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辞儿跪在顾相的轿前,唤他夫君,辞儿唤他爹爹。
他欣然接纳了我们,纳我为第七房妾室。
直到爹娘当众揭穿我的谎言,他将我护在身后。
我才明白,从我拦轿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出了我。
后来,他红着眼,拿我的谎言质问我:
“既然你唤我夫君,那你就是我的人,休想离开。”
“我们孩子都有了,你还想跑,还想抛弃我?”
我:“……”
1
听闻权势滔天的顾相,是个花心的渣男。
还未娶妻就已有了六房美妾,外面的露水情缘更是多得他自己都记不全。
虽长了副谦谦君子、玉树临风的好模样。
正经人家的女儿没一个愿意嫁给他为妻。
我算着顾长渊到我家乡巡视的日子,交代慕辞,“记住了,以后你不是六岁,是五岁。”
“从今天起,你姓顾,叫顾辞。”
“你娘只是看着年纪小。”
……
顾辞扳着小指头,一一记下。
我又换着花样地问了他几次,竟都答对了。
这孩子真是聪明。
于是我换上了最好的一身衣裙,仔细打扮了一番。
为辞儿扎上两个小髻,晃晃悠悠可爱极了。
做好这一切准备后,我们等在顾府门口。
待顾长渊回府时,我冲到轿前,一把跪下,“夫君,我和辞儿来投奔你了。”
辞儿“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爹!”
我暗暗竖了竖大拇指。
这孩子眼泪说来就来,时机把握得正好。
顾长渊下得轿来,抬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番,“嗯,是我喜欢的类型,多半是真的。”
他又吩咐手下,“带回府去,洗干净了,好好安置。”
说完,跨进府门,走了。
我呆在原地发愣。
没想到能如此顺利,想好的说辞,竟一个也没用上。
看来,他真的有太多的露水情缘,以至于自己都记不住了。
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混进府了。
我们被引至一处幽静的小院中,院子不大,布置得很雅致。
院中种着几株海棠,枝繁叶茂,树荫下放着石桌椅,瞧着是乘凉的好去处。
小丫鬟梅香走了过来,“沈娘子,浴汤备好了。”
我靠坐在浴桶里,将梅香打发了出去。
过惯了穷苦日子,沐浴时还真不习惯,旁边有人伺候。
还是一个人自在些。
水面飘满花瓣,一阵阵淡雅的幽香扑面而来,十分惬意。
我正享受着,忽听“吱呀”一声,有人推门入内。
心下猛地一沉,分明吩咐了梅香,不要进来打扰的。
我慌乱地将身子缩回水中,激起一片水花,压抑着恐惧小声开口,“是梅香吗?”
没有回应。
脚步声愈发近了。
眼看着屏风上映出的人影,分明身形高大,绝不是梅香。
我尖叫着大喊,“梅香,梅香!”
那人悠悠开口了,“娘子,莫慌,是我。”
2
顾长渊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温柔似水。
却吓得我听得浑身僵硬。
我整个人愣在水里,丝毫不敢动弹。
心下暗暗叫苦,完了完了,是你才更恐怖吧!
眼看他一步步逼近,逃无可逃。
这时进来,到底安得什么心。
竟还在往前走?
他绝对是故意的,就算推门时不知里面情景,进来后看到水汽氤氲也该知道里面的人在沐浴。
再走几步,越过屏风,不就……
我努力让声音平稳,可开口时还是发颤,“你,你,你站住。”
他停在屏风后,声音温和地说:“娘子在躲什么?莫非我们一家团聚不高兴吗?”
他说着,又向前走了一步。
我浑身一僵,难道……难道他在试探?
我叫着夫君,借口说自己没准备好。
他不再向前,张口说他想念我和顾辞。
说到情深处,还带了些哽咽,似乎恨不得早点去寻我俩。
我听得连连暗骂,他压根就不记得我了吧,更不可能知道我从破庙捡来的辞儿了。
不过此时也不敢揭穿,抹着不存在的泪水,互诉衷肠。
聊了一会儿,他终于肯出去了。
我长长呼出口气,总算是逃过一劫。
可心下隐隐觉得不对劲,以他的身份,若是怀疑,大可将我送官。
一定是露水情缘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了,一定是的!
