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简介
师父留给我一件旧法衣,黑青布面,拿金线绣着云纹,火一照,满眼金光。我从小当它是件护身的东西。直到那夜刀架上法坛,我才瞧明白,衣里头藏着的,是武当山下一桩迷香劫客的旧事。
刀火夜
那一夜,一把把刀朝我师父身上落下。
没一把见血。
墙外跪倒一片,惊呼金光护体。我当时离得最近,那么大的阵势,他嘴里念念有词,咒音似鼓声,一声压一声,从胸口发出来。
满院子表文、纸马烧得噼啪乱响,竹骨炸裂,火星子蹿起一人高,半边天通红。火光里,师父披着那件法衣,金线一晃,浑身是金光。刀到跟前,他脚下一步一停,像踩着地上画好的格子走;抬着手里木牌,朝刀背上一磕,刀偏了,人也不回头。
一挂着火的幔子当头落下来。他抬起袖子,一把攥住火头,按在地上,踩灭,直起腰,咒还在口中念着。
墙外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师父立在刀与火当中,发出遍体金光。
这事,得从头回见我师父讲起。
2 捡徒儿
我头回见师父,在草店香街口子上。
那年我十岁。爹娘没了,跟着逃荒的人流落到均州,举目无亲。肚子一饿,眼里头什么都是吃的。我摸了摊上一碗鱼面,拔腿就跑,没跑过卖面的壮汉,叫人一脚踹翻,鱼面撒了一地,我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
“小小年纪,手脚不干净!”
我闭着眼等着挨打。半天,巴掌没落下来。一个声音从头顶上下来,懒洋洋的:
“松手撒,一碗面,算我的。”
睁眼一瞧,一个老道站在跟前。五十来岁,面皮发黑,颧骨高,下巴上几根黄胡须;穿件旧道袍,前襟油亮,腋下夹一卷黄表纸,腰间挂个烟袋。别处的老道走路看天,他一路走,一路拿眼角扫摊子。卖香的、卖茶的、挑水的,他都搭得上话,嘴碎得很。
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又要了一碗鱼面,看着我吃。面滚热,上头卧一块鱼,我头一口呛着,辣出眼泪,捧碗不撒手。
面摊老板围着条油腻围裙,凑过来笑:“老白,又收一个跟着挨饿的?”
“饿不着。”师父拿筷子敲敲碗沿,“跟着我,先学吃苦。”
“吃苦还用学?”
“吃饱了再学,迟了。”
我听不懂,只管低头吃。
“叫什么?”
“……没名字。都叫我小叫花子。”
“嗯。”他抽一口烟,“往后跟着我吧。我管你饭,你给我研墨、打灯笼。我姓白,白奉光。旁人喊我金罩子,你得喊师父。”
我嘴里塞满面,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师父。
头几日,我嫌他穷。
“师父,人家剃了头的,都住大庙,吃十方供奉。你怎么住这破院子?”
“庙里规矩多,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他掰指头,“我好酒,好肉,好吃口热乎的——住进去,不得憋死我。”
“那我们这派,算哪一路?”
“火居的。”他剔剔牙,“白天给人拜表,夜里给人打更,凭手艺吃饭,不亏心。”
“跟着你,能学啥?腾云驾雾学不学?”
他拿烟袋敲我脑壳:“先学洗碗。云在天上,爬太高别摔死自己。”
当夜我就跟着他打更。巷黑,一声猫叫,我揪住他袍角。
“怕猫?”
“猫叫得惨,像人哭。”
“小孩哭有人管,猫哭没人管,它才叫得凶。”
走着走着,他梆子忽然不敲了。
“怎么不敲?”
“过更了。”他把梆子往腋下一夹,“一更落梆,二更换点。敲错一下,满城人都跟着错时辰。”
“谁听这个?”
“做活的听,赶路的听,接生的婆子也听。”他说,“我这一嗓子,夜里多少人靠着这个过日子。”
“那要是哪天病了?”
“只要没死就得爬起来敲。”他笑,“更夫可以死,梆不能断。”
师父的名号,是邻居讲给我听的。
草店香街半条街都是香表作坊,香末、表纸、竹骨,全是见火就着的物件。有一年冬里,街尾一家作坊夜里走了火,风又大,火头蹿上房檐,半条街照得通红。掌柜一家在里头急得哇哇救命,众人提着木桶,近前不得。
那会儿师父正在院里给掌柜拜表,披着法衣。他抄起水缸里泡着的一床湿被,兜头一裹,冲进去,两进两出,先抱出掌柜的小娃,再背出掌柜的老娘。小娃吓哑了,死死揪着他领口;老娘背上还攥着只鞋。火头舔上他帽檐、肩膀,他就地滚两滚,爬起来,人没事。
火场外头,火光冲天,师父身上那件金线法衣金线一根一根发亮,满身金晃晃。满街人看呆了,不知谁喊了句:“金罩子!”
名号就这么叫开了。
师父自己不承认。他跟我讲:“哪有什么罩子。被子是湿的,火不往湿处走;金线是丝线,火一照,丝线就发亮。就这么点事。”
“那他们怎么都讲你有金光护着?”
“他们要那么讲,我有啥法子。”他吧嗒一口烟,“人心里头愿意信的事,你拦不住撒。”
那日他给我买双草鞋。摊主边捆鞋边笑:“老道,哪捡的娃?”
