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三年秋,阿灵一个人来到永河村。
没有人知道她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来到那么偏远的地方。
也没人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来的。
只见她身着青色彩绣云纹袄,搭配粉色蝶纹百褶裙,坐在村边的那棵大树下。
裙摆上沾了些许泥,头发被风吹有些乱,但浑身依旧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贵气。
01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的经过,突然发现村旁的树下好像坐着个小姑娘。
他们走近一看,还真是。
虽然有些狼狈,但看衣着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乡下的。
她就一个人呆呆的坐着,他们问她叫什么,她也不说话。
有人喊来了村长。
村长问她从哪来?家人呢?怎么一个人?
她只轻轻的摇摇头,像是喃喃自语:“没有家了,就只有阿灵了,就阿灵一个人了。”
“小姑娘怪可怜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
“你不知道呦,我前两天进城,听说最近主城那边可乱了。”一位大婶压低声音说道:“抓走好些人呢。”
“那不会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逃出来的吧?”
“我也听说了,最近不太平。”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逐渐吵闹起来。
“还好我们这边离的远,不然也没安生日子过了。”
“这世道啊~”
“都别说了。”村长大喊了一句:“还是先把小姑娘安顿下来,放她一个人在这怎么行。”
村长用手中的拐棍在地上敲了敲:“谁家方便,先收留着住下,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家里还有空屋子,住我这吧。”李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就一个人,住我这也方便。”
村长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行,那就先住你那,有什么需要的,村里大伙都帮帮忙。”
“行了,都散了吧。”村长拄着拐棍,脚步有些沉重。
这世道,如果真乱起来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平常百姓啊。
“姑娘,跟我走吧。”李梅低身轻轻扶起阿灵:“你要不嫌弃叫我梅姨就行,我家就我一个人。”
梅姨拉着阿灵一边往家走,一边轻声道,“家里还有一间空屋子,我给你收拾收拾就能住。”
说罢,又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家里就是条件差了点,不知道你住不住得惯。”
阿灵怯怯的回道:“没关系的梅姨,我不介意。”
她都无家可归了,还在意什么,能有个地方住就挺好了。
就这样,她在永河村住下了。
02
阿灵自从住到梅姨家,每天都帮着梅姨做些绣工补贴家用,顺便收拾收拾院子。
梅姨一开始还拦着,后来看她不愿意白吃白住,想找些事情做就不再多说了。
不过阿灵的绣工的确是好。
这不,她一大早又带着昨天绣的手帕去城里的绣楼了。
说是不愁卖个好价钱。
梅姨这次走的早,没准备早饭,让阿灵起来后自己去集市上买点吃。
阿灵起床梳洗干净,收拾好院子,便往村口的集市走去。
刚出村子,就听见熟悉的叫卖声。
“卖包子喽,卖包子,新鲜出炉的热乎乎的包子”
永河村的早上,村口集市依旧格外热闹。
江庆热情的吆喝着他的包子,转头看见阿灵从村里过来。
“哎哟,阿灵起来了,饿了吧,快来尝尝江庆叔的包子,刚刚出锅的,香着呢。”
奈何他这会正忙,腾不开手,便一边忙活着,一边催促过来帮忙的儿子。
“阿延,快给阿灵包一个。”
自己儿子平时在县学读书,这两天赶上休沐,便来摊子上帮帮忙。
说是来帮忙,但是自家儿子的小心思他还能不知道。
“阿延~阿延~”一连喊了两声,不见动静。
江庆心里纳闷:这臭小子平时可没少打听阿灵的消息。
这会正主到眼前了,该他表现的时候了,他咋那么磨叽呢。
心中疑惑,结果扭头一看,旁边的少年正盯着阿灵发呆,他说的话是一点没听到。
于是抬起脚踢了踢旁边发呆的儿子。
“还愣着干嘛,人都过来了,让你拿的包子呢。”
江延也意识到自己盯着阿灵太过出神。
一下羞红了脸,手忙脚乱的用油纸包了一个低头递了过去。
阿灵笑着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好吃,江庆叔,你这手艺真是不错。”