此时水温已渐渐有了凉意。
我匆匆洗完,更衣出来。
就见到梅香拉着顾辞守在门口。
顾辞一脸无辜,好像他不是放顾长渊进来的帮凶似的。
我气急,一时没忍住,上前捏了捏他奶呼呼的小脸。
他被我捏得委屈巴巴,嘟着小嘴。
梅香看不下去了,打断道,“相爷说让沈娘子到前厅用饭。”
我摸摸肚子,确实饿了。
3
到前厅时,府中众人皆已落座。
除为首的顾长渊外,满座皆是美人,或姿容娇艳,或清新淡雅,各有各的美。
她们个个衣着华贵,色彩艳丽。
顾辞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上前行礼问安。
她们笑着,夸辞儿懂事,羡慕我有福气。
我不敢看他们,只心虚地点头。
我和辞儿被引至顾长渊身旁坐下,他抱着顾辞,看着他头上梳的两个小髻,“这小子,真像我。”
我佯装看顾辞,目光悄悄移向顾长渊,他比几年前清瘦了许多,眉眼显得越发锐利。
我正出神,他忽地拉起我的手,情真意切地说,“清欢,从前让你母子受苦了,今后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尬笑着,默默抽回了手,只想快点把这顿饭吃完。
就听他忽地说起从前……
“那日我去茶楼,一进去就看见坐在窗边的你,你看着窗外,神情很是落寞。”
“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为何如此伤心,于是上前搭话。”
他深情地注视着我。
我满脑子浆糊,他这是把和谁的相遇安在了我身上。
我扯了扯嘴角,“夫君记性真好,不过那应该不是我……”
“是吗?”他疑惑地歪了歪头,“那是在湖边……”
“那也不是我……”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
我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只淡淡摇头。
他一定在试探我,若我点头,承认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初见,就落入他的圈套。
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手中,而不是被牵着走。
于是,我不再去看他,神情落寞,整个人散发出忧怨的气质。
他自知失言,连声赔罪。
我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摆了摆手,“夫君不必如此,过去的事了,记不清也很正常。”
他像是松了口气,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既然不记得我们的初遇,那就重新开始。”
我欲哭无泪,刚塞进嘴里的肉忽然就不香了。
我只想在府里安安分分地待着,悄悄过自己的日子。
如此简单的愿望,怎么就那么难以实现呢。
还好顾长渊有六房小妾。
秦姨娘娇嗔着,说他偏心。
吴姨娘薄怒也要跟去游玩。
其他人随声应和。
于是他要带我出去泛舟的提议,变成浩浩荡荡一群人的出游。
我正暗自庆幸不用单独和他待在一起,手上突的一热。
他竟偷偷握住了我的手。
我震惊看向他,他凑近身来,“今夜,夫人等我。”
4
第一次意识到,混进顾府来是个多么愚蠢的想法。
回想起少年时的顾长渊,头上梳着两个小髻,走路时一晃一晃的,可爱极了。
还总爱哭鼻子,委屈的小模样抽抽搭搭。
没想到长大后竟成了这个样子,简直禽兽,一刻也不消停。
短短几个时辰,我已经筋疲力尽。
今晚……他还要过来?
我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抱起站着快要睡着的顾辞,低声交代:“待会儿顾长渊来了,你就紧紧抱住我不要松手。他若非要你放开,你就哭,大声地哭,记住没。”
顾辞点头,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摸着顾辞熟睡的脸颊,他知道了真相,是会恨我欺瞒,还是会念及少时的旧情。
这骗来的温暖,又能持续何时。
夜色渐沉,我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间,听到脚步声走了过来。
猛地睁眼,顾长渊正站我面前,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正伸着手,似乎要接过我怀中的顾辞。
我一惊,抱得更紧了。
他收回手,笑着摇头,指了指床榻,自己转身,绕过屏风,睡在外间小榻上。
我盯着屏风,半晌转不过神来。
他有那么多妾室,不去和他们酱酱酿酿,跑来抢我的小榻?
我这小榻这么好睡吗?
外间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我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顾长渊已经离开了,我望着空荡荡的小榻出神。
梅香端着水,进来为我梳洗,“相爷对沈娘子,可真是宠爱啊!”
我眉心一跳,“这……怎么看出来的?”
