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替我招了九十九个赘婿。
前九十八个站满我家前院,有厨子、账房、秀才,还有一个能徒手劈砖的杂耍艺人。
第九十九个来得最迟。
他越过人群,把三年前的退婚书拍在我桌上。
「孟玉珠,你当年说我死也不肯入赘。」
霍临江低头看着我,笑得很不客气。
「现在我来排队了。」
我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行,先去领号。」
「你排最后。」
01
这场荒唐的招赘,起因是我和阿娘打了一个赌。
我二十四岁,执掌孟记船行第五年,能在半日内算清二十条货船的脚钱,也能在三个老掌柜面前拍桌子。
唯独不能回家吃一顿安生饭。
因为阿娘每回给我盛完汤,下一句必是:「西街周家的二公子,你见不见?」
我说不见。
她便换一个:「那南巷开药铺的陈公子呢?」
「也不见。」
「你总得说说想要什么样的。」
我夹走碗里最后一块排骨,随口回她:「愿意入赘,不惦记孟家的船,不拦我做生意,还能受得了外人的闲话。」
阿娘放下汤勺。
「就这些?」
「还要长得顺眼。」
她点点头,第二日便在城门、码头和四条商街贴满了招赘帖。
帖子上写得十分清楚。
孟家独女招赘,婚后女方不离江州,不退出船行;男方可以保留原本的营生,不必改姓;若有子女,至少一个随孟姓。
不管选中与否,凡通过初审者,都有三日食宿和二两路费。
最后一句最大。
「只招夫婿,不招东家。」
帖子贴出去不到五日,报名册便写到了九十九。
我看着阿娘得意的脸,才知道自己掉进了坑里。
「他们是冲二两路费来的。」我说。
「冲什么来不重要,留下时冲谁才重要。」
阿娘同我约定,我必须认真见完所有人。
若确实没有合适的,她从此不再催婚,也不许任何亲戚到我面前多嘴。
我答应了。
毕竟只要熬过三日,往后几十年都能清净。
没想到霍临江也来了。
他站在登记桌前,身后还跟着两名船厂伙计。
管事老何握着笔,半天没敢落下。
「霍东家,您是来送新船图的吧?」
「不是。」
「那是来催上个月的木料款?」
「也不是。」
霍临江指向招赘帖。
「报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九十八双眼睛一起看向我。
江州谁都知道,孟记船行与临江船厂争了三年生意。
也都知道,霍临江是我三年前退掉的未婚夫。
老何低声问我:「大小姐,这名还登不登?」
我还没说话,霍临江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一格。
字锋利得很,险些划破纸背。
「规矩上没说,退过婚的不能再来。」
我笑了。
「是没说。」
我亲手把九十九号的木牌递给他。
「不过霍东家,我们孟家选赘婿,不看谁的船造得好,也不看谁脸皮厚。」
他接过木牌,指尖擦过我的手。
「那正好。」
「我今日带来的,只有脸皮。」
02
三年前,我和霍临江其实差一点就成了亲。
孟家与霍家是世交,我十六岁便同他定了婚。
那时他还不是霍东家,只是个整日钻在船腹下、衣裳上全是木屑的少爷。
我去船厂找他,他会从梯子上跳下来,把刚蒸好的糖糕塞给我。
我嫌他手脏,却每次都吃。
后来我爹病逝,孟记一夜之间落到我和阿娘肩上。
同一年,霍家的老船厂欠下大笔木料钱,他父亲也卧病不起。
我们的婚期定在那年冬天。
两家长辈坐在一起商量婚后的住处。
我只有一句话:「我不能离开孟家,也不会把船行交给旁人。」
霍临江也只有一句:「船厂不能没有我。」
我说他可以入赘孟家,白日照旧去船厂。
他问我,为何不是我嫁去霍家,白日照旧回船行。
我们都觉得自己已经退了一步。
又都觉得对方要的那一步,刚好踩在自己的命根上。
争到最后,我问他:「你到底是舍不得霍家的姓,还是舍不得旁人笑你靠女人?」
他也被激怒了。
「那你要的是夫婿,还是一个盖了章、能替孟家生孩子的伙计?」
第二日,我让人送去了退婚书。
他一个字没回,只在末尾签了名。
后来我们各自撑过最难的两年。
孟记保住了十二条航线,霍家的旧船厂也被他从债主手里抢了回来。
我们在码头见面会谈价,在商会见面会争座次。
他抢过我两桩造船生意,我也压过他三回木料价。
谁都没再提过那纸婚书。
如今他坐在我家前厅,胸前挂着九十九号木牌,像是专程来嘲笑三年前的我们。
我将报名册翻到他那页。
「为何入赘?」
这是每个人都要答的第一问。
前面有人写「仰慕孟姑娘已久」,有人写「愿侍奉岳母」,还有人写了整整三页贤夫守则。
霍临江只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想娶孟玉珠」。
第二行是「想拿孟记明年的六条新船订单」。
我差点把纸拍到他脸上。
「你倒是坦白。」
「招赘帖上没说不能既要人,又要生意。」
「你凭什么觉得两样都能拿到?」
霍临江靠在椅背上。
「凭我等了三年,还是看旁人不顺眼。」
我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却像没看见,继续说:「也凭我的新船比另外四家省两成吃水。孟记要开北边浅河的航线,除了我,没人敢接。」
果然,说不到三句便回了生意。
我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大叉。
霍临江探身看了一眼。
「第一轮就淘汰?」
「这个叉是提醒我,你很讨厌。」
「那我算通过?」
「暂时。」
他把木牌重新挂好,起身时忽然问我:「孟玉珠,你还留着退婚书么?」
「早烧了。」
「是么?」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张泛黄的纸。
我面不改色地将纸压到账本下面。
「霍东家可以出去了。」
