,停住。他背对着她,没马上回头。
她的心跳得厉害。周既白没转身,她便站着等,没有再追问一句“你呢”。
他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脸上有点没能掩住的窘。
“我也想。”他说,“可我还生着气。”
她点头,眼睛又热起来。
“那就生着吧。你别为了接我,装得没事。”
他把钥匙抽出来,低头看见车门上的鸟粪印,掏纸擦了两下,没擦掉。再抬头看她,嘴边那点窘还在,先前绷紧的眉头却松了。
“上车。这里晒。”
她坐进副驾,闻见车里的番茄和湿布气味。折叠凳放在后座,只有一把,他却在旁边放了一只用纸箱垫高的塑料桶。她看着桶上那块叠好的毛巾,没有问是留给谁的。
下午最后一段路,他们停在盐湖外的土坡。这里看不见海,只能看见一片浅浅的水,风吹过,盐田的格子像碎开的镜面。
周既白坐折叠凳,她坐那只桶,屁股被硌得发疼,换了三次姿势。
他终于看不下去,起身让她坐凳子。
“不用。”她扶住桶沿,故意往下压了压,“有了新坐法。”
“你明天屁股疼,别算我头上。”
她笑出声。他也笑了,很快,又望向盐湖。
她终于换到凳子上。他坐上空出来的桶,腿伸得很长。她的手伸向他的手背,在两厘米外停了一会儿,才握住。
周既白手指一收,将她的手留在掌心里。
风吹起她的头发,盐湖边没有雨,她那件装着最后一小场雨的风衣,安安静静搭在车门上。
十
盐湖边那阵风渐渐凉了,周既白收起凳子,沈砚秋把垫桶的毛巾掸干净。两人原本打算就在土坡过夜。
天黑后货车多起来,土坡外的路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沈砚秋在车里洗过脸,脸盆的水还没倒,一辆长货车鸣笛驶过,水面立刻抖出一圈细纹。
“我原来觉得这里能住。”周既白说,“白天看着挺安静。”
“往前开吧。我找个停车场。”
她在手机上看了两家,第一家不让过夜,第二家要收费。她把价钱报给他,没说有点贵,他也没说还能再找。
车开进收费场时,晚班的人已经在锁小门,看见他们,转身重新拉开。
停车场外就是广鹿的旧街。
两个人买了碗面,又各挑一块刚出锅的炸鱼。周既白吃完自己的,盯着她碗里还没动的那块,她故意把筷子伸过去,夹起一点边角。
“你以前就这样。”他说。
“哪样?”
“自己不吃,也先占着。”
她把鱼推过去。他夹到碗里,见她不动,抬起头。
“说鱼呢。”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又将碗里的葱花拨开,“可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是想把你留下,还是不愿意看见你不等我了。”
周既白咬下那块鱼,咽得比刚才慢。他把筷子搁到碗沿,没立刻接话。
店里的风扇摇到他们这边,吹动一张贴在墙上的价目单。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说,“我说自己来这边上班,就喜欢这边。头一个月,我天天拍海,拍完只想发给你。我在海边站半小时,冻得鼻涕都出来了,照片倒都挺好看。”
她抬起眼睛,鼻尖动了一下。
“你也没发。”
“发了,等你回。你半天不回,我又觉得丢脸。后面不发了。”
她想起手机里那些海。很多张只有一片水,她以为他在告诉她新生活多好,通常回一句好看,或者一个赞。有一张她一直留着,傍晚的水面中间立着根折断的杆,她还拿来试过电脑壁纸。
“那你现在呢?”她问。
“现在是真想待着。工资少了,宿舍也挤。不是天天能看海,上早班的时候海是黑的,下来就想睡。”
他笑了,眼睛却没有避开她。
“我有一次睡醒,发现才下午四点,不用马上回谁的电话。我很喜欢那天。后来又碰上几次。”
沈砚秋用拇指擦去碗边一点油。
她听懂了那种喜欢,不是向她展示的海,而是一下午真实的空闲。
她也有过,结束一个项目,自己坐在椅子上,谁都不来找,她甚至不肯开灯。
“我不是不愿意来海边。”她说,“我怕一来就得说以后都来。我没办法现在把漫川的事全放掉。”
“我也没让你全放掉。”
“你以前会问,什么时候忙完。问到后来,我听见你问,就先不高兴。好像我说忙,就是我不愿意跟你好。”
他眉毛抬了一下,似乎要反驳,随后又低头看碗。她本来已经准备迎着说下去,看见他那一点停顿,自己也停了。
“有过。”周既白说,“我也问得很烦。我那时自己工作糟,就觉得两个人要是一起换个地方,什么都能好一点。”
“换个地方也要吵。”
“这两天已经试出来了。”
他们笑了。笑声没有把之前的话盖掉,她鼻子仍然酸,嘴角却放松下来。
面馆老板拿着账单过来,问要不要加碗汤,他们一起摇头,才发现天已经晚了。
回到车里,沈砚秋从储物袋里找出四年前买车时的旅行地图。地图边缘起毛,玻璃岬被她用红笔圈过,一个很胖的圈,旁边写着停两晚。
“明天交完车,还去不去?”她问。
周既白将地图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车都没有了。”
“有公交。最不济打车。”
“你不是晚上火车?”
