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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0 18:38:52

京城第一名伶沈砚,被冷面女家主顾青崖当众护下。所有人都说他不配。她烧了他的卖身契,交出半数盐引,闹上公堂——“我花自己的钱,养自己的人,碍着谁了?”可沈砚知道,他这双手,替太多权贵端过酒,做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她护得住他,护得住她自己吗?

第一章 宴席

悦宾楼灯火如昼。

沈砚跨过门槛,满堂目光斜斜扫过来。

戏谑、猎奇、毫不掩饰的轻鄙,一股脑落在他身上。

他尽数接下,脊背挺得笔直。

一身月白绣银戏衫,唇角扬起一抹练了十一年的笑。

三分得体讨好,三分风月暧昧,三分不卑不亢,余下一分似有若无的勾引。分寸掐得分毫不差,是他游走权贵之间的护身面具。

今日盐商孙茂做东,宴请顾家家主顾青崖。

京城谁都知道这位女家主:庶女夺权,攥住顾家盐铁权柄,手段狠厉,坊间传她半分风月也无。

孙茂请来沈砚——京城第一名伶,也是全城污名最重的男人——做局试探她。

“沈公子,总算把你盼来了。”

孙茂快步迎上来,抬手便想去揽他肩膀。

沈砚侧身避开,只浅浅躬身,守住一寸体面距离。

“孙三爷相召,砚不敢迟。”声线清润,不见半分软靡卑屈。

“来。”孙茂将斟满的酒盏塞进他手里,“劳沈公子,给顾家主敬一杯。”

厅堂喧闹骤然压低半截。

食客的筷子悬在半空,楼上看热闹的闲客,连嗑瓜子都停了。

主位上,顾青崖端坐不动。

一身墨青常袍,黑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束起。眉眼清冷,周遭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寒冰。她不笑,亦不搭腔。

她手边的酒,从入席到现在,一口没动。

所有人都在等。

等沈砚使出那套笼络权贵的手段,等铁石心肠的顾青崖露出一丝失态。

只要一瞬,明日整座京城,便会生出无数话本流言。

沈砚捧着酒盏,缓步走向主位。

不多不少,正好七步,步幅平稳均匀。

行至案前,他微微屈身,酒盏平平递出,唇角笑意又盛上一层。

这是千锤百炼出来,最讨权贵欢心的模样。

“顾家主,请。”

顾青崖抬眼。

视线避开酒杯,直直落向他的脸,不过两息功夫。

“你笑得太满了。”

她声音不高,穿透杯盏碰撞的嘈杂,清清楚楚钻进沈砚耳里。

“收三分,会更像真的。”

沈砚脸上的笑猛地僵住。

只有短短半息,快到满堂无人察觉。

满座依旧推杯换盏,谈笑声此起彼伏。四十余位宾客,竟没有第二个人听见这句拆穿假面的话。

唯有沈砚,被人一把剥开层层伪装。

转瞬,他又把神色敛回滴水不漏。

“家主说得对。”

语声平稳无波。

宽大袖管垂下,袖底指节死死蜷起,指甲抵着手心。

顾青崖没有接酒,自顾拿起案上空杯,自斟自饮,一饮而尽。

“不必敬酒。”她放下杯,“唱一曲《陇上月》。”

沈砚垂眸。

“此曲,我唱得不算好。”

“那就唱这不完美的版本。”

“……遵命。”

他持酒退下。

途经席间,还有客人起哄,要他即兴唱小段。沈砚只含笑摇头,并不应承。

顾青崖的声音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

“那壶凉酒,你喝了,便可下台。”

孙茂立刻放声大笑。

“沈公子,这可是顾家主的厚赏!”

满堂跟着哄闹。

沈砚拎起桌边冷酒壶,仰头倾入喉间。

塞外烈酒灼烧喉咙,呛得他闷咳两声。旁人只当这是伶人逢迎的狼狈,笑声愈盛。

沈砚拭去唇角酒渍,再行一礼。眼底那层薄薄倦意,藏得极好,无人看见。

顾青崖望着他的背影,神色不动。

当众赏酒给伶人,消息必然传遍京城。暗处蛰伏的人,自会浮出水面。

片刻后,沈砚登台。

丝竹响起,《陇上月》缓缓流淌。

唱到“故人不归月满楼”,“归”字,他刻意压下半调。

不是失误,是保命。

教坊司旧例,曲艺太过惊艳的伶人,当月留堂,次月便再也不见踪迹。十一年,他一直这样藏起真正本事。

一曲落幕。

铜钱、绢帕、碎银雨点般落在台板上。沈砚逐一向宾客躬身道谢,礼数周全无懈可击。

谢到第七桌,他瞥见廊暗影里立着顾家丫鬟青禾。

沈砚行完礼走过去。

“姑娘找我?”

“家主传话。”青禾压低声,“今夜子时,请沈公子过府。就要方才那支,唱错的曲子。”

沈砚眉峰极轻一动。

“走东角门,莫走正门。”交代完毕,青禾转身便走。

孙茂满身酒气凑上来:“看来顾家主当真看上你,今夜入顾府,便是青云直上。”

沈砚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就在此刻,袖管一晃,一张薄纸滑落地砖。

纸上抄录两淮盐引密数,背面写:顾家私蓄伶人,以作耳目。昨夜不知何人偷偷塞进他琴囊。

沈砚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扫过纸片,绝不弯腰捡拾。

两名打杂伙计抢上前,揣起纸片匆匆消失人堆。

一捡,便是百口莫辩。祸水已经泼到他身上。

心口沉沉往下坠。

顾青崖宴毕离席,自他身侧经过,脚步极慢顿了半分。目光不看他,语声轻得只有二人听见。

“你若是来。顾府门外,已有数双眼睛守着。”

说罢径直离去。

满堂灯火纷乱人影交错。

沈砚立在原地,应酬的笑意还挂在面上。

袖中攥紧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第二章 留府

子时,夜色浸透京城长街。

顾府东角门虚掩一道窄缝。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沈砚在门前站了片刻,才伸手推门。