“面摊捡的。”
“面摊还捡娃?”
“撒一碗面,捡一个人。”
“那我明日也撒。”
“你撒面,捡的全是赖账的。”
对门大娘塞给我半块饼,摸我脑袋:“可怜的娃,往后跟着老白,饿不死。”
“他那么穷。”
“穷人心善。”大娘压低声,“他那件袍子,值钱。”
“一件袍子,能值几串钱?”
“袍子是布做的,情分是肉长的。”大娘把饼又往我手里塞塞,“等你大了就懂了。”
3 五更咒
师父是火居道人,不住观,不忌嘴,酒肉照吃。白日里,他在玄岳门外摆张桌子,给朝山的香客写表疏——就是写给山上神仙看的信。香客姓甚名谁,家住哪州哪县,求什么、许什么愿,他提笔就写,字黑亮,一张三文五文。碰到嘴笨的香客,他替人编愿心:求子的、求平安的、求买卖顺的,写完一念,香客嘴都合不上,钱掏得痛快。写完,他扭头就在摊子边切半斤五花肉,打二两酒,跟谁都碰得上杯。
到了夜里,他是更夫。梆子一敲,一夜走到天明。
可有一桩,旁人摸不透。打更回来,他不睡。五更天,天黑得最沉,他起来了。寒冬腊月,三伏天,日日如此。
大雪天我赖着不起,他拿烟袋锅子隔被戳我:“起来。”
“师父,雪都门槛高了。”
“你的腿没瘸吧?”
我磨磨蹭蹭爬起来。
院里先听他叩齿,咯咯咯,三下一组;寒天里,声里带着白气。叩齿完了是调息。他教我:鼻吸,口呼,吸气时心里默数,从一数到七;出气慢慢出,出得又细又长,像抽丝。一炷香下来,胸口一起一伏。
有一夜我坐不住,腿麻,身子东摇西晃。他睁眼:“坐不住?”
“腿麻。”
“麻就麻,不能动。”
“师父,你腿不麻?”
“三十年前也麻。现在习惯了。”
我咬牙又坐。
我问他:“好端端的,叩牙做什么?”
“提神。人刚爬起来,脑子还在被窝里。牙一咬,咯咯响,神就回来了。”
“那出气为什么非得慢?”
他拿烟袋点点我小腹:“你跑急了,气在胸口,喘得拉风箱;气沉下去,沉到肚子里,人就稳。气一急,心先慌;心慌的人,腿先软。”
而后诵咒,声音不高,嗡嗡的,震得人心安定。他教我的其中三句,我受用一辈子: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受持万遍,身有光明。”
“念满一万遍,真有光?”
“经上写着,你自己体会。”他磕磕烟袋,“我念了几十万遍。倒是占了些便宜。”
“啥便宜?”
“五更起的人,比别人多活半辈子。”
“这便宜,旁人咋不学?”
“修行就修常人所不行。”他朝黑窗外望望,“五更的风,先刮散一半人。”
我念到十遍,光没见,嘴唇倒是裂了出血。
“疼。”
“接着念。”
“下雪天也念?”
他拍掉袍子上的雪,起身就走,甩下一句:
“你就算吊着一口气,快死了,也得念。”
诵咒时他闭眼,这叫存思。
“心里头想着一轮日头,打胸口升起来,照着头,照着脚,浑身透亮。”他说。
“真有日头?”
“黑屋子里哪来的日头。”他磕磕烟袋,“是叫你心别乱跑。人一闭眼,东家的账、西家的话,全来了。你就守着自己那点亮光。”
咒念完,天还黑着,他在院里走步子。
院子里他拿砖摆了一条线,弯弯曲曲,像条虫。他一脚踩横砖,一脚踩竖砖,左一拐,右一绕,慢时像老头赶路,快时脚下不带声。这叫禹步,又叫罡步。老辈人讲,是治水的大禹留下来的步子。下雨天砖缝长苔,他光脚走,脚底板叫砖棱硌出红印,也不停。
“你莫管画符那些。”他走着跟我讲,“这是脚下的功夫。”
他在汉江边上走给我看。跳板只两尺宽,水急浪晃,挑担的脚夫都低头看脚;他背着手,罡步一错,平平当当过去,端着的半碗酒不洒。浪打跳板,板子弹,他肩上不弹。
“这步子,走它有什么讲究?”我问。
“讲究在落脚。”他退回岸边,“脚跟先着地,再放脚掌,一步钉一颗钉。寻常人走路,脚浮;练熟了,下盘跟石磨似的。你推我一把。”
我铆足劲一推。他身子晃都没晃,我自己退了三步。
“打架也用它?”
“打架不看谁拳头硬,看谁站得住。”
这些苦功,全得在夜里打磨。
打更的人,还有个本事。黑路走了二十年,他那耳朵,跟黑夜熟。江对面船缆磨木桩,吱呀一声,他听见了,说“那条船的缆,后半夜要断了”,喊一嗓子,寅时大风,果真没走船。
“师父,你这耳朵……”
“耳朵都一样。”他说,“你们听热闹,我听动静。”
“怎么练的?”