“九点零八分。我查过,从玻璃岬回来来得及。你要赶别的,就不去。”
他没答,将地图上的一个折角压平。红圈里只印着一个小小的海岬,线条比他们真正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简单。
“去吧。那里现在多半盖起来了,照片可能不好看。”
“不拍也行。”她说。
夜里,他们并排躺着,各有一床薄被。沈砚秋没有像前一晚那样急着靠过去。周既白伸手关灯,黑下来以后,先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转过身,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问:“还要不要靠?”
她说要。
十一
漆敏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二十分钟。
周二早上,他们刚把被子叠到一半,漆敏就到了。她戴着一顶浅色布帽,帽绳压在下巴上,走到车边先看轮胎,再抬头和他们打招呼。她没急着拿钥匙,蹲下看了车底,又绕到后面,用手机灯照里面的木板。
“床这里,掀得起来吗?”
沈砚秋将床上的被子卷起,周既白拉住靠里面的木板。板子卡住了,他往上一提,装水的塑料桶抵住了板边,发出摩擦声。沈砚秋把手伸进去托住另一边,两个人一起将它掀起来。
车厢里有股潮气。床板靠近右侧的一角留下浅浅的水痕,往下还有一片更深的。漆敏用指甲刮了一下,木皮翘起一小块。
“漏雨?”她问。
沈砚秋先看周既白。他正盯着那片颜色,脸上有点懊恼。
“这两天淋进去过水。之前这里也有点印子。”他说。
“之前多久?”
他望向沈砚秋。
她想起来了,去年夏天他们在漫川停车场过夜,夜里下大雨,他说窗沿可能密封不好。她第二天有个会,只让他拿毛巾垫上,没有跟着拆开看。
“至少一年。”她说,“之前没起皮,这回才看到。”
漆敏把灯关掉,起身拍了拍裤子。她的膝盖可能不大舒服,站起来时停在半路,手撑了一下床板,才完全直起身。
“我不是来买个麻烦放院里。你们说好能直接走,我才过来的。这个修起来,钱和时间都得留。”
周既白报了一个愿意让的数。漆敏摇头,说她下午要把车开到城外做一次检查,如果还有别的,得重新谈。她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趁他们已经收好行李,故意说出很低的价格。
沈砚秋站在车门外,手扶着门框。她很想说这车从来没把他们扔在半路,很想指给漆敏看窗帘、小桌板和底下那个放鞋的位置。可她看见床板上真实的水印,最后只问,对方愿不愿意先去检查,她付检查费。
漆敏点头。三个成年人坐进车,去了她提前联系好的地方。
车再开回来,已近中午。没有发现让漆敏不能接受的问题,他们按刚才让过的价钱成交。
比最初说好的少了三千元,周既白转钱给沈砚秋时,将两人的停车费和油钱列在一张纸上,问她有没有漏的。
她补上自己付的加油费,又把那笔钱的半数划回到他那一栏。算完,剩下的钱一人一半。她看完纸上的数,把自己漏掉的一笔小额停车费写在末尾,重新按了一遍计算器,再收下转账。
漆敏把行李放进车,先调座椅,再试窗锁。周既白站在车门边,告诉她厨房抽屉的插销偶尔会卡,往上抬半寸再拉就行。他说得详细,漆敏都记在手机里。
沈砚秋取下条纹布。挂钩松的那边很容易,另一边绕着个死结,她解不开,周既白递来剪刀。她捏住结,迟疑一下,还是剪了。
