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碗汤
王妃难产那晚,血把褥子浸成了黑红色。
我蹲在灶房门口,手边的柴还没添。
堂屋那头传过来一声一声的闷哼。后来哼声小了,小得像隔了好几堵墙。
廊下站满了人。二十来个,没一个进去。
风卷着雪沫子从院子里刮过来。
"这风,撕人脸。"有人缩着脖子。
"掖紧袖口。"旁边的人应。
有人的鞋底在雪上蹭了两下。
"别出声。"有人低喝,"里头听着呢。"
稳婆掀帘出来,两只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围裙上有一大块暗红,已经干了。
"王妃气短了。我……我不敢下手。"
"那你倒是去请府医啊。"有人催她。
"府医早来了。"稳婆摇头。
"来了有什么用。"那人又说,"谁敢探脉?"
府医站在阶下,头低着。
"血脉上的事,我不敢担。王爷不在府里,出了差错,谁担得起?"
管事咳了一声。"王爷几时回?"
"最快两日。"
"那就等两日。"
"等王爷回来,再定夺。"又有人应了一声。
侧妃立在廊下,披一件月白斗篷,声音又软又稳。
"再等等。等王爷的消息。"
有人跟着应了一声。"是啊,再等等。"
"娘娘宅心仁厚。"她身后的嬷嬷低声接了一句。
府医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都退后些。"管事摆了摆手,"别堵着门。"
廊下两个守门的小厮,把脸转向了墙。墙外是马厩的方向。
"马还拴着呢。"一个小厮压着嗓子。
"别多嘴。"另一个把头埋得更低。
"马不回来,就没人做主。"先头那个又叹。
"等王爷吧。"另一个说。
"等得及么。"
"等不及,也得等。"
我在灶房里听见这句,手里的扇子停了。
锅里的汤还在滚。
那是我娘留下的方子。四味药,一把米,慢火煨两个时辰。
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凑近些,能闻到一点苦,一点甜,还有灶膛里柴火的焦气。
我娘是药婆。山里的路她走了大半辈子。
谁家孩子发热,谁家老人咳得睡不着,都来找她。
"药婆,救救我家孩子。"人还没进门,声先到了。
"别急。"她放下碗,"我这就去。"
她走之前,把方子一句一句念给我听,念了七遍,让我背下来。
她说:"阿禾,人在最难的时候,得有人递一口热的。"
灶上的柴噼啪响,火苗舔着锅底,热气扑在脸上。
我端起碗。碗底烫手,我用袖子垫着。
先尝了一口。咸淡正好,药味压得住,舌头底下泛出一点回甘。
我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替我娘扇火烫的。热碗贴着疤,又痒又疼。
老嬷嬷从外头进来,一把拦住我。
"你做什么去?"
"汤要凉了。"
她愣了一下。
"你一个灶下的丫头,也敢往里闯?"
"里头没人端。"
"没人端,也轮不到你。"
"王妃等着呢。"我说。
"等着也不该你去。"她压低声音,"那是要人命的差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没人去,她就没了。"
她张了张嘴,没再拦。
我从她手边绕过去,出了灶房。
廊下的人都看我。
一个烧火的丫头,系着粗布围裙,头发上沾着草屑,端着一只碗,往里头走。
侧妃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是什么意思,我懂。
"那是灶下的丫头。"她低声说。
"是。"她身后的嬷嬷答,"烧火的。"
换了往日,我早低头退回去了。那天我脚下没停。
帘子一掀,药味扑上来,浓得像有人把一把苦东西整个塞进人鼻子。
血腥气混在里头,还有炭火没烧透的焦味,呛得人想咳。
王妃躺在炕上,脸白得像外头的雪。嘴唇是青的。
稳婆拦我。"哪来的丫头?滚出去!"
"这汤能救人。"我说。
"你一个烧火的也懂?"
"方子是我娘留的。"
我把碗搁在炕边的小几上。"这是安神汤。她能咽。"
王妃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扶起她的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喝一点。"我说,"喝了才有力气。"
汤下到半碗,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又半碗,她喘的气匀了些。
"暖……"她嘴唇动了动,哼出半个字。
"咽得下,就再喝一口。"我说。
"这汤……"稳婆盯着碗,"什么方子?"
"四味药,一把米。"
稳婆盯着她的脸看,手搭上她的腕。搭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忽然一抖,人往后仰了半步。
"脉回来了!"
"真的?"我自己都不敢信。
"回来了!"稳婆的声音也抖,"丫头,你可别走。"
"我不走。"我说。
"守着她,别断了汤。"稳婆说。
那一夜我没走。
我蹲在炭火边,火小了添一块,汤凉了热一回。指尖沾了灰,抹在围裙上,也顾不上。
里头的声音一阵一阵。
"热水,快。"奶娘隔着帘子喊。
"来了。"我应了一声。
血止住了。
孩子落地的时候,哭声很小,细得像猫叫。
天亮,稳婆从里头出来,脸上一层汗。她当着满院子的人说话。
"再晚一刻,人就没了。"
"可不是。"有人接了半句,又不敢往下说。
"那丫头呢?"又有人问。
"回灶房去了。"老嬷嬷说。
廊下的人这才敢出声。
"老天保佑。"有人拍着胸口。
"可算熬过来了。"另一个低声应。
我端着空碗往回走。走过廊柱,走过站着的那一圈人。
走到灶房门口,老嬷嬷站在那儿,眼睛红的。
她问我:"你哪来的胆子?"
"我娘教的。"
"你娘?"