他笑着走到门边。
「字都烧得这么完整,孟大小姐好本事。」
门一关,我立刻把茶喝了半壶。
茶是凉的,脸却越来越热。
03
九十九个人,不能一个个慢慢相看。
我和阿娘定了三轮。
第一轮不考诗书,也不比家世,只问五个问题。
为何来,婚后做什么,如何看待入赘,是否能接受我常年在外,还有若夫妻意见不合,该听谁的。
答案五花八门。
有三十七个人承认只是来领路费。
阿娘照样给了钱,还让厨房一人添了一只烧鸡。
有十二个人是被家中长辈硬塞来的。
我问他们自己想做什么,有人想学木匠,有人想考府学,还有一个说想开澡堂。
我把船行缺人的工坊写给他们,告诉他们不必拿婚事换饭吃。
剩下的人里,有九个认为入赘只是暂时忍辱,等生下儿子便能接手孟家。
我让老何连人带椅子一并抬了出去。
还有六个答应什么都听我的。
阿娘很满意,我却全划掉了。
「为什么?」她问。
「一个连自己想法都没有的人,遇事能同我商量什么?」
阿娘看我一眼,又看向廊下的霍临江。
「那你从前那个,倒是很有想法。」
「他想法太多。」
霍临江隔着窗回了一句:「我听见了。」
我把窗关上。
第一轮过后,还剩二十四人。
霍临江的答卷排在最上面。
他在「夫妻意见不合,该听谁的」下面写:「听说得有理的。若都觉得自己有理,先吃饭,吃完再吵。」
这句话同三年前的他很不一样。
那时我们吵到天黑,他宁肯饿着,也不肯先低头去拿桌上的饭。
我把他的答卷压到最底下。
第二轮设在孟记码头。
我提前说好,不考谁能扛更多麻袋,只让他们跟我做一日事。
结果才到辰时,便有人抢走老何的算盘,声称男人在场,不该让我一个姑娘抛头露面。
老何守了半辈子码头,第一次被气得想用算盘打人。
我还没开口,霍临江已经把那人手里的算盘抽走。
「她若不抛头露面,你今日站的码头早被卖了。」
那人涨红了脸。
「霍东家也是男人,怎能甘心入赘?」
霍临江把算盘交还老何。
「我娶谁、住哪儿,关你什么事?」
他说得太坦然,反倒让那人接不上话。
我看了他一眼。
霍临江却凑到我身边,小声补了一句:「先记我一分。」
「多管闲事,扣一分。」
「孟玉珠,你不能公报私仇。」
「我是东家,我能。」
他气笑了。
我心情忽然很好。
04
午前,码头同时到了三批货。
一批茶砖怕潮,一批陶罐怕撞,还有二十笼活鸭怕死。
偏偏天上落起小雨,管卸货的二掌事又扭了腰。
这不是我安排的考题。
码头忙起来,从不会先问今日适不适合招亲。
二十四名候选人站在雨里,有人主动扛货,有人忙着指挥,还有人躲到棚下,生怕新衣沾泥。
一位姓冯的账房最会说话。
他先替我披上蓑衣,又温声道:「姑娘只管歇着,我来替你安排。」
说完便让茶砖先上岸,把鸭笼留在最后。
我问他为何。
「茶砖最贵,自然先救贵的。」
话音刚落,两只鸭便热得翻了白眼。
我叫人把他请去棚下。
霍临江没有抢我的位置。
他卷起袖子,只问:「缺哪一处人?」
「西边跳板。先运鸭,陶罐随后,茶砖连船带篷布一起拉进内港。」
「明白。」
他转身便走。
没有多问,也没有擅自改我的次序。
我们在雨里忙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一只鸭上岸时,忽然从笼缝里钻出来,扑着翅膀直冲我脸。
我往后一躲,脚下踩中湿绳,整个人向河里仰去。
霍临江从侧面抓住我的腰。
他另一只手还拎着鸭脖子。
一人一鸭,同时瞪着我。
岸上先是安静,随后爆出一阵笑声。
我扶着他手臂站稳。
「放手。」
「先说救你算几分。」
「扣十分。」
「理由?」
「你把鸭尾巴扫我脸上了。」
霍临江低头一看。
那只鸭正十分不满地蹬腿,泥水甩了我们一身。
他忍了忍,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也想忍,最后和他一起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我们忽然对视。
他的手还在我腰后。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落,停在眼尾。
三年前,他也这样接住过我。
那时我爬上未完工的新船看龙骨,踩空半阶,整个人落进他怀里。
他说我若摔坏了,他赔不起。
我说那就拿他自己赔。
他当时红着耳朵答应了。
如今谁都没提那句话。
我先退开一步。
霍临江也收回手,把鸭塞给旁边的伙计。
「九十九号表现如何?」
「鸭抓得不错。」
「人呢?」
「一般。」
他望着我笑。
「行,下一轮继续努力。」
第二轮结束,二十四人只留下八个。
冯账房竟也在里面。
不是我留的,是阿娘。
她说人犯一次错不能立刻判死,何况他认错很快。
我没有反对。
因为我也想看看,一个把「替我做主」说得像体贴的人,究竟能装多久。
05
八个人搬进孟家客院,当晚便有人开始议论霍临江。
「他哪是来入赘,分明是冲孟记的订单。」
「听说临江船厂压了三条新船,木料钱都快付不出了。」
「孟姑娘若选他,往后还分得清哪边是船行,哪边是船厂么?」
这些话很快传到我耳朵里。
我让老何查过。
临江船厂确实压着三条新式浅舱船。
霍临江为了试一种新船底,几乎押上了船厂近两年的余钱。
若开春前拿不到大订单,他不会破产,却得卖掉一半木料和两处工棚。
而孟记正好要订六条新船。
我拿着账目去客院找他。
霍临江正坐在廊下削木头。
一会儿工夫,他手里已经多出一只胖鸭。
我把账目扔到他膝上。
「你来招赘,是不是为了救船厂?」
他扫了一眼,没有否认。
「订单对船厂很重要。」
我胸口一堵。
明明他的报名纸上早就写了,我却还是希望他能给我另一个答案。
霍临江放下刻刀。
「但我在招赘帖贴出来以前,就已经把船图和报价送进孟记了。」
「我没见过。」
「按你们的新规,竞价期间隐去船厂名号。图在老何手里,你当然没见过。」
孟记为了防止掌事收好处,今年刚改了竞价规矩。
