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五皇子送刚出的新品红绿豆糕。
他不放在心上:“最好的糕点师都在宫内,我吃你这些做什么?”
将军的女儿挤走我,递上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殿下,您尝尝这个,我亲手做的。”
“我可不想某些人,只送买来的,如此没诚意。”
我有些委屈,这可很难抢的。
眼前突然出现弹幕。
“饿鬼书生正在背后偷看,笑死我了。”
“难怪反派被摄政王认回去以后对红绿豆糕念念不忘,原来是在这?”
“我如果饿的半死的时候谁递给我些吃的,我也觉得对方是我的白月光。”
我盯着打扫书院的他若有所思:「吃吗?」
没想肚子咕咕叫的人如此有骨气:「谢谢,我不吃。」
1
你不吃?
我非要你吃!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送的你都不吃!”
我双眼一瞪,嚣张在我身上发挥了个十成十。
我自小没什么爱好,就是爱买吃的。
但作为宰相的女儿,贵女交际圈卷的不行。
腰肢要软,腰细,人要弱柳扶风才行。
于是我的爱好变成了,买了送给别人吃。
书生终于把身子转过来低头看我:“小姐,我不饿。”
我上下打量着他。
我在京中已算个头高的女子了,这书生竟比我还高出一个脑袋。
只不过实在太瘦。
像竹节虫。
那扫帚杆就和他骨头差不多似的。
一张脸长得不错,可惜瘦的脸下凹陷,没什么美感。
他眼神淡漠,我被他这态度惹得生气。
他怎的不怕我?
我将食盒递过去,趾高气昂:
“我说你饿你就饿,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我来这江南书院半年,今日以前,我竟完全没有注意到书院中有这么个人。
他盯了我半晌,一直到我的耳尖都开始发烫。
“谢谢小姐可怜我。”
可怜?
完了,我可没这意思。
听说穷书生最清高了,最讨厌别人的可怜。
弹幕又飘过。
这次是在骂我。
“女配咋这么讨厌,嚣张跋扈的!”
“哈哈,书生都懒得搭理她。”
“她以为自己万人迷呢,谁都喜欢她。”
“书生喜欢的只有女主好吧,抱大腿的一边去。”
2
回去以后,五皇子萧玦和几个世家子弟正聚在一起说话。
见我进来,五皇子抬了抬眼皮:“怎么,你那红绿豆糕送出去了?”
“关你什么事。”我没好气地坐下。
他嗤笑一声:“我就说你那东西没人稀罕,你还偏不信。”
“殿下说的是。”
将军府的小姐钱婉儿立刻接话,笑得温婉,“那些市井之物,哪能入得了殿下的口。”
我翻了个白眼。
这群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捧高踩低。
不过……
我悄悄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个书生还在扫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弹幕说他是什么饿鬼书生。
还说我会被他记住,是因为一块红绿豆糕?
我撇撇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3
我好几日没见到那书生了。
直到休沐这日,我百无聊赖地在书院里闲逛。
走到后院的时候,看见几个人围着什么大笑。
走近一看,三个学生正围着那个他。
为首的是工部尚书的儿子赵明义,平日里仗着父亲权势横行霸道。
此刻他正一脚踢翻书生的扫帚,嘴里不干不净:
“你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也配在书院待着?”
“要不是夫子心善,你早该去街上讨饭了!”
书生低着头,一言不发。
弹幕又飘过了。
“反派小可怜。”
“这群人要是知道反派是长公主的女儿,立马啪啪打脸。”
“打脸以后再说吧,现在反派是真要被打脸了。”
我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火气。
“你们在干什么!”
我冲过去,挡在书生面前。
赵明义一愣,随即笑了:“哟,这不是丞相家的大小姐吗?怎么,看上这扫地的了?”
“闭上你的狗嘴!”我怒道。
“再敢欺负人,我就告诉我爹,让你爹吃不了兜着走!”
赵明义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嚣张,但也不敢真的得罪丞相。
“哼,算你走运。”他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我转过头,看向书生。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喂,你没事吧?”
“……没事。”
声音闷闷的。
我弯腰帮他捡起扫帚,递过去:“他们经常这样对你吗?”