"她是药婆。教过我怎么递一口热的。"
"递热的。"老嬷嬷重复了一句。
她看了我很久,没说话。
我把碗放回灶台。碗是空的,碗底剩一点药渣。
我用指头抿了一下,尝了尝。苦的。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我添了两根柴,把锅刷出来。
刷锅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方才那一夜憋着的一口气,这会儿才散。
那时候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书房里来人传我。
第二章 你叫什么名字
书房在前院。我从前没进过。
门口的帘子是厚缎子的。
"进去吧。"小厮替我掀帘,手顿了一下,"王爷等着呢。"
"他问什么,我答什么?"
"别乱看。"他压着嗓子,"少说话。"
"问错了呢?"
"问错了也别辩。"
里头烧着炭,暖烘烘的。一股沉水香压过来,厚厚的。
王爷坐在案后。
他没穿朝服,一身深色常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那道疤很长,从腕子一直没进袖口。
他手边压着几卷文书,还有一方没盖的印。看来他一夜没睡。
那碗汤就摆在他手边,是我昨晚端进去的那只。碗底还剩着一点。
我跪下去。"给王爷请安。"
他没叫我起。案上的灯,照着半张脸。
"那碗汤,是你端的。"
"是。"
"你尝过?"
"尝过。"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喝。他喉头动了一下,眉头跟着皱了皱。
放下碗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
"这不是汤。"他抬眼看我,"这是药。"
我背上出了一层汗。凉的那种。
"王爷,"门外的管事低声问,"早膳还传吗?"
"不传。"他说。
他坐得很直。可右肩比左肩略低一点,像是一直在撑着什么。
"方子哪来的?"
"我娘留下的。"
"你娘做什么的?"
"药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啪"地裂了一声。
"她用什么药?"
"四味。一把米,米汤送下。"
"治什么。"
"安神,止血。"
府里的老人说过:"王爷睡不好,夜里总要起几回。"
从前我当闲话听。现在信了。
门外,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敢进来。
"府医请了没有?"有人低声问。
"请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不敢担。"
"不敢担?"
"半路就退回去了。"
我低着头,心里发紧。
"你在这府里几年了?"
"回王爷,三年。"
"在前头灶房?"
"是。"
"烧火?"
"是。"
"王爷的靴子,"门外有人压着嗓子,"还没换呢。"
"别催。"另一个低声说,"他一夜没合眼。"
"你娘呢。"
"没了。"
"哪一年。"
"三年前。十月,天冷的时候。"
"她咳嗽了半年,山里的药不管用。"
我说到这儿,声音低了。
"咳嗽半年,"他问,"你没请大夫?"
"山高路远。请来一个,说治不了。"
他没接话。案上的香烧了一小截,灰落下来。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禾。"
"哪个禾?"
"谷子的禾。"
他重复了一遍。"阿禾。"
我在这府里三年。头一回有人问我叫什么。
灶房里的人叫我"丫头"。前院的人叫我"灶下那个"。
有一回管事翻着册子点名,念到我就顿一下,索性跳过。
"你叫啥来着?"他问。
"阿禾。"我说。他没记住。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牌,放在我面前。牌子上刻着一个字。
"明天起,去小厨房。府里的汤,你管。"
"听不懂?"
"听得懂。"我磕了个头,"谢王爷。"
"起来吧。"
"木牌收好。"他说。
"是。"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
我出去的时候,路过外头的耳房。
"就是她?"
"在书房待了半炷香呢。"
"王爷可从不留人啊。"
"听说那碗汤,是她端的。"
我没回头。可背,比进来时直了些。
廊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府里的管事,另一个是侧妃房里的嬷嬷。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不出声。
"哟,出来了。"她说。
"伺候了王爷半炷香。"管事答了一句。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雪被踩得咯吱响。
走到院门口,我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声。
"得了脸了。"她嘟囔了一句。
走出几步,我听见书房里王爷又说了一句。隔着帘子,不太清。
"这药味。"他说,"我小时候闻过。"
我的脚在雪里停住了。
第三章 灶上的人
小厨房在三进院子的东角,比灶房干净得多。
进门先是一股石灰味,再往里,是干净的铁锅气。
灶台是青砖砌的,抹了新泥,一点黑灰都没有。
墙角码着劈好的松柴,气味是清的。
管事的把我领进去,指了指灶。
"往后这口锅归你。王爷的口味,你仔细着。"
"王爷口重还是口淡?"
"不知道。王爷吃饭不说话。"
"他爱吃什么?"
"不知道。"他说,"你熬什么,他吃什么。"
"那要是熬得不对呢?"
"不对,他就不动。"
"不动呢?"
"不动就端下来。"他看了我一眼,"下回另熬。还有,别多问。"
我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不说话。
王爷吃饭不说话,那我就少说。汤端上去,人退回来。
我摸了摸锅沿。凉的,光滑,像新的。
从前在灶房,我用的是那口老铁锅。锅底黑得刮不下来,烧起火来满屋是烟。
"这里的灶好。"我说。
"那是。"管事哼了一声,"好灶也得火稳。"
"火不稳呢?"
"火不稳,汤就废了。"
"我记住了。"
我娘熬药有个规矩。火分三回。头一回猛,去生味;二回文,出药性;三回小,收汤色。
她说:"急火出苦,慢火出香。"
这三回火,我在灶房练了三年。
第一天我熬了三回汤。
第一回火大了,苦味出来了。第二回盐重了,尝着发涩。第三回才对了。
我把汤盛好,拢着袖子等,等凉到能入口,再端去。
送汤要过一道廊。廊子底下是园子,雪盖了一半,露出几根枯枝。
廊子很长。一头通着书房,一头通着王府的正院。
中间有几间空屋子,落了锁,门上的漆都掉了。
"那几间怎么锁着?"我问管事。
"从前住人的。现在空着。"
"住过谁?"
"不记得了。"
"那门上的漆,"我又问,"怎么都掉了?"