所有船图只留编号,等定下以后再拆名帖。
也就是说,他无法靠招赘影响结果。
我仍没消气。
「那你为何不解释?」
「你问我订单重不重要,我说重要。」
霍临江抬眼看我。
「玉珠,我想娶你,也想让船厂接下孟记的生意。这两件事都是真的。我若为了显得情深,非说银子和生计不值一提,那才是在骗你。」
院里很静。
木鸭躺在他掌心,翅膀还没刻完。
我问:「若最后船厂没中,婚事也没中呢?」
「回去改船,明年再投。」
「婚事呢?」
「回去想想哪里没中,能改的改,不能改的认。」
我挑眉:「你把娶亲也当竞价?」
「不一样。」
他把木鸭递给我。
「船改好了,总有人买。人若错过了,不一定还在那里。」
这话说得太像情话。
我捏着木鸭,故意问他:「你从哪里学来的?」
「这三年没少听说书。」
「专门学来哄我?」
「本来是。」
他叹了口气。
「可你听完只想查出处,看来没学到家。」
我终于笑了。
霍临江看着我,神色却慢慢认真起来。
「三年前那句话,我说错了。」
「哪句?」
「我问你要的是夫婿,还是孟家的伙计。」
他停了一下。
「其实当时的我,也没把你当成一个要与我过日子的人。我只看见霍家需要什么,没问你失去孟记会变成什么样。」
我低头摩挲木鸭粗糙的翅膀。
「我也一样。」
我曾觉得,只要他真心喜欢我,入赘便该是件轻易的事。
却没想过,那时的霍临江刚失去父亲,旧船厂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们不是不喜欢彼此。
只是那时太年轻,喜欢里塞满了各自的难处,谁也腾不出手接住另一个人。
廊外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阿娘带着七名候选人站在月门下。
她笑得意味深长。
「第三轮要吃饭了。两位若叙完旧,就一起过来吧。」
我立即把木鸭塞进袖中。
霍临江在身后慢悠悠地说:「藏什么?我的手艺见不得人?」
七个人齐刷刷看向我的袖口。
我回头瞪他。
他笑得像刚赢了一条船。
06
第三轮,是在孟家吃一顿晚饭。
阿娘说,一个人待客时有礼不算什么,吃饭时才最容易露出本性。
于是她请来了三姑六姨。
消息最灵通的姨婆坐在主位旁边,第一句话便问:「入赘以后,逢年过节是不是都得给孟家祖宗磕头?」
有人脸色变了。
第二句是:「将来孩子姓孟,亲爹听着不难受?」
又有两个人低下头。
第三句更狠:「街坊若叫你软饭郎,你敢不敢出门?」
冯账房放下筷子,温和地说:「只要玉珠姑娘敬重我,外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姨婆很满意。
我却问:「若我当众驳你的话呢?」
「夫妻一体,姑娘自然会给我留颜面。」
「若你错了呢?」
「回房再说便是。」
我又问:「若错事就在当下,再晚一步便要赔银子呢?」
冯账房的笑淡了。
「姑娘何必非要在人前争输赢?」
桌上安静下来。
他到现在仍觉得,码头那日的问题不是判断错了,而是我没有给他面子。
我替他盛了一碗汤。
「冯先生,明日可以领路费了。」
他的脸彻底沉了。
「孟姑娘选夫,难道就想选个事事压得住的人?」
我还没答,坐在对面的霍临江先开口。
「她若只想压人,三年前就不会退我的婚。」
所有人都看过去。
他夹了一块鱼,慢条斯理地挑刺。
「她要的是一个被驳了也能先看事情对不对的人。若你只顾颜面,不如买面镜子过日子,镜中人绝不反驳。」
冯账房气得起身离席。
阿娘让管事照样给足路费。
姨婆转头问霍临江:「你倒不怕她在人前驳你?」
「怕。」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答。
霍临江接着说:「所以我要尽量说对。真说错了,被驳总比赔钱强。」
姨婆又问:「那孩子姓孟呢?」
「招赘帖上早写了。」
「你真不在意?」
「霍家有船厂,不缺刻姓氏的木牌。孟家只有玉珠一个孩子,第一个孩子随她姓,应该的。」
姨婆眼睛一亮:「那第二个呢?」
霍临江看向我。
「这得先问孟姑娘肯不肯同我生第一个。」
一桌人同时倒吸一口气。
我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眉头都没动,只把剔好刺的鱼肉推到我面前。
「孟姑娘,吃鱼。」
我咬着牙:「霍公子自己多吃些。」
「我这不是正吃着么?」
姨婆笑得差点呛到。
那顿饭后,候选人只剩五个。
除了霍临江,还有开私塾的许先生、做点心的石小满、城外种花的罗青,以及从邻县来的温子良。
温子良是个账师,话不多,做事很稳。
最重要的是,他不像霍临江那样,每说三句话便有一句能把我气到失态。
阿娘私下问我更中意谁。
我说谁都不中意。
她从我袖子里摸出那只木鸭。
「不中意还随身带着?」
我一把抢回来。
「这是证物。」
「证明什么?」
「证明霍临江上门招赘,还敢在考核时偷懒削木头。」
阿娘点点头。
「那你收好,千万别夜里拿出来看。」
我把她推出门外。
当天夜里,我躺了半个时辰没睡着。
最后还是起身点灯,把木鸭没磨平的翅膀摸了两遍。
07
次日,霍临江邀我去看他的新船。
我本想拒绝,可孟记的盲选就在三日后,我必须亲自确认五份船图能否落地。
临江船厂比三年前大了一倍。
旧门还在,门上那块歪斜的木牌却换成了新漆。
几十名匠人在棚下忙碌,见霍临江回来,只抬头喊一声东家,没有人围着等他发话。
「你以前恨不得每根钉子都自己盯。」我说。
「盯过头,两个老师傅差点辞工。」
「你也会承认自己有错?」
霍临江斜我一眼。
「我还会来给前未婚妻当赘婿。人总会长进。」
他带我走到最里面的船棚。
三条浅舱船并排架着,船底比寻常货船平,腹部却多了两道我没见过的斜梁。
我绕着船看了一圈。
「吃水确实会浅,但重货压上去,转弯容易侧。」
「所以加了这里。」