他没接,只是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小姐何必管我。”
“我……”我一时语塞,“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习惯了。”
他接过扫帚,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他脚步一顿。
“……沉胥。”
“沉胥?”我念了一遍。
“好奇怪的名字。”
他没回应,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弹幕说的那些话。
他吃不饱饭。
4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多带了一盒餐食和一盒点心。
弹幕调侃我。
“女配之前把大黄和小咪喂成了QQ肠。”
“她该不会又把注意打到了反派身上吧。”
“反派这瘦的,喂猪一样的喂法也要几个月才会长肉吧。”
我觉得有些好笑。
餐食是熬的小米粥加些咸菜。
倒不是我小气。
一看沉胥就经常吃不饱。
一下子喂些山珍海味,我真怕他吃美了人直接去了。
点心是我让厨房新做的山药糕,还热乎着。
等他养好了些,我再找些我爱吃的投喂他。
到了书院。
四处张望,却没看见沉胥的身影。
倒是看见五皇子站在廊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见我过来,他皱了皱眉:“上官颜,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关你什么事。”
我随口敷衍一句,继续找沉胥。
五皇子的脸色不太好:
“我不是说过我不吃,你怎么又带了?”
“还带了两盒,你拿的过来吗,给我。”
他伸着手,要我手里的食盒。
我立马将食盒藏在身后,疯狂摇头:“不是给你的!”
是了,从前我都是给他带的。
萧玦自然以为我这是送他的。
“不是给我的?”
“还有谁会收你的?”
“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我没好气。
“你有问题?”
“你……”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
“你是不是跟那个扫地的走得太近了?”
我转头看他:“殿下关心这个做什么?”
“我……”
他别过脸,“我只是提醒你,注意身份。”
“哦。”
我点点头,“多谢殿下提醒,不过我觉得,交朋友跟身份没关系。”
说完我就走了。
留下萧玦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5
我在后院找到了沉胥。
他正蹲在地上劈柴。
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沉胥!”
我喊了一声,提着食盒小跑过去。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有些意外。
他放下斧头,站起身。
我刚要走近,脚下却被地上横七竖八的木柴绊了一下。
“哎呀——”
我整个人往前栽去,食盒在手里晃荡,眼看就要飞出去。
下一秒,后衣领被人猛地揪住。
一股力道将我硬生生拽了回去。
我踉跄两步,站稳了脚跟。
回头一看,沉胥的手还攥着我的衣领,眉头微微拧着。
“小姐小心些。”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小姐怎么来了?”
“给你送吃的啊。”
我把食盒举到他面前,“我带了小米粥和山药糕,还热着呢。”
他看了一眼食盒,没有接。
“小姐,我...”
“别跟我说你不饿!”
我抢先堵住他的话,“别的男子天天塞八碗饭,我不信你一碗能饱!”
“我都知道,书院给你的份例就是一日两餐,一次一小碗饭而已!”
他沉默了片刻。
“小姐不必如此……”
我梗着脖子,“这是谢礼!”
“谢礼?”
“对啊。”
我理直气壮,“你刚才救了我,要不是你拉住我,我就摔个狗啃泥了。这点心就当是谢礼!”
这一直觉得书院厨房的山药糕做的一绝。
可是从来没有人赞同我呜呜。
他看着我,我也盯着他。
聪明如沉胥,怎会看不出我随意找的借口。
但他没有再推拒。
“多谢小姐。”
他接过食盒,转身走到一旁的木桩边。
弯腰搬了一个木桩过来,放在我面前。
“小姐坐。”
我愣了愣。
他这是让我留下来?
我心里莫名有点高兴,也不管什么礼仪了,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快吃吧,别凉了。”
他点了点头,回屋收拾了一下。
打开食盒。
是一碗小米粥。
他低头看了一眼,先把里面的山药糕端了出来。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粥撒了一些在食盒边上。
山药糕也掉了两块在食盒底。
“哎呀,这两块脏了。”
我指着那两块山药糕,“不要了,都掉盒子上了。”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将那两块山药糕拈了起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指节分明,修长白皙,骨节匀称。
若不是指腹上有几道细细的裂口和薄茧,单看这双手实在不像一个劈柴扫地的粗使下人该有的。
他将山药糕送入口中。
动作优雅至极。
他咽了下去。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喉结,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弹幕幽幽飘过。
“反派在勾引女配吗?”
“他故意的,你们看见没!”
“啊啊啊,好磕!”
脸腾地烧了起来。
“好、好吃吗?”
我问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
“好吃。”
就两个字。
我却觉得耳朵都要冒烟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先走了!”
我蹭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好奇怪,好奇怪!