说完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拿出两枚铜钱想偷偷放在桌子上。
梅姨卖了绣帕,总会往阿灵的荷包里偷偷塞几枚铜钱。
梅姨丈夫走的早,没有孩子,这两年她真心把阿灵当女儿看待。
卖绣帕挣的钱阿灵从来都不要,她就说要给阿灵攒着,将来给阿灵当嫁妆。
江延看着阿灵拿出铜钱,便伸手阻拦。
谁知她猛的靠近,“也谢谢江延哥呀。”
说完,歪了歪头,朝着少年调皮的眨了眨眼。
江延顿住了,手伸在半空中僵了半秒。
那一瞬间,他脑子是空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脊背下意识绷直,却没敢往后退,只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只瞧见她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软乎乎的阴影。
等视线撞进她眼底时,江延才发觉自己竟忘了移开目光。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耳尖都沾了点红。
看着江延的反应,阿灵放下铜钱,低下头揉了揉鼻尖,好像玩笑开大了。
“江庆叔,你的包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包子了。”
说完便落荒而逃了。
“就你这小丫头嘴甜,慢点跑。”
江庆笑着回应道,一低头看见桌上的铜钱:“哎~这小丫头”
还准备再说什么,结果看见旁边愣住的儿子,一脸的嫌弃。
就会盯着人家看,结果人家过来了,连话都不会说。
忍不住打趣道:“人都走远了,回神了。”
阿灵吃着包子,又来到村旁的那颗大树边坐下,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二年。
她不是不知道江延的心思,但她心里还有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自己对那个人到底是依赖还是喜欢,但她的确不喜欢江延。
看来得找个机会给江延说清楚。
也不知道那个人对自己是何种心思,她都出来那么久了,如果他喜欢自己,应该早就找来了吧。
03
阿灵本名风绾灵,居住在渊朝的主城平阳。
家中世代经商,生意遍布渊朝各地,在平阳甚至整个渊朝,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户。
然而树大招风,不免惹得有些人眼红。
风老爷因不愿与朝中奸佞一党同流合污,被陷害,卷入朝堂风波。
为了保护女儿,风老爷和夫人只好以姻缘为由将女儿托付给世交白家。
白家本就有意结亲,便偷偷将风绾灵安置在白家别院。
白家虽在朝为官,但恰逢王朝更替,新君势弱,奸佞把持朝局,更是非要置风家于死地,他们也无能为力。
只能让风绾灵与白家嫡子白郁年尽早完婚,以白家少夫人之名护住风绾灵,留住风家血脉。
白家被抄以后,白家手中的生意无人打理,朝中势力都想分一杯羹,也顾不上追究风绾灵的下落。
等他们回过神来,风绾灵与白郁年早已成婚,成为白家少夫人。
到时他们自然不能再拿风家之事大做文章。
白郁年也是事后才得知要与风绾灵成亲的消息。
朝中事务繁忙,再加上风家之事,白郁年是早出晚归,宿在朝中也是常有的事。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进门便听说他要与风绾灵成亲的消息。
白郁年本就喜欢风绾灵,自然是满心欢喜。
但他不知风绾灵对他是何种心思,直接去问,又怕唐突了她。
成亲当晚,白郁年推门走进新房,看到风绾灵一身红衣坐在床边,心里一阵恍惚。
他终于娶到他的阿绾了,不过成亲太过匆忙,一切从简,有些委屈他的阿绾了。
白郁年走到床边拿起一旁的如意杆挑开盖头,看到风绾灵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怔住了,连心跳都莫名的顿了一下。
只见她头戴珍珠金凤冠,发间插着蝴蝶流苏簪和牡丹珠花钗。
眉如远黛,口若樱桃,面如桃花。
一点朱砂落于眉间,似梅花初绽。
双眸低垂,眼角含泪,衬得她楚楚动人。
白郁年不止一次想过阿绾成为他新娘的模样。
但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整个人还是怔住了,今天的阿绾比他想象中的更美!
当然如果忽略被她哭肿的眼睛,会更美。
看着哭成泪人的阿绾,白郁年心中不忍,低声开口道。
“阿绾,我知你难过,今日我们成亲只为保你性命,若你不愿,我不会勉强。”
白郁年以为风绾灵并不想与他成亲,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帕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等将来局势稳定,你若想离开,也可休了我,再寻夫君,可好?”
