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案板上横着一块野猪肉，沈晚晚挽起袖口握着菜刀，奔着肉狠狠剁了下去。
“砰！”
刀刃入案板三分，震得她两手发麻。
“登徒子，边关痞匪，真当本姑娘，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沈晚晚咬着下唇，想起方才屋里，顾凡抱在怀里占尽便宜的模样，耳根烧得通红，心口更是堵得慌。
自幼在神京长成，登门提亲的名门才俊能从朱雀门排到护城河，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偏偏让那小狼崽子占尽了便宜，嘴上还不依不饶。
“咔嚓！”
沈晚晚拔出菜刀，对着案板上的青菜胡乱劈剁，菜叶溅得到处都是。
“算计你又如何？若不是为了沈家大仇，谁多看你一眼。”
手上力道越来越大，直到把肉剁得稀烂，胸口恶气才算顺了点。
‘噼啪’！
灶膛里火苗旺盛，沈晚晚看着锅里的油花，美眸微微一转。
伸手抓过旁边的陶罐，舀了三大勺粗盐，直接扣进煎锅里。
紧接着她又转向旁边的瓦罐，将仅剩的半碗饴糖渣子，一股脑倒进了菜汤中。
“既然少爷想尝京中闺秀的手艺，那就好好享用。”
沈晚晚擦掉手上的油星，换上温顺模样，盛好饭菜，端着木盘出了灶房。
堂屋里，顾凡正把玩着陶碗，听见门帘响动，抬眼扫向木盘。
一碗煎肉色泽焦黄，一盘青菜碧绿透亮，单看卖相，挑不出来毛病。
沈晚晚低眉顺眼上前，碗筷摆得端端正正，规矩立在一旁。
“少爷用饭吧，关外食材简陋，晚晚尽力做了些家常味道。”
顾凡拿起木筷，夹了块煎肉送进嘴里。
肉块刚沾着舌尖，齁死人的咸，混着苦味直冲脑门。
顾凡眉头一皱，胃里翻江倒海，直接吐在了地上。
“咳咳咳！”
端起热汤灌了一大口，甜到发齁的味道，瞬间在嘴里散开，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沈晚晚，你这是打算药死我？”顾凡一拍桌子，拉着脸怒斥。
沈晚晚缩了缩肩膀，退后小半步，眼眶里畜起泪花。
“少爷……怎么吐了，真...这般难吃吗？！”话语带着颤音，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晚晚在京中只习过琴棋女红，从前下厨全靠厨娘在边上提点。
方才手忙脚乱，许是把盐糖弄混了……少爷若是不喜，晚晚再去重做一锅。”
泪花挂在睫毛将掉不掉，当真是楚楚可怜，换作旁人怕是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
顾凡靠回椅背，冷眼看着她这副作派。
装得挺像，可惜心眼子全在脸上了。
“用不着折腾了。”
顾凡指了指院门：“今晚屋里不用你伺候，去后院马厩睡，跟战马挤挤挺暖和。”
沈晚晚身子一僵，显然没料到这少年不吃这套。脚下微移，绕到了顾凡椅后。
一双柔荑搭上顾凡的衣袖，顺势晃了晃。
“少爷莫赶晚晚去马厩……更深露重，晚晚身子单薄，若是冻出个好歹，夜里谁给少爷暖床呢。”
沈晚晚软糯婉转，身子贴上顾凡的后背，隔着衣裳，软玉温香贴了个满怀。
手指缓缓揉捏顾凡肩膀，力道拿捏恰到好处。
“少爷若嫌晚晚手艺粗劣，其实……我奶娘张氏最擅长做江南小菜，
丫鬟小荷也精通羹汤。若把她们调过来，少爷和千夫长定能吃上可口的饭菜。”
沈晚晚微微低头，下巴轻搁在顾凡肩头，吐气如兰。
“不仅能吃上热饭，往后浆洗衣物，洒扫屋子也有人伺候，难道少爷就不想体会一下京城大户人家的排场？”
顾凡感受着肩头的揉捏，心里跟明镜似的。
拐了这么大一个弯，故意把饭菜做成泔水，又贴上来卖弄风情，
绕来绕去，无非是想把她的奶娘，和贴身丫鬟捞出来。
沈家倒了，那帮老仆落在边军糙汉手里，下场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自身难保还不忘护着身边人，这女人倒还有几分担当。
顾凡扣住她的手腕，稍一发力，直接将人拽进怀里，横抱在大腿上。
沈晚晚轻呼一声，双手顺势揽上顾凡的脖颈，整个人贴在顾凡胸口。
顾凡顺手在她腰间捏了一把，凑到她发红的耳垂：“小算盘打得挺响，当我是傻子，由着你糊弄？”
沈晚晚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化作无尽的委屈，脸颊贴着他的衣襟。
“晚晚不敢……晚晚只是心疼少爷操劳，想多找两个人尽心侍奉罢了。”
“行了，收起你那套狐媚招数。”
“唔”！
顾凡手上稍稍用力，引得怀里的人呼吸一重。
“今晚要是暖不好床，老子连你带丫鬟全扔进马厩喂马。”
说完，顾凡松手将她推开，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虎！”
候在门外的赵虎推门而入，抱拳道：“少爷，有何吩咐？”
顾凡抬了抬下巴：“去东角营房，把她的奶娘张氏和丫鬟小荷提到偏房，往后留在这听差。”
赵虎咧嘴笑了笑，瞄了眼面红耳赤的沈晚晚，连忙应声：“得令，我这就去办！”
沈晚晚站在原地，整了整微乱的衣襟，躬身行礼：“晚晚谢少爷恩典。”
顾凡起身，摆了摆手：“先别忙着谢，土木堡不养闲汉。要是做不出合胃口的饭菜，照样去修城墙。”
半个时辰后，偏房里传来哽咽与道谢声。
暮色罩下，顾家烟囱里飘起炊烟。
这一回，酱肉香混着饭香，漫了整个公廨。
堂屋里，顾大山一身重甲还没卸，坐在主位上面色僵硬，显得浑身不自在。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酱煨羊肉色泽红亮油润，清炒菘菜脆嫩爽口，
配上一盆白米饭和菌菇鸡汤，比平日伙房送来的糙麦杂饭强了不止十倍。
张氏垂手立在门边，神态恭敬谨慎；丫鬟小荷则低着头，小心翼翼替顾大山盛饭递筷。
顾大山端着大碗，捏着筷子的手发僵，连夹菜都小心翼翼，时不时斜瞄身旁的顾凡。
“凡儿……这京城来的伺候规矩，老子当真受不住。吃顿饭跟被刀架在脖子上似的，浑身刺挠。”顾大山低着嗓门，满脸苦色。
顾凡咽下一块羊肉，夹起一筷青菜，放进老爹碗里。
“爹，您在关外吃了二十年沙子，有几个丫鬟伺候是该得的。踏实吃，往后天天都这规矩。”
沈晚晚静立在顾凡身侧，素手执起酒壶，适时替他斟满浊酒。
见自家儿子神色自若，顾大山这才松了劲，大口扒起饭菜，嘴里不住称赞地道。
顾凡抿了一口酒，看着低眉顺眼的沈晚晚，嘴角微微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