巷道两侧的阴影里,果然散落数道徘徊黑影,远远盯守出入口。

如同顾青崖方才提醒,他今夜每一步,全都落在旁人监视之下。

青禾守在门内,见他到来,不多言语,侧身引路向内院走去。

一路无人,只有廊下灯笼一盏盏亮着。

沈砚留意到,府里没有加派守卫,也没有撤换任何人手。

这女人像是根本不打算遮掩什么。

这座院落安静得出奇。没有丝竹歌舞,没有宾客宴饮。廊下只悬两盏孤灯,灯火摇摇曳曳,投下长短斑驳的影子。

顾青崖独坐廊下石案边。褪去宴上正式常袍,一身素色居家便服。案头没有酒肴,只横放一把旧琵琶。

“来了。”

她抬眼望向来人。

沈砚站在三步开外,惯性戴上那副熟稔的面具,笑意浅浅,分寸拿捏丝毫不差。

“家主相召,砚不敢迟。”

顾青崖没有接话,指尖轻轻叩了叩琵琶面板。

“唱那支《陇上月》。”

“就唱你今夜在悦宾楼,唱错的那一版。”

沈砚垂眸片刻,上前接过琵琶。

弦声起,夜风穿廊。

依旧是那一处,“故人不归月满楼”,“归”字压下半音。

唱完,余音散在夜色里。

四下很静,只有烛火噼啪。

顾青崖没有夸他,也没有评他。

她只是垂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靠这张脸,靠这副周旋本事,活了这么多年。”

“累不累?”

沈砚的手指停在弦上。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权贵见他,要的是风月。旁人骂他,骂的是伶人薄情。

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他喉间发紧,唇角那抹笑还悬着,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半晌,他低声道。

“既是谋生,谈何累字。”

顾青崖没再追问。

“坐。”

石案另一侧,一张石凳。

沈砚迟疑一瞬,落座。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

没有调笑,没有试探,更没有坊间编排的温存。

沈砚唱完了曲,手里还握着那把琵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弦轴。

顾青崖不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烛火一盏接一盏燃尽。

夜色由浓转淡,天边漫出灰白。

沈砚竟真的在顾青崖的院子里,坐到了天亮。

一夜无戏,无酒,无狎昵。

天亮时,青禾端来一盆清水,一条巾子。

顾青崖起身,净了手,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吧。”

“明日府里有宴,你若是愿意,过来坐坐。”

沈砚应了声,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忍不住回头。

顾青崖已经坐回案前,重新翻开一本账册,姿态和昨夜一模一样。

仿佛他来过与没来过,于她并无分别。

消息却比风还快。

“顾家主留了沈砚一夜。”

“冷面铁腕的女家主,到底栽在伶人手上了。”

茶楼里,有人压着嗓子议论,说到兴处,还比划两下。

“听说那沈砚,唱曲的时候手都在抖。”

“抖什么抖,怕不是乐的吧。”

满城流言,三天工夫,传得沸沸扬扬。

第三日,顾府设宴。

名义是商议盐务,实则满城人都等着看。

看沈砚如何入府,看顾青崖如何安置这个伶人。

宴席过半,主位上的顾青崖忽然抬手。

满堂声音,立刻矮了半截。

管事捧着一卷泛黄的文书,躬身呈上。

那是沈砚当年入教坊司的卖身契。

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从何处寻来。

满堂骤然安静。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卷纸上。

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料定接下来,便是顾青崖将沈砚收进府中,做个供人取乐的伶人。

“到底是伶人,绕来绕去,还是这么个去处。”

“可不是,家主再好,也逃不过这一遭。”

窃语声不大,沈砚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动。

那些话,他听了十一年,早该听习惯了。

顾青崖拿起案上烛台。

火舌舔上纸角。

泛黄的契纸一寸寸蜷曲,变黑,化灰,簌簌落在白玉地砖上。

火光映亮她半张脸,神情冷淡,无波无澜。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他不是我府上的奴仆。”

“不是府中伶人。”

“他是我的人。”

满座哗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杯盏相碰,桌凳挪动。

方才窃窃私语的那几人,脸色白了又红,再不敢抬头。

沈砚立在侧首。

怔怔看着地上那摊纸灰。

这么多年。

他被买卖,被馈赠,被追捧,被践踏。

从来像一件物件,被推来送去,从没人问过他想不想。

今日,有人当众烧了他的卖身契。

不是买他。

是告诉所有人,他属于她。

廊柱之下,沈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脸上那副经年不变的笑,第一次,彻底不见了。

满堂喧哗他听不见。

只听见自己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当晚,顾府门外便有人连夜递帖。

顾家几位长辈,明日一早,要过府问话。

第三章 宗族发难

顾家几位长老来得比预想更早。

天刚亮,四顶青呢小轿就停在了顾府门前。

轿帘掀开,出来的个个面色不善。

守门的家丁大气不敢出,一路小跑进去通传。

正堂里,长须白发的宗族大长老端坐上首,面色铁青。左右族老一字排开,人人沉着脸,像是来问罪的。

沈砚没有被请进正堂。

他立在廊下,隔着一道雕花隔扇,堂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耳朵。

“青崖!你糊涂!”

大长老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起。

“顾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一个戏子手里!”

“你以庶女之身执掌盐铁,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顾家?你当众宠信一名男伶,置全族脸面于何地!”

“趁早将人送出京城,断绝往来。否则,族中就要重新议一议,这家主之位——”

“大长老。”顾青崖打断他,“家主之位,是族规定的,还是您定的?”

大长老一噎。

“好、好得很。”他缓过气,声音更沉,“那你倒是说说,一个伶人,值得你拿顾家百年基业去赌?”

“伶人?”顾青崖道,“我烧的是他的卖身契,不是他的出身。”

“他如今是我的人。我留他,自然有我留他的道理。”

“道理?”右侧一位族老冷笑,“什么道理?莫不是色令智昏的道理?”

堂内哄地一乱,几人跟着附和。

“一个伶人,整日出入权贵府邸,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家主莫不是被那副皮囊迷了眼?”

廊下,沈砚脊背绷直。

指尖抠住木栏杆,指节泛白。

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次。

骂他狐媚,骂他下贱,骂他祸乱权贵。他早已习惯。

只是这些罪责,本不该由她来扛。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停住。

他是伶人。

他走进这扇门,只会坐实“色令智昏”四个字。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沈公子,家主交代,让您在这儿等着,别进去。”

沈砚没回头。

“我知道。”

堂内静了片刻。

顾青崖的声音响起来,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火气。

“说完了?”