“你坐院里,莫言语。”他拉我坐下,“头一回,啥都听不见;坐上半个时辰——墙根有虫,檐下有鼠,隔壁老汉磨牙都听得到。”
我坐了半个时辰。果真,夜里头丝丝拉拉,全是声音。
“师父,你耳朵岂不是比狗都灵。”
“净瞎说。”他笑,“你要听的是脚步——挑担的脚沉,做贼的脚飘,赶路的脚不停。”
歇脚的脚夫凑过来:“白道长,听说你能听出船缆要断?”
“我猜的。”
“猜的?”脚夫凑近些,“那你咋晓得要断?”
“响声不一样。”
脚夫挠头:“我听着都一样。”
“你挑你的担。”
冬夜,他坐炉边烤脚,火光映着半边脸。火箸朝我一点:“调息养气,存思收心,禹步练脚。夜眼、耳力,搭头。”
“那金光呢?”
他把火箸探进炭里,拨一拨:“你看这柴火。”
炭火明一下,暗一下。
“金光就像这把火,不在外头,在人心里。”
4 试一手
有一回晌午,码头上来了一船下江香客,挑担的、挎篮的,挤在跳板头上。一个戴斗笠的汉子贴着个老香客一蹭——我瞧得真,他两根指头探进人家褡裢,夹出荷包,往袖筒里一送——再松手,老香客还往前挪步。汉子转身往人堆里钻。
师父那天在码头边喝茶,眼皮都没抬,端着碗站起来,脚下不知怎么一错——我瞧得明白,那就是罡步——正拦在汉子前头。那汉子撞上来,跟撞在一堵墙上,自己倒仰过去。师父拿碗底在他腕子上一磕,荷包落回手心。
前后两句话工夫。
“拿去。”师父把荷包递给老香客,茶碗往桌上一搁,不响。
老香客作揖不迭:“道长好手段!”
“出门在外留个心眼。”
师父坐回去喝茶。
老香客掏出二百钱,往他手里塞。师父不接。
“道长,一点心意……”
“钱留着。明日出门,荷包揣里头。”
“那道长图个啥?”
“千金难买我高兴。”
那阵子朝山的人多,鱼龙混杂。师父看人,有他的看法。
有天三个香客打他摊子前过,背着香袋,嘴里念念有词。他瞟一眼,喊住:“三位,打哪儿来?”
“打汉口来,朝山进香。”
“手伸出来我瞧瞧。”
那人一愣,伸手。师父捏捏他的指头,又低头看他鞋。
“香客的手,常年捻香、数珠,指头上是香茧子。”他松开手,“你这手上的茧,在掌心——是握船篙磨的。你这鞋底打钉,江里船工才穿。”
那人手一缩,嘟囔两句,招呼同伙走了。
旁边摊主凑过来:“道长,莫非歹人?”
“不好讲。”师父望着那三人背影,“都小心些。”
我问:“师父,咋不喊雷巡检拿他们?”
“拿了定什么罪?走路也有罪?”
我没话。
“让他们走。走得了今日路,走不了后巷门。”
“走了若不回来呢?”
“他们朝香客伸手,香客年年有。”师父添口茶,“手长在他身上,迟早还要伸。”
“师父,瞧人,先瞧哪儿?”
“脚。”
“脸呢?”
“脸有千般貌,观脚见人心。”
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过了几日,摊上过来个瘦汉子,挑副货郎担,摇着拨浪鼓。师父拦住,盘问半日,瞧他鞋底,又闻他担子,认定是踩盘子的,喊雷巡检来拿。人带到司里一问,人家是襄阳正经货郎,担子上头货、下头账,街坊买过他针线的,一认一个准。师父亲自去把人领出来,赔了一碗酒,又切一盘牛杂。回来半日不言语。
“师父今天咋回事。”我问道。
“眼会骗人。”他绷着脸,“货郎走村串巷,鞋底跟踩盘子的一样薄。我凭一只鞋就拿人,这就是懒。往后断人,先看三样对上没有:手、鞋、来路。少一样,都不张口。”
“错了不丢人。”他接着说,“错了不认,糟蹋人家名声,护自己脸面,那才丢人。”
晚上打更,他教我走夜路。
“眼别死盯一处,用余光看四方。脚先探路,再踩。”他在头里走,我提灯跟着,“灯可以打,但别整日仗着灯。”
“那仗什么?”
“仗你这双脚,还有你心中的金光。”
5 迷香案
转眼到了三月,朝山的旺季。均州城里城外,到处是香客。香会在玄岳门外支应,登记、编队、发香,忙得很。
香会里管事儿的,姓秦,叫秦老贵,本地香头。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嗓门大,见人三分笑,腰间总挂一串红布条。香客一到,他迎上去,递一碗道茶,发三根平安香,讲几句吉利话,把人安排得熨帖。香客们都讲,均州有个秦香头,热心。
师父跟他面上也客气,见面点头,说两句话。
怪事是三月初起来的。
头一夜,李家伙店里住了八个下江香客。第二天日头晒屁股,伙计喊门不应,撬开一看,八个人横七竖八躺着,昏睡不醒。掐人中、泼凉水,半日才转醒,醒了一摸腰包,银子全没了。门窗都闩着,只门楣上通风的窗纸是新糊的,糨子没干,边角翘着。
一个香客迷迷糊糊讲:半夜闻见一股甜香,腻得很,而后什么都不晓得了。
当日晌午,李家伙计跑到摊子上,喘着气:“道长快去瞧瞧,一屋子人睡死过去了!”
“吃饭了么?”