霍临江俯身钻进船腹,示意我跟上。
里面很窄,我们只能弯着腰并肩走。
他指给我看那两道斜梁如何分力,又拿出缩小的舱板演示。
说起船,他眼睛发亮,手上的每一道旧伤都像有了来处。
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
我第一次来找他,他也是这样从船底探出头,脸上沾着一道黑灰,却问我新做的船好不好看。
我说船有什么好不好看。
他不服,讲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我看每一条船,都先看龙骨。
「在想什么?」霍临江问。
「在想这个设计值不值六条订单。」
「只想订单?」
「不然呢?」
他向前一步。
船腹本就低,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木梁。
霍临江抬手撑在我耳侧,替我挡住上方凸出的钉头。
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衣领上的松油味。
「我以为孟姑娘会顺便想想,九十九号值不值得留下。」
「船还没下水,谁知道会不会翻。」
「你说船,还是说我?」
「都说。」
他低下头,目光从我眼睛落到嘴唇。
我没有躲。
他也没有再靠近。
片刻后,霍临江直起身。
头顶立刻「咚」的一声。
他忘了船腹低,结结实实撞上了横梁。
我愣了一下,笑得蹲在地上。
霍临江捂着额头,脸色很难看。
「孟玉珠。」
「我在。」
「很好笑?」
「一般。」
「那你先别笑。」
「我尽量。」
话没说完,我又笑出了声。
他恼得伸手来拉我。
我躲了一下,脚却勾住木架,整个人扑到他身上。
这回换他笑了。
我们挤在船腹里,谁也没比谁体面。
外面忽然传来工头的声音:「东家,孟姑娘,需要递梯子么?」
我立即推开霍临江。
他扬声回答:「不必,她正在验船。」
工头沉默了一下。
「验得挺响。」
我出去时,半个船厂的人都在低头憋笑。
我决定,无论船图多好,都先扣九十九号两分。
08
盲选新船那日,五家船厂的图纸摆在议事厅。
孟记的四位掌事都来了。
霍临江没有出现。
他虽然是候选赘婿,也是投图的船厂东家,避嫌是应该的。
可我看着他空着的位置,仍觉得屋里少了一个专门同我唱反调的人。
五份船图只标甲乙丙丁戊。
掌事们逐项看承重、吃水、工期和价钱。
我没有因为认得霍临江的斜梁便开口,也没有故意压低那份图的分数。
两个时辰后,乙图胜出。
老何拆开名帖。
「乙图,临江船厂。」
我松了一口气。
又立刻为这口气恼火。
午后,霍临江来签初约。
他看完结果,只问了三个关于交船时日的问题,脸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得意。
签完以后,他把公章收回盒里。
「从今日起,造船的事只在船厂谈。」
我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会拿婚事催你加价,你也别因为婚事少付我一文。」
「我本来也不会。」
「那最好。」
他将初约推给老何,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下午还有最后一项。」
「我退出。」
这三个字来得太突然。
我盯着他:「为什么?」
「船厂拿到订单以后,我再继续参选,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外面都会说你用婚事换低价,或者说我靠入赘抢生意。」
「你不是不在意外人的闲话么?」
「我不在意他们笑我入赘。」
霍临江看着我。
「但我在意他们说你选船不公。」
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却冷着脸问:「所以你又替我决定?」
三年前,他也总这样。
遇见难处便自己做完选择,再来告诉我结果。
霍临江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他重新坐下。
「那我把选择交还给你。你若觉得这两件事能分开,我留下。你若觉得不能,我退出。」
这一次,他没有摆出一副全为我好的样子。
我看向老何。
老何摸了摸胡子:「船是盲选出来的,账目也能公开。大小姐问心无愧便好。」
我又看向四位掌事。
他们虽有顾虑,却都承认流程没有问题。
最后我对霍临江说:「留下。」
他眼里浮起一点笑。
「是东家的命令,还是孟姑娘的意思?」
「九十九号,再多问一句就出去。」
「明白。」
他把木牌从袖里拿出来,重新挂回腰间。
原来他一直带着。
09
最后一项不是考核,是让五名候选人分别同我过半日。
阿娘说,账本和饭桌只能看人品,想不想成亲,还得看两个人待在一起是否自在。
她把五张纸折好,让我抽顺序。
我抽到的第一个是许先生。
他带我去私塾听孩子们读书。
孩子很可爱,许先生也很温和。
可他问我最喜欢哪本诗集时,我脑中只有上月沉在河里的两箱书。
第二个是石小满。
我们做了一下午桂花糕。
他坦白来入赘是因为想开食铺,又怕家中逼他接屠户的生意。
我问他喜欢我么。
他想了半天,说更喜欢孟家厨房的灶。
我们当场讲好,婚事不成,我可以租他一间铺面。
第三个是罗青。
他带我去看花,结果我俩蹲在田边谈了两个时辰花船运价。
第四个是温子良。
他陪我巡视城西货栈,一路替我记下三处坏锁和一笔错账。
他不抢话,也不故意讨好。
回程时,他问:「孟姑娘觉得我如何?」
我诚实回答:「很好。」
「可你不喜欢我。」
我顿住。
温子良笑了笑:「你同我说话时一直在看更漏。」
「抱歉。」
「不必。婚事又不是账目,没有算得合适便一定要签。」
他主动取下木牌。
「我原以为安稳比喜欢重要。来了几日才发现,若要同一个人过几十年,还是该贪心一点。」