布落在她手上,没她记得的那么好看。白条已经发黄,边沿还有她当年手缝的歪线。她把它折起来,塞进行李袋最外面。
漆敏开走之前,问他们要不要送一程。
周既白说他们还有地方去,离得不远。沈砚秋站到他旁边,朝车里挥了一下手。漆敏也挥手,车慢慢驶出停车场,后面的玻璃反着白光,里面看不见他们的东西了。
她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周既白已经拿起两只袋子,一边一只,拎得肩膀向下坠。他替她留了最轻的电脑包,没有把她的旅行袋也留给她。
“分一个。”她伸手。
“你拿不动这个。”
“拿不动我再给你。”
他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旅行袋递过去。袋子真的重,里头塞着条纹布和一堆充电线,她提起来时手腕往下一沉。他等着,她没有换回来,调整了一下提手。
两人往公交站走。走出停车场,她下意识伸手去找车钥匙,摸到的却是空空的左口袋。那一点不习惯比看见车开走时还难受,她把手多留了一会儿,才抽出来。
十二
去玻璃岬的车从旧街尽头发,等车的人不多。
周既白将重袋子放上站台,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说不饿,说完才听见自己肚子叫。
站台对面只有一家小卖部,玻璃柜里的面包晒得发硬,他买了两包饼干,递给她一包。
她撕不开边角,把袋子交给他。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拿牙咬,找到锯齿,沿着折痕撕开,再给她。她盯着那双手看了一眼,他问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什么。
公交车走到海边后,窗外出现一排新修的围挡。地图上圈过的玻璃岬,如今有一半在围挡后面,剩下的一半立着一间关门的小店。原来拍照的红栏杆还在,外侧加了一道铁网。
沈砚秋在终点下车,拿出手机找那张四年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海很蓝,栏杆上坐着一个穿黄裙子的人,看不清脸。
他们那时还开玩笑,说到了也要照一张,她绝不穿黄的,周既白坐上去。
此时栏杆外面的风很大,坐不上去,也没人真想坐。她把照片关掉,将手机放回包里。
“走到头看看?”她说。
周既白提起袋子。
铁网旁边有一条步道,只够两个人前后走。
她走在前面,提手勒得手指发白,走到一半换了只手。他在后面问要不要歇,她抬脸看了看还没到头的路,说歇一下。
他们把袋子放在一张水泥长凳旁。
海的颜色并不好看,带一点灰,浪把岸边碎石洗得发亮。远处有渔船,船头忽然昂起,再慢慢压下去。她看着那艘船,没拿手机。
周既白的手机这时响了。他看见来电,嘴角先动了一下,起身走开两步接。她听见他反复说今天可能到不了,又问能不能把钥匙放门卫那儿。
电话结束后,他站在原地给另一个号码发消息,眉毛一直拧着。她等他走回来,才问是谁。
“苇岛房东。今天傍晚走,得过几天回来。他不肯留钥匙给别人。”
“你没约好?”
“原来约的明早。他临时有事。站里说能先住宿舍,也能住。”
他把手机揣回裤子口袋,坐下,拿出那包饼干。袋子已经压碎,饼干屑掉在手心。他低着头吃,她看着他手上的碎屑。
“你想今天过去吗?”
他嚼完才答:“想先把屋里打扫一下。正式上班就没什么空。”
“还能赶船?”