"空久了。"他说,"别打听。"
我没再问。
空屋子前头,晒着一副旧药碾。碾盘上有药渍,颜色发黑。
"这药碾是谁的?"
"早年搁下的。"他说,"没人收。"
我看了两眼,记下了。
侧妃常在那里散步。
第三天,她来了。
她站在廊子那头,隔着一段路看我。没说话。
她身后的嬷嬷先开口了:"哟,这就是那位?"
侧妃笑了笑。"人家立了功。"
她说"立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甜的。
"娘娘心善。"嬷嬷接着说,"换个人早打出去了。"
"打出去做什么。"侧妃慢慢地说,"留着看看。"
"娘娘说的是。"嬷嬷应。
我低头走过去,手里的托盘温着。汤面上没有一丝油花。
走过去以后,我听见身后那嬷嬷又说了一句。
"娘娘,这样的丫头,留不得。"
侧妃没答。
那一声没答,比答了更让人心里发凉。
"娘娘,回去么?"嬷嬷问。
"再走走。"侧妃说。
进了书房,我把汤搁下。王爷在看文书,没抬头。
"王爷,汤到了。"我低声说。
他"嗯"了一声。
"趁热。"我说。
他没抬头。
我退到一边站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一碗见了底。
他把空碗往案上一推,还是没抬头。
"下去吧。"
"是。"我应了一声。
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心里像揣了个热炭。
从前在灶房,我熬的东西,谁喝了我都不知道。
灶房里人多,汤都是大锅。谁端走,我只管烧火。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我熬的东西,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还把碗推回来,推得整整齐齐。
下午老嬷嬷来小厨房,给我送一床旧棉被。
我谢了她。她坐在灶边的矮凳上,半天没走。
"丫头,"她忽然说,"你知道你娘从前在哪儿的吗?"
"乡下。"
"不对。"
我擦锅的布停了。"那在哪儿?"
老嬷嬷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舌舔着柴,噼啪响。
"你娘年轻的时候,也在这府里当过差。"
我没接话。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差?"
"记不太清了。"她摆摆手,"早年的事了。府里老人走的走,散的散。"
她顿了顿,又说:"你娘那双手,是稳的。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想不起来了。"她把棉被往我怀里一塞,"天冷,盖着。"
"嬷嬷,你跟她熟吗?"
"不熟。"她说,"可她煎的药,府里老人到现在还念。"
"念什么?"
"念她一碗药救过谁。"她叹口气,"再多,我记不得了。"
"那药,是给谁煎的?"
"这可不敢说。"
她起身要走。我追了一步。
"嬷嬷,我娘她……从前叫什么?"
老嬷嬷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娘在这府里,人家只叫她'药婆'。"
"跟你一样。"
门帘落下来,轻轻响了一声。
她走了以后,我在灶前站了很久。
锅里的水开了,白气往上冒,扑在脸上,是热的。
我娘从来没提过这座府。
她只提过山里的药,春天的草,冬天的雪。
还有一只旧箱子。铜锁,锁着,从来不让我碰。
"里头是什么?"我问过她。
"没用的东西。"她说。
等她走了,箱子也不见了。我翻遍了那间屋子,什么都没找着。
还有一句话,她说了很多遍。
她说,阿禾,别往大宅门里钻。
可她从没说过,她自己钻过。
第四章 一巴掌
那天晌午,侧妃来了小厨房。
她带着三四个人。进门就皱着鼻子,像闻见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这么多油烟。"她说,"王爷吃得惯?"
"回侧妃,汤是清汤,不沾油。"
她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热气扑上去,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动了。
"这是给谁的?"
"给王妃的。"
她笑了一下。"补得过了。"
"里头放了什么?"嬷嬷探头看锅。
"四味药。"我说。
我低头,不敢接。
"娘娘,这火候倒正好。"她身后的嬷嬷凑上来。
"好不好,我说了算。"侧妃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在我身上。她在看这间厨房。
看锅,看灶,看墙上挂的勺。
像在看一样本来就该是她的东西。
她的斗篷下摆拖在地上。从廊子到小厨房,廊下有炭盆。
"娘娘路上冻着了?"她身后的嬷嬷凑上来。
"不冷。"侧妃说,"我暖着手来的。"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指节在那锅边上敲了敲。
"你几时进府的?"
"回侧妃,三年。"
"三年在灶房烧火。"她看着我,"一朝进了小厨房。"
"是王爷的恩典。"
"恩典。"她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咂,"倒是有意思。"
"娘娘,"嬷嬷低声说,"这丫头嘴倒利。"
"利什么。"侧妃说,"没规矩罢了。"
她忽然伸手,把我手边那只碗拿起来,抿了一口。
放下碗,她把脸一沉。
"苦。这么苦的东西,也给王妃喝?"