“啊?都啥时候了……”
“我吃了再去。人睡死了,跑不了。”
他慢条斯理扒完半碗饭,拎上册子。
第二夜,码头边一家杂货铺,掌柜一觉睡到正午,起来一看,铺门大开,货少了半架,钱匣空了。钱匣扔在门槛外,匣底朝天。掌柜拍着大腿哭,说夜里分明闩了门。
第三夜,更蹊跷。一对老两口上山还愿,落在队伍后头,叫人在朝山石阶上寻着,瘫在路边,人事不省,怀里供山的十两献仪没了。红布包散开,供果滚了一坡。
一时人心惶惶。
老人们压着嗓子讲:老年间,江边上有过一种闷香,掺在好香里点,闻者皆倒,任人搬取。也有人讲,码头上来了拍花的,手里帕子一捂,人就跟着走。越传越怕,香客们天不黑就关门,有些半路折了回去,香街买卖眼见着淡。
茶摊上,几个香客凑一处嘀咕。
“还上不上山?”一个河南口音的问,“人还没见着真武,先叫人把盘缠摸了。”
“怕啥。”另一个拍腰包,“我钱藏三处,腰带里、鞋底下、包袱夹层。他有本事,全摸去。”
旁边一个老香客抽着旱烟,笑:“我走了四十年码头。”
“老爷子不怕?”
“怕。钱分六处,鞋里都有。”
“真叫摸到呢?”
“摸到算他的。”他磕磕烟锅,“怕的人不出门,出门的人不怕。”
河南香客拱手:“借老爷子吉言。”
“吉言不值钱。”老人把烟锅往鞋底一磕,“夜里闩门,比吉言值钱。”
卖香的掌柜更愁,跟师父抱怨:“道长,这几日香都卖不动。人家讲,谁摸得准香里掺了啥。”
掌柜拉住师父袖子:“那我这香,真没掺东西?”
“你这香,多少钱一把?”
“五文。”
“掺药的香,一把本钱十文。”师父把烟袋往肩上一搭,“你掺不起。”
掌柜乐了:“那我这香,往后卖得动?”
“卖得动。便宜,有时候就是干净。”
秦老贵比谁都急,带人挨家安抚,平安香越发越多,逢人就讲:“心诚胆壮,夜里莫出门,保没事。香是我秦某亲手发的,不点别家香,就中不了道儿。”
他还当着众人,把一根平安香点着,自己先吸两口,笑:“瞧见没?我天天闻,倒了么?”
一个抱娃的年轻媳妇凑过来:“道长,真有拍花的?”
“有。”
“那咋办?”
“门闩上,窗糊严,生人给的香,莫点。”
她连连点头。
“菩萨给的香,也先闻闻。”
那媳妇抱紧娃:“道长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没用,得做。”师父讲,“闻见甜香,先开窗,再骂人。”
师父在边上看着,回家路上跟我讲了句:“他点的,跟他发的,怕是两样。走,瞧瞧去。”
6 夜探街
头一处,李家伙店。
师父在屋里转一圈,先看门。门楣上通风的窗纸,果然新的,纸色发白。他凑过去闻闻,撕一小片,夹进册子。
“瞧见没?”他跟我说,“香打外头插进来,烟往下沉。窗纸糊上,风不灌,烟走不脱。”
地上有香灰。他蹲下捻起一点,搓搓,又凑到鼻尖,眉头一动。
“洋金花。”
“什么花?”
“一种草药,花像喇叭,白的。晒成末,掺在香里,点着了闻着甜,吸进去,人就睡死过去,抬走都不醒。”他把香灰包好,“这是药。分量拿得好,只图财,不害命;拿多了,人就醒不转。”
“你怎么一闻就认出来?”
“好香烧完,灰是白的,闻着干净;它这灰发黑发绿,甜里头带腥。”他弹弹纸包,“山后头这花,我年轻采药时见过。药铺拿它治咳,一钱就够。”
“香客也太冤。”
“烧香的人,戒心先放下一半。”
出了伙店,他拐到杂货铺后巷。
夜里下过一阵小雨,地软。巷子尽头一串脚印,钉鞋,鞋底钉子印一排一排,明明白白。师父蹲下数:“五个人。步子沉,都带着家伙来的。”
他指着边上另一串脚印。那脚印浅,布底,一个人的,来的方向跟钉鞋不一样,走的方向倒一样。
“这人先到,站这儿等。”师父拿烟袋比着步子,“钉鞋到了,他领着走。你看——布底的步子不歪不滑。这巷子青石长苔,夜里来的外乡人,没这个走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本地人?”
“本地人。”师父站起身,“还是个天天在这一片走的。”
杂货铺掌柜跟在后头,小声问:“道长,贼人还会来么?”
“你这铺子,往后还进货么?”
“进。”
“那不结了。”
掌柜张张嘴,又合上。
杂货铺里,他还看了灯。油灯端在手里,灯油浑,他拿指头蘸一点,搓搓。
“灯油里也掺了。”他说,“掌柜夜里点的是自家油灯——熏一宿,人睡得死。”
“他自己的灯,怎么也有药?”
“有人给他换过油。”师父四下看看,“铺里伙计几个?”