“四点四十,蚌湾最后一班。现在赶回去来不及,明天去吧。”
沈砚秋伸手碰到右口袋。那道最后的黑线还在,短短一截,指甲一滑就过去了。
海际超市对面是蚌湾客运站,她那天坐公交时,在背后的玻璃门上看见过苇岛两个字。
她原先准备留着这一次。不管下次怎么吵,只要还有一场雨,她就不必害怕自己会失约。不用订票,不用请出一天,不必在一个迟疑的时刻等那么长的路。
周既白看见她摸口袋,立即明白了。他放下饼干,将手上的碎屑拍掉。
“那个不用。”他说,“你留着。你不是说下回来?”
“下回我可以买票。”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没睡足的红很清楚。她怕他正在分辨,这句话是不是又一句轻易许下的保证。她自己也在分辨。
“我现在还没买。”她补了一句,“得回去看看下个月。你要是去漫川,也得先讲。我可能正在忙,不能让你来一趟,就坐在楼下等。”
“我去就只能等你?”他问。
她愣了一下。
“漫川我也住了十几年啊。我还有朋友呢。你忙你的,我出去吃个饭,晚上再见不就行了?”
他说得有一点恼,又像是觉得自己这几年也忘记了这件事。沈砚秋慢慢笑起来,点了点头。
“对。你还能去你爱吃那家馆子。我不爱吃辣,不用都迁就我。”
“我也没那么想吃辣。”
“那你随便去。”
他笑了,用手掌蹭掉眉角一滴水。
天上开始下雨,先是很散的几滴,打在水泥凳上,留下深色圆点。
她立即将右口袋卷到里面,用电脑包挡住。
“走吧。”她提起旅行袋,“先找个不淋雨的地方。我看清楚那边,你再过去。”
他还没动。她转身等他,雨滴在她短发上,聚到发梢,没有立刻落下来。
“你真不用跟我去?”他问。
“今天不去。我九点的车。”
她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很稳。周既白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提起两只重袋子,又将其中一只放回她手边。
“那走。你那只提手都歪了,换一边拿。”
十三
从玻璃岬往回走,雨越来越密。沈砚秋一路将右袋裹在风衣前襟内,掌根压紧,宁可头发淋湿,也不让天上的雨进入那块原衬里。
他们在公交站前一家家庭旅馆要了间钟点房。老板娘看看两人,又看看一地行李,说最晚五点退房。沈砚秋把钱付掉,接过钥匙,没解释为什么两个人只要待一小会儿。
房间在二楼,窗外正对公交站。
她将电脑包放上桌,第一件事是确认回广鹿的末班车。还来得及。
周既白把装着小电锅和衣服的长旅行袋搬进卫生间,袋子靠在淋浴间外侧,鼓得像半截卷不起来的地毯。
“能过去吗?”他看着袋子问。
“先横着试。不行把东西拆开。”
她把浴巾铺在门边,免得水流到房里,再卷起风衣左边袖子。
右口袋最后那道短线,比她记得的还短。她用指腹碰了一下,没有再仔细看。
完整翻出衬里的时候,卫生间灯光向两边歪了一下。
雨先出现,超市门前的声音跟着进来。那边没有下雨,太阳晒在一排空购物车上,车把的塑料红得发亮。一辆搬货用的平板车停在雨帘前,车沿只离她的小腿一掌远。
“先别过。”沈砚秋蹲下去,把风衣交到左手,右手伸向另一边,想够平板车的边。
她的指尖碰到金属,推不动。她往低处看,车底有个踩下去的刹车片。周既白蹲到她旁边,先把脚探过雨帘,鞋尖抵住片子往上挑,第一次滑开了。他扶着墙换了个角度,再挑一次,车轮才松开,平板车往前滑了一点。
“别让它下台阶。”她说。
他抓住车把,慢慢转向,把车靠到墙上。超市门里有人走出来,他停住,等那人推着购物车去了远处,才将脚收回来。
两个人蹲在狭窄的卫生间,肩膀撞在一起。沈砚秋一侧小腿蹲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周既白立刻托住她肘弯。
“我们像来偷东西的。”他小声说。
她没忍住,笑得鼻子发皱。他也笑,将她撑稳,才去搬袋子。