小丫头捂嘴一笑,“府里姨娘虽多,受宠的只不过秦娘子一人罢了。”
“可即便是秦娘子,当年入府时,也不见相爷如这般上心。”
她说着指了指屋外,我随着她手指地方向望去,只见院子里站着几位嬷嬷,见我看来,纷纷行礼下拜。
我不解,问道,“她们是……”梅香笑着回道,“她们是来为娘子和小少爷量体裁衣的,相爷还吩咐,午后让首饰铺子带着时新的样式,过来给姨娘随意挑选。”
我有些茫然,忽地想到府中妾室皆无子,试探着开口,“怕是顾辞的缘故吧,相爷有了儿子,自然多照顾些。”
梅香笑着点头,“是呀,相爷有后,肯定是高兴的。”
心里莫名地失落起来,没来由地发堵,空落落的只剩寂寥。
曾经那个灰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的男孩,早就不存在了吧。
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呢?
明明是我先骗了他。
若他知道顾辞不是他的儿子,他会恨我吗?
他还记得当年的小姑娘吗?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他那时只有十岁,或许早就忘了吧。
况且,第二天被爹娘发现,还把他赶了出去。
指不定他还记恨我呢!
算了,就在这院子,安分地生活吧。
这样就足够了。
5
遇到顾长渊时,那年我八岁。
那夜,听到门外动静,悄悄开了门。
他倚在门框上,满脸泪痕向我看来。
我把他藏在柴房,陪着他说话。
原来他的母亲带他回娘家省亲,遇上劫匪。
她娘拖住了劫匪,让他跑了出来,又冷又饿。
可是,我也很饿。
那天被弟弟诬赖,被罚不准吃饭,肚子里也是空空的。
于是两个肚子咕咕叫的人,蜷缩在柴草堆里,聊了一个晚上。
顾长渊那时,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小髻,像年画娃娃一样可爱。
他说他会一直护着我,不会让我再饿肚子了。
可第二天一早,爹娘发现了他,把他赶了出去。
再听到他的消息时,已经是好几年后了,他已是巡察御史,到我家乡巡视。
听村里人说,这位顾御史风流成性,可不是什么正经人,交代自家年轻姑娘,见了他千万要绕道走。
还传出不少风流韵事,听得我耳根发烫。
我偷偷去看他。
他立于廊下。
有风吹过,撩起他鬓边碎发,他伸手拂开,恰与我视线对上。
我一惊,捂着疯狂跳动的心脏,忙转身离去。
再回头时,身后空无一人,他压根没有追上来。
原来,只有我在怀念曾经,而他早已不是曾经的少年。
再后来,他已官拜丞相,权倾朝野。
那时,家里人为了二十两银子,要将我嫁给年近五十的张员外做小妾。
只为填补弟弟堵伯欠下的亏空。
我连夜逃了出来,一路朝着皇城的方向走。
就连自己也不知,为何偏偏选了这个方向。
或许在内心深处,相信那里有个人一定会帮自己的吧。
只不过还未到皇城,身上的盘缠就快用尽了。
找了间破草屋落脚。
为了积攒盘缠,我帮人跑腿,浆洗衣裳,给饭馆刷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忽然就不想走了。
草屋被我收拾干净,屋顶破漏的地方也用油布和瓦片补好。
屋顶没了洞,夜里虽然看不见星星了,也再没漏进一丝冷风,温暖舒适。
我躺在厚厚的草堆上,就让这里成为我的家吧。
6
一日,帮人送东西时,忽降大雨。
途经一座破庙,便进去躲雨。
陆续有躲雨的人,入得庙来。
他们见了我,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似的,都离得远远的。
有人捂着鼻子,嫌弃地走开。
我看着身上被树枝刮坏的外衫沾满了摔倒溅上的泥水,确实挺脏的。
就在这时,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扑倒在我脚边。
一群锦衣小孩跟着围了过来,叫着:“小叫花,小叫花。”
我挡在男孩面前。
不远处的仆从见状,把那几个锦衣小孩拉开,嘴里嘀咕说着什么,厌恶地指着我俩。
我没空搭理他们,看向脚边的男孩。
他还保持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伸手拉他,触手之处竟烫得厉害。
他红扑扑的脸上,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我把他放到草堆上,用衣服给他盖着,又打湿了手帕,敷在他的额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收,烧却退不下来。
小男孩迷迷糊糊地喊着:“娘。”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顾长渊少年时的脸庞来。
那日,他和他娘遇上劫匪,他娘为了护他离开,死在了劫匪刀下。
这孩子的娘亲,又去了哪呢?