掌柜答:“两个。前日新走了一个。”
师父没接话,把油样也包了。
回到香街,师父寻了个烧剩的香头,鼻子一嗅,又从一个香客包袱里抽了根没烧的平安香——正是秦老贵发的那种。他把香折断,断面发黑,芯子里夹着绿末。
“一样的东西。”
我捂住嘴:“师父,平安香是秦……”
“嘘。”他把香收好,“莫讲。发香的是香会,香会十几号人。光凭一根香,定不了他的罪。”
“那查什么?”
“查他一个人,办不办得成。”师父说,“配药的、换油的、开门领路的,若都是他——这人长不出八只手。他身边,还有人。”
当夜二更,他带我贴着河岸往下走。
河湾子里泊着一条大篷船,没挂灯。师父拉我伏进苇丛,把我往苇子深处又按了按。露水打湿裤脚,蚊子成团,叮在脖子上,不敢拍。半晌,船舱里透出点火,人影晃动,低声说话。水腥气、烂泥味,一股子一股子。
“九个。”师父轻声讲,“方才又进去一个,如今九个。”
我大气不敢出。月光下,船板上摆着几双钉鞋,鞋头朝外——随时要下水的摆法。
“师父,报案吧。”
“不急。”他眼盯着船,“赃物在船上,人散在城里。如今拿船,城里的闻风跑,香客还要遭殃。得一锅端。”
守到三更后,他碰碰我胳膊:“你先回。我再守会儿。明日摊子离不得人。”
“我一个人走?”
“贴着墙根走。教你的,忘了?”
“没忘。可我心里头,还是打鼓。”
“鼓让它打,腿莫颤。”他把苇子拨开一条缝,“走吧。”
我没忘。
月亮叫云捂着,黑得发黏。穿苇地那条小道时,前头晃出一盏灯。
两个人,钉鞋踩得泥地嘎吱响,打码头方向来。躲没处躲——左边苇丛,右边高墙,道窄得只容一人。我后背贴上墙根,气提到嗓子眼,一口屏住,一动没动。
灯到脸前了。
提灯的拿灯朝四下照。灯花从我眼皮子上晃过去,又晃回来。我闻见灯油味,还有股子甜腥。他朝苇丛瞧一眼,骂一句:“半个人都没得。”
另一个讲:“灯再举高些,墙根也照照。”
“照啥。活人会喘气,你听——”
两人站住听。我那口气,憋得胸口要炸。
“就你耳朵尖。”提灯的啐一口,“快走,莫叫人等。”
灯走远了。我那口气,半天才敢吐出来。
回到家,我腿软得像煮过的面,坐门槛上,半天站不起。
第二天师父回来,我把夜里的事说给他听。他听完,没夸我,烟袋朝我脑门一点:
“你有啥本事。你就是没乱跑。”
“乱跑又咋了?”
“灯找人,眼是花的,专追动的。你一动,灯立马罩过来。”他磕磕烟袋,“神定不住,你就剩个跑字。”
7 请斋事
帖子是晌午送来的。
那日我们正在玄岳门外收摊子,秦老贵满头汗找来,先朝四下拱手,一脸笑,把师父拉到一边。
“白道长,可算寻着你了。有桩大功德。”他压低声,“昨日来了一位下江大香客,姓赵,做绸缎生意。人家发了大愿,登山之前,先在河湾老院做一场斋事,拜表诵经,焚平安疏。久慕道长金罩子的大名,讲了,非道长不做。香火钱,这个数。”
他伸出一巴掌。
师父瞅着他:“河湾老院?”
“就是原来香表作坊那个老院子,僻静,做斋事正好。”
“几时?”
“今夜戌时。”
我在边上听着,后背一凉。那院子离河湾那条篷船,几步路?
师父脸上不动声色:“行。我这不住观的,这钱也赚。”
秦老贵喜得连连拱手,又交代几句,走了。
回家路上,我扯他袖子:“师父,去不得!那院子挨着贼船!”
“晓得。”
“晓得还去?”
他没接话。走到码头口子,他站住,朝河湾那几条船努努嘴:“去,数数。船几条,船板上钉鞋几双,数准,回来讲给我听。”
我猫着腰摸过去,趴在货堆后头数了半日,回来讲:“大篷船一条,小划子两条。钉鞋九双,另有三双新的,搁在船尾。”
“三双新的。”他把这数嚼了嚼,咽了。
天黑透了。他叫我先回家,自个儿摸黑往街另一头走。
“你去哪?”
“遛个弯。”
我站黑地里瞧他背影。他平日遛弯,走两步咳一声;那夜脚步又快又稳,一声没吭。我当他心里有事,睡不着。
回到家,我越想越怕:十几把刀的阵仗,就凭我俩?
他回来得很晚,进门不慌。先把法衣请出来,拿旧棕刷顺着云纹细细刷一遍;又寻出那件白布中衣,泡进木盆,浸透,拎出来拧到不滴水。桌上另摆好铜盆、火折子、木令牌,各有各的准地方。
他又拎起铜锣,用指头弹弹,锣声嗡的一声,拖得长。
“锣也要挑?”
