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谢行舟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家里没有人关心她,更不会有人保护她。
父亲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他嫌弃自己是个女孩。母亲身体不好,生她的时候大出血,被切掉了子宫。
因此,父亲极度厌恶母亲,恨母亲不能为老谢家续香火。但他心里也明白,以自己的窝囊条件,根本不会有别的女人看上他。只有母亲这种,从出生到死亡都没有离开过这一亩三地,极度渴望嫁人生个耀祖当婆婆的香火女人,才会和他在一起。
不知什么时候起,父亲染上了酒瘾,每晚喝了酒就家暴母亲。年幼的她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祈祷父亲不要注意到自己。
可讽刺的是,父亲从来没有打骂过她,反而是母亲,经常把从父亲那里受到的折磨与怨恨,加倍地发泄到她身上。
她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她一放学就要做家务,洗菜,收衣服,扫地......只要是母亲不想做的,她必须去做。可无论她做得多好,母亲永远都不会满意,总能找到借口辱骂她,殴打她。
在她18岁的某一天,父亲突然失踪了。起初没有人在意,以为他只是出远门了。直到几天后,一群浑身刺满纹身的大汉来到她们家,甩下了父亲签下的高利贷借贷协议。
那时她才知道,父亲不仅染上了赌瘾,还欠下了滚雪球般的巨额债款。面对凶神恶煞的债主,母亲苦苦哀求他们要求宽限一个月,他们只给了一周。
她看着这一切,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如果自己继续在这个畸形的家里待下去,她要么被母亲吸血吸死,要么被黑社会砍死。
当天中午,她趁母亲出门借钱的空档时,迅速偷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和家里全部的积蓄八千块钱。然后绕小路一口气跑到镇上的车站,花五百块坐上“黑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市里的火车站。
在那之前,她无数次幻想过走出那个落后封建的小镇的场景,但从来没有想过是以这种方式。外面世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陌生。
她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只是在车站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凭直觉随便买了一张去沿海城市的车票。
就这样,她来到了A市。之后,她偶遇了自己的高中同学,在对方的帮助下填报了志愿,靠着勤工俭学和奖学金,暂时地留在了这个城市。
后来她毕业那年,在办理户籍变更填资料时,意外得知了母亲几年前死亡的消息。
那一刻,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流下一滴泪,只是像听见一个陌生人的旧闻般,平静地签下了名字。
被尘封已久的回忆像画卷一样铺陈开来,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破败不堪的家,那些冰冷的眼神、无休止的指责与殴打,是她整个童年挥之不去的阴霾。
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彻底倾覆的小船,正在缓缓沉入无底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事......”
她在梦呓中无声地哽咽着,冰冷的泪水顺着苍白的颊边滑落,慢慢渗入了防空洞冰冷潮湿的泥土里。
迷迷糊糊中,一丝久违的暖意悄然蔓延开来。
一开始是那种肌肤靠近热源时所感受到的微弱温热,接着是被冬日暖阳包裹住的烘暖,最后是由身体内部迸发出的热意。
在暖意的笼罩下,她的意识逐渐清晰。周围好黑,我还活着吗?呼吸还在,心跳也没停,我应该还活着,我只是忘了睁眼。
谢行舟试着睁开眼睛,但是眼皮贴得很紧,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她挣扎着想抬手揉揉眼,却发现双手紧紧贴在身侧,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箍住,根本动弹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干裂得像要冒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扫过咽喉,就像寒风刮过破裂的皮肤一样,又疼又痒。
“呃......咳咳......”
还没等她缓过神,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的身边。
那个人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响起粗粝的摩擦声,那人弯下腰,将裹在她身上的东西往上拉了拉。
这时,谢行舟感觉身上的束缚轻了些许。她艰难地抬起麻木的双臂,揉了揉刺痛的眼角,缓缓睁开双眼。
防空洞内的光线极暗,仅靠不远处一盏散发微弱光芒的落地灯支撑,却依然刺得她眼角泛泪。她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抱膝蹲着的陌生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老旧厚大衣,脖间松垮垮地挂着一条褪色的拼色围巾。她的头发不长,又卷又蓬乱。因为她背对着光源,谢行舟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消瘦高耸的颧骨,以及那双绿到发亮的眼睛。
她是野人吗?
谢行舟一边盯着她,一边挣扎着起身。也许是躺太久了,肌肉还没被激活,她怎么也使不上劲。
最后,还是那个“野人”伸出援手,扶着她坐起来。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原本厚实的冬装早已被换成老人背心和运动短裤了。而且,那个裹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是一条老旧但干净的厚棉被。
“呃.....啊......哎”谢行舟一边尝试着说话,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想喝水。
“野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旁边的矮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谢行舟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就猛地往嘴里狂灌。冰冷的水横冲直撞地呛进喉咙,她顾不上咳嗽,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满溢出的水顺着下巴地往脖子里流。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嘛?”谢行舟用手抹掉嘴上的水渍,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是住在这里的人。你前天晚上,莫名其妙地闯进我的家,然后又晕倒了。”对方一边回答,一边坐到落地灯旁的椅子上,“我是好心人,救了你一命,不然你差点失温死掉!”