"这是药膳,是苦的。"
"你还敢回嘴。"
"娘娘问你话。"那嬷嬷上前一步,"你就该应着。"
"啪"的一声。
我脸上挨了一巴掌。力道不算大,可耳朵里嗡了一下,嘴里泛起一点腥。
我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凉得我眼一酸。
"抬手做事的人,嘴要收着。"侧妃说。
我没吭声。
"抬起来。"她说,"让我看看。"
我抬起头。她端详着我的脸,像看一件东西。
我看着她。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可她的眼睛,没有温度。像冬天的井口。看着不深,掉下去才知道。
"生得倒清秀。"她说,"难怪。"
"娘娘,"嬷嬷低声说,"要不要……"
"不用。"侧妃打断她,"先看着。"
廊子那头有人走过来。脚步不重,可院子一下就静了。
"王爷来了。"侧妃的嬷嬷先看见的,忙往后退了半步。
王爷站在廊下。
他没穿外袍,就一件深色中衣,手里还捏着一卷东西。
侧妃转过身,声音立刻软了。
"王爷,这丫头做事不上心,我替您敲敲。"
王爷看了看我。看了看我脸上那道印子。
又看了看地上那只被掀翻的碗。碗里的汤洒了一地,还在冒热气。
"她没错。"
三个字。声音不高,一句就完了。
侧妃脸上的笑僵了半息。"……是。"
王爷没再看她。他看着我。
"起来。汤照熬。"
"是。"我站起来,膝盖麻,腿也跟着软。
"亏得王爷来得巧。"嬷嬷赔着笑。
王爷没应。
他走了。走得很慢,像右腿也有点沉。
左肩高,右肩低。右脚落地重,左脚轻。
"王爷的腿……"嬷嬷低声开口。
"闭嘴。"侧妃低声喝住她。
等他拐过廊子,侧妃才转过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不是生气的那种看。是记账的那种看。
"去查查,这丫头,什么根底。"她低声对身边的嬷嬷说。
"是。"嬷嬷应了。
"连她进府几年,一并查。"她又添了一句。
她走了。那几个人也跟着走了。
她走的这几步,裙角都没乱。她从头到尾,说话都是软的。
软的才难防。
灶火映在墙上,一晃一晃。
廊下只剩我一个,还有地上那片泼开的汤。
小厨房门口站着两个人,是烧火的小丫头。她们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看见我抬头,就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又探出头,把一小包东西搁在门槛上。
"姑娘,含着。"她小声说。
"别叫她看见。"另一个探头催她。
转身跑了。
打开看,是一小块姜糖。还热着。
老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她把我扶起来,摸了摸我的脸。
"疼不疼。"
"不疼。"
"疼就说疼。"她说,"在我跟前,不用撑着。你这丫头,嘴硬。"
"真不疼。"我说。
"脸都肿了,还嘴硬。"她叹口气。
她还要说什么,门外有人喊她。"嬷嬷——"
"来了。"她应了一声,走了。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蹲下去,把那只翻倒的碗捡起来。碗没碎,只是缺了个口。
我拿袖子把地擦了。地擦干净了,那块白印还在。
青砖吸水,印子一时半会儿下不去。就像我脸上那道,也要留几天。
新汤下锅,水开了,白气把眼睛糊住。
我抬手擦了擦。分不清是气,还是别的。
锅里的药香慢慢起来,跟娘在的时候一个味道。
那口汤,我又熬了一锅。
第五章 药渣
世子是早产的。七个多月落下来的,小猫一样大。
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可体弱,一到换季就咳。
他喝的药,是府医开的,一日三回。药包从前院药房领,送到小厨房来熬。
药包送来的时候,是折得好好的纸包,上头写着日期,写着味数。
熬药这活儿,本来是奶娘做的。
"熬药原是我的活。"奶娘说。
"王妃病着,我顺手就接了。"我说。
"那也好。"她说,"他认你。"
头一回喂药,世子不肯喝。
我用小勺子,一点一点润他的嘴唇。他抿了一下,竟然咽了。
"奇了,他认人。"奶娘说。
"他不认人,他认味道。"我说。
"我们喂了两个月。"奶娘说,"他都不喝。"
"他挑嘴。苦味重的,他躲。"
"那你怎么喂进去的?"
"一勺一勺。别急。"
他喝完,哼了半声。
"唔。"他把脸往我这边偏。
"再睡会儿。"我轻声说。
他合上眼,抓着我一根手指。
他喝的药,我都尝过一口。
不是不信府医。是习惯。
我娘说过:"喂人的药,自己先过一遍嘴。"
那天上午,他咳得凶。
我端着药过去时,听见里头一声一声的咳。后来咳声断了,接着是哭声。
我推门进去。王妃抱着孩子,脸都白了。
"怎么了?"我问。
"快,拿热水。"奶娘喊。
"来了。"我说。
孩子的嘴角,有一点红。那点红很小,像谁拿笔点了一下。
可我认得。咳血的,我娘治过三个。
第一个是山下的孩子,第二个是个老人。
第三个,是我娘自己。她咳到后来,痰里都是红的。我就守在旁边。
"咳血了。"王妃的声音在抖。
"王府的药,不该这样。"
"你说什么?"王妃抬头。
"我说这药不对。"
我把药碗放下,去看孩子的脸。嘴唇发青,喘得急。
"药呢?"我问,"今天这碗,喝了没有?"
"喝了两口。"奶娘说。
"还好只喝了两口。"
"怎么了?"王妃又问,"药有问题?"
"先别急。"我说,"让我看看渣。"
我回头去看灶上那药包。药渣还在罐里,没倒。
我伸手进去,捞出一把。热的。烫手。
我搁在手心里,捻开,凑到鼻子底下闻。
一股子苦味,底下压着一点别的。
我捻起一撮,放进嘴里。我不敢咽。在舌尖上含了一息,就吐了。
苦味压着辛味,在嘴里留了很久。
我娘说过:"药不骗人,手会骗人。"
我数了数。该是七味。我数出八味。
多出来那样,磨得很碎,藏在药渣底下,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红花。
红花我娘采过,晒干了是暗红色,捏在手里滑。
它不该在孩子的药里。
红花活血。小儿肺气娇,天天喝这个,血走不到正路上,就要往外溢。
"王妃,"我说,"这药,不是原来的药。"
王妃的脸一下变了。"你是说,有人动过?"
"是。"
"你怎么知道。"
"我娘是药婆。药渣我从小摸到大。"
"多了哪一味?"