7
小男孩被我带回了家,请了郎中,抓了药。
我抱着他,他死死攥紧我的衣角,像是怕我离去。
我轻声安抚,他始终不曾松手。
我一勺勺把药喂进他嘴里,他皱着小眉头,一口口咽了。
终于退烧了。
他清醒过来,含着泪,小声祈求,“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笑着应了。
那药很苦,他笑眯眯地大口大口喝完了。
那时,他叫慕辞。
整日跟在我身后,跌跌撞撞地跑。
这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麻烦很快找上门来。
里正以我们没有户籍为由,要求缴纳二十两银子,否则将充为官奴。
我是偷跑出来的,慕辞是路上捡的,自然都没有户籍,二十两银子更是拿不出来。
没有办法,只能逃了。
可是,这世界之大,又能逃去哪儿呢?
没有户籍无论到哪里,都是很麻烦的问题。
我想到了权势滔天的顾相,也想到了年画娃娃般扎着两个小髻的顾长渊。
我看了看背着小包袱,跟在我身后,小短腿啪嗒啪嗒一路小跑的慕辞,“走,我给你找个爹去。”
8
转眼到了出游这日。
顾长渊的妾室们,纷纷展示着才艺,争妍斗艳好不热闹。
表面看着十分和谐,暗地里,白眼横飞。
我看着她们默默较劲,又欣赏了会儿歌舞,渐感无聊起来。
便让顾辞自己吃东西,偷偷溜了出去。
此时,游船正缓缓漂在湖面上,没有具体方向,任水流前行。
看似无拘无束,好不自在。
其实漂泊无依,孤零零透着些寂寥。
还是得离开,这里始终不是我的家。
我想得出神,身后忽然被人猛地一推,身体不受控制向前栽去。
顿时,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不会水,慌忙地胡乱扑腾,想张口呼救,水灌进喉咙,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拼命划动手脚,身体越来越沉,直往下坠。
水没过了头顶,视线一点点暗了下去。
在这窒息的黑暗里,我听见了琴声,那琴声萦绕在周围,它缠住我,想将我向上拉去。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名字,“清欢,清欢。”
那声音带着哭腔,好像特别的伤心。
我想回应他,可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压根动弹不了。
迷迷糊糊的,陷入了黑暗。
有人握着我的手,那手很温暖,他在说话,我听不清,断断续续听见,什么捉弄,什么真相的。
还有人在哭,不止一个,呜呜呜的,吵死了,好想骂人。
终于,我攒了好久的力气,睁开了眼。
熟悉的床帐,手还被人握着,我扭头。
顾长渊躺在我身旁,我浑身一僵,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起来睡得很熟,皱着眉,满脸愁容。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猛的睁眼,见我醒了,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一把抱住了我。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任由他抱着,一动也不敢动。
他抱了好久,抱得我心跳越来越快,他终于松手,欣喜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错愕回神,他已起身叫大夫去了。
我呆愣着,不知所措。
9
自落水后,我身体一直虚弱,时不时便开始发热。
顾长渊总待在我身边,照顾我。
晚上他就睡在旁边的小榻上,半夜会来摸摸我的额头。
起初我浑身乏力由着他折腾,渐渐有了精神,觉得他总呆在身边,浑身不自在。
又想到那日刚醒,他就躺在我的旁边……
脸不由自主发起热来,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
这日,趁他不在,我叫来梅香,原来那日,顾长渊将我从水里救起后,我一直昏迷不醒。
从那天起,他一刻不离地守着我,我苏醒后,才去上朝。
梅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笑意却愈发深了,低着头,偷偷打量我。
我红着脸,又问她有没有查出是谁推我下水的。
她回道,“大约是吴姨娘的贴身丫鬟干的。”
据说当时其他人都在船舱,相互可以证明,唯独吴姨娘的贴身丫鬟不在。
“可那丫鬟抵死不认,直喊冤枉,也只能先关着,并未处置。”
梅香说完,左右环视一周,才凑近我小声说,“那吴姨娘本是宁远侯府的远亲,本以她的身份,嫁给顾长渊为妻,也算是门当户对。”
“那时顾相不愿娶她,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进府成了妾室。”