“哑锣莫用。火起人乱,全仗这一声提神。”
他递我一截麻绳:“系腰上。树高,手滑。”
我捏着麻绳,手直抖。
“莫抖。”他接过中衣,一件件穿,“今夜的事,你也有份。戌时你跟我去,院墙外有棵老柳树,你爬上去,带着铜锣。瞧见火光一起,就敲锣,敲完往这边跑,莫回头。”
“我不跑。”我梗着脖子,“我要看着。”
他看我两眼,笑了:“好娃。那就看着——看你师父究竟有没有罩子。”
临出门,他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黑屋里那件暗光沉沉的法衣,烟袋往腰里一别,推门出去。
8 坛上刀
戌时,河湾老院。
一座废了的香表作坊院子,土墙,黑漆大门。院里青砖漫地,正房摆着法坛,坛上红烛高烧,表文、纸马堆得老高——靠窗,靠门,堆得蹊跷。师父进门先看那几堆纸,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净了手,把湿中衣穿在里头,外头披上法衣。铜盆里剩的水,他叫我搁在坛边门后,谁也没在意。
院里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香客”,低头跪着。秦老贵陪在一个紫脸大汉旁边。那大汉穿绸衫,眼露凶光——正是那日在摊子前叫师父瞧破的“香客”。师父认得他,他也认得师父。
时辰到。秦老贵干咳一声。
跪着的人全站起来。绸衫底下抽出刀,门后、窗下又涌出人,刀光乱晃,足足十几把。大门哐当一声,顶上了。
“老道。”紫脸大汉拿刀点着师父,“你查得挺勤。今夜自己送上门,怪不得旁人。砍了,连这院子一并烧,干干净净。”
“好大的口气。”师父瞥他一眼,“我还当你只会在背后烧香。”
“死到临头还嘴硬。”
“你试撒。”
“我这就送你下去见阎王。”
“到底是谁去跟阎王叙旧,等会儿就晓得了。”师父朝坛上走,“你们人多,也不忙。”
师父没看他们的刀。他朝天作了个揖,缓步走到坛前,点燃三炷香,插好。而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稳稳当当,一个字是一个字: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刀围上来了。
他脚步动了。左一步,横踏;右一步,斜插,正是禹步。坛前那片青砖,他头三圈走得不紧不慢。刀到跟前,他身子像叫风吹偏的旗,一让,刀贴着袖子过去。我在树上瞧得真切:坛上哪块砖翘、哪块砖稳,三圈走完,把他脚步全记下了。
头一个汉子刀走中盘,直刺。师父身子一沉,手里木令牌在刀背上一敲——嗒的一声脆响,刀偏了;他顺势拿住那人手腕,往前一送。那汉子收不住脚,一头撞翻供桌,烛台落地,人也趴了,半日没爬起来。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咒没停。第二把刀从侧面来,他罡步一错,人已到了刀的外头,肘一沉,撞在那人肋上,那人闷哼,刀脱了手。
又一刀斜劈下来,他不躲,抬腕拿令牌横迎,刀背一滑,他欺进半步,肩头撞在那人胸口。那人倒退几步,坐进纸马堆里,半天挣不起。
十几把刀,围着一个念经的老道,硬是近不得身。他每念一句,脚下换一步,气不喘,声不乱。烛光里,法衣微微鼓荡。
我瞧得见他们的脸——汗下来了,眼神慌乱。他们杀人越货,见过的是哭喊、跪地、求饶;没见过这种:刀到了脖子边,只管念经,像在自家院里散步般的人。
有人朝同伙喊:“一起上!”
“上啊,谁先上?”
没人应。
“怕什么!砍!”紫脸大汉急了,一脚踹翻身边烛台。蜡烛滚进纸马堆——他是存心的。
轰的一声,纸马、表文见火就着,火舌顺着窗纸往上爬,浓烟一呛,满院子都是火。他们要趁着火把师父烧成灰再溜走。
火一旺,院里亮得睁不开眼。那件法衣,满身金线一齐发亮,金晃晃,从头到脚,只见他在火光如一尊金色神明般。
就在这时候,紫脸大汉绕到他身后,双手举刀,兜头劈下来。这一刀拼了命,又沉又狠。
师父没回头。他反手把木令牌往胸前一扣。
“当!”
一声脆响,火星子在他胸口前炸开,溅出四五点。这一刀砍实了,又滑开,滑出去半尺远。紫脸大汉两手震得发麻,低头瞧刀,又抬头瞧师父,脸白了。
墙外不知啥时候聚了人——胆大的街坊、河湾里船工,踩着火光挤在墙根。这一刀,这一蓬火星,全叫他们瞧在眼里:金影里,老道立着,连晃都没晃。
不知谁两腿一软,先跪了。跟着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金光罩体!金罩子啊——”
求饶声压过江浪。
师父没停。一条着火的挂幔落下来,要落在他头上。他抬手——泡透了的湿袖子——一把攥住火头,往地上一按,脚跟着踩上去,火灭了。墙根纸堆又燎着了,他抓起门边铜盆,兜头泼下去。动作不停,咒不停。
“哐!哐!哐!”
我反应过来,拼命敲锣。锣声里,大门外撞进一群差役,弓箭逼着,扑进去,按胳膊的、夺刀的,一院子人一个没走脱,连秦老贵也叫人从供桌底下拽了出来。
师父还立在坛边,念完最后一句,才慢慢收声。
他低头看看烧焦半截的袖子,又看看满院趴着的人,弯腰拾起烟袋——烟袋摔在地上,裂了——他叹口气:
“可惜了我的烟袋。”
9 一层纸
火是后半夜救灭的。
回到家天快亮。师父未叫我睡,把法衣摊在桌上,叫我看。
法衣还是那件法衣。黑青布面,金线绣云纹,如今左袖烧去半截,焦黑;前襟叫刀划开一道长口子,线头翻着。
“瞧见没?”