"红花。活血的。孩子喝不得。"
我把药包翻过来。药包上有个记号,是领药时盖的。
那一处的印,不是前院药房的,是内院的印。
我认得。那是王妃自己房里的印。
印是一枚小方章。盖在药包角上,颜色浅。
我把它举到窗前。外头天阴,我凑得很近,才看清那个字。
"这药是谁送来的?"我问。
"张嬷嬷。"奶娘说,"每日都是她。"
是张嬷嬷。王妃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跟了王妃十几年。
"张嬷嬷经的手。"我低声说。
王妃没说话。她抱着孩子,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她的手停在孩子背上,没再拍。
"阿禾,"过了很久她说,"你怕不怕。"
"怕。"我说,"但今天这药,不能倒。"
"倒不得。"她轻轻应了一声。
"她跟了你十几年。"我低声说。
"是啊。"王妃说,"十几年。"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头。她把孩子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接过来。孩子身上有奶味,有药味,还有一点汗味。是热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把今天这碗药,收起来。药渣也留着。"
"是。"
"别让人看见。"她又说。
"我晓得。"
我找了个小陶罐,把药渣装进去,封了口。
陶罐塞在灶膛的灰里,外头看不出来。
我娘教过我:"东西留一样,话才好说。"
罐子封好了,我又在灰里按了按。手是黑的。
我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上那道旧灰印,又深了一层。
孩子又咳了一声,很轻。
我捏着那把药渣。手心烫,心里凉。
抓药的人不是侧妃院里的。
是离王妃最近的那双手。
第六章 王妃的托付
那天夜里,王妃把我叫到床前。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
灯是桐油灯。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这味道我熟,灶房里点了一整夜。
孩子的摇篮搁在床边,睡熟了,呼吸很轻。
王妃靠在枕上,眼睛睁着。
她睡不下。我刚进来的时候,听见她喘气。一声长,一声短。
枕边搁着一碗我没熬完的药,凉了。她只喝了一半。
"阿禾。"
"王妃。"
她拍了拍床边。"坐。"
我不敢坐。她看了我一眼,我只好挨着床沿坐了半边。
"再近些。"
我挪了挪。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她说。
"不辛苦。"
"在灶房,也常挨骂吧。"
"习惯了。"
"药我没喝完。"她说,"凉了。"
"我再去热。"
"不用。"她按住我的手,"你说说话。"
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手是凉的。
她的手心却有一点汗。凉的是手背,湿的是手心。
"王妃手凉。"我说。
"生完孩子就这样。"她说。
她手上没什么肉,骨节都硌人。
我刚进府那年,她坐轿子经过灶房门口。
帘子掀开一角,她往里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随意。可我心里记了三年。
那时候她还没生孩子。脸是圆的,有血色。
我记得她那天穿的是浅青色的衣裳。
"这孩子,往后靠你了。"
我慌忙站起来。"王妃说哪的话,您身子慢慢就好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窗纸上的一点光。
"生他那天,血一直止不住。是那碗汤,把我吊回来的。"
"是我娘留下的方子。"
"她把这方子留给你,是给你留了条活路。"
"我记着那碗汤。"她说,"第一回进嘴,我就知道是好东西。"
"不苦。山里的苦药我喝过太多。这一碗是暖的。"
"你娘是个好人。"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阿禾,我不瞒你。这府里,有人不想让他活。"
我捏紧了手。
"有人在药里动手脚。"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怕还不躲。"
"躲了他就没了。"
"你这孩子。"她说。
她看着我,没再问。
"我不在了,他喝什么、吃什么,就没人看着了。奶娘是外人,府医看的是王爷的面子。"
"王爷信府医。可府医也是人。人是会怕的。"
"府医昨天说,孩子是先天不足。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
"我就知道了。"
"他不敢翻药渣。"我说。
"你也看出来了。"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声音跟平常一样。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堵。
"府医今天来过了吧。他连药渣都没敢翻。"
她说得对。府医来过,问了问,开了方,走了。
我没敢应。
她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你替我看着他。他的粥,他的药,都归你。他叫你什么,你就应什么。"
我跪下去,磕了个头。
"我记下了。"
她伸手,把我扶起来。她的手还是凉的。可那一下,稳。
"别跪了。"她说,"这屋里,往后跪你的地方不多。"
府里的规矩,跪人是本分。
"跪下。"管事说过。
"跪着回话。"采买的也说过。
没人说过"别跪了"。
我娘没跟我说过这个词。她只会在我做错事的时候,拍我一下。拍得很轻。
那晚我抱着食盒出去。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影子长长短短。
食盒里是两碗粥。一碗给孩子,一碗给王妃。
雪停了,地上白得发亮。二门的灯笼灭了半盏。
守门的靠着墙打盹。看见我,醒了,替我掀了帘。
"姑娘,夜里滑。"他低声道。
"多谢。"
"小心脚下。"他又补了一句。
走到二门,听见前院有动静。
"这是怎么了?"我拉住一个人问。
"王爷要走了。"那人答。
我停住。一个传令的小厮从我身边跑过去。
我拉住他。"怎么了?"