我让账房给他多添了路费。
他没收,只问孟记还缺不缺巡仓的账师。
于是我少了一个赘婿候选,多了一个很能干的新伙计。
最后轮到霍临江时,天已经黑了。
我问他要带我去哪里。
他递来一盏灯。
「码头。」
「我日日都去码头。」
「今日不查货。」
「那去做什么?」
霍临江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去把三年前没吃成的那碗面吃完。」
10
码头东边的面摊还在。
从前卖面的大娘年纪大了,如今由她女儿掌勺,锅却还是那口锅。
霍临江坐下便说:「一碗不要葱,多醋。一碗多葱,不要醋。」
我在他对面挑眉。
「你还记得?」
「孟大小姐挑嘴的地方不多,容易记。」
「霍东家不爱吃醋的毛病,倒是变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白日陪我巡仓的温子良。
「确实变了。」
我没接话,低头拆筷子。
三年前定亲时,我们常到这里吃面。
商量婚事那日也约好了,等长辈们散去,照旧来吃一碗。
可那天我们吵得太凶。
他回了船厂,我守在孟家,谁都没有来。
两碗面就这样欠了三年。
面端上来,霍临江先把我碗里的葱花一根根挑走。
我看着他的筷子:「都说了不要葱,怎么还有?」
「锅里沾的。」
「那就算了。」
「你从前见一根都要挑。」
「人总会长进。」
他听出我拿他的话堵他,笑了一声。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退婚书为什么留着?」
「你怎么还惦记?」
「因为有人当着我的面说烧了。」
我搅了搅碗里的汤。
「那是我做过很重要的一个决定。重要的东西,不一定只有好的才值得留下。」
「后悔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码头上还有船在卸夜货,号子声隔着一条街传来。
「后悔过。」我说。
霍临江的筷子停住。
「但若回到当时,我大概还是不会嫁去霍家。那时孟记刚稳住,我走不了。」
他点了点头。
「我也一样。那时我若放下船厂,第二个月它就得被债主拆了。」
我抬眼看他。
「那你后悔什么?」
「后悔我们只会问谁该放弃。」
霍临江把挑干净葱花的面推回给我。
「孟家和船厂隔着两条街。我们却像非得烧掉一边,才能在另一边过日子。」
我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年轻时总觉得真正的选择必须惨烈。
仿佛不舍掉最重要的东西,便证明不了爱。
后来吃过许多亏才知道,能一起想出第三条路,比谁为谁牺牲都难。
霍临江望着我:「若三年前我问的是,我们能不能另找一处院子,白日各做各的事,晚上再回家,你会答应么?」
「不知道。」
「孟玉珠。」
「三年前的我真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
「但现在的我,会坐下来同你算那处院子离两边各有多远。」
他的眼神慢慢亮起来。
我又补了一句:「只是算路,不是答应嫁你。」
「我知道。」
「你笑什么?」
「想到一块合适的地。」
「霍临江!」
他笑着躲过我扔去的筷套。
摊主端来两只荷包蛋,说算送我们的。
我问为何。
她说:「我娘记得二位。三年前你们每回都坐这桌,她还以为早成亲了。」
霍临江很自然地道谢。
我赶紧解释:「还没有。」
摊主笑着看向他腰间的九十九号木牌。
「看出来了,这不是正排着么?」
回去的路上,霍临江拎着灯,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我让他别得意。
他问:「今日算我通过么?」
「面还行。」
「人呢?」
「仍在排队。」
霍临江停在孟家门前。
「那你慢慢看。」
他把灯交给我。
「可别因为人多,忘了自己究竟想选谁。」
11
第二日,临江船厂要试新船。
按规矩,孟记签正式契约前,必须亲眼看它载重过浅滩。
老何扭了腰,我便亲自去。
那条船只装了三成货,看上去同寻常货船差别不大。
霍临江站在船头,腰间没挂候选人的木牌,只挂着船厂东家的铜尺。
上船前,他问我:「今日听谁的?」
「船归你,货归我。船怎么走听你,货怎么放听我。」
「若冲突呢?」
「谁更懂,听谁的。」
他伸出手。
「成交。」
我同他击了一下掌。
船驶入北边浅河,果然比孟记现有的船轻快。
前两处浅滩都过得顺利。
到了第三个弯口,水面忽然起了横风。
船身向左偏,堆在前舱的沙袋也跟着滑动。
工人们下意识看向霍临江。
他却先看我。
「货怎么挪?」
我迅速指向右后舱:「前舱卸两排,六个人压右后。不要全挪,船尾会沉。」
霍临江立刻让舵工减帆,按我的次序挪货。
船身很快稳住。
过了弯口,他才走到我身边。
「刚才若按旧船的法子全压船尾,会碰底。」
「所以我没那样做。」
「我是在夸你。」
「听出来了。」
「那怎么一点都不谦虚?」
「我做对了,为何要装作只是运气?」
霍临江笑起来。
「这句话我喜欢。」
返航时,新船在最浅处也没有搁底。
船厂工人欢呼了一阵,有人冲霍临江喊:「东家,船和媳妇都要到手了!」
另一个人笑道:「什么到手,东家是要上门。以后该叫孟家姑爷!」
霍临江没有恼。
他站在船头回了一句:「叫早了。还没考完。」
「那东家可得争气,别输给卖点心的!」
众人笑得更响。
霍临江回头看我,像是在等我生气。
我却朝那群工人说:「他若输了,诸位记得替我看好,别让他赖在孟家吃饭。」
笑声险些掀了船篷。
下船时,他扶了我一把。
「我还以为你会不自在。」
「被说几句便不做想做的事,孟记早关门了。」
「那你想做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我心口发紧,正要回答,商会的孙会首却从码头另一头走来。