我点头。
“外头怎么讲,你听见了。”他说,“讲我金光罩体,刀砍不进,火烧不着。你自己讲——刀砍进没有?”
我摸摸那道刀口,线断了。
“砍进了。”
“砍进了。”他坐下,“再进来半寸,就是我的肉。我没伤着,挨着的是衣裳。”
他指自己的眼:“眼里有光。五更起床,二十年黑路走下来,刀一动,他肩膀先动;肩膀一动,我脚已经动了。他快,我比他先快半步——就半步,够了。”
“昨夜那一刀呢?劈出火星那一刀。”我问,“满街人都跪了。”
师父拿起那块木令牌,递过来。
牌是木头的,正面刻着云纹,年深日久,泥金磨得发亮。他翻过来给我瞧——牌背靠边一道白印子,斜的。
“刀就砍在这上头。”
我伸手摸摸,指尖打滑。
“泥金年久起壳,滑。刀是斜着下来的,立不住,顺着牌往旁边滑出去。”他把牌拿回去,“刀磕木头,那一声你听见了;刀铁硬,漆面也硬,蹭出几点火星。哪来的刀枪不入。”
“火呢?”
他拎起那件中衣。袖子湿了一夜,还没干透。
“水克火,灶王爷也晓得的道理。”他说,“我进门先备水,中衣泡透。火烧过来,湿布一捂,它就灭了。”
我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那一院子人呢?十几条汉子,怎么就叫你一个人拿住了?”
师父把法衣叠起来,慢慢叠,叠成方胜。
“他们怕金光?”
“怕我这个人。”他抬起眼,“人一多,心就杂。十几个人十几条心,都盼着别人先上,自己捡便宜。我一个人,一条心。”
他伸手给我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有一点抖——极轻。
“师父,你的手……”
“我也怕。”他把手收回去,“刀一亮,我手也抖。怕不丢人。怕了,气还匀,脚还稳,咒还念——这才是练了二十年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他叫我数的数。
“师父,你叫我数船、数钉鞋……”
“你当我叫你数数玩?”他摸出烟袋,烟袋裂了,又放下,“大篷船一条,小划子两条,钉鞋九双,新到三双。你数完,我心里头自然对歹人有数。”
“那你摸黑去‘遛弯’……”
“老雷家。”师父说,“几个人,几条船,院门朝哪开,水边怎么埋人,火起为号——那天黑里全定死了。帖子一接,回来路上我就盘算好。我上坛,是收网去的。网早张开了。”
我愣半天:“那你还泡中衣、备铜盆?”
“网是网,命是命。”他说,“差役的腿,长在差役身上;我这条命,得自己先兜着。”
“帖子送来那阵,你咋不跟我讲?”
“你脸上藏不住事。”他给我碗里添点热水,“你若知道网张好了,坛上那口气,就松了。”
我端着碗,半天没言语。
“记着。”他说,“越是有人兜底,越要当没人兜底。”
“金光呢?金光到底在哪儿?”
他拿手指,先点那件法衣,再点桌上火折子,最后点了点自己胸口。
“衣上的金,是线;火照的金,是光;这地方的……”他顿了顿,“你自己找。”
窗外鸡叫。他吹灭油灯,屋里一暗。黑里,他又说了一句:
“世上就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不过是肯下苦功、不肯先慌的普通人。”
10 雷巡检
案子在巡检司审了两日,解进县城。
篷船上起出的赃物,摆了半院:包袱、首饰、绸缎、香客的度牒、成锭的银子。又搜出半箱配好的药末、半船平安香——香芯子全灌了药。证据摆着,秦老贵先软了,一五一十招了。
原来他管香会登记,谁家带银、谁家好欺,他心里一本账。白日发香做记号,夜里放人进门。那紫脸大汉一伙,是汉江上下流窜的水匪,跟他勾连两年,做下的案子不止均州这几桩。
“那位下江赵大香客呢?”书办问。
“哪有什么赵大香客。”秦老贵耷拉着脑袋,“话是我编的,局是我设的。”
紫脸大汉起先还横,梗着脖子嚷:“香是他发的,门是他开的,跟我啥相干!”
雷巡检把那双钉鞋掷到他面前,又取出船篷里起出的刀。
“后巷苔上,五双钉鞋。”师父在边上开口,“你这双,鞋跟少颗钉——杂货铺后窗,我瞧见过这印子。”
紫脸大汉低头看鞋,嘴张了张,没了声。
“你头回上船那日,我也瞧见了。”师父又讲,“香客的包袱,挎在左肩;你的包袱压右肩——右肩沉,被刀压惯了。”
紫脸大汉脸白下去,半晌,脑袋耷拉了。
押过师父身边时,秦老贵抬了下头:“老道,我哪一步暴露了?”
师父站住,想了想:“你那香,灰发绿;那双布鞋,在后巷苔上印着鞋印。人在做,天在看——是你自以为高明。”
师父换了个新烟袋,只去画了个押,一句没多讲。
画押时书办问:“白师傅,怎不领赏?”
“赏钱买酒,喝了就没了。”
“那图个啥?”
他把烟袋别好:“图晚上百姓睡觉踏实。”
雷巡检送他出门,问:“老白,往后还打不打更?”