"王爷明日点兵,赴边营。"他喘着气,"少则三日。"
"三日?"我心里一沉。
"快则三日。"他甩开手,"姑娘松手,我还得去回话。"
我松开手。
灯笼的光落在雪上,分成两半。一半照着我脚下,一半照着他要走的路。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食盒还温着。
第七章 那场火
王爷走的第二天夜里,小厨房着了火。
我是被烟呛醒的。醒的时候,屋顶那一片已经红了。
梦里我还在熬汤。汤翻出来了,浇在灶上,滋啦一声。
睁眼,鼻子里全是烟。
不是梦。
火是从柴堆那边起来的。干柴最吃火,一沾就着。
柴是白天我刚码的。码得整整齐齐。夜里就着了。
"走水了——"
"救火——"
不知是谁在院里喊了两声。喊完,那声音又没了。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走水。
走水是意外。意外不会挑日子。
王爷昨夜刚走,今夜就火。这火,是掐着时候来的。
我披了衣服往外跑。跑到廊下,才想起一件事。
夜里静。廊下没人。巡夜的不知道哪去了。
"人呢?"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小厨房的火光把半边院子照红。
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听见火在响。火的声音像风。又比风急。
我赤着脚站在雪里,脚底是冰的。
世子。
今晚他身子不舒服,我熬了粥,热在灶上的小锅里。
孩子在偏屋里睡着。奶娘住的屋子在更西边,隔着两道墙。
奶娘今晚回了自己屋里,说是头疼。管事准的。
"头疼。"我咬着牙想,"偏是今晚头疼。"
"奶娘呢?"我冲着空院子喊。
还是没人应。
这事儿,凑得太齐了。
风是往东的,烟也是往东的。孩子那间屋,正在下风口。
我不回去,那孩子就没人抱。
我冲了回去。
门槛已经烫得不敢踩。我用袖子捂住鼻子,钻进去。
眼泪被烟逼出来,顺着脸往下淌。
烟贴着房顶走,底下反倒有一线空。我弯着腰,一路摸到床边。
孩子睡在里头,被子还盖着。他咳了两声,很轻,被烟熏醒了。
他睁着眼看我,没哭。
"别怕。"我说,"姨带你出去。"
他伸出小手,抓住我的领口。
"嗯。"他哼了一声。
我把他抱紧。被子一角着了一点,我用袖子拍灭。
我把他连被子一起抱起来,抱在怀里。
他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脸贴在我脖子上,热的。
往回走的时候,房梁上掉下来一截着火的木头,擦着我的右臂过去。
我护着孩子,用左手去拨。手背擦过烧红的锅沿。
那一下,疼得我眼前一黑。
我没松手。孩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小手抓住我的领口。抓得很紧。
冲出门口的时候,我整个人跪在雪地上。
雪是凉的。手是烧的。我把他抱得更紧。
我在雪里按了手。雪化得很快。化出来的水,是浑的。
老嬷嬷扑过来,把孩子接走。
她的手上全是水,是刚打来的。她拿湿布裹住孩子,又回过身找我。
她一看我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你傻不傻!"
我低头看。手背上巴掌大一块,皮翻着,白肉底下透着红。
"火烧到脸才算数?"她一边骂一边抖。
"孩子没事就好。"
"孩子孩子。"她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
"嬷嬷,先裹上。"我说。
皮是白的,边上焦黄。过一会儿才见血。
我看了两眼,把眼睛移开了。
雪落在上面,化不掉。
那天的柴,是有人事先浇过油的。油瓶子就扔在墙根。
"这瓶子是谁的?"我问。
"府里的灯油。"老嬷嬷说,"一间屋子一壶。"
"查得出来么。"
"谁少了,账上有数。"
我坐在廊下,手裹着布。火已经灭了,烟还往天上冒。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白。雪地上全是脚印,乱的。
王妃屋里的灯还亮着。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往外看。
"阿禾还在外头坐着。"门里有人低声说。
"让她歇会儿。"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看见我坐在廊下,门又合上了。
布是粗布的,缠了三层。底下的肉一跳一跳地疼。
老嬷嬷要给我上药。
"先别上。"我说。
"不上药要坏的。"
"留着这个伤。王爷回来要看。"
她愣了愣,没再劝。
"粥我替你看着。"她说,"你先眯一会儿。"
"我不困。"
"嘴硬。"她叹口气。
孩子被抱回了王妃屋里,哭声渐渐小了。
王妃没睡。奶娘说她坐了一整夜。她大概也想到了,火是冲谁来的。
小厨房烧了一半。灶塌了,锅歪在一边,锅底黑得像墨。
我熬汤的地方,没了。
明天,世子的粥在哪儿熬?
灶房在东头。要走很远。可粥不能断。断了,他就饿。
老嬷嬷蹲在我旁边,压低了声音。
"丫头,王爷三日后才回。"
"我知道。"
"这三日,"她看着我,"你要活着,孩子要活着。"
"我晓得。"
"伤不许硬扛。"
"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她说,"这府里,眼下只有你。"
"我晓得。"
"晓得就好。"
我看着自己裹着布的手。那块布上,慢慢洇出一点红。
疼是一阵一阵的。疼过一阵,就麻一阵。
我数着疼,天就亮了。
"嬷嬷,"我说,"今天的火,是冲我来的,还是冲孩子来的?"
她没答。
风又起来了,吹得火光一晃一晃。
第八章 三日后
王爷是第三天午后回府的。
他是骑马回来的。马在府门口停下时,浑身是汗。
他下马,靴子上的泥没擦,就进去了。管事追在后头,一路说着什么。
"王爷,先歇口气?"管事在后头问。
"人呢。"他只问了两个字。
"都在厅里候着。"
"张嬷嬷呢。"
"绑着,跪在厅里。"
他没换衣裳,也没喝水。
我在廊下远远看着,看见他的手一直攥着。
半个时辰后,全府的人都到了正厅。
我站在下首。前头是管事,是府医,是各房的嬷嬷。
府医站在我旁边。他的手一直在搓,搓得袖口都皱了。
"张嬷嬷的事,"他低声问我,"你知道多少?"
我没看他。
"那药你验过?"他又问。
"验过。"
"查出来什么?"
"多了一味。"
"什么味?"