他先恭喜新船试航顺利,又笑着提醒我:「孟东家,生意归生意,婚事归婚事。若混在一起,难免有人说闲话。」
我问谁在说。
他没有点名,只说几家落选的船厂觉得不公平。
即使竞价过程没有问题,霍临江既拿订单又参加招赘,也足够让人编故事。
我看向岸边。
果然已有几个生面孔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方才还轻松的心情,一下沉了下去。
霍临江松开我的手。
这次不是为了避嫌。
他低声说:「回去商量,别在这里急着决定。」
12
回孟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到了议事厅,我让人把竞价的全部记录搬来。
每一项打分都有掌事签字,临江船厂的报价也不是最低,只是船图最适合北线。
我可以把账册公开。
可若公开以后仍有人不信呢?
生意人的名声不是一纸证据便能护住。有时一句闲话传上三日,就比十本账都真。
「有三个办法。」霍临江说。
「第一,订单不变,我退出招赘。第二,我留下,你取消订单,按规矩付我图纸钱。第三,两样都不改,把盲选记录贴到商会门前。」
我看着他:「你选哪个?」
「该由你选。」
胸口那股无名火突然窜了上来。
「你永远都有办法,是不是?」
霍临江皱眉:「什么意思?」
「进也行,退也行。订单没了可以明年再投,婚事没了可以回去想哪里没中。你把所有结果都算好,显得什么都舍得。」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至少别因为我没有逼你,就认定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也沉了。
「三年前我替你决定什么对你最好,你恨我。方才我想退出,你说我又替你决定。现在我把选择交给你,你却怪我太冷静。」
我说不出话。
霍临江站到我面前。
「孟玉珠,我能做的是把每条路说清楚,不拿船厂逼你,也不拿喜欢逼你。」
「可把选择给你,不等于我不争。」
他指向自己腰间的木牌。
「我挂着这东西,让全城看了十日笑话,就是在争。」
「我想要订单,也想要你。若非得丢一样,我会难受。若两样都丢,我照样得起床、吃饭、给工人发工钱。」
他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不代表没有你便要活成一条落水狗。」
屋里安静得只剩翻动账纸的风声。
我的火气像被戳破了。
我真正恼的不是他冷静。
是我忽然发现,这一次若再错过,他也会继续往前走。
不会永远停在三年前的面摊,也不会守着一纸退婚书等我回头。
这本来是对的。
可我还是会怕。
霍临江缓下声音:「你要我先说想法,我可以说。」
「我选第三条。订单与招赘都不改,账目公开。别人若有疑问,可以来查。」
「但最后怎么定,你来做。」
我低声问:「若我没选你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难受一阵。」
「一阵是多久?」
「不知道。」
他苦笑。
「这又不是船期,我给不了准数。」
他离开后,我独自在议事厅坐了很久。
桌上是五家船厂的账,旁边是四名候选人的名册。
一边是生意,一边是婚事。
所有人都要我分清。
可我忽然觉得,真正混在一起的并不是船和人。
是我把挑夫婿也做成了一桩生意。
13
第二日便是最后择定的日子。
阿娘在正厅摆了四把椅子,三姑六姨又来了一屋。
门外甚至围了看热闹的百姓。
许先生、石小满、罗青和霍临江依次坐下。
阿娘把一枚刻着孟字的玉佩交给我。
「选中了谁,便把玉佩给谁。」
我握着玉佩,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面向四个人。
「今日我谁也不选。」
屋里立刻响起一片议论。
阿娘变了脸色:「玉珠,你说什么?」
「这个赌我认输。」
我把玉佩放回托盘。
「我原本想证明,没有人既愿意入赘,又能尊重我的日子。可这十日里,我见到许多很好的人。」
「有人只想拿路费,也有人被家里逼来。他们都把真正想要的说了出来。」
我看向四名候选人。
「我却让他们在一群人面前答私事、比本事,仿佛谁最符合孟家的条件,谁便该得到我。」
「这不公平。」
石小满先举手:「那答应我的铺面还算数么?」
全屋一静。
我忍不住笑:「算。」
「那就好。」他立刻取下木牌,「其实我也更想要灶。」
罗青说城外花田缺一条稳定运花的船,问能不能改谈生意。
许先生也松了口气。
他说三姑问孩子姓什么时,他一夜没睡,发现自己还是想回乡办学,不想留在江州。
三个人先后领了路费。
最后只剩霍临江。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
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用一句玩笑替我解围。
他摘下九十九号木牌,放到桌上。
「船的契约照旧?」
「照旧。」
「好。」
他朝阿娘和诸位长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我追到门外。
「霍临江。」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我问:「你不想知道,我不选你的原因?」
「你说的是谁也不选,不是不要我。」
他终于转过身。
「我分得清。」
我心里一松。
下一刻,他又说:「但比赛既然结束,我也不会继续以候选人的身份缠着你。」
「那你要如何?」
「回去造船。」
「只造船?」
霍临江看了我很久。
「玉珠,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里的最后一步。」