满堂一静。

顾青崖道:“说完了,该我说了。”

“我花自己的钱,养自己的人。”

“碍着谁了?”

一句话。

满堂质问,尽数被堵了回去。

廊下,沈砚浑身一震。

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捧他,哄他,算计他。

可“捧”与“护”,原是两回事。

被人捧,是贪他的色相技艺,是把他当玩意儿。

被人护,是替他挡下漫天唾骂,把他当个人。

这份重量,比世间所有追捧,都沉。

他发现自己没在笑。

堂内争执又起。

族老们轮番开口,引祖训,搬礼法,一句比一句重。

顾青崖就那么听着,不打断,也不辩解。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

她才开口。

“家主之位,是我凭实绩争来的。”

“沈砚,我不会赶走。”

话落,她起身,径直走出正堂。

跨出门槛,一眼看见廊下站着的人。

沈砚立在原处,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什么在翻涌。

周围的仆婢垂着头,退得远远的,不敢多看。

顾青崖走到他面前。

“都听见了?”

沈砚没答,只道:“家主,宗族那边——”

“我自有应对。”顾青崖目光沉静,“我留你,不全是风月。”

“京城各处的宴席应酬,你看得比谁都通透。”

“往后,做我的眼。”

做她的眼。

不是玩物,不是门面。

是替她看尽京城暗流的人。

沈砚低头,良久。

“砚,遵命。”

“还有。”顾青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方才那句‘色令智昏’,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的人多了,就不值钱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低声道:“沈公子,家主让我跟您说一声,今日的宴席,您不必露面了。”

“露不露面,又有什么区别。”沈砚轻声道,“反正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顾家为了个伶人,闹翻了天。”

青禾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才说:“家主说,名声这东西,砸碎了,还能再攒。”

沈砚怔了一下。

第一幕收束。

当晚,他回到住处,才发现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他坐在灯下,望着那几道印子,慢慢把指节摊平。

沈砚留在了顾府。

名义是清客,实则是顾青崖安插在各色权贵圈子里的耳目。

可他知道,烧得掉一纸卖身契,烧不掉满城流言。

朝堂上那柄刀,迟早要落下来。

第四章 试探与博弈

沈砚重新出入各大权贵的宴席。

一身水红或月白的衫子,一支笛,一张笑面。

谈笑逢迎,把酒言欢,权贵们酒后吐的真言,他一句句记在心里。

哪些官员暗中勾连,哪笔盐铁私下走了账,赵姓政敌近日又见了什么人。

回来,一一整理,呈报顾青崖。

他做得滴水不漏。

可日日戴着面具,久了,渐渐分不清。

哪一分笑意是应酬,哪一瞬心动,是自己的。

这是他的病,治了十一年,没治好。

这夜,工部侍郎府设宴。

沈砚照例坐在席末,捏着一支笛子,谁也不冷落,谁也不亲近。

席间有人提起顾家,他笑着把话岔开。

“沈公子如今是顾家主跟前的人,可还记得我们这些老相识?”

“哪能呢。”沈砚替那人斟满酒,“砚从前承蒙照顾,一直记在心里。”

三巡酒过,赵府的管家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舌头都大了。

“沈公子,你可知道,你们家那位家主,最近可是被人盯上了。”

沈砚笑意不减,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让那只手落了空。

“哦?谁这么大胆子。”

“还能有谁。”管家压低嗓子,“赵大人手底下,那位姓罗的幕僚,往宫里递了好几次话了。”

沈砚记下这个名字,面上半分不显。

“罗先生也是替赵大人分忧,应当的。”

“你可别往外说啊。”管家打着酒嗝,“这话可是哥哥信得过你。”

沈砚笑着应下,又替他满上三杯。

等管家醉得趴在桌上,他才搁下酒壶,起身离席。

有人拦他:“沈公子这就走了?”

“席上还有位大人点了《夜行船》。”沈砚笑道,“砚得去伺候。”

他绕过回廊,没有去戏台。

站在假山后头,借着夜风,把方才听到的话,一字一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罗姓幕僚,三次进宫。

这个数目,比上个月多了一倍。

有人在背后给赵御史支招,而且支得很勤。

回程的马车上,他靠在车壁,闭着眼。

车帘一荡一荡,漏进来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指尖碰到眉心时,停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在顾青崖面前,从来不敢做。

马车停在顾府侧门。

他下车时,衣上沾着淡淡的脂粉香,是席间陪酒的歌女蹭上的。

他伸手拂了拂,没拂掉。

沈砚踏进院子,顾青崖正坐在灯下翻账册。

烛火摇摇晃晃,映着她清冷的侧脸。

沈砚习惯性挂上那副浪荡姿态,嘴角噙笑,像从前应付无数主子一样。

“今夜热闹,几位大人轮番劝酒,险些脱不开身。”

语气轻佻,正是世人眼里,薄情伶人的模样。

顾青崖头也没抬,目光仍落在账页上。

“今天有人碰你了。”

平平淡淡一句。

沈砚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家主说笑。如今我是您的人,旁人哪敢冒犯。”

顾青崖这才抬眼。

视线落向他的手。

“那你为什么在抖?”

沈砚一怔。

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方才一直强压着,此刻才看清。

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席间,赵府管家搭过他肩膀时,指节有意无意,从他后颈划过。

那一下很轻,快得像错觉。

他当场不动声色地避开,笑着把话岔过去,满桌没有一个人看出异样。

他以为自己压下去了。

回到顾府,绷紧的弦一松,那点战栗便漏了出来。

这么多年。

他骗过满堂权贵,骗过满城非议。

唯独眼前这个人,总能一把撕开层层假面,看见底下藏着的东西。

沈砚垂下手。

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一寸寸敛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

他慢慢开口,把这夜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罗姓幕僚三次入宫,赵御史近日与户部走得很近,两淮那边,有人借着盐引私下换了批铁器。

说完,久久无言。

顾青崖合上账册。

“你不必时时刻刻,都演给我看。”

“在我这里,大可不必。”

沈砚望着灯下那道身影。

心口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可他没有应声。

“家主。”他开口,声音低下去,“若是有一日,我这副面具摘了,底下的人,恐怕比这满城的传闻,还要不堪。”

顾青崖抬眼看他。

“我不看传闻。”

“我看人。”

沈砚没再说话。

灯下,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顾青崖忽然问:“你怕我?”