身后。
沉胥看着我仓皇逃走的背影,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6
我一路跑回房间,砰地关上门。
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感觉烫得能煎鸡蛋。
“上官颜啊上官颜,你跑什么跑!”
我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自己。
不就是看了人家吃东西吗?
至于吗?
可我一闭眼,满脑子都是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和他喉结滚动的样子。
“啊啊啊!”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大叫。
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幕又飘了过来。
“哈哈哈哈女配这是心动了吧!”
“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笑死我了。”
“姐妹们注意看,男主笑了!他居然笑了!”
“妈呀,冰山融化名场面!”
我一把抓起被子蒙住头。
什么心动不心动的,我才没有!
我只是……只是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手罢了!
对,就是这样。
7
我隔三差五去找沉胥。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几本书。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看他干活。
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事。
许是为了感谢我,他将我院里所有的杂活都包了。
江南书院的宗旨就是,即便你是皇子,来了也得自己干活。
占了半山的书院只有十几个杂役。
若非自身不便,是不能找他们的。
我为了漂亮,经常三天饿两顿。
手上的力气也小的可怜。
沉胥有次撞见我领水打湿了裙摆。
从此以后我院子里的水便没有缺过。
书院里的人渐渐开始说闲话。
“丞相家的小姐,怎么老往那扫地的跟前凑?”
“谁知道呢,许是图新鲜吧。”
“啧啧,也不嫌丢人。”
这些话传到萧玦耳朵里,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本来以为我安分了些,识趣了些。
知道不来打扰他和钱婉儿。
可他没同意我围着别人转!
尤其还是那等低贱之人!
终于有一天,他把我堵在了回廊下。
“上官颜,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莫名其妙。
“那个扫地的卑贱之人。”
他咬着牙,“你天天给他送吃送喝,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你?”
“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你!”
他深吸一口气,“你是丞相的女儿,注意点身份!”
“殿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觉得他好,我愿意和他做朋友,跟身份有什么关系?”
“您要是觉得丢人,就别跟我说话好了。”
说完我绕过他就走。
身后传来他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我没回头。
8
天气转凉。
早上我发现沉胥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后院扫地。
我问了几个杂役,才知道他不知被谁泼了一身水。
我急忙跑到他的住处。
他平日不让我进来。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草席。
沉胥蜷缩在上面,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简直烫得吓人。
“沉胥!沉胥你醒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你怎么…?”
“别动!”
我按住他,“你发烧了,我去找大夫!”
“不用…”
他抓住我的手腕。
“我睡一觉就好……”
我盯着他抓住我的手,强硬的开口:
“睡一觉能好吗?你都快烧糊涂了!”
“不…”
“不什么不!不就是要!”
我甩开他的手,径直跑了出去。
若不是今日进了他的房间,我都不知道他住的如此破烂。
大夫开了药。
我让人拿来一床厚棉被和一壶热水。
沉胥靠在床头。
看着我指挥着人忙前忙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杂役退下后。
“小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没应声,把药碗递到他面前:“喝了。”
他接过碗,低头喝药。
从前我最讨厌喝药,特别苦。
爹爹总在我喝完药后递给我一颗蜜饯。
我也怕他太苦了。
于是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塞到他手里。
想从前我爹爹哄我那样:“喏,吃一颗就不苦了。”
他看着掌心里的蜜饯,怔愣了很久。
“很甜。”
他说。
9
弹幕又开始出现了。
“完了完了,女配这是真要上位了。”
“原著里女配可没给男主送过药,这情节歪到哪儿去了?”
“但是说实话,这对真的好磕……我叛变了。”
“楼上+1,女主到现在还没出场呢,这戏份全让女配占了。”
我端着空药碗往回走,心里琢磨着这些弹幕的意思。
女主?
谁是女主?
弹幕说原著,难道这是一本书?
我是一本书里的角色?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但我很快就不想了。
管它什么书不书的,这里对于我来说,本就是真正的世界啊。
不如让沉胥吃得饱来得重要。
他太瘦了。
可以让我尽情投喂。
这样长胖的是他,就不是我了,开心!