「剩下那一步,不能还让我替你走。」
他将两份路费留在门房,真的走了。
我站在门口,掌心里还攥着那枚没有送出去的玉佩。
14
招赘结束后的第七日,我去船厂看进度。
霍临江拿着图纸来见我,开口便是:「孟东家。」
我听得眉头一跳。
从前他生气时都叫我孟玉珠,如今忽然客气起来,反而更气人。
我故意挑了三处细节。
他一一回答,没有顶嘴,也没有笑。
谈完以后,他合上图纸。
「还有别的事么?」
「没有。」
「那我去东棚了。」
他真就走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见了四次。
每一次都只谈船。
有一回我说错了木料的干燥时日,他也只是平静纠正,连一句「孟东家也会算错」都没说。
我回去后,连晚饭都少吃了半碗。
阿娘看了我两日,终于忍不住。
「当初他同你斗嘴,你嫌烦。如今不斗了,你又吃不下饭。」
「天气热。」
「十月了。」
我放下碗。
「阿娘,你当初为何非要招这九十九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总说没人能接受孟家的条件。」
「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愿意的人并不少。你不成亲可以,但别拿一句没人愿意骗自己。」
我问:「你知道霍临江会来么?」
「不知道。」
阿娘摇头。
「我若知道,绝不会找来三姑六姨,当着他的面问生孩子的事。你姨婆到现在还想知道第二个姓什么。」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阿娘却认真起来。
「把你推到那么多人面前,是我想得不周到。你答应了赌约,也不代表我做的每一步都对。」
「你能停下来,没为了赢我随便选一个,这很好。」
我低头看碗里的饭。
「可我停了以后,不知道怎么往前走。」
阿娘问我:「你见其他人时,在想什么?」
「看他们是否合适。」
「见霍临江呢?」
我想了很久。
见他时,我总在生气。
气他说话难听,气他太会看穿我,气他明明还记得我不吃葱,却能一脸平静地说没我也会继续生活。
可我也会看他有没有淋雨,会记得他额头撞在船梁的地方,会在他不来时留意门口。
我从没认真算过他合不合适。
因为我的心早就越过了那一步。
「在想他。」我说。
阿娘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那就去告诉他。」
第二天,我在库房找出那块九十九号木牌。
又拿了一张新的报名纸。
姓名、年岁、营生,我一项项写好。
最后在「为何而来」下面写了六个字。
「想嫁给霍临江。」
15
我到船厂时,霍临江正准备出门。
院里堆着捆好的行李。
我脚步一顿。
「你要去哪儿?」
「徽州看木料,来回一个月。」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日前。」
「为何没告诉我?」
霍临江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船厂出门看料,契约上不需要向孟东家报备。」
又是孟东家。
我把报名纸拍到他胸前。
「那这个需要么?」
霍临江展开纸,读到最后一行,许久没说话。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被他看得越来越没底。
「你若不愿意,可以直说。」
「我在看孟姑娘有没有领号。」
他终于抬起眼,眸中全是压不住的笑。
「我们这里竞争激烈,不按规矩插队。」
我从袖中拿出九十九号木牌,挂到自己腰上。
「现在有号了。」
「这是我的旧号。」
「你退出了,号牌归主家。」
「孟玉珠,你连追人都要省一块木头?」
「做生意不能浪费。」
他笑了很久,才把报名纸重新叠好,收进衣襟。
「你来,是因为我要离开一个月?」
「我来时不知道你要走。」
「那是因为看见我同别人议亲,不高兴?」
「你什么时候同别人议亲了?」
霍临江看着我一下变了的脸色,笑得更厉害。
「没有。我只是问问。」
我转身就走。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好,我不逗你。」
「放手。」
「不放。」
「你不是分得很清么?船归船,人归人。」
「现在谈人。」
霍临江把我拉回面前。
「为什么是我?」
这一次,他没有让一句玩笑替我们含糊过去。
我也不想再含糊。
「因为许先生说话时,我在想你一定会嫌他太客气。」
「石小满给我做桂花糕时,我在想你不爱吃甜。」
「温子良陪我巡仓时,我在想若是你,早就指出那把坏锁不止值二十文。」
「因为船身偏下去时,我知道你会听我的。因为我说取消招赘时,你明明难受,仍先问我船的契约是否照旧。」
「也因为三年前退婚以后,我每回在商会同你争,回去都要把你说过的话再想一遍。」
我抬头看他。
「霍临江,我不是怕你去徽州,也不是只怕你娶别人。」
「我是终于承认,这三年我一直没有不喜欢你。」
他的手慢慢从我腕间滑下来,握住我的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孟记不能丢。」
「不丢。」
「船厂我也不会关。」
「没人让你关。」
「我若入赘,会住进孟家,但每月可能有一半夜里睡在船厂。」
「提前告诉我。若临时出事,也让人送个信。」
「你出远门呢?」
「一样。」
「争吵时不能隔夜不说话。」
「可以先冷静,但要约好什么时候继续谈。」
「孩子——」
我打断他:「先把亲成了再想孩子。」
霍临江笑起来。
「好。」
我问:「那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同我成亲。」