“说她若能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就将她扶正。”
“奈何她用尽手段,始终未能如愿。”
“后来相爷又纳了秦姨娘等五房美妾,人人得宠,唯独不搭理她。”
“或许是都未有子嗣的缘故,她还算是安分,直到,您带着顾辞来了。”
梅香看向我,“我们猜她想除掉你,再把顾辞养在她名下,她就有了扶正的机会。”
我听着这番解释,虽觉合理,但也有不少漏洞。
相互证明,也不能排除互相掩护的可能。
再说,仅凭吴姨娘的贴身丫鬟不在场,就断定她是凶手,也太片面了。
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顾长渊能做到丞相的位置,不至于昏庸至此。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一片嘈杂之声。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跑进院来,嘴里喊着:“沈娘子,您家里人来看您了。”
我眉心狠狠一跳,家里人……
10
厅堂里,哭嚎声不断。
我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决定先听听情况再做计较。
只听我娘扯着大嗓门连连求饶,爹在一旁骂“不孝女”。
情况不妙,看这架势,恐怕来者不善。
爹娘向来偏心弟弟,此番弟弟不在,怕是被人抓了把柄,威胁来揭穿我。
他们这么卖力,说不定事后还给了好处。
我转身欲走,被报信的小厮伸手拦住,“沈娘子,您这是要去哪儿,相爷叫我带您进去,别为难小人。”
我心下着急,这时吵嚷起来,必然引起厅里人注意。
心念一转,说道,“一时激动,走得急,忘了拿给家里人的东西了,回去取一趟。”
那小厮皱眉,不放我回去,只说他去取。
我没法,只得让他把话传给顾辞。
顾辞知道我和家里人不和,也知道现下情况。
希望能听懂我的言下之意吧。
能跑一个算一个。
那小厮做出请的手势,直到看着我走进厅堂,这才肯离去。
11
厅内众人见我到了,一瞬间安静下来,静静看着我。
我走入内堂,向顾长渊轻轻一扶,他面色阴沉,抬手示意我起身。
裙摆一把被我娘抓住,控诉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女儿,竟如此骗人。”
她伸手指着我,“她根本没见过顾相,更没生过孩子,找人一验便知。”
又跪下不住地磕头,“只求看在老婆子坦白的份上,顾相大人饶过小女吧。”
她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脸上却带着谄媚嘴脸,说不出的怪异。
我扫视堂内众人,秦姨娘面带焦虑,吴姨娘一副看好戏的嘴脸,心下已然明了。
这是推我入水不成,找帮手来了。
只不过我娘说的都是事实,无法反驳。
微微叹了口气,心下难过,爹娘竟帮着别人。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等着顾长渊宣判。
他抬起桌上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像是被烫到了,吹了吹,才又喝了一口。
众人心急如焚,看他慢条斯理地都有些烦躁,却不敢表现出来。
他喝到第三口时,微微挑眉,似乎才发觉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像是大梦初醒般左右张望,疑问着开口,“说完了?”
没人回,他又看向地上跪着的爹娘,“说吧,你们受谁指使!”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吴姨娘坐不住了,起身说道,“他们能说谁指示,父母苦心罢了,看着女儿做错了事……”
顾长渊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吴姨娘住了嘴,没再说下去。
爹娘发觉势头不对,脸上神情严肃不少,“民妇说的都是真的,顾相,您要明察啊。”
顾长渊冷笑一声,“哼,只闻父母维护子女的,这还头一次见诬陷子女的。”
爹娘忙说冤枉。
我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了,顾长渊这是信了我的话,还是舍不得顾辞这个儿子。
按理说这样的高门大户,最忌讳混淆血脉。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不过想不通我就闭嘴,顺着顾长渊说的,摆出一副被父母诬陷的伤心模样。
听着顾长渊继续说,“你们说我没见过清欢,搞笑,你家小院东边有棵枣树,树底下放着半扇磨盘,我能记错?”
“那棵枣树长得茂盛时总往墙外长,附近的小童常常爬着墙摘,你不还出来追着打过。”
这话一出,不但我爹娘大张着嘴,连我也张着,惊讶得压根合不上。
他说完,不耐烦开口,“你们想去府衙坐坐,还是被扔出去,自己选!”
“扔,扔出去!”