长袋先送过去一头,另一头却卡在雨帘边。口袋衬里被拉出一道斜纹,沈砚秋手背上的筋绷起来。她没有往回抢,让他把袋子放低。电锅在里面滚了一下,硬生生顶住帘边,他松开拉链,将电锅取出来,单独递到对面。
锅底磕在地上,有人从超市内朝这边望。周既白迅速扶正,低头重新理好自己的东西。
沈砚秋靠着洗手台给他让地方,后腰顶住冷硬的瓷边。雨帘前的空处只有那么宽,长袋再往旁边偏一点,就要碰到购物车。
沈砚秋双手撑着衬里,看他将长袋转成竖的,压扁空出来那一头,终于完整送过去。她掌心出了汗,布料湿滑,指头不得不换一次位置。那道雨仍然很窄,谁也没法优雅地离开。
他把最后一只小包搭上肩,准备弯腰时,又退回来。
“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怔住。他看了看她的脸,嘴角微微往上弯。
“玻璃岬那儿,你提着包,像还有一句。”
她原想说,下个月可不可以还是你来,不要让我每次先走这么远。
话没有说出口,现在那种不甘心又在心里冒起来。她看向雨后晒得发亮的购物车,鼻子轻轻一酸。
“你到了岛上,别只给我发海。”她说,“发你的房间吧。不好看的也发。”
“哎,厕所也拍啊?”
“那倒不用每次拍。”
他笑出声,抬手要碰她的脸,看见她双手撑着雨,先擦干自己的手。她往前凑了一点,吻在他嘴角。他下巴有短短的胡茬,蹭得她发痒。她又吻了一下,才让开。
“走吧,船真不等人。”
他低头穿过雨帘。先是头和肩膀,接着是腰,他一手扶对面墙面,另一手挪开腿边的袋子。沈砚秋看着他后脚跟,直到那只脚完全落地,才往回收布。
他突然转过身,手伸到雨前。
“砚秋。”
她停住。两个人的手隔着一点湿凉的空气。他只是将手机拿给她看,屏幕上打着一行字:今晚到了也说一声。
她点头。他把手机收回去,捞起地上的袋子,慢慢站直。她松开衬里,雨帘从下方先缩了一截,超市门口的太阳一点点被白瓷砖取代。
最后消失的是周既白的鞋尖。他正将那只长袋往站台方向拖,拖了半步,回头又笑了一下。
右袋口的黑线断开,没有声音。沈砚秋手中只剩一块凉布,边上露着空空的针孔。她保持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双臂酸起来,才把风衣放进淋浴间。
地上积了一层很浅的水。她打开花洒,让水把从超市带进来的泥点冲进地漏。水灌进两个普通的口袋,从破掉的针孔慢慢渗下来。
十四
周既白赶上了船。
沈砚秋收到消息时,正站在家庭旅馆门口等公交。风衣湿透了,装在塑料袋里,沉得拽手。
她看见他说上船了,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一点气。
她打字:我在等车。还有九分钟。
随后把手机揣好,低头看路边一只被雨淋瘪的纸箱。公交站旁边卖烤肠的人也收了摊,铁盘上留下两根没人要的,雨滴下去,发出很轻的声响。
沈砚秋把“还有九分钟”又看了一遍。他那边的船已经开了,她这边的车还没来。她仍想把最后那场雨留到下个月,想完才想起右袋也已经没有线了。
她低头隔着塑料袋摸了摸口袋,摸到的是一团水。
公交来了。她将湿风衣抱在腿上,和几个从海岬回城的人一起往广鹿走。一个女人在后排骂天气,说白来一趟,海也是灰的。沈砚秋没有回头,望着窗外被雨洗亮的石头,心里轻轻赞同了一下。
她是很想看一回蓝海。
她在广鹿吃过晚饭,才去车站,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找了一家便利店,把手机充上电,买了一瓶温的茶。
电脑里有客户发来的现场照片,老板妻子说入口那块灯光效果很好,又问能否下周抽半天,帮他们调整后面的空间。
她回复能,又将可用的两天列出来,让对方选。她没有把整个星期都交出去,也没有说自己随时在。
候车时,周既白发来四张房间照片。窗户很小,窗外是一根电线杆;床没铺好,卷着一张草席;厨房有个开裂的塑料盆;最后一张是洗手间,拍得端端正正。
她看着那张洗手间笑起来,旁边有人朝她看。她将手机往下压了压,回了一句,果然不是蓝海。
他问:吓着没?