沈砚一怔。

“不怕。”

“那为什么,从进门起,你就一直站在三步之外?”

沈砚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确实一直跟人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这些年,他惯出来的习惯。

太近了,容易被人看穿。

太远了,又讨不了权贵欢心。

三步,是他试了十一年,试出来的,最安全的距离。

“因为……”他低声道,“近了,容易出错。”

顾青崖没有追问。

只“嗯”了一声。

“那往后,在我这儿,你可以试着,站近一些。”

沈砚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他行了礼,退出去。

他没有立刻回房。

站在回廊下,夜风灌进衣领。

他忽然想起城外别院的小豆子。

那孩子怕黑,每次他走,都要攥着他的衣角,问一句:“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每次都说:“很快。”

可他从不敢说,自己这双手,替多少权贵端过酒,递过话,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小豆子才五六岁,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不演的理由。

只要他稍有不慎,那孩子就会被人拖进这场漩涡。

面具戴得太久。

他不敢赌,自己还能不能摘下来。

这一夜,他没有睡好。

翻来覆去,梦到教坊司那条长长的走廊,梦到小豆子的娘,梦到她咽气前攥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

“砚儿,姐求你,把这孩子,养得像个人。”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他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坐了很久。

第二日,青禾来请他。

说家主在书房等他。

沈砚到的时候,顾青崖正站在窗前。

窗台上,放着一支笛子。

是他昨夜落在石桌上的那支。

“你的笛子。”顾青崖没有回头,“吹支曲子吧。清醒些的。”

沈砚拿起笛子。

笛身微凉,像是被人在手里握了很久。

他垂下眼,吹了一首《清平乐》。

吹到一半,顾青崖忽然开口。

“那孩子的事,我知道了。”

沈砚的手一颤,笛音破了一个音。

他放下笛子。

“家主怎么——”

“你每月初一,雷打不动出城。”顾青崖转过身,“城南别院,住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喊你舅舅。”

沈砚沉默了很久。

“是。”

“亡姐的孩子。”

顾青崖没有再问。

她走回案前,翻开账册。

“往后初一,你从府里支两盒点心带去。”

“就说,是顾府赏的。”

沈砚站在原地。

笛子握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

“多谢家主。”

“不必谢我。”顾青崖头也不抬,“孩子长身体,点心要甜些的。”

初一一早,沈砚从府里支了两盒点心。

城南别院。

小豆子蹲在门槛上,远远看见他,撒腿就扑过来。

“舅舅!”

沈砚接住他,把人抱起来掂了掂。

“沉了。”

“我长高了!”小豆子揪着他的衣领,“舅舅你闻,我身上有桂花香!”

“是点心香。”沈砚笑着把他放下,从盒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顾府的,尝尝。”

小豆子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好吃!舅舅,顾府的人,是不是都吃这个?”

“嗯。”

“那顾府的舅舅,是不是也吃这个?”

沈砚的笑顿了一下。

他蹲下来,替那孩子擦了擦嘴角的糕屑。

“顾府的舅舅,改天带来给你看。”

小豆子歪着头:“他长什么样?”

沈砚想了想。

“她啊。”

“她长什么样,舅舅也说不好。”

“就是……挺直的一个人。”

小豆子似懂非懂,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袖子里那两张点心票,比什么都有分量。

第五章 中点转折

赵御史的弹劾,比预想来得更快。

奏章送进宫中,措辞锋利。

“顾氏家主,私蓄伶人,夜夜留宿,有伤风化。盐铁重务,岂容耽于声色之女执掌?”

朝堂震动。

满京城都传遍了。

“顾家那位女家主,被御史参了!”

“参她什么?”

“私蓄伶人,有伤风化!要顾家宗族自己处置呢!”

“处置什么?还能把伶人撵了不成?”

“谁知道,这回怕是连家主之位都保不住喽。”

消息传回顾府时,沈砚正在廊下擦笛子。

青禾小跑着过来,声音发紧:“沈公子,家主被叫去宗祠了。族老们……都到齐了。”

沈砚的手一顿。

笛子差点从掌心滑落。

“圣旨下的急。”青禾压低声音,“说是要宗族大会,从速处置。”

“处置什么?”

青禾没答。

沈砚也没再问。

他坐在廊下,看着手里那支笛子,看了很久。

傍晚,青禾悄悄塞给他一张纸。

是那道奏章的抄本。

“顾氏家主,私蓄伶人,夜夜留宿,有伤风化……”

沈砚把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看得很慢。

然后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家主怎么说?”

“家主说,让您别管。”

沈砚没有应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

宗族大殿。

族老齐聚,朝廷还派了官吏旁听。

大长老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手边搁着那道圣旨。

摆到顾青崖面前的,是一道二选一的死局。

要么,驱逐沈砚,与之断绝往来,平息朝堂非议。

要么,交出半数两淮盐引,充作罚赎,保全家主之位。

盐引,是顾家的命脉。

割出去,等于从顾家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

“青崖,老夫再问你最后一次。”大长老沉声道,“一个伶人,和顾家的根基,你选哪个?”

满堂所有人都认定,顾青崖会选前者。

一个伶人,换一家基业,这账谁都会算。

顾青崖几乎没有犹豫。

“盐引,我交。”

满堂哗然。

族老们拍案而起,有人气得发抖,指着她骂“荒唐”。

“疯了!真是疯了!”

“为了一个戏子,连祖业都不要了!”

“家主之位,岂能交到这种人手——”

顾青崖坐在那里,神色不变。

等骂声稍歇,她才开口。

“我的人,我自己护。”

“要动他,先动我。”

大长老气得胡子直抖,半晌说不出话。

旁听的官吏提笔记下,面色微妙。

有族老不死心,还要再劝:“青崖,你今日为个伶人割肉,明日他就能为旁人割你的肉!”

“就是。伶人薄情,戏子无义——”

“够了。”顾青崖抬眼,“我顾青崖的人,薄不薄情,我自己认。”

“不必旁人替我操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无人开口。

消息传到沈砚耳中,已是午后。

他正在后院给花浇水。

水壶里的水,顺着壶嘴,细细地流。

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公子,家主在宗祠,应下了。”

“应下什么?”