几名大汉上前,将爹娘拖了出去。
顾长渊看向吴姨娘,“看来你是太闲了,回你自己的院子,闭门思过去吧。”
她瞪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秦姨娘忙起身告退。
我连忙跟上,身后传来一声,“清欢,你留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终究是没逃过。
12
我站在厅内,不敢开口。
顾长渊也不说话,一味喝他那破茶。
喝完一杯,又叫人送来一杯。
我心下气恼,便是要死,也给个痛快啊,现在算什么意思。
他像是会读心术一样,突然嗤笑一声,“别骂了,坐吧,等一会儿。”
“等什么?”我脱口而出,说出来就有些后悔,毕竟自己不占理。
“等我的便宜儿子。”
我不说话了,努力让自己存在感变低。
他又笑了,给我也上了杯茶。
我没敢喝,怕他下毒。
没过一会,果见两名仆从带着顾辞走了进来。
顾长渊挥挥手,顾辞又被带了下去。
顾辞身上背着个小包袱,看来这小子果然聪明,听懂了我的暗示。
只是点背了些,没能逃出去。
哎,我认命地叹了口气。
顾长渊冷冷开口,“这小子的父亲是谁?”
我摇头,“不知道。”
顾长渊眉头拧得死紧,“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是你生的吗?”
“啊?”我连忙摇手,“不……不不,他,他是我捡的。”
他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捡的啊,捡的好,捡的好。”
我觉得他莫名其妙,可我不敢反驳,于是乖乖坐好。
“清欢,那天你跪在轿前时,我就已经认出你了。”
“虽然不知你为何叫我夫君。”
“但,你这样称呼我,我挺开心的。”
我惊得从座位上跳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记得我。”
顾长渊微微一笑,“那是当然,我过目不忘。”
“那棵枣树的事,还是你跟我说的。”
“后来我当巡察御史时,你还偷偷来看过我。”
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见顾长渊起身向我走来,距离越来越近。
我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双手按住扶手,把我禁锢在他双臂之间。
“我看见你了,你跑不了了。”
我心里突突直跳,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恐惧。
“那时我身不由己,若他们知道我有你这个软肋,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敢认你,你怪我吗?”
他微微凑近我,我别过脸去。
他的呼吸喷在我脖颈处,有些痒。
“我……”
我是他的软肋吗?
我努力找回理智,一把推开他,“我讨厌你这种朝三暮四的男人。”
“他却笑了,吴姨娘不过是个细作。”
“秦姨娘和其他姨娘,都是我的下属。”
他又凑了过来,在我耳边轻轻低语:“我没碰过她们。”
“我只有你,我们孩子都有了,你今天还想着跑,还想抛弃我。”
他泪汪汪的,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我。
我大脑彻底罢工了,反转太快,回不过神来。
“清欢,我今天太伤心了。”
“你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想的是跑。一点也没考虑过我会维护你。”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嘴上说着委屈,身体却越靠越近。
我伸手去挡,他直接贴到我手上来。
感受着掌下的触感,我大脑轰鸣。
于是晕了过去。
当然,是我装的。
13
顾长渊把“晕倒”的我抱了起来。
进了内间,放在一张床上,然后,开始脱我的鞋。
我内心挣扎,要不要醒一醒,这禽兽不会做什么吧……
“啊……”
他他他,他居然挠我的脚心。
我“腾”地坐起,怒瞪着他。
他眼中玩味愈深,膝盖跪上床沿,欺身靠近,“我这医术真不错,药到病除。”
我缩进墙角,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神情认真,“娘子,我八抬大轿迎你进门,可好?”
我没好气,“不好。”
他又往前膝行几步,眼里透着寒意,“莫非你当年离家,真是私奔?”
我疑惑,“什么私奔?”
他眉眼略微舒展,“前几年我派人去寻你,听说你爹娘为你定了亲事,可你当夜就私奔了。”
“这事闹得很大,不仅赔了彩礼,你弟还被打断了腿,至今还下不来床。”
我眉心一拧,怪不得没见到弟弟,原来是断了腿。
正思索,就听得顾长渊说,“当时,是想去和你提亲的……”
我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听着他继续说,“刚好你爹娘也在,要不,我们把婚事办了?”