当然说这些话他可不是真心的,从成亲那一刻,阿绾就只能是他的。
听到白郁年说起休夫一事,风绾灵心口闷闷的,眼泪又止不住的一滴一滴往下落。
“好阿绾,不哭了,我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这一滴一滴的眼泪仿佛落在白郁年的心尖上,砸的人生疼。
“你先吃点东西,我今天夜里就睡在隔壁,有事可以随时让人叫我,好吗?”
白郁年看着眼前的姑娘哭个不停,分外心疼,轻声的哄道。
“我让云袖和书桃进来伺候你梳洗好不好?”
风绾灵听见云袖、书桃的名字,眼睛眨了眨,抬起头盯着白郁年。
那不是从小伺候她的丫鬟吗?
当初情况紧急,她被父母偷偷送来白家,逃过一劫。
转眼风家被抄,就传来风老爷和风夫人自尽而亡的消息。
阿灵当时听到父母的死讯,哭晕过去好几次。
风老爷和夫人高傲了一辈子,自是不愿受辱,亦不愿连累白家。
风绾灵从来到白家的时候就知道,他们准备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只是没想到那一天来的那么快。
当时她也打听过云袖和书桃的消息,只说是被发卖了,下落不明。
白郁年看见她满脸疑惑,主动开口道“我想着你看见她们会开心些。”
“你们主仆好久没见,我先让她们进来。”
说完便朝门外喊了两声:“云袖、书桃。”
“进来吧,陪你们小姐说说话。”
说完,便把屋里留给她们主仆三人,出门去了。
04
云袖和书桃本就等在门外,听到姑爷喊,便快步走了进来。
阿灵抬头看见云袖和书桃,泪水又布满眼眶。
二人见小姐又要哭,急忙上前。
“小姐,别哭了,老爷夫人不在了,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
云袖拿起手帕轻轻擦去小姐的眼泪。
“是啊,但今天也是小姐你大喜的日子,不管怎么样,万万不能再哭了。”
书桃扶着小姐,一只手顺着她的背轻轻拍着,扭头一只手拂去自个眼里的泪花。
“小姐,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老爷夫人泉下有知,也会心疼的。”
两人看着小姐的模样,心疼的不得了,这可是她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姐啊。
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风绾灵仿佛又回到在风府的日子。
“哎,瞧我这脑子。”云袖突然一顿,抬手拍了拍脑袋:“小姐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也怪我,光顾着说话了。”云袖一说,书桃也想起来了。
“姑爷给小姐准备的吃食还在小厨房温着呢,我这就去端过来。”
书桃擦了擦眼泪,便出门去小厨房了。
云袖帮风绾灵脱下婚衣外袍,挂在台架上,又扶着她到梳妆台前坐下。
她一边取下小姐头上的凤冠和簪钗,放在桌上,一边开口道。
“老爷夫人把小姐送来白府以后,本想让我和书桃也赶紧离开寻个生路。”
又顺手从铜镜前拿起梳子帮风绾灵整理着长发。
“是我和书桃不愿离开,当年夫人从人牙子手中救下我们,待我们如家人一般。”
云袖抬头看了看铜镜里的小姐。
“又让我们照顾小姐长大,我们怎么能贪生怕死,独自逃命。”
云袖的声音带着哭腔:“拉扯之间官兵包围了风府,老爷夫人被带走,我们也被抓了起来。”
这时书桃也端着吃食回来了,听到云袖和小姐在谈话,便先把吃食一一摆放在房中的桌子上。
“后来是姑爷到牙行,偷偷救下我和书桃。”
“姑爷说夫人和老爷都不在了,让我们在白府安心等着,等小姐嫁进来继续伺候小姐。”