“更照打,咒照念。”师父说,“不打更,你们夜里巡街,少双耳朵。”
“就不怕他们同党寻仇?”
“寻来就寻来。”他掂掂新烟袋,“来一个,我看得见;来十个,不是还有你们。”
出门遇上个年轻差役,追两步问:“老师傅,你真不害怕?”
“怕。”
“怕咋不跑?”
“跑了,谁教你们本事?”
“有啥诀窍?”
“盯人看脸,盯物看印。”师父把烟袋点一点地,“鞋印子比人脸老实,深浅都在地上摆着。”
“白师傅,啥时候也教教我?”
“先学走夜路。”
“夜里走,不害怕?”
“走熟了,夜是熟路。”
“那我今晚就跟着你打更,成不?”
“成。跟在后头,别出声。”师父走两步,又回头,“还有一桩——怕了就讲,莫逞能。”
差役咧嘴笑。
这事过后,均州城里传了大半年。
说法两样。有人赌咒发誓,亲眼瞧见金光打师父头顶冒出来几丈高,刀砍上师父的金刚身惹得火星子乱迸。那晚在墙根底下的老船工不依,拍着船板跟人抬杠:“什么几丈高。我就看见一个老道,穿件湿袍子,在火里头念经,念了一夜。”
两边争得脸红脖子粗。
师父听见,不接话,低头喝他的鱼面汤。有认得字的后生问:“白道长,你就讲讲,到底有没有金光?”
师父拿筷子尖在汤碗沿划一下。
“面好吃么?”
“……好吃。”
“好吃你就吃。问那么多搞啥。”
11 独走夜
日子一年一年过。
我跟着师父写表疏、打更、念咒,个子蹿起来,也成了个能在黑里走路的人。师父一年老似一年,背驼了,牙缺了,嘴还是那么碎,酒还是喝。
有一回我问:“师父,你怕过死么?”
他正温酒,手没停:“怕。”
“怕还喝酒?”
“一切自有定数。”他把酒壶挪到火边,“酒要趁热。”
他走那年,腊月,大雪。
夜里打更回来,他进门拍拍身上雪,说冷,坐在火塘边。我给他烫了酒,他喝两口,咳一阵,而后就没再言语。第二天我喊他,人已经坐着仙去。
他一辈子没攒下什么。一张桌子,一方砚,一套梆子,一件金线法衣,一个新烟袋。
坟在汉江边山坡上,朝着渡口。出殡那日,来的人不少,香客、摊主、船工、差役。雷巡检也来了,往坟前洒一壶酒,骂了句没人听懂的话。
而后是我。摊子我摆,更我打。
面摊换成了少东家,见我就问:“小师傅,你师父那碗面,还记账么?”
“记。”
“记了谁还?”
我掏出三文钱搁桌上:“我还。”
少东家收了钱,又问:“你师父若瞧见,该讲啥?”
“讲我出息了。”我想想,又添一句,“总有人替他结账。”
香客有时还问:“金罩子的高徒呢?”我摇头,不接这名号。
有一回,我给山上背一份急表,夜里赶路。
没有月亮。山路贴着崖,树影黑成一团,风打林子里钻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背后跟着。我走一程,回头三回,心跳得撞胸口,手心全是汗,脚底下也软。
少年时怕黑那点东西,全回来了。
我站着。
不知怎么,学起师父:先叩齿,咯咯三下;而后吸气,数到七,慢慢吐出来。一口长气吐尽,胸口松了。我开口念,声音压得很低: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一句,一步。一句,一步。
念到第三遍,怪事没有,金光也无。可我心跳匀了,眼也亮了。路边那块白石,方才看不见,如今瞧得真真的;林子里的风声,方才像脚步,如今一听,就是风。
我走过去了。到山顶回头望,汉江一条白带子,均州灯火一星一星。
那一刻,我没再想光的事。脚底下有路,心里头有咒,我一直走到天明。
下山那晚,玄岳门外有个年轻香客,抱着包袱蹲墙根,抖得筛糠,讲怕黑,不敢回伙店。我看他一会儿,说:“走,我送你。跟着我念,不用大声。”
他念得磕磕巴巴,念两句,问一句:“道长,这咒……真管用?”
“你走你的路,莫问这么多。”
“他们讲,念了这个,身上放光,歹人近不得。”
“放光不放光,你回头瞧我。”
他回头瞧。我一身旧布袍,黑黢黢的,一点光也无。他脸又白了。
“瞧着没?”我笑,“你跟着我走到现在,可吃亏了?”
他摇头。
“那就接着走。歹人真出来,你也莫跑。”
“管用?”
我学师父当年的样,拍拍他肩,“你一慌,他就晓得怎么搞你。”
走到灯亮处,他作揖:“道长,你身上真有股子定人心神的劲。”
我张了张嘴。这话,我年少时也讲过。末了只说:“你念熟了,你也有。”
金线衣
如今年纪也长了,夜里不大打更,只还写表疏。师父那件金线法衣,我一直没舍得穿,照旧挂在他当年挂的那面土墙上。袖口焦痕还在,前襟刀口补过,针脚粗,是我自己补的。金线早磨得发暗,不细看,就是一件旧袍子。
前日收拾旧物,我把法衣请下来,拿湿布细细擦过,又挂回原处。窗外汉江起风,呜呜一阵。法衣的金光不见亮。我却晓得——不怕黑了,金光才会上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