10
沉胥整个人更沉默了。
他不怎么跟我说话。
好奇怪。
有时候我主动找话,他也只是嗯一声,或者点点头。
我以为他嫌弃我烦,心里有点难过。
好在送他什么他都会老实吃掉。
被我喂了几月,身上总算见点肉了。
冬天来了。
沉胥的手冻得厉害,指节肿起老高,裂了好几道口子。
我拿了冻疮膏和厚衣服给他,他不肯要。
说是用不着这些东西。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他的手拉过来,挖了药膏往上抹。
他想块木头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双手要是裂了,多难看。”我说。
他没动。
我低着头,把药膏仔细涂在他每一道裂口上。
又把药膏塞进他手里:“每天涂两次,过几天就好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我没应声,拍拍手走了。
我才不热脸贴冷屁股呢。
11
腊月里书院放了年假,我收拾行李准备回京。
走之前我去找沉胥告别。
他正在屋里看书。
桌上摆着我之前送他的那几本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字条,是他写的注解。
“我回家了,初八才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路上小心。”
“就这?”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一路平安。”
这沉胥,就像猪儿虫一样,戳一下动一下。
“行了行了,不难为你了。我交代了厨房,你在书院好好吃饭,别饿着自己。”
他点了点头。
“我等你回来。”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被他发现我的脸红了。
12
过年那几天,京城热闹得很。
我跟着娘亲走亲戚、赴宴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每到夜里躺在床上,我还是会想起书院里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在干什么?
有没有好好吃饭?
手上的冻疮好了没有?
我发现自己很想他。
这个认知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是丞相的女儿,他是书院里一个扫地的杂役,我们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层台阶。
可是想这种事,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初八那天。
我一大早就赶回了书院。
行李还没放下,就先带着给沉胥的大包小包跑去了柴房。
推开门,他正坐在桌前看书。
看见是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姐回来了。”
“嗯,我回来啦!”
我把从京城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又单独拎出一盒枣糕:“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你快尝尝!”
趁着他吃东西,我提了自己藏了好多天的想法。
“沉胥,你可要参加今年的春闱?”
他盯着我,我继续滔滔不绝。
“我早就发现了,你天赋极高。”
“只是偶尔旁听而已,你的文章做得比萧玦他们还好!”
“上次你帮我改了几句而已,夫子竟夸我了!”
“你这样的天姿,怎能浪费呢?”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乡试是科举的第一关,考过了才有资格进京参加会试和殿试。
每年江南都有成千上万的考生挤破头去争那几个名额,录取的比例低得可怜。
他自嘲的想着。
一个连正经书本都没有几本的扫地杂役,说要参加乡试,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小姐,我...”
“你什么你?”我打断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自己没正经上过学,没钱买书,没人指点。但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书我可以给你借,我爹书房里有的是;功课你可以问夫子,许夫子那么欣赏你,他不会不管你;至于钱。”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你先拿着买笔墨纸砚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铁,烫手得很。
“小姐,这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我瞪他。
“这是我借你的,等你以后考上了状元,要十倍还我。”
“知道了吗?!”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沉胥,我跟你说,这个机会你必须抓住。你要是甘心一辈子扫院子劈柴,那我无话可说。但你甘心吗?”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不甘心。”
“那不就是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我等着你金榜题名。”
他看着我,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小姐的大恩,沉胥这辈子都不会忘。”
13
听说沉胥是一位叫许必的夫子在想徐州捡到的。
沉胥那时差点被乞丐分食。
是一位女子救了他。
后来又将他托付给了许必。
可惜他在回来路上染了重疾。
后来是沉胥独自一人走到江南书院门前的。
他揣着许夫子的信物。
那年他才七岁,衣衫褴褛,瘦得像一只流浪的野猫。
书院院长看了那封信,叹了口气,收留了他。
江南书院是除了京城的京华书院以外的第二大书院。
来往都是天骄之子,达官贵人。
院长能做的,只是给他一间柴房住,让他干些杂活换口饭吃。
扫地、劈柴、挑水、烧火,什么脏活累活都归他干。
他没有工钱,也没有资格踏进学堂一步。
第二天一早,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寄回京城。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父亲的回信。
信上说:准。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父亲在信里说,让沉胥以丞相府的名义入学,一切费用由丞相府承担。
他还说,既然这孩子有天赋,就好好培养,将来或许能为朝廷所用。
我爹这个人吧,虽然古板,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
我把信揣在怀里,一路跑去找沉胥。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封信看出一个洞来。
“小姐,这太贵重了。”他说。
“贵重什么呀,就是一封信而已。”
我满不在乎,“你快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一起去学堂。”
14
沉胥变成了拼命三郎。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第一个到学堂,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回到柴房还要学到深夜。
他的文章越写越好,夫子对他的评价越来越高。
连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世家子弟,也开始承认他的确有才华。
我依旧是老样子。
每天带好吃的给他,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和娘亲一起学炖的汤。
他每次都会和我说一模一样的话:“多谢小姐”。
我摆摆手,听腻了:“不谢。”
因为我时常来找他。
柴房在我的干预下条件也好了起来。
还有一个缠着花的藤椅。
是沉胥专门为我做的,嘿嘿。
我每日就在一旁看看书,偶尔盯着他。
他读书的样子很好看。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翕动。
手指在书页上划过,时不时停下来沉思片刻。
今天盯的有点久了。
直到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小姐在看什么?”