她回复:窗帘太短了。下面会漏光。
他发来语音,声音有点喘:“就知道你先看这个。我量了,明天买块长的。你那块条纹的,别给我寄,我不想再一边高一边低。”
她把语音听完,没有从旅行袋里翻出那块布。
夜车上她睡得不好。邻座翻身时座椅会震,走廊的小灯一直亮着,车过桥时有一阵沉而长的声响。她数次醒来,认不出玻璃外是哪座城。
风衣放在上方行李架,两个口袋朝下,早已不再滴水。
周三进客户现场时,她带着一点没睡好的烦躁。有人问怎么不休息一天,她说自己会早点走,不肯再顺嘴答一点不累。
中午她真的离开了,回家睡到四点,起来后再补完图。
那周五,沈砚秋去工作间收拾。殷芃的桌子已搬空,剩下一只她不要的笔筒。
她清扫地上的胶带碎屑,把自己的几只样板盒挪到空桌边。空出来的地方很大,她站了一会儿,给殷芃拍照,问这只笔筒是不是忘了。
对方回,不要了,送你。
她回了个谢谢,把自己的笔移进去。它不怎么好看,隔层倒是很合适。
交车十天后,周既白到漫川住了两晚。
他提前三天告诉她车次,她有一天排着现场工作,不能接站。他说自己知道路,傍晚来她楼下拿钥匙。
她交钥匙时还拿着卷尺。他看她一脸急,没说让她早点回来,问附近卖工作鞋的店搬到哪儿了。她指给他,他就去了,晚上还和一个旧同事吃了饭。
她回家晚了二十分钟,他给自己热了一份剩菜,没动她冰箱里的另一份。她站在门口,忽然很想问,你怎么没等我。那句话已经到了舌尖,她看见自己的钥匙还插在门上,笑了一下,告诉他自己也要吃。
第二天早上,沈砚秋还没睡醒,被椅轮刮过地板的声音吵起来。周既白把她的工作椅挪开,嫌挡住阳台门;她走到门边,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问是不是不能动,她说能动,但别把椅轮卡在电线里,昨天那只插座已经松了。
他说知道了,将椅子往侧面挪。她看着他背影,又补了一句,自己刚睡醒,声音不好听。
“听出来了。”他回头,“先洗脸吧,眼睛还睁不开。”
那天晚上他回去,她送到车站。两人在栏杆外站了八分钟,谁都没能把下一次的时间当场定下来。分别前,她问是不是还在生气,他想了想,说那件事想起来还是会。
她点头,没有让他现在就忘。
等他进站,她才打开日历,把下个月能够空出来的三天圈上,发过去。他隔了一个小时回复,说中间那天下午可能要上班,另外两天尽量调。
她看着那三个实实在在的日期,买下了去溪港的票。
十五
下一次出门,沈砚秋先检查了风衣。
两个袋口都补好了。她用同一卷黑线,一针一针缝住绽开的边,没有再试过往里面倒水。左边装钥匙,右边装船票打印单,衣服仍然旧,却比穿着旅行时整齐。
她下午到溪港,没有立刻转车去蚌湾码头。她先沿市场外墙走了一段,看见那只曾经倒扣的蓝筐,已经缺了一角,靠在垃圾桶旁边。白色旅行车原来停的地方,被一辆卖煎饼的小货车占了。
她买了一份煎饼,在墙边吃完。卖鱼的女人从市场里出来,仍然喊着最后几条,她听见那个声音,手先碰了一下风衣左袋,随后把用过的纸袋塞进去。
她坐车去了蚌湾,在码头附近住了一晚。
去苇岛的船第二天早上开。天阴着,海面有一层碎碎的亮,乘客坐下以后,许多人立刻闭上了眼。
她没坐过这趟船,把包放稳,想靠窗看一会儿,船一动,胃里就开始不舒服。
前排的年轻姑娘递给她一个袋子。她道了谢,攥在手里,额角很快出了汗。船舱的玻璃有盐痕,海和天被磨得混在一起,她只好盯着前座椅背上一个很小的裂口。
周既白发来消息,问到哪里了。她回:在船上,有点晕。
过了一会儿,他打来电话。她拿着手机到舱门旁边,外面的风一吹,胃里那股翻动缓下去一点。