“应下……交半数盐引。”

沈砚握着水壶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壶嘴的水,浇到了他自己鞋面上。

他低头看着,看着那双被水浸湿的鞋。

“当”地一声。

水壶砸在青砖上。

水泼了一地。

那一刻,他再也压不住。

他闯进顾青崖的书房,往日所有克制周全,碎了一地。

这是他第一次发火。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痛苦。

“我不过一介伶人。我值得你拿盐引来换吗?”

那半数盐引,是几代顾家攒下来的根基。

为了他,白白拱手让人。

在世人眼里,这简直荒唐透顶。

“那些盐引,能换半座城的粮,能养几万人的命。”沈砚声音哑下去,“就为了一个唱曲的——”

顾青崖坐在案后,静静看着他。

没有被他的怒火惊动半分。

“盐引没了,可以再挣。”

她一字一句。

“你没了,我上哪儿找一个唱错曲,还能让我笑的人?”

沈砚僵在原地。

活到二十多岁。

他被买,被卖,被捧上天,被踩入泥。

人人谈他,谈的是银两,是地位,是风月。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用“没了”两个字来形容他。

仿佛他不是一件可以估价的物件。

是独一份的,活生生的人。

怒火一寸寸退去,余下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惑。

他不敢信这份重量。

他满身污名,身后还牵着小豆子的命。

他怕这份偏爱,到最后,会把顾青崖一起拖进深渊。

“家主。”他喉结滚动,“旁人说得没错。我本就是泥里长出来的人,不该拖累你。”

顾青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烛火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问:“沈砚,你信不信我?”

沈砚一怔。

信不信?

这二十多年,他信过谁?

教坊司的老教习,教他唱曲,转手就把他卖给权贵。

口口声声说护他的恩客,转头就能把他当赌注押在桌上。

他谁都不信。

他谁都不敢信。

可眼前这个人,为了他,把半个顾家都押了出去。

“我……”沈砚喉间发涩,“我不知道。”

顾青崖没有追问。

“那就慢慢想。”

“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她转过身,坐回案后。

“拖累不拖累,由我说了算。”

“不由旁人闲话说了算。”

沈砚没再说话。

他退出书房,没有回房。

在廊下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

青禾来寻他,见他立在廊柱阴影里,一动不动,吓了一跳。

“沈公子?”

“我没事。”沈砚开口,声音有些哑,“回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青禾。”

“哎?”

“你们家主……从前可曾为谁,舍过东西?”

青禾想了想。

“没有。”

“府里老人都说,家主行事,从不算错账。”

沈砚没再说话。

可心里的裂痕,已经悄悄裂开。

盐引交割那天,沈砚站在府门口,看着一箱一箱的文书被搬上马车,运往户部。

青禾在身后低声道:“家主说,这些账册,早晚会回来的。”

沈砚没有应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终究是让她赔了半个顾家进去。

夜里,顾青崖的书房亮到三更。

沈砚路过,看见她独自坐在案前,就着一盏孤灯,把剩下的账册一页一页翻过。

灯火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翻页的手,在灯下看不出半分疲惫。

沈砚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终究没有上前。

夜里,他没有睡。

抱着那把旧琵琶,坐在廊下,拨了一夜的弦。

弹到“故人不归月满楼”,那个“归”字,他唱了三遍,一遍比一遍低。

最后一遍,弦音断在风里。

交割之后,顾青崖病了一场。

不重,就是夜里咳。

青禾说,是连着几天没合眼,着了凉。

沈砚端着药碗,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门开着,他听见顾青崖在里面对管事说:“两淮那边的账,这个月对得怎么样了?”

声音有些哑,却还是条理分明。

沈砚端着药,还是走了进去。

“家主,药。”

顾青崖抬眼看了一下,接过碗,一饮而尽。

“多谢。”她把碗放回他手里,又问管事,“继续说。”

沈砚站在一旁,没有走。

等管事退下,他才开口:“家主,身子要紧。”

顾青崖抬眼看他。

“你倒是会操心别人。”

沈砚垂着眼。

“家主替我操了那么大的心,我操一回,应该的。”

顾青崖没接话。

过了半晌,她忽然道:“沈砚。”

“在。”

“你唱曲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跟人说话?”

沈砚一愣。

“……不是。”

“那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沈砚答不上来。

顾青崖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只摆了摆手:“下去吧。药,明早再送。”

沈砚退出去。

走到廊下,他才发现,自己耳根有些烫。

他抬手摸了摸。

又放了下来。

赵御史没有收手。

半数的盐引,不过是块试路的石头。

更大的风暴,正在压过来。

第六章 出走

赵御史的手段,比刀还毒。

他不告状了,改撒网。

教坊司当年的旧账,权贵间的风流韵事,桩桩件件,真假混杂,全部扣到沈砚头上。

坊间传闻一天比一天不堪。

“沈砚挑拨权贵重臣,靠色相祸乱世家。”

“顾青崖被他迷得连盐引都不要了,顾家迟早毁在戏子手里。”

“听说当年教坊司好几个伶人,都是被他挤下去的。”

茶楼里,说书的都能靠着这些编排,多赚三天的赏钱。

满城唾沫,铺天盖地。

布庄里,掌柜的正在跟客人闲话。

“听说那伶人,当年在教坊司,就是靠爬床上去的。”

“啧,怪不得能哄住女家主。”

“也就是现在,换早几年,这样的,早就被撵出京城了。”

沈砚从布庄门口走过。

他听得清清楚楚。

脚步没有停。

面上那抹笑,还挂着。

沈砚走在街上,听见身后有人议论。

“就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就是他。”

“长这样,难怪能迷住女家主。”

“呸,男狐狸精。”

他脚步没停。

面上那抹笑,还挂着。

他早已习惯,这些话,他十一年来,听过无数遍。

只是从前,这些话伤不到他。

如今,每一句,都像是打在顾青崖身上。

他不能辩解。

他比谁都清楚,这张嘴一开口,就是给赵御史递刀,把更多脏水引向顾青崖。

辩,即是祸。

他不辩。

一个字都不辩。

可顾府上下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

烧水的小厮见他走近,低着头绕开。

管账的先生对着他,账本翻得哗哗响,一个字也不多说。

只有青禾,还是会一板一眼地行礼,叫他“沈公子”。

这天晚饭,厨房送来的菜,比往日少了两样。

沈砚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照常吃了。

夜里,他房里那盏灯,被人提前吹了。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起身去点。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边那把旧琵琶上。