“啊?没、没什么!”
我慌忙移开视线,“我就是在想……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不饿。”
“哦。”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又开口:“那你渴不渴?”
“不渴。”
“那你要不要...”
“小姐。”
他打断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回去歇着吧,我没事的。”
“哦。”
我站起来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
哼,口嫌体正直。
15
书院里的闲话越传越离谱。
最开始只是说沉胥走了狗屎运,攀上了丞相府的高枝。
后来不知道怎么传的,变成了“上官颜要招他入赘”。
“真的假的?丞相能让女儿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
“信都写了,学费都出了,这不就是养女婿嘛。”
“啧啧,大小姐的眼光可真独特。”
这些话传到沉胥耳朵里。
那日他照例去后山背书。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几个书院的学生,其中一个是赵明义。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沉胥,以后要入赘丞相府了。”
“哈哈哈,一个扫地的,入赘到丞相府,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什么祖坟,他连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哪来的祖坟。”
“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上官颜那丫头,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了呢?要相貌没相貌,要家世没家世的。”
“谁知道呢,也许是可怜他吧。大小姐嘛,没见过人间疾苦,看什么都新鲜。”
“那五皇子怎么办?上官颜从前不是最喜欢围着五皇子转?”
“你还不知道吗?过年那会两人回了京城,到现在还没来呢。”
沉胥脚步顿住。
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出声。
听着别人议论自己。
说自己攀高枝,入赘。
本该让人十分气愤。
但很奇怪。
他不生气,也没有觉得屈辱,甚至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兴奋。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书院。
他回到柴房,翻开那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论语》。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他要考上功名。
他要,配得上她。
16
萧玦和钱婉儿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学院。
钱婉儿一进门,就被几个小姐妹围住了。
“婉儿你可算回来了!蜀地好玩吗?”
“当然好玩。”
钱婉儿笑得温婉,声音刚好让半个学堂的人都听得见。
“殿下带我去了锦里,看了花灯,还去了青城山。蜀地的山水当真一绝,和江南大不相同。”
“哇,殿下对婉儿真好!”
“那当然了。”
钱婉儿抿嘴一笑。
眼波流转,不经意朝萧玦看去。
萧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只手撑着下巴。
目光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书,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直到旁边的人捅了捅我的胳膊肘:“颜儿,五皇子在看你呢。”
“啊?”我抬起头,正好对上萧玦的目光。
我只看他立刻别过脸去。
莫名其妙。
萧玦等了半天,没等到我任何反应。
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钱婉儿还在那边描述什么锦江夜游、峨眉云海、乐山大佛,说得天花乱坠。
周围时不时发出艳羡的感叹。
我只觉得吵闹。
想到沉胥。
今天要不要给他带点核桃补补脑?
别读书读傻了。
17
大家心照不宣,钱婉儿估计就是未来的五皇子妃了。
这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问题在于。
每次那些人看见我的时候,目光里总是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同情。
我一开始没搞明白。
直到有一天,我的手帕交苏棠把我拉到角落里。
压低声音问我:“颜儿,你跟那个沉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一脸茫然,“他就是我的朋友啊,我爹的资助对象。”
“朋友?”
苏棠的表情一言难尽,“你知不知道外面是怎么传的?”
“怎么传的?”
“他们说、说五皇子移情别恋钱婉儿,你伤心欲绝,所以才找了个扫地的当替身,故意气五皇子。”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替身?哈哈哈哈,你说沉胥是萧玦的替身?”
我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他们脑子没问题吧?沉胥比萧玦好看一百倍好吗!”
苏棠被我吓了一跳,赶紧捂住我的嘴:“你小声点!被人听见了!”
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不是,他们怎么会这么想?我对萧玦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你以前不是天天给五皇子送吃的吗?”