心脏狂跳不止,我知道自己脸又红了。
想跑,奈何心念刚动,手腕就被顾长渊拉住。
他眼眶发红,急切地想要个答案。
我稳住心神,我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可是喜欢,有什么用呢,我们之间有太多阻隔。
“我是喜欢你的,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笑逐颜开地肯定,“我们之间没有可是。”
14
院子里挂满红绸的时候,我还有些懵。
那日爹娘被扔出顾府,就去报了官。
告的是吴姨娘买通她们诬告我离家私奔一事。
吴姨娘的小丫鬟也证实了她推我入水,是受了吴姨娘指使。
宁远侯府忙撇清关系,说自己没有这样的远亲。
一时间,吴姨娘下狱。
爹娘因主动举报有功,被放了出来。
他们在我面前谄媚地讨好,求着我不要和他们断绝关系。
我没看他们,果断签下断亲书。
他们这么听话,是因为顾长渊找来了一位大夫,能把弟弟的断腿治好。
当然,这是外界说法。
其实那大夫,当场就把弟弟的腿治好了。
大家一喜,他顺手又给那腿折了。
笑声混着惨叫,诡异极了。
他面无表情,又治好了腿,又折了。
如此重复了几次,爹娘就什么都应了。
秦姨娘带着五房美妾,跪在我面前澄清。
她们之中有人是顾长渊的下属,为了行事方便,名义上成了妾室。
也有人是被宁远侯府追杀,得了妾室名号,对方有所顾忌,才幸免于难。
我心想,怪不得我落水时,那么多人里顾长渊都不怀疑,就只怀疑吴姨娘一个。
原来其他人都不会“争风吃醋”。
这些人不过是用来坐实顾长渊朝三暮四名头的幌子。
我并没想着赶她们走。
况且若她们想离开,随时可以走。
只是她们都有自己的事业,顾相妾室的身份给了她们极大的便利,都不愿离去。
杨姨娘厨艺极好,顾长渊给她启动资金,开了酒楼,现下已经给了相府不少分成,是相府主要收入之一。
徐姨娘善医术,游走在各个达官贵人的府邸中,一面治病救人,一面收集情报。
……
突然同情起吴姨娘来,偌大的相府,只有她一人尽心尽力地宅斗。
说起来还挺可怜。
至于顾辞。
他被顾长渊收为了义子,又为他找了先生启蒙。
那先生教了几日,直夸他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才。
我私下问过他,想不想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摇头。
有些事情,也不必勉强。
既然他的生父抛弃了他和他娘,后来他娘又病逝了。
这样的家,不回也罢。
我看着镜中身着大红嫁衣的自己发呆。
曾经幻想过要嫁予顾长渊为妻,此刻真的到来时,又是那么不真切,宛如梦境。
15
顾长渊娶我时,人人都说顾相为爱收心。
可没过几年,提起他又只剩下负心薄幸的骂名。
他的妾室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我拉着新来的妹妹,为她安顿好了最僻静的小院。
这位来头可是不小,当下最流行的画本子,就是这位写的。
我天天追着看,忽然就断更了。
于是动用关系,找到了她。
原来她被关了起来,要被逼嫁给富商老爷。
她不愿嫁,只想继续写画本子。
我为她提供安静环境,吃穿用度,只是得顶上一个顾相妾室的头衔。
她并不在意,我俩一拍即合。
于是,顾长渊第十二房小妾就这样进了门。
我握着她的手,势必要成为她第一个读者。
身后丫鬟小声提醒,“相爷已经第七次来请夫人回去了。”
我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一进门,就见顾长渊横卧在软榻上,衣服松松垮垮披着,露出大片肌肤。
我咽了咽口水。
他眼尾泛红,“你和你的妾室们,玩得挺开心啊。”
低下头,做作地抽了抽鼻子,“留我一人,独守空房。”
我无视他酸溜溜的控诉,纠正,“那是你的妾室们。”
他咬牙,声音却带上了委屈,“我可不认识她们,倒是你,天天和她们混在一起,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我抿唇压制住笑意,给自己倒了杯水。
正要喝,手上却是一空。
我心知不妙,向后闪身。
果见刚才的位置上,顾长渊伸着手,像是要抱住我的样子。
我哈哈一笑。
他站起身来,我忙后退几步,大叫,“你别过来,现在可还是白天。”
他气笑了,“晚上你倒是别跑啊,去和我的妾室睡,算是个怎么回事。”
我镇定开口,“今晚,今晚就翻你的牌子。”
他更气了,“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脚下不停,“这次不骗你了。”
“你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