见云袖和小姐不再说话,书桃开口道:“小姐,饿了吧,先来吃些东西,姑爷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
风绾灵闻声扭头一看:如意糕、梅花酥、樱桃肉、翡翠虾仁、珍珠玉带汤、桂花红枣羹。
的确都是她以前喜欢吃的。
云袖扶着她在桌边坐下后,便退到身后。
风绾灵坐在桌前,看着昔日喜欢的东西,却提不起胃口。
但看着左右两个人一副她要是不吃,就要把饭往她嘴里塞的架势,她哭笑不得,只能勉强吃了点。
风绾灵吃过饭,云袖和书桃也把床铺好了,了,她洗洗就昏昏沉沉的躺下睡了。
云袖和书桃收拾好屋里,就看到门口有人影,打开门一看,姑爷还在门口站着呢。
“姑爷,你……”云袖不解道。
“无事,你们不用管我,照顾好你们小姐就是。”
白郁年抬抬手,两人便俯身出去了。
收拾好回来,白郁年依旧在门口守着,两人小心进屋关上门,对视一眼。
看来姑爷是准备当门神了,这待遇还真不是谁都能享受的。
两人默默回头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小姐,无奈的笑了笑。
门外,白郁年一直待到天蒙蒙亮,才离去。
05
风绾灵与白郁年从小一起长大,心中对他自然是有好感的。
但是家中突遭变故,父母离去,一家人只剩她一个,她心里除了仇恨再放不下其他。
与白郁年成亲以后,朝中有心之人以她为由,处处针对白家。
白郁年整日忙于政务,早出晚归,常常几天不见人影。
白父白母对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她不想连累他们。
爹娘含冤而死,仇人近在眼前又无可奈何,如今又牵连白家,她本想一死了之。
她不怕死,但她死以后,风家的冤屈又如何洗清。
这一切仿佛一座大山压在她心里,让她备受煎熬。
于是,又在白家待了一段时间后,风绾灵寻了个借口出门,一个人走了。
白郁年虽然忙,但也暗中关注着风绾灵的一举一动,他明白她心中苦闷。
他本以为她只是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就只安排了几个暗卫偷偷跟着她。
可他没想到他的阿绾,竟然偷偷甩开了暗卫,自己一个人逃了。
等白郁年处理完朝中之事回家,迎面就看到暗一站在门口,顿感大事不妙。
果然,暗一看到白郁年回府,便着急忙慌上前汇报,说少夫人不见了。
白郁年顿时失了神,等他反应过来,想要骑马出府去找时,渊帝又传来旨意,急召他进宫。
“那还不快派人去找。”白郁年愤怒的将马鞭甩到暗一脚下。
暗一接到命令,扭头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是暗一第一次见主人如此动怒。
白郁年心里万分担忧,又无可奈何。
他的阿绾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离开过,她一个小姑娘,上哪去找容身之所?
他想去找他的阿绾,可皇命不可违。
王朝更迭,朝中奸佞把持朝政。
渊帝急于发展自己的势力,稳定朝堂。
他看中了白郁年的才能,也知道白郁年为人正直,想予以重用。
不日白郁年便临危受命,被封为丞相,辅佐渊帝稳定朝堂。
内有奸臣分庭抗礼,外有狄国虎视眈眈。
如果朝局动荡,外敌来犯,他和她的家又如何能在乱世中保全。
白郁年不得不放下儿女情长专心处理朝中事务,应对内忧外患。
他本想着等朝中局势稳定,他就能功成身退,寻找他的阿绾。
可这一等,就是几个春夏,而他也彻底失去了风绾灵的消息。
06
这一边,自从包子事件之后,江庆是恨铁不成钢。
天天对着江延唠叨。
“阿灵那么好的姑娘,你明明喜欢人家,怎么就是不说呢。”
“要是被旁人拐了去,你不后悔?”