苏棠提醒我。
“那是因为我买的点心没人吃!我总不能全塞自己嘴里吧?我娘说了,我要保持身材的!”
苏棠无语地看着我。
“再说了。”我撇撇嘴。
“沉胥可爱吃我买的东西了。一点不浪费!”
“每次看他吃,就像我吃过了。”
“还不会胖哈哈。”
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得意。
苏棠看着我,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颜儿,你提到那个沉胥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有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以为然。
“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一个能和我吃得到一起的人了吧。”
苏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这不开窍的傻孩子。
18
萧玦开始频繁地在我面前晃悠。
很讨厌。
以前他下了课就去找赵明义他们喝茶聊天。
现在他下了课就在学堂里磨磨蹭蹭不走。
有时候我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他也能假装路过,在我面前来回走了好几趟。
我发现了,但我头都懒得抬。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
萧玦站在我面前,挡住了阳光。
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殿下有事?”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见我也不开口,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
“上官颜,你最近……怎么不来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我莫名其妙,“你不是跟钱婉儿玩得好吗?”
“你!”他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生什么气?”
“气我过年没带你一起去蜀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想多了。我过年在家陪爹娘,挺好的,一点都不想去蜀地。”
“那你为什么……”
“殿下。”我合上话本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
他被我问得一怔,耳根迅速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以前给你送吃的,是因为我买的点心没人吃,扔了又浪费。你误会了,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
“那你怎么对那个扫地的?!”
“他叫沉胥。”
我打断他,语气严肃了几分。
“他有名字的,而且他现在已经不是杂役了,我爹已经资助了他。”
萧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为了他,去求你爹?”
“对。”
“上官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殿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萧玦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沉胥躲在暗处,随后如同什么也没瞧见一般。
径直进了院子。
惹得萧玦又一阵不快。
上官颜怎么会青睐这种人?
19
萧玦的异常钱婉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原本以为,经过蜀地一个月的相处,萧玦的心已经牢牢拴在自己身上了。
萧玦带了她,可没带上官颜。
她本还暗自得意,上官颜同殿下青梅竹马又如何?
现在陪在殿下身边的还不是她?
可自从回到书院,萧玦的目光就总是往上官颜那边瞟。
她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她爹说了,如果她能攀上五皇子,就把她娘扶为正妻。
她娘等了十几年,就等她这一个机会。
如果被上官颜搅黄了,她和她娘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钱婉儿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没过几日,大家伙约着一起去荷塘赏花。
沉胥被夫子叫了去。
我一个人站在岸边,微风拂面。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钱婉儿。
她没说一个字。
直接拉了我手一把。
随后一声尖叫。
扑通一声巨响。
钱婉儿自己跳了下去,扑腾间水花四溅。
一系列操作让我目瞪口呆。
“救命!救命啊!我不会游泳!”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从我身边掠过。
萧玦他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荷塘。
我站在岸边,低头看着在水里扑腾的钱婉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池水也就齐腰深,她站不起来吗?
萧玦几下就游到了钱婉儿身边,把她捞了起来。
两人浑身湿透地爬上岸。
钱婉儿靠在萧玦怀里,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萧玦拍着背,她咳嗽着吐了好几口水。
“殿下,呜呜多谢殿下救我...”
萧玦拍着她的背,眉头紧锁:“没事了,没事了。”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怎么回事?怎么掉水里了?”
“好像是上官颜推的!我刚才看见她站在婉儿身后!”
“天哪,她怎么能这样?”
我瞪大了眼睛:“我没有推她!”
钱婉儿眼眶通红的看着我:
“上官颜,你为什么要推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不能想要我的命啊!”
“我没有!”
我急了。
“我根本没有碰你!”
“谁能作证?”
确实,刚才这里只有我和钱婉儿。
没有人能替我作证。
萧玦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上官颜,你太让我失望了。”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我说了,我没有推她。”
“那她为什么会掉下去?”
“她自己跳的!”
我指着钱婉儿,“她就是想陷害我!”
“我为什么要陷害你?”
钱婉儿哭着说,“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声音更大:“你不就是担心萧玦不肯娶你么?!”
“你不就是见萧玦成日来我面前转么?!”
“够了。”
萧玦打断我,“上官颜,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就算再嫉妒婉儿,也不该这样。”
我:???
嫉妒?
萧玦脑子什么时候有大病了?