「孟姑娘让我排了十日,又晾了半个月,如今一张纸便想直接成亲?」
他松开我的手,故意后退一步。
「先相看三个月。」
我难以置信:「我们认识十二年了。」
「那是从前。这一次,谁都不借家里的婚约,也不拿生意作数。」
「三个月太久。」
「两个月。」
「一个月。」
「孟东家,婚事不能按买木料砍价。」
「两个月,不能再多。」
霍临江伸出手。
「成交。」
我正要同他击掌,他却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近。
「还有一项。」
「什么?」
「三年前欠的。」
他低头吻了我。
院里顿时响起木料滚落的巨响。
几个偷看的工人一哄而散。
霍临江额头抵着我的,低声问:「这一项算在相看里么?」
我耳朵发烫,仍不肯输。
「表现一般。」
「那我从徽州回来再练。」
16
两个月的相看,并不总像码头那夜的面一样顺利。
霍临江从徽州回来后的第三日,我们便吵了一架。
他原本答应陪我去城外祭父,却在出门前收到消息,新船的一根龙骨裂了。
他派人告诉我不能来。
我知道事情紧急,也知道他已经按约送了信。
可我一个人在父亲坟前站了半日,回来时仍旧不高兴。
霍临江夜里提着一盏灯来找我。
「龙骨换好了。」
「恭喜。」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说没有时,通常就是有。」
我终于看向他:「我知道你该去船厂,难道就不能难过么?」
「能。」
他没有解释那根龙骨多要紧,也没有劝我懂事。
只在我身边坐下。
「今日是我失约。即便理由正当,你也可以失望。」
我准备好的许多道理,忽然都用不上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日再陪你去一次。」
「祭拜哪有补去的?」
「那便去同岳父解释,我第一次正式见他就迟到,不是很有礼数。」
「谁是你岳父?」
「还在相看,我说早了。」
他从食盒里拿出两碗已经坨掉的面。
「先赔你一顿夜宵。」
面很难吃。
我却一口都没剩。
第二回吵架,是因为我未经商量便让账房把一笔修船款直接划给临江船厂。
霍临江把银票原样退回。
「船还没验完,不能付全款。」
「我信你。」
「你信我,是私事。孟记验船,是规矩。」
我本想说何必分得如此清楚,话到嘴边,又想起那些关于订单的闲话。
最后我让人照流程重验了一遍。
船没有问题,银子也一文不少地付了。
那天晚上,霍临江带来一壶酒。
「现在可以用未婚夫的身份请孟东家喝一杯么?」
「谁承认你是未婚夫?」
「相看还剩三日。你若不要,我就把酒拿走。」
我抢过酒壶。
「酒留下,人再看。」
两个月到期那日,我们把各自的条件写在一张纸上。
我不退出船行,他不放弃船厂。
婚后住孟家东院,若谁忙到不归,必须送信。
两家的账各自独立,共同生活的开销另设一本。
遇到分歧,谁更懂便听谁的;谁都不懂,便去问懂的人。
至于孩子,只写了一句:「有了再议,不拿没影的事先吵。」
姨婆看完很不满意。
「那到底姓什么?」
霍临江说:「第一个姓孟。」
姨婆追问:「第二个呢?」
我和他异口同声:「有了再议。」
阿娘在旁边笑得直抹眼泪。
订亲宴后,她单独问霍临江:「入赘不是嘴上说说。往后有人拿这件事刺你,你当真不后悔?」
霍临江想了想。
「伯母,我不是把霍家扔了,才进孟家的门。」
「船厂还在,我的名字也还在。我只是同玉珠选了一处共同过日子的地方。」
他顿了顿,改口道:「不过您说得对,总有人会笑。」
阿娘有些担心:「那怎么办?」
「让他们笑。」
霍临江很平静。
「我从九十九个人里考进来的,不比他们有本事?」
阿娘当场把婚期提前了半个月。
17
成亲那日,孟家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招赘已满。」
石小满送来九十九只桂花糕,罗青送了九十九盆小花。
许先生托人送来一副字,写的是「各得其所」。
温子良已经成了孟记最得力的巡仓账师,负责守礼单,谁想少报一文都过不了他那关。
当初来领路费的三十七个人里,有六个留在江州找到了活计。
那个想开澡堂的年轻人真的开了澡堂,还给我和霍临江送了两张终身免票。
只有姨婆仍惦记孩子姓什么。
她追着喜婆问了三遍,被阿娘用一块桂花糕堵住嘴。
霍临江穿着喜服进门时,腰间挂着那块九十九号木牌。
我问他怎么还留着。
「证明我是正经考进来的。」
「最后一轮分明是我去追的你。」
「所以这牌子更要留着。」
他从袖中取出我的报名纸,同木牌放在一起。
「一个证明我来过,一个证明你也来过。」
拜过堂后,我们各自给对方一把钥匙。
他给我的,是船厂大门和图纸房的钥匙。
我给他的,是孟家东院和账房外门的钥匙。
账房内门没有给。
霍临江低声问我:「为何少一把?」
「那里放的是孟记总账。」
「防我?」
「公私分明。」
他点点头,从自己那串钥匙里取下一把。
「那我图纸房最里间的也先收回。」
「霍临江。」
「公私分明。」
我们在满堂宾客面前小声争了半天。
阿娘终于忍无可忍,让喜婆赶紧送入洞房,免得新婚第一日便要请商会来调解。
后来那六条浅舱船如期下水。
孟记靠它们开通了北边三条新线,临江船厂也因此接到更多订单。
有人说霍临江靠孟家翻了身。
也有人说孟玉珠为了便宜的新船,赔上了自己。
我们听见时正在为一笔木料价吵架。
霍临江问我要不要出去解释。
我说不必,先把眼前这三十两算清。
吵到一半,厨房送来两碗面。
我的不要葱,多醋。
他的多葱,不要醋。
我们先吃完,再继续吵。
那场招赘,我最终一个人也没选。
我只是在人群散尽后,重新走向了最想要的那个人。
而他没有站在原地等我。
他也朝我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