他伸手,摸了摸弦。

这夜,沈砚坐在灯下。

提笔,写下一封短笺。

“我本来就是个伶人,演不下去了。你值得一个干净的人。”

写到“干净”两个字,笔尖顿了很久。

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

他搁下笔,把信纸压在桌角。

他收拾行囊,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衫,没碰顾府任何东西。

钱袋里,是他自己攒的碎银,不多,够走到南边。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

那把旧琵琶,他看了很久。

指腹抚过弦轴。

这琵琶,是教坊司的老教习留给他的。

老教习临死前说:“砚儿,往后靠它吃饭,也靠它保命。”

他一直没有明白,一把琵琶,怎么保命。

直到顾青崖说,要听那支唱错的曲子。

他忽然就明白了。

保命的,从来不是琵琶。

是有人愿意听。

他最终还是把琵琶放下了。

没有带走。

城外别院的小豆子,有人照看。他不能连累顾青崖,也不能连累那孩子。

他要独自离开京城,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眼里。

趁着夜色,避开府中守卫。

一路疾行,赶在天亮前,到了城门口。

城门将启未启,雾气苍茫。

晨风裹着露水,一点点打湿他的衣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顾府的高墙,隐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远。

沈砚起初没在意。

那马蹄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他猛地回头。

雾里,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一骑黑马破雾而来,横拦在他身前。

守城的兵卒吓了一跳,手里的枪都横了过来。

“什么人!”

马上的顾青崖勒住缰绳,看都没看那杆枪。

“顾家,顾青崖。”

兵卒们对视一眼,默默把枪收了回去。

马背上是顾青崖。

她一身玄衣,发梢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一路疾驰。

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泛白,用力到几乎要捏碎木柄。

沈砚心口一沉。

“你要拦我?”

顾青崖居高临下,看着他。

声音清冷,穿透晨雾。

“你以为我是在护你?”

“我是在护我自己。”

“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让我觉得不必时时演那个冷面无情的顾家主。”

“你走了,往后漫漫长日,又只剩我一个人演下去。”

沈砚垂眸。

晨雾遮住他眼底的涩意。

“我脏。”

他低声说。

满身流言,满身过往,满身洗不掉的伶人烙印。

顾青崖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你知道我听见最多的一个字是什么吗?”

沈砚抬头看她。

“是‘不配’。”

顾青崖的声音很淡。

“庶女,不配执掌顾家。”

“女子,不配沾盐铁。”

“冷面冷心,不配有人真心相待。”

“我听了二十七年。”

“后来我想通了。”

“配不配,不由别人说。”

“由我自己说了算。”

顾青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干净过吗?”

她淡淡反问。

“我庶女夺权,一路走到今日,手上沾的血,比你身上的脂粉多得多。”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脏。”

“那就留下来,跟我一起脏。”

晨风卷动两人的衣袍。

沈砚立在原地。

那一点要逃的决心,一寸一寸,塌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

就算今夜逃出京城,赵御史的刀,照样会落在顾青崖头上。

灾祸不会因为他消失,就跟着消失。

良久。

他缓缓放下肩上的行囊。

“好。”

“好。”

“我留下。”

声音落进晨雾里,很轻。

顾青崖没有多说什么,只翻身上马。

走了两步,她勒住缰绳,没有回头。

“跟上。”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晨光里,她一个人骑着马,走得并不快。

像是在等他。

他低头,把行囊重新系紧,跟了上去。

回府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砚忽然开口。

“家主,其实你可以不来的。”

“我知道。”顾青崖声音很淡,“但我还是来了。”

又走了一段。

顾青崖忽然道:“你留的那封信,我看了。”

沈砚脚步一顿。

“写得不怎么样。”

“……是。”

“下次要走,先学会把字练好。”

沈砚怔了怔。

晨光里,他忽然发现,自己唇角那抹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可他没有再戴上。

又走了一段,顾青崖忽然勒马。

“沈砚。”

“在。”

“那封信里写的‘干净的人’。”顾青崖没有回头,“我问你,什么叫干净?”

沈砚答不上来。

顾青崖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

她轻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没入晨光里。

回到顾府,已是日上三竿。

青禾候在门口,见两人一前一后回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家主,沈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顾青崖把缰绳扔给她:“备热水。还有,今日府里,谁都不许提昨夜的事。”

“是。”

沈砚站在院中,看着顾青崖走远的背影。

他忽然开口:“青禾。”

“哎?”

“昨夜……家主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在的?”

青禾低声道:“沈公子,家主一夜没睡。”

“您前脚出府,她后脚就点了灯。”

沈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幕收束。

沈砚留下了。

但他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不能一直让顾青崖替他挡刀。

有些事,该他自己来了结。

第七章 真相

顾府表面,重新归于平静。

沈砚照旧出入各处宴席,探听消息,回来一一禀报。

他做得比从前更仔细,也更沉默。

顾青崖偶尔留他坐一会儿,不聊正事,只让他唱曲。

他唱,她就听。

有一回落了初雪,青禾送来一件大氅。

“家主说,天冷了,沈公子夜里还要出入宴席,别冻着。”

沈砚摸着料子,是上好的墨绒。

他披上,站在廊下,看雪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

雪积了薄薄一层,又化开。

他忽然记起,往年这个时候,他正裹着单衣,在哪个权贵的府上,替人暖场。

从没有一件大氅,是为他添的。

有时唱完,她会说一句:“今天那句,唱得不错。”

只有这种时候,沈砚会觉得自己不是伶人。

有一回,他唱到“故人不归月满楼”,没有压那个“归”字。

唱完,他自己先愣住。

顾青崖抬眼看他。

“今天怎么不藏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

顾青崖没有追问,只道:“那往后,都这么唱。”