我嘴比脑快,就这么说了出来。
人群一片寂静。
萧玦的脸色更难看了。
“上官颜,你不要太过分。”
“只要你认个错,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
“我没错,认什么?”
我打断他。
“殿下,您要是觉得我推了人,那就拿出证据来。”
“要是没有证据,就别血口喷人。”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萧玦咬牙切齿的声音:“上官颜!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
我走得飞快,拐过回廊,确定没人跟上来之后,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神出鬼没的弹幕飘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五皇子还以为女配在为他吃醋呢!”
“自我攻略最为致命.jpg”
“他还在那幻想‘你做大的她做小的’,救命啊,谁给他的自信?”
“女配内心:你谁啊你?”
“姐妹们,我宣布这对CP正式更名为自我感动型男配和他的清醒女配。”
我靠在墙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家也不是傻子。
那荷塘也就半人高。
钱婉儿属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碍着萧玦的面子,也没人敢说。
20
钱婉儿也算得偿所愿。
自从被萧玦从水里捞起来有了肌肤之亲。
她便名正言顺地占据了萧玦身边的位置。
萧玦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拒绝。
算是默许了这份亲近。
书院里的人渐渐开始暗地里叫她五皇子妃。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钱婉儿不知道有多得意。
她一介庶女,从小笼罩在长姐的光环下。
好不容易长姐死了。
结果又出来个上官颜。
事事压她一头。
才华、相貌、家世。
没有一样是胜过她的。
好在上官颜天性娇纵。
连五皇子都时常得让着她。
一点没有女子的温婉。
如今总算有一样胜过她的!
她下意识地朝我看一眼。
眼神里带着得意挑衅。
我只觉得神经。
到底谁和她争了抢了?
21
春闱地点在京城贡院。
考前半月,沉胥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
偶尔透过窗缝,总能看见他伏案疾书的背影。
油灯从傍晚亮到天明。
他被我喂起来的脸颊肉又凹下去了一些。
我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给他找好吃的。
“你歇一歇行不行?”我忍不住说他。
“来不及了。”他头也不抬。
“什么来不及?你不是准备了大半年了吗?”
他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我。
“我很重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不会让丞相大人失望...”
也不会让你失望。
最后一句,他没能说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后半句想说却又咽回去的话跟我有关。
我说,“你一定考得上。”
听说将军逼婚。
萧玦却不愿娶钱婉儿。
将军直接闹到了圣上面前。
最后由圣上赐婚,给了钱婉儿一个侧妃的身份。
将军庶女,萧玦又没有为她争取。
正妃变成了尚书大人的嫡女。
钱婉儿又被压了一头。
听闻自成亲后,三个人闹得鸡飞狗跳。
萧玦几次想溜出来找我,都她们抓住。
我却松了口气。
还好抓住了,可别来我面前晃了。
22
我同沉胥一起来了京城。
他去参加考试。
棠棠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打趣我说:
“你这是送人去考试,还是送情郎去出征啊?”
“胡说什么!”我瞪她,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终于,在一个傍晚,消息传回来了。
沉胥中了状元!
皇帝钦点的状元!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手里的水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我要去见他!
这可是我养出来的状元!
我要亲口对他说一声恭喜!
跑到门口时,沉胥正好从马车上下来。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官袍。
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焕发。
跟以前那个瘦弱的扫地书生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看向我的时候,目光柔软得像春天的湖水。
“小姐,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一句:
“恭喜你啊,状元郎。”
他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小姐,我考上状元的=了。”
“嗯,你考上啦!”
“那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说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波光潋滟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喜欢你,上官颜。”
“从你给我第一块红绿豆糕的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我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我听见自己说:
“我也喜欢你,沉胥。”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23
“一甲第一名,进士及第,状元——沉胥。”
“臣沉胥,叩谢圣恩。”
皇帝坐在龙椅上,含笑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状元。
正要开口勉励几句,身旁的摄政王萧逢离却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跪在殿中的那个年轻人,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脸。
实在像极了另一个人。
他的姐姐,长公主萧明嫣。
摄政王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沉胥的脸。
“沉胥。”
他开口:“你籍贯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沉胥跪在地上:
“回王爷,臣籍贯徐州,被养父收养,养父已故,家中再无旁人。”
无父无母。
摄政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走到沉胥面前。
“抬起头来。”
沉胥依言抬头。
这一次,摄政王看得更清楚了。
他右眼角上方,有一颗针尖大小的黑痣。
他记得。
当初姐姐抱着那小小的孩子。
有眼上方就有这么一颗痣。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沉胥一眼。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摄政王为何会对一个新科状元如此关注。
散朝之后,萧逢离直接去了御书房。
“陛下。”
他屏退左右,开门见山。
“臣怀疑今日的新科状元沉胥,是长公主的孩子。”
皇帝愣住了:“你说什么?”