"红花。"
侧妃的人站在最后头。
我手上还裹着布。布拆了一半,露出那块伤。
王爷让我把袖子卷起来。
我卷了。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看的不是我的脸,是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案底下那只手,攥得很紧。
张嬷嬷跪在厅心。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抠着地砖。
她的指甲缝里还带着药渣的黄。那颜色我认得。
前院药房的管事也跪着。他把领药的册子举在头上。手抖,册子也跟着抖。
王爷把那只药包放在案上。
"领药的单子,"他说,"谁签的。"
药房管事磕头。"回王爷,那三日的药,不是小厨房的人来领的。"
"是谁。"
"是内院。"他声音发抖,"是……是张嬷嬷。"
"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磕了个头,"她提的篮子,盖着布。"
"张嬷嬷。"王爷重复了一遍。
张嬷嬷开口,还是硬着。"我是替王妃领药,何错之有。"
"领药是替谁领的。"
"自然是替王妃。"
"药包上的印,是内院的印。"王爷说,"不是药房的。"
张嬷嬷不吭声了。
"回话。"王爷说。
她低着头,不应。
王爷没理她。他转向我。
"你说。"
我上前一步。"那三日的药,多了红花。"
"你怎么知道多?"
"药渣还在。我数了。七味变八味。"
"你怎么知道是红花?"
"我尝过。一小撮。苦在先,辛在后。"
"你尝的?"
"是。就今天上午。"
"药是你熬的吗?"
"是我熬的。可药包不是我领的。"
他点了点头。"红花是活血的。小儿肺气弱,喝久了就咳血。"
"是几时起的事?"王爷问。
"那三日的药。"我说。
厅里有人小声抽气。
我看见府医的脸白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红花……"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半句。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就没了。
"药渣呢。"王爷问。
我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陶罐,双手捧上去。
王爷接过去,揭了封口,凑近闻了闻。
"是红花。"他说。
他把罐子放在案上,又拿起案上另一样东西。是那瓶灯油。
瓶底还剩一点,瓶口有油渍。他把瓶子转了一圈,让全厅的人都看见。
"柴上的油,"他说,"也是你浇的?"
张嬷嬷的肩膀,垮了。
她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再抬头时,脸全是泪。
她哭得没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跟了王妃十几年。我见过她给王妃梳头。
她梳头的手很稳。冬天的时候,她会给王妃暖手。
这样的人,也会害人。
"她平日最是软和。"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王爷饶命。"她说,"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王爷把木牌往案上一按。那一声不重,可张嬷嬷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
"说。"
她伏下去,额头贴着地。
"是……是侧妃娘娘。"
厅门口那一片,忽然静极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侧妃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手炉。
她脸色没怎么变。
"张嬷嬷,"她轻声说,"你可想好了。"
她站得很直,手炉捏得稳。
只有我看得见,那盖子掉在地上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那块伤,已经结了痂。
"当"的一声。
第九章 一句一句地说
侧妃站在厅门口。她没进来。
王爷也没叫她进来。他就这么当着满厅的人,一件一件地问。
他问得很慢,一句一问,不许人插嘴。
有人想说,被他一抬眼,咽回去了。
张嬷嬷答一句,他就停一停。停的时候,厅里连呼吸都轻。
"三月里,王妃的参汤里多了一味凉药,谁递的。"
"是奴婢。"
"四月,世子的奶娘换了一回,换的是谁荐的。"
"也是奴婢托的人。"
"九月的柴,是谁先浇的油。"
"是奴婢。"
"还有呢。"
"还有……王妃的安胎药。"
他一句一句地问。张嬷嬷伏在地上,一句一句地答。
她答得越来越顺,像早就在心里排过队。
有的我听过。有的我没听过。可每一件,都对得上。
三月那回,王妃拉了三天的肚子。四月那回,换了个奶娘,孩子病了半个月。
那时候我只当是巧。
现在一件一件串起来,才是一条线。线的一头,在这间厅里。
有人把头埋得很低。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也有人抬起头,往侧妃那边看。
每听一句,我心里那本账就翻过一页。
我在这府里三年,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那些事,我都见过。只是不敢想,不敢说。
有一回我给王妃送汤,看见张嬷嬷从药房出来。
她手里提着个篮子,上头盖着布。
"这是什么?"
"给王妃的点心。"
"点心盖得倒严实。"我又多看了两眼。
"你管好你的灶。"
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了。
我不敢说。
"谁会信。"我对自己说。
一个烧火的丫头,说出去了,谁信。
我娘教我认药,也教我不多嘴。
她说:"大宅门里,多嘴的人活不长。"
侧妃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软的。
"王爷只听一个下人的话?"
王爷看了她一眼。
"我还听这个丫头的。"他抬手指了指我,"她的手,你看见了。"
"为着一个烧火的丫头。"侧妃说,"值得么。"
"值得。"他说。
"王爷。"侧妃唤了一声。
"你等着。"
"一个灶下的丫头。"侧妃说,"王爷也信。"
"我信她的手。"
厅里静了一瞬。侧妃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没说话。
这时候,王妃的轿子到了厅外。
奶娘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进来。她脸色白,走得很慢。
"慢些。"奶娘低声说,"王妃仔细脚下。"
"嗯。"她应了一声。
她要跪下,王爷拦了。"坐着。"
她扶着奶娘的手,站定,看了看厅里的人。
她找了一圈,像在找什么。找到我,才坐下。
"阿禾。"她轻轻唤了一声。
"王妃。"我应。
她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碗汤,是这丫头端的。"
她看着王爷,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
"我在里头,听得见外头的话。稳婆抖,府医退,满府的人在等。"
"等一个万一。"
"只有她,端了碗热的进来。那时候她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换作我,我未必有这个胆子。"
"王妃言重了。"侧妃在门口开口。
王妃没看她。
厅里没人接话。
"我这条命,是白捡的。"她又说。
"她进府三年。"王妃说,"我从前没记住她叫什么。"
"我生孩子那晚,府里烧了三炷香。可救我的不是香。"
"是这碗汤,和这双手。"
有人开始抹眼睛。
抹眼睛的,是灶房的几个人。她们站在最后头,不敢出声。
"就是她。"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随即又抹起眼睛。
"别哭了。"旁边的人拉她,"王爷在呢。"
老嬷嬷站在最前头,眼睛红红的。
"好好的孩子。"她嘴里念叨,"好好的孩子。"
王爷在案后坐着,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
可厅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然后他偏头,对身边的管事说了一句话。
"去库里。"
"取一样东西来。"
"是。"管事应声出去。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他要去取什么。
侧妃还站在门口。她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
没人请她进来,也没人让她走。她就那么站着。
厅里的人来来去去,没人跟她说一句话。从前她进门,人人都让路。
过了很久,管事捧着一个匣子回来了。
匣子旧。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是铜的,绿了。
王爷自己开的锁。他把匣子放在案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
我伸出手。手在抖。
我的那只手,还是坏的。包着布,动作慢。
王爷没催我。
匣子里,是一块牙牌。
牙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是我娘的。
第十章 灶上的那碗汤
那块牙牌,我认出来了。
木头的,边上磨得起了毛。上头刻的名字,我娘写过千百遍。
我娘教我写字,是从这三个字开始的。
她说:"人得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我娘在世的时候,脖子上挂过一阵。后来不挂了。我以为她当了。
"这是谁的?"我抬头问。
"你娘。"王爷说。
"她……认得您?"