沈砚没有应声。

但那之后,他唱《陇上月》,再也没有压过那个音。

暗处的较量,却一天比一天狠。

赵御史罗织罪名,步步紧逼,要一举扳倒顾青崖,吞下顾家全部盐铁生意。

沈砚暗中看得清楚。

再耗下去,顾青崖迟早被他拖垮。

这一次,他不要她再为他牺牲。

他要拿自己去换她平安。

这夜,沈砚坐在房里,把小豆子托付的事,一样一样写下来。

写给小豆子的照看人,写给他为数不多的两个朋友。

写到第三张纸,他停住笔。

窗外,顾青崖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总说他不肯摘面具。

可他见过她深夜批账册的样子,烛火一豆,脊背挺直,整个顾家的天,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多少也该替她做点什么。

这一夜,顾青崖从外面回来,比往日晚了两个时辰。

沈砚听见马车停在府门口,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影壁后头。

青禾扶着她下车,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青崖站在车前,揉了揉眉心。

只那一下。

很快,她又直起腰,迈步进了府门。

影壁后,沈砚攥紧了手。

她也会累。

只是从不在人前露。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多少也该替她做点什么。

沈砚留了一封信,压在案头。

“这次是真的演完了。别找我。”

然后孤身一人,去了赵御史的府邸。

赵府书房。

赵御史端坐上首,看着主动送上门来的伶人,眼底是掩不住的得意。

“沈公子,倒是识趣。”

“我还当你,真要在顾家扎根了呢。”

沈砚神色平静。

“我可以离开京城,永不再回来。”

“条件是你收手。别再针对顾青崖,别再找顾家的麻烦。”

赵御史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笑了。

他站起身,踱到沈砚面前,上下打量他。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可惜啊,皮囊再好,也值不了几个钱。”

“你要是只值一个‘离开’,我何必费这些功夫。”

他退回上首,重新坐下。

“你的价值,可不止‘离开’这么简单。”

“我要你当众作证。指认顾青崖利用你,勾结官员,徇私舞弊。”

沈砚心头一冷。

对方要的,从来不是他消失。

是借他的口,置顾青崖于死地。

“我不做。”

“不做?”赵御史慢悠悠道,“那顾家的盐铁案,明日就递进宫里。你那位家主,怕是等不到过年。”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沈砚,你真当我不知道?你今日来,不是来谈条件的。”

“你是来替她挡刀的。”

沈砚心头一沉。

“你以为你走了,她就能平安?”赵御史慢条斯理地转着茶盏,“你错了。我要的,从来不是你走。”

“我要的,是她顾青崖,从盐铁这盘局里,彻底出局。”

“你走不走,都不影响这盘棋。”

沈砚抬眼看他。

“那你今日见我,图什么?”

“图你那张嘴啊。”赵御史笑吟吟的,“你那张脸,值钱。你那张嘴,更值钱。”

“你想想清楚。你一个人,换她一家平安,这笔账,不难算吧?”

沈砚攥紧袖中的手,指节一根根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

“……容我三日。”

“我考虑。”

赵御史眯起眼:“三日后,我等你回话。”

沈砚转身离开赵府。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踏进赵府的那一刻,顾青崖已经拿到了消息。

顾府书房。

青禾捧着那封信,垂手立在案边。

顾青崖接过信纸,看了一遍。

没有慌乱,没有策马去追。

她只是放下信纸,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

匣中,是一沓卷宗。

赵御史走私盐铁,收受巨额贿赂,暗中勾连边境势力的证据。

账册影本,往来书信,码头验单,船行的口供。

她对付赵氏,已经大半年。

桩桩件件,物证人证,俱全。

唯独缺一个,能够当堂指证的活人。

沈砚,就是那个人证。

青禾小声问:“家主,那些卷宗,咱们不早就能递上去吗?为何要等到今日。”

顾青崖合上木匣。

“没有证人,递上去,就是打草惊蛇。”

“赵氏背后有人。一纸证据,压不垮他。”

她站起身。

“备马。”

“去赵府方向。”

青禾一怔:“家主,不去追沈公子回来?”

“我不是去追他。”顾青崖道,“我是去接我的证人。”

“上公堂。”

第八章 公堂

顺天府公堂。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府尹端坐。

赵御史得意洋洋,使人押着沈砚,一并带上堂来。

他准备了一夜的状纸,要从“私蓄伶人、有伤风化”一路告到“勾结官员、祸乱盐务”,把顾青崖钉死在案上。

公堂外围满百姓。

满京城都听说了这场官司,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今日要审顾家家主。”

“可不是,为了个伶人闹到公堂上,这顾青崖也是头一份了。”

“那伶人听说生得极好,勾得家主连盐引都不要了。”

“嘘,小声些,人就在堂上呢。”

赵御史正要开口。

府尹一拍惊堂木:“肃静!”

堂下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分开一条路。

顾青崖踏入公堂。

一身玄色官常袍,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她还真敢来!”

赵御史脸色微变。

“顾青崖,本官正要参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砚被差役看管在侧,看见她,眼底一震。

他以为,她是来追他回去,来替他求情的。

“你不该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快走。”

顾青崖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不是来追你的。”

“我是来带你上公堂的。”

沈砚瞳孔一缩。

“你疯了?”

“今日我在此作证,全天下都会知道你我纠葛。你的名声,顾家的脸面,全完了!”

顾青崖向前一步。

声音清亮,响彻公堂,也落进门外每一个百姓的耳朵。

“我忍到今天,从来不是为了保全名声、盐引、宗族颜面。”

“这些,我都可以不要。”

“但我要全天下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沈砚,是我顾青崖的人。”

“往后谁再敢说他一句脏,我叫他全家都脏。”

满堂轰然。

门外百姓哗然,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赵御史脸色煞白:“顾青崖!你、你目无王法——”

顾青崖不再看他。

她向府尹呈上木匣。

“大人,请过目。”

“赵氏走私盐铁、收受贿赂、勾连外敌之罪证,俱在此处。”

府尹翻开卷宗,越看面色越沉。

账册上的红印,书信上的私章,码头的验单,一笔一笔,对得严丝合缝。

“诬陷!这是诬陷!”赵御史额头沁出冷汗,声音都变了调,“一个伶人说的话,也配做证?他不过是顾青崖养的玩意儿!”