“你住在防空洞里?反正,总之......谢谢你......救了我。”谢行舟微微低下头,避开视线对方的视线,轻声道谢。
“不用谢。”
说罢,防空洞内便再次陷入了死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只剩下彼此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谢行舟局促地挠挠头,她没想到自己居然睡了一整天。师傅的下落生死未卜,打手的追杀如影随形,脏活的完成遥遥无期,重重危机像巨石般沉沉压在心头,砸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咕——”
谢行舟的肚子率先打破了死寂。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抬头看向“野人”,刚想开口。
对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中午了,我们吃饭吧。”
“哦,嗯......好的。”
过了一会儿,“野人”递给她一个盘子,里面是两块热气腾腾的烤红薯片。
“呃......谢谢。”谢行舟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随后,两个人各自坐到一边,沉默地进食。
谢行舟有些食不知味,不是因为烤红薯难吃,相反,味道又甜又香。只是她不擅长与陌生人相处,更何况是一位救了自己一命的陌生人。
她偷偷瞥了对方一眼,对方正在低头吃饭。自己从清醒到现在,只跟她说了几句话,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谢行舟。”谢行舟转头看向她,对上视线后又赶忙低下头,“谢谢的谢,行人的行......同舟共济的舟。”
“野人”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我叫林绿,树林的林,绿色的绿。你叫我小绿就可以了。”
“哦!好的,小绿。”谢行舟捕捉到了她的笑意,紧绷的神经也莫名地放松了一些。她也朝对方微笑,以表达善意。
吃完午饭,林绿去洞口取一些积雪洗盘子,谢行舟则继续坐在原处,打量起自己身处的这个防空洞。
防空洞地面积并不大,大约二三十个平米,和城市里一套单件配套的小户型差不多大。但与想象中阴暗潮湿、臭气熏天的废弃山洞不同,这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洞口进来几米的左边位置堆放着一些纸箱,里面装着各种杂物;右边的墙壁上靠着扫帚拖把等清洁工具,正中央的地面上赫然铺着一块长方形的塑料门垫。
再往里走一点儿,中间的位置有一个用大块石头围起来的火堆,三根粗木条上端被捆在一起,下端分开立在火堆上方。右边靠墙的桌子上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桌底堆放着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最里面就是卧室,右边靠墙摆放着一张床垫,床垫下垫了很多泡沫板,一个老旧的衣柜严丝合缝地摆在洞的尽头墙壁前。左边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吃蓄电池的旧落地灯。
“喝点水吧,吃完红薯一般喉咙会干。”林绿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旁,递给她一个保温瓶。
“谢谢。”谢行舟感觉这个保温瓶有点眼熟,接过来一看——果然是自己放在登山包里的那个。
她拧开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明明记得这保温杯里装得是凉水,看来林绿已经翻过自己的包了。
虽然她不喜欢陌生人随意翻动自己背包,但转念一想,假如自己面对一个晕倒在自家的陌生人,肯定也会去翻看对方身上的东西查明身份。
刚想心平气和地抿一口热水,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既然林绿已经翻过她的登山包,那么,那些假证件、专业工具、非法的止痛针剂,还有洗钱用的笔记本,她应该都看到了。
也许林绿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她真的会不知道吗?
虽然她看起来是一个住在山洞里的“野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没有常识的原始人。况且,她刚才就坐在那里玩手机!
谢行舟重新拧紧瓶盖,深吸一口气。不行,她得赶紧离开这里。尽管她不愿随意揣测救命恩人的善意,但是凡事都得留个心眼。
“小绿,我的衣服在哪里啊?”谢行舟猛地掀开被子,冷空气扑面而来,刺激得她瞬间打了个哆嗦,“还有我的包,我得走了!我有急事。”
谢行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刚一着地,膝盖和身上的挫伤就传来一阵剧痛,脱力的双腿根本撑不住身体,让她重重地摔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
“干啥呢你?”
林绿见状,连忙跨步上前一把扶起谢行舟,语气里带着几分直来直去的抱怨:“你的伤还没有恢复好,不要乱动!你看你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能走路吗?”
剧痛难忍,谢行舟只能被她扶着坐回床垫上。这时她才看见,自己的膝盖和小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简直惨不忍睹。
林绿蹲下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哪都去不了。”
谢行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脏剧烈跳动,下意识向后缩了缩,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