"她给我治过伤。"
"什么伤?"
"旧伤。"
原来在王府的库里。
我拿着那块牌子,手心里全是汗。
牌子上有个小孔,穿过绳的。绳磨断了。
断口是旧的。磨得发亮。我娘大概是把它摘下来的。
王爷说,我娘当年是府里的药婆。
他十二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腰。夜里疼得睡不着。
府里的大夫看了,不见好。后来请了我娘。
"她给我扎针。"他说,"扎了三个月。"
"她话少。手稳。"
"她从不收钱。走的时候,只留了这块牌子。"
后来我娘出了府。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只留下了这块牌子。
他找过她。没找到。
他派人去过山里,找了两回。我娘那时候已经搬了。
"你找过她?"
"找过。"
再后来,她就没了。
"这药味,"他说,"我记了二十年。"
原来我娘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
原来我这碗汤,不是给一个陌生人的。
那天的事,就这么定了。
王爷没说侧妃该怎么处置。
他只说了一句:"别院清静。"
就这一句。
厅里的人,谁也没敢多问。侧妃的脸,这才白了一下。
白完,也就那样了。
侧妃搬去了府外别院。张嬷嬷送交官府。
王妃身子慢慢好了。世子也壮实了些。
他不咳的时候,会冲我笑。一笑,嘴角两个小坑。
有时他抓着我袖子,含糊地叫:"阿……"
"我在。"我说。
"他还不会叫人呢。"奶娘笑道,"认生,偏就黏你。"
"他只认你熬的味。"奶娘又说。
三天以后,管事把我叫去前院。
他递给我一张纸。纸上有印,有字。
我认得的字不多。我认出了"王府"两个字,认出了"掌厨"两个字。
认出了我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在纸的正中间。
是王爷的笔迹。我见过他批文书的字。
不是"灶下那个"。是"阿禾"。
"王爷吩咐的。"管事说,"王府的灶房,往后归你管。"
"我?"我愣住了。
"就是你。把印收好。"
"灶房那么多人。"
"人多人少,都听你的。"
"契书有两份。"管事又说,"一份在你手里,一份在府里。丢了那份,再来补。"
"记下了。"
"字认得几个?"
"认得我自己的。"
"名字也记下。"他说,"往后人家问你叫什么,你得应。"
回小厨房的路上,我走得慢。雪化了,地上湿的。
我把那张纸叠好,贴身放着,贴着心口。
灶房里的人,从这天起,叫我"阿禾姑娘"。
老嬷嬷还是叫我丫头。
她端来一碗热茶。"喝口热的。"
"嬷嬷,"我说,"我娘从前……你想起什么没有?"
"记不起了。"她说,"记起了也不该我说。"
"那我替你熬碗汤。"
"熬什么。"她摆摆手,"你自己喝。"
"那你呢?"
"我喝过了。"
阿禾姑娘也好,丫头也好,都是叫我的。我从前没得叫,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我熬了一碗汤。
还是我娘的方子。四味药,一把米。可我改了改,加了一味暖胃的东西。
王爷的胃不好。
"他一到夜里就反酸。"府里有人提过。
我娘说过:"胃寒的人,汤里要有一点姜。一点就够。多了冲味。"
我称了三片。
汤下了锅,我守着火。猛火去生味,文火出药性,小火收汤色。
我那只好手,已经能握住勺子了。手上的疤,长成了浅白色。
我娘虎口上也有这么一块。现在,我也有一块了。
汤熬好,我盛进碗里。
我尝了一口。咸淡正好。和他第一回喝的那碗,一个味道。
又不太一样。
端到书房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我这一年,端过很多回汤。
这一回,手最稳。
帘子掀开,他抬头看我。
案上的灯不太亮。他手边摊着兵书,右肩还是比左肩低。
我把碗搁在他手边。碗底烫,我用袖子垫着。
"王爷,"我说,"汤要凉了。"
他看着那碗汤。
他伸手,把碗端了起来。他喝了一口。
"这里头有姜。"他说。
"暖胃的。"我说,"夜里少反酸。"
他看了我一眼。
"难为你记得。"他说。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我。
灯下,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一点。
"你也早些歇。"他说。
"嗯。"
"明日的呢。"
"明日的,我端来。"
"手还疼么。"
"不疼了。"
他点了下头,又端起碗。
他的肩膀,好像比方才平了一些。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我退出来的时候,风是暖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