堂上,沈砚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顾青崖一眼。

她站在那里,没有看他,腰背笔直。

沈砚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往前跪了一步。

开口。

没有修饰,没有讨好,没有那句“家主说得对”。

他把自己这些年,替权贵周旋时亲眼所见的勾当,一桩一桩,说了出来。

“去年三月,赵府管家在通州码头,接了八船私盐。”

“去年秋,赵大人收了户部罗主事三千两,替他压下一桩侵吞军饷的案子。”

“今年开春,有批铁器从两淮走水路南下,验单上写的是农具。货仓里装的,是兵刃。”

“赵府栽给我的那张纸条,两淮盐引的数目,也是赵大人亲笔拟的。”

字字清晰,句句确凿。

府尹的笔,落在案卷上,沙沙作响。

满堂死寂。

只有他的声音,平平稳稳,落在青砖上。

记案的书吏手有些抖,笔尖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赵御史瘫坐在椅上,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完。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

等了很久。

等着她嫌他脏,等着这份偏爱到此为止。

他这辈子被人买过,卖过,利用过,践踏过。

他早已习惯,话说完,就是被丢掉的时候。

可下一瞬。

一道身影走到他面前。

顾青崖弯下腰,伸手,稳稳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动作很稳,力道却重得不容拒绝。

“跪什么跪。”

“你是我的人。”

“不用跪任何人。”

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沈砚被她拉起来,怔怔看着她。

她手上沾着墨迹,指节有些凉。

他没有挣开。

门外,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喝彩声如潮水一般,涌进公堂。

府尹连拍三下惊堂木,才压住声浪。

沈砚这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被顾青崖握着。

她松开了。

“走吧。”她道,“案子结了,回家吃饭。”

回家。

沈砚怔了一下。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对他说过了。

第九章 结局

赵御史倒了。

罪证确凿,当堂收押,家产抄没。依附他的党羽,一夜尽数被抓。

京城的风向,转得比谁都快。

前些日子骂沈砚的人,忽然都闭了嘴。

茶楼的说书先生,又换了新段子:顾家女家主,公堂之上,当众拉起一个伶人。

“满京城谁不知道,沈砚是顾青崖的人。”

“赵御史都栽了,顾家这回是彻底立住了。”

顾家的宗族大会,还是如期开了。

大殿之上,满堂长辈面色铁青。

大长老坐在上首,脸黑得像锅底。

身后几位族老,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却句句带着火气。

“丢人现眼。”

“顾家几百年,没出过这样的事。”

大长老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声音嘶哑。

“青崖!你可知,你如今在满京城眼里,是什么模样?”

“为一个伶人,闹上公堂,得罪御史,连盐引都敢往外扔!”

“顾家百年基业,迟早葬在你手里!”

顾青崖立于殿中。

等他说完。

“说完了?”

她抬眼,环视满堂。

“沈砚是我的人。”

“此事,再无更改。”

“谁不认,谁就离开顾家。”

满殿死寂。

几位年长的长老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要绝了顾家的根!”

“好!好得很!”

拐杖重重杵地,大长老转身就走。

身后,跟着拂袖而去的,竟有半数长辈。

殿门开开合合,脚步声渐远。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出声。

顾青崖看着剩下的族老,神色淡淡。

“够了。”

“人少,往后分钱的人就少。”

满堂哑然。

有留下的族老,迟疑着开口:“青崖……那盐引的事,当真不要紧?”

“不要紧。”顾青崖道,“赵家抄出来的家产,够抵十倍的盐引损失。”

“往后,谁还拿这件事说嘴,便是在替赵家喊冤。”

满堂再无人出声。

危机,尘埃落定。

夜色又至。

顾府书房,烛火温柔。

顾青崖埋首案前,翻阅堆积如山的账册。

盐铁诸事,百废待兴。

顾青崖翻账册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沈砚。”

“在。”

“今日,赵府抄家的单子上,有一笔是买凶的钱。”

“买谁的凶?”

“说是要雇人在路上,做了那个替他作证的人。”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家主打算怎么办?”

“给你派两个护卫。”顾青崖头也不抬,“还有,往后出府,先来报我一声。”

沈砚应了声。

“多谢家主。”

他垂着眼,抱着琵琶,指腹轻轻拨了一下弦。

弦音很轻,落在夜里。

他忽然觉得,这条命,好像从今天起,不再只是他自己的了。

沈砚坐在一旁,抱着那把旧琵琶。

指腹拨过琴弦。

《陇上月》的调子,缓缓流淌。

烛火跳了一下。

沈砚垂着眼,指腹轻轻拨过每一根弦。

没有压音,没有藏拙。

就是一支曲子,干干净净地唱完。

一曲唱毕。

四下安静。

顾青崖抬眼看他。

“今天这句,没唱错。”

沈砚放下琵琶。

唇角,没有往日那副滴水不漏的应酬笑意。

“因为今天,唱的是真的。”

顾青崖合上账册。

看了他很久。

“那你再唱一遍。”

“我要听真的。”

沈砚重新抬手。

弦声再起。

这一次,他没有笑。

唱到“故人不归月满楼”,“归”字,稳稳落在调上。

没有压半音,没有藏拙,没有讨谁欢喜。

顾青崖静静听着。

烛火在她眼底,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往后,都这么唱。”

“都唱给我听。”

沈砚的指尖停在弦上。

良久。

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窗外,夜色正长。

京城的风言风语,还在城外的巷子里飘。

可这一盏灯下,有一个人,再也不必演了。

第二日,青禾来报,说城南别院那边,小豆子闹着要见舅舅。

顾青崖放下账册。

“把人接进府里来吧。”

“告诉沈砚,孩子住东跨院,离书房近些。”

青禾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顾青崖叫住她,“城东那家点心铺子,今日新出桂花糕,去买两盒。”

沈砚站在廊下,听见这句。

手里那把旧琵琶,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道谢。

只对着那扇亮着灯的书房,弯腰,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直起身,第一次,没有戴那张笑面。

东跨院里,很快传来小豆子的笑声。

沈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小豆子扑腾着追累了,跑回来,仰着脸看他。

“舅舅,顾府的舅舅,今天怎么没来?”

沈砚蹲下来,替他把汗擦了。

“她在忙。”

“忙什么呀?”

“忙着……把顾府,变成舅舅的家。”

小豆子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却咧嘴笑了。

身后,青禾轻声道:“沈公子,家主说,晚上让您去书房,唱那支《陇上月》。”

沈砚没有回头。

“好。”

“告诉她,我这就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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