“我当年为了娶你娘,那是穷追猛打,每天天不亮就去村口等着偶遇,你倒好……”
周燕看着自家丈夫絮絮叨叨的样子,满脸的嫌弃。
“儿子是读书人,哪能像你当年那样。”
“当年我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啰嗦,老娘还不一定嫁给你呢。”
说完偷偷朝儿子摆摆手。
江延知道自己暂时得救了,急忙走出了家门。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再不主动,怕是哪天自己老爹,就要把他喜欢阿灵这件事,传的满村皆知了。
倒不是怕村里人知道。
他喜欢阿灵这件事,村里人怎么会看不明白。
他是怕吓到阿灵。
万一阿灵知道他的小心思以后不理他了怎么办。
那样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江延从家出来,不知道去哪,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来到村口。
阿灵来到永河村以后,就喜欢坐在村口旁边的大树下发呆。
有时候她一个人能坐到太阳下山。
江延常常躲在一旁默默守着。
07
江延一出村口,果然看到坐在树下出神的阿灵,便走了过去。
轻声开口道:“阿…阿灵,你…你也…你也在这啊。”
江延强装镇定,手心却沁出一层薄汗。
他做为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平日里与人交谈从不露怯。
但是一遇到阿灵说话怎么就像变了个人。
这一点他也挺烦恼的。
以前他觉得能远远的看着阿灵就满足了。
现在想到自己老爹,叹了口气,又想想自己这不争气的嘴,唉……
阿灵听到江延的声音,回过神来准备答话。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他那丰富的表情,苦笑、皱眉、又低头叹气的。
江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完全忘了刚刚和阿灵打过招呼。
终于阿灵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
“江延哥,你…这是怎么了?”
江延一听阿灵的声音,瞬间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想到了一些县学的事,对,就是一些县学的事。”
江延抬手抓了抓头发,眼神慌乱的四处张望。
闻言,阿灵眉梢轻挑,唇畔浮起一丝了然的笑。
“哦,这样啊,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
江延看着阿灵,有些局促:“没……没什么,就是……看你自己坐着,怕你无聊。”
“那要一起坐会儿吗。”
阿灵拍了拍旁边的石头,轻声开口。
这石头还是当初江延一块一块搬来的。
刚来永河村的阿灵,就坐在这棵大树下。
后来的她,也习惯坐在这发呆。
江延便一个人去后山找了许多光滑的石头。
一块块的搬来,沿着大树铺了一圈。
阿灵抬头看着平阳城的方向,语气如平常一般轻声问道:“江延哥,你喜欢我吗?”
江延被一语戳中心事,心里顿时一阵慌乱。
他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江延哥,我不想耽误你。”阿灵抬头看着江延。
“没有耽误,我……”江延还想再说些什么,阿灵出声打断了他。
“听我说完,好吗?”
“嗯。”江延语气闷闷的,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我其实已经成过亲了。”阿灵扭头看着江延,自然没有错过他眼里闪过的错愕与疑惑。
阿灵回过头,继续低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不想骗你。”
“我本名叫风绾灵,当初家中突遭变故,爹娘为救我性命,将我嫁人,他们却难逃毒手。”
阿灵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
“虽是权宜之计,但成亲后,他待我很好。”
“我接受不了爹娘惨死,更不想连累于他,本想随爹娘而去,但大仇未报。”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便一个人逃了。”
“你明白吗,江延哥,我们只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江延浑浑噩噩的听完阿灵说的话,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知道她受了好多苦,可她这几年,从未与人说起,只是常常一个人发呆。
江延低着头,眼神不眨的盯着空地。
可他还是喜欢阿灵,喜欢那个突然出现在永河村口可怜兮兮的阿灵,喜欢那个会笑着叫他江延哥的阿灵。
他坐着半晌没动,周围只听见风吹着树叶传来沙沙的响声。
刚刚她那句“只能是朋友”还在耳侧,语调轻软,却清楚地隔开了他。
江延不是没想过阿灵会拒绝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
还是被她主动挑开,由不得他逃避。
心里被婉拒的酸涩滋味让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自那年在村口远远的望了一眼,她就住进了他的心里。
哪是一句拒绝就能轻易放下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江延平复好情绪,语气郑重:“我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
江延站起身伸出手:“我还能叫你阿灵吗?”
