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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10 19:38:52

执事走后的那个白天,杂役院里变了样。

没有人再跟林澈说话。连平日里分饭时挤作一团的少年们,都像约好了似的,离他远远的。他走到哪儿,哪儿就空出一片。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会飞快地、偷摸地瞟他一眼,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目光。

那眼神,林澈看得懂。

是怕。

一个天机算不到的人,一个敢在执事面前耍心机、还让执事流了血的人,在杂役眼里,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是妖,是邪祟,是"沾了就不干净"的东西。

连监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监工看杂役,是看牲口。现在监工看林澈,是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他既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打骂——万一真有什么古怪呢——又不甘心,一双眼睛在林澈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盘算什么。

林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很平静。做医生那些年,他见过太多"被当成怪物"的人。传染病区的病人、精神科的病人、被家属抛弃的重症患者——世人看他们的眼神,和这些杂役看他,一模一样。

"你昨天说,我挨了打没死。"林澈蹲在墙角,对凑过来的沈砚说,"他们怕我,是因为不知道我是什么。这我理解。"

沈砚坐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比从前远半步。这个细节,林澈也注意到了。

"我没怕你。"沈砚低声说,可他那半步的距离,已经把话戳穿了。

林澈笑了笑,没戳破。

"沈砚。"他说,"你信不信,我真的是个人。一个……脑子被砸坏了,醒来就能看见点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人。"

沈砚抬头看他,眼睛里是半信半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见什么了?"沈砚问。

"我能看见,谁快死了。"林澈说得很慢,很轻,"就像那天,我一眼看出你贫血受寒。我能看见后山那口泉,在吃人。能看见那个灰袍人,伸手想探我的命。"

沈砚的脸色白了一分。

"你……你真是从阎王手里爬回来的?"他问。

"差不多。"林澈说,"所以别怕我。我要真是个吃人的邪祟,早就吃了你了。你看,我还欠你半块黑馍的人情没还。"

沈砚愣了愣,忽然"噗"地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让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缩了回去一点。

"你这个人,怪得很。"沈砚说,"哪有邪祟还惦记着还馍的。"

林澈没再接话,而是压低声音,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

"郑伯,是什么来头?他在这杂役院里待了多少年?"

沈砚的笑容淡了下去。

"没人知道。"沈砚说,"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听说……听说二十年前,他就已经在后山搬柴了。二十年前,那口泉还没现在这么凶。"

林澈记下了这个信息。当天傍晚,他借着搬柴,故意落到了队伍最后,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儿并排走。

"郑伯。"他开口,"我以前是不是也见过你?"

老头儿没理他,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是没听见。

林澈不气馁。他盯着老头儿那灰败的、像快熬干的油灯一样的生机,忽然压低声音:

"郑伯,你以前,是不是也有过一双能看见东西的眼睛?"

老头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可林澈看见了,那佝偻的背影,僵了那么一瞬。

"没有。"郑伯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地,"人老了,眼睛花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看得见。"林澈说,"我看见你的命,只剩那么一丁点儿了,像盏快灭的灯。我还看见,后山那口泉,红得发黑。"

郑伯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林澈,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不该看。"郑伯一字一句,"看见了,就离死不远了。"

"那我该怎么活?"林澈问。

郑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澈以为他又要像昨天那样,缩回墙角不再说话。

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后山那口泉,早就死了。"

林澈心头一震。

"泉眼二十年前就干了。"郑伯说,"现在山底下流的,不是泉水,是血。宗门用杂役的命,一瓢一瓢地往里灌,撑着个'灵泉未绝'的假象,骗外头的世家,骗门下的弟子,也骗他们自己。"

"为什么?"林澈问。

"因为,一个连灵泉都保不住的宗门,就不配再占着这座山了。"郑伯说,"山底下那口'泉',就是玄渊宗的命。泉死了,宗就散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澈,浑浊的眼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你这样的'变数',宗门不会杀。会'用'。用你,去做一件连他们自己都不敢做的事。"

"什么事?"林澈的心,沉了下去。

"后山往西,有一处断崖。"郑伯说,"那是上古留下的禁地,天机遮蔽,凶煞遍地。修士进去,十去九不还。可那断崖底下,有宗门续命的最后一线希望。"

"他们……要让我进去?"

"你算不到,你身上没有命数。"郑伯的声音,冷得像后山的夜风,"你是这世上,唯一可能进得去、还出得来的人。"

林澈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边缘。

原来,从他被算出"无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杂役了。

他是一件,被宗门盯上的、唯一能开那把死锁的"钥匙"。

那天夜里,监工果然来了。

他提着盏油灯,轻手轻脚地摸到通铺边,在昏黄的灯影里,找到了林澈。这一次,他没有踢,没有骂,而是蹲下身,凑到林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小子,你听好了。三日后,不是执事大人来提你。是……大长老要见你。"

林澈的心,猛地一紧。

"大长老"这三个字,比"执事"重了何止百倍。

"把嘴闭严实了。"监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你若多嘴,坏了长老的事,别说你,这整个杂役院的杂碎,一个都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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