“陛下可还记得,十六年前姐姐在徐州走失了幼子,此后一直未能找回?”
摄政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
“他右眼角上方那颗痣,与当初那孩子一模一样。”
皇帝皱起眉头:
“会不会只是巧合?”
“世上或许有容貌相似的巧合,但臣不信。”
摄政王道,“臣请陛下允准,让臣私下查证此事。”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圣旨下来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沉胥被传入宫中时,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正要跪下行礼,皇帝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坐下说话。”
沉胥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萧逢离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沉胥,本王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王爷请讲。”
“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沉胥怔了怔,回忆道:
“臣记事起便在徐州,养父说臣是一位夫人托付给他的。”
“那夫人从乞丐口中救下我,准备将我带回江南书院。”
“可路上突然染上重疾,便...”
“你养父可曾在你身上发现过什么信物?”
沉胥摇了摇头:
“不曾。”
萧逢离与皇帝对视了一眼。
走到沉胥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幅小像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孩子,眉目温婉嘴角含笑。
那孩子的右眼上方,赫然有一颗黑痣。
沉胥瞳孔缩紧。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眼上相同的位置。
“这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是你的母亲。”
摄政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是本王的亲姐姐,长公主萧明嫣。”
“多年前她带你外出,与你走散。”
“如今身子不大好,在公主府修养,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古怪。”
“但不想长公主空欢喜一场,便先确认一番。”
24
沉胥更名萧沉胥,随了长公主的姓。
圣上大喜,当即封了他为长宁侯。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
从“扫地杂役高中状元”讲到“流落民间的长公主之子认祖归宗”。
讲得唾沫横飞,台下座无虚席。
而主人公萧沉胥正坐在暖阁里,陪着母亲。
长公主一边喝粥,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怎的这么瘦。”她心疼地说。
“回头娘亲让厨房天天给你炖鸡汤,把你养胖些。”
萧沉胥低头看了看自己。
其实自从被上官颜投喂大半年后,他已经不算竹竿子了。
但萧沉胥也没有反驳,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长公主满意地笑了,又道:“对了,你什么时候带上官姑娘来见我?”
萧沉胥的耳根又红了。
没想到母亲主动提起此事。
“过几日,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便去丞相府提亲。”
“提亲?”
长公主眼睛一亮。
“这么快就想好了?”
“想好了。”
萧沉胥抬起头,目光认真而坚定,“很早以前就想好了。”
长公主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好,娘亲支持你。”
25
萧沉胥备了一份厚厚的聘礼,登门拜访丞相府。
我爹听说长宁侯来访,赶紧迎了出来。
萧沉胥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骑着高头大马。
身后跟着一长溜抬着聘礼的队伍,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丞相大人。”
萧沉胥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晚辈今日前来,是为求娶令嫒上官颜为妻。”
我爹捋着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面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扫地的书生了。
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我爹打量了他一会,开口问道:“你喜欢她什么?”
萧沉胥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回答道:
“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帮助我。”
“我早已把她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萧沉胥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我很爱她,我如此努力,都是为了她。”
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颜儿,你出来。”
我早就站在门口偷看了。
听见我爹叫我才出去。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姐。”
他说,“我来提亲了!”
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会考中状元,然后回来娶我。”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眼底满是温柔。
“我说到做到。”
26
弹幕很久没出现了。
他们好像都去了女主那。
女主是谁,我至今也不知道。
最后一次见到弹幕,是他们说。
我改变了沉胥的命运,他不够惨,不能当反派了。
我心想,这不是很好吗?
反派为什么非要特别惨,等女主拯救,又被女主抛弃呢?
27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洞房里,红烛高照。
萧沉胥掀开我的盖头。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开口:
“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吃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手,“每到这个时辰你就要吃东西,不吃就睡不着。”
他从桌上端来一盘糕点,放在我面前。
是一盘红绿豆糕。
和我第一次送他的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
“我让人去那家铺子买的。”
他说,“排了好久的队。”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你第一次送我的东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