阿灵拉住他的手站起来:“当然啦,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阿灵觉得江延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应该也放弃喜欢自己了。
弯腰拍拍裙摆,冲江延摆摆手:“好了,梅姨该回来了,我得回去帮忙了。”
看着阿灵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江延站在树下,衣料被风拂得微动。
他静静的站着,唇角微动,既然她想当朋友,那就当朋友。
不过他还是会喜欢她,这心意,既给了她,就没打算再收回来。
08
转眼到了清和六年。
梅姨一如既往去县城里卖绣帕,刚出绣楼,准备回村,就听见旁边茶馆热闹非常。
她停下脚步,往旁边走了走。
“听说了吗,咱们这次可是打了个大胜仗。”
李三脚踩住凳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猛的摔在桌子上。
“快说快说,怎么回事。”旁边的人急声催促着
“等我缓口气,”李三又喝了一大口茶:“这可是我刚刚从主城打听到的消息。”
旁边人递来凳子:“来坐下,慢慢说。”
李三开口道:“这两年狄国屡次挑衅,咱们边境一直不太平。”
“丞相大人直接亲自带兵出征,打的狄国落荒而逃,递来了投降书。”说罢抹了一把嘴角,“这不马上就要班师回朝了。”
“我也听说了,咱们这位丞相大人处事雷厉风行,又为人正直,抓了不少贪官污吏。”
“那可不是,不然怎么能年纪轻轻就当上丞相了呢,。”
“我听说咱们丞相大人长的也是俊美非凡。”
“是吗?也不知道咱们丞相大人是否婚配。”
“那也轮不上你家,哈哈……”
“这不是就说说嘛,就说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逐渐偏离了正题,开始八卦起来。
梅姨不是没听说过这位少年丞相,每次来县城里多多少少都能听到关于他的传闻。
梅姨也没放在心上,想着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晚了,路就不好走了。
梅姨回到家,吃完饭和阿灵闲聊:“今天在茶馆听说咱们打了个大胜仗。”
阿灵一边绣着手帕,一边应声道:“之前碰见江延哥,还说外面不太平。”
“这下打了胜仗,能过个安稳日子喽。”梅姨语气透着欢喜:“领兵的还是丞相大人呢。”
阿灵听到丞相大人,心口紧了紧,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会是他吗?
另一边,白郁年刚打完仗,不等大军班师回朝,他就把军队交给白老将军,独自一人,骑着一匹快马回平阳了。
白老将军看着自家儿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怎么会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呢。
自从风绾灵离开以后,儿子一天就没有闲下来过。
当初风绾灵离开,白郁年心急如焚,他暗中不知派了多少人去找。
但暗卫人手有限,他又不能调动私军,怕动静过大,引来有心之人追查阿绾。
寻人之事只能暂罢。
白郁年只能静下心来,制定律例,肃清朝堂,严抓科举,铲除奸佞,培养贤臣。
很快朝局渐稳,新提拔的官员们已能各守其位,各司其职。
然而狄国又屡次侵扰边境,他为尽快结束战局,自请为帅,披挂上阵。
如今狄国战败归降,他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
他该去找他的阿绾了。
白郁年骑马飞奔回平阳,连着赶了两天两夜的路,连家都没回,就直奔宸阳宫而去。
到了中殿外,白郁年飞身下马,殿外檐角的风铃被带着轻轻拂动。
白郁年走进殿内,递上准备好的辞呈。
迈步跪在阶下:“如今诸臣皆已能堪其职,外敌也已归顺,陛下可垂拱而治。”
对着御座深深叩了一个头:“臣请辞,望陛下恩准。”
渊帝也知自己留不住他了,这些年白郁年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白郁年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可惜他志不在朝堂。
白郁年做的已经够多了,渊帝也不好再挽留,靠在龙椅上摆了摆手,“准了。”
他骑马走出宫门,日光落在他身上,终于,他能去找他的阿绾了。
09
清和六年秋
阿灵又一个人坐在村口的树下发呆。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阿灵心中纳闷:村里人很少有人会骑马,哪来的马蹄声。
正准备抬头看,却被迎面扑来的尘土迷了眼。
阿灵揉着眼,没好气道:“什么人啊,没看到有人在这坐着呢……”
话未说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只见少年端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秀颀,穿着一件蓝色祥云纹的素缎长衫,外罩玄色披风。
玉带束发不过寻常装扮,却掩不住周身的凛冽肃杀之气。
右手握着马鞭,左手拉着缰绳,生的剑眉星目,极其俊俏。
他嘴唇轻启:“阿绾,我来寻你了。”
看着眼前的人,风绾灵不觉泪湿了眼眶。
又过了不知几个春秋,风绾灵坐在村口树下,只不过身旁多了个白郁年。
她抬头看着天,柔声道:“白郁年,你后悔吗?”
“只要是你,我便不后悔。”白郁年语气坚定。
只要能和他的阿绾在一起,不管什么他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