他说包装站临时有一车要改发,已经赶不来接她,住处钥匙放在门口的小铁盒里。
她鼻翼动了一下,嘴唇抿住,再松开。
“我都快到了。”
“对不起。我也刚知道。大概七点能走,不敢说更早。”
她靠着门边,额头贴在凉凉的玻璃上。船上的广播正在讲靠岸,她等广播说完,才继续问他的地址。
“那你别来回跑了,我先去放包。怎么走发给我吧,要从码头开始。”
“发了。你要是不好找,给我打电话。”
“现在是有点不高兴。”她说,“到了再说吧。”
他说好。她挂掉电话,把那只尚未用到的袋子折起来,放在自己包里。
码头到住处要换一次小巴。第一辆车坐满了,她等第二辆,上车以后没听清报站,多坐了一站。司机告诉她不用补票,在对面等车再回去。她看了看地图,只多出七百多米,就下了车。
雨正好在这时落下来。
她先把右袋里的纸放进包,摸索着穿好风衣。雨水打在新缝的袋口,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来。她将领子立起,低头沿路往回走,鞋底踩过浅水,溅湿了裤脚。
有人从修理店里叫她,问要不要躲雨。她停了两秒,进去借了地方,把周既白发来的路线图放大。店里老人指着其中一个岔路,告诉她这里不要上坡,沿下边走,蓝色门就是。
她道谢,走出店门时雨小了。坡边有一排半旧的房子,几家门前放着晾鱼的架子,空气里混着洗衣粉和海的味道。
她找到那道蓝门,从铁盒里摸出钥匙,插进锁眼。
锁转不动。
她试了两次,停下,打开周既白的语音重听。他说的是右边那道小蓝门,不是院门。她转过去,看见门旁贴着一张纸,写着两个房号,和他发来的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鼻子里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酸。
屋里比照片上亮。新窗帘长短合适,厨房的裂盆已经拿走,床上铺着干净的灰格子床单。
她将袋子放在门边,先给周既白拍了一张自己站在屋内的照片,发过去。
他回:终于到了。
她回:真的挺远。
放下手机,她没有替他把屋子整理一遍。她脱掉湿风衣,挂在门后的钩上,把鞋放到通风处,躺上床。昨夜没睡好的困倦一起涌来,她很快睡着了。
周既白回来时,窗外天还没全黑。他开门很轻,塑料袋却碰到门框。沈砚秋醒过来,看见他站在屋中央,头发被雨打湿,工作衫肩膀深了一块,手里提着一只新买的烧水壶。
“怕你来了没热水。”他说,“刚才顺路买的。吵醒你了?”
她撑着床坐起,望了他一会儿。
“我现在不太生气了。”
他先笑了一下,眼睛往她湿透的裤脚上落,嘴边的笑又收了收。水壶放上桌,他才走到床边。她往前倾了一点,他就俯身抱住她,脖颈上还是温热的,带着外面雨的凉气。
她没有急着问下一次谁去哪儿。
明天他下午上班,后天休息,她周五回去,票已经买好。
还没安排的,是眼前这一晚。
“明早不要喊我看日出。”她贴着他的肩说,“我要睡到十点。”
“行。十点再出去。”
“也别去太远。”
“楼下走一走。”
她松开他,终于认真看了一遍这间屋子。窗外有孩子跑过,喊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
门后那件风衣还在往下滴水,水从口袋的底角落到地上。
周既白去拿拖把,她把自己的两只湿鞋并排移到门边,给他让出了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