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两个孩子喊妈妈的记忆,四十万,全收。”
记忆回收站的老板推来合同,我手里的诊断单掉在了柜台上。
七岁的双胞胎都在医院。焱焱凌晨进了ICU,淼淼还在输液。医生提过一种进口药,后续评估允许使用的话,两个疗程约四十万。
我做保洁,一个月三千八。
“签了,今天就能拿钱?”
“能。”
“他们以后再喊,我还听得见?”
“听得见。卖掉的是过去。”
我拿起笔,老板却用两根手指压住合同。
“你会知道自己有孩子,但不记得他们曾怎样叫你妈妈。”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是淼淼。
我握着笔,没出声。
“妈妈,哥哥的拖鞋要不要带上?”
老板松开合同,往后坐了坐。
我问他:“能不能先卖三年?”
“这份报价,买的是全部。”
“以后有钱了,我再买回来。”
“买回罐子也没用。卖出去的人,永远进不去自己的记忆。”
“照片、录音呢?”
“能告诉你发生过什么,不能让你想起来。”
淼淼在电话里说:“孙姨问你吃饭没有。”
我把笔放下。
“吃了。你别乱动针,妈妈一会儿回来。”
挂断后,我才看清合同旁边的字。
不收与生命直接相关的记忆。卖出不可逆。买来的记忆只能体验,不能成为自己的人生。
“我会心肺复苏,公司培训过。这个值钱吗?”
“不收。”
“给孩子处理过敏,还有哪些药不能混着吃,这些我都知道。”
“你还得用。”
老板指了指第一条。
“这屋只收让人想活的东西,不收让人活的东西。”
“可我就是为了让孩子活。”
“钱用来干什么,你决定。什么能收,这屋决定。”
他四十岁上下,袖口洗得发白,右手拇指有块常年摩擦留下的茧。柜台后摆满玻璃罐,像旧医院放药的架子。
来之前,我在巷子里找了三次。
招牌上没有字,只有一只耳朵。给我指路的工友说,看见就进去,别问别人,问也未必有人知道。
“您怎么称呼?”
“老周。”
“周老板,这个价能给我留一天吗?”
“有效期写在合同上。你带走,想清楚再来。”
“要交定金吗?”
“不用。不来,就当没来过。”
他把合同装进牛皮纸袋,连同诊断单一起递给我。
我没有接。
“第一次抱他们,也会忘?”
“那天他们哭,没叫妈妈,就不在里面。”
“喂饭呢?”
“只要那段里喊过你,就要切走。”
“七年里,他们每天都喊。”
“所以值这个价。”
我把纸袋按在胸前。
“那不是几句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周没争。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杯温水,放到离合同很远的地方。
我喝完,把空杯留在柜台上。
巷口卖面的人正在收摊,问我要不要最后半碗汤。
我说不要。
走出两步,又折了回去。
“能装起来吗?我带去医院。”
我已经说了吃过饭,不能让淼淼看见我饿得手抖。
02
孙姐坐在淼淼床边,正在剥橘子。
看见我,她先看了眼钟。
“两个小时。你再不回来,我得给领班打电话。”
“对不起,路不好找。”
“钱借到了?”
我把汤放下。
“还没有。”
淼淼往我身后看。
“哥哥的鞋呢?”
“他现在用不上。”
“那我先收着。他左脚那只,扣子松了。”
孙姐把橘子递给他,拉我到门外。
“病区找过你,让你去谈下一步治疗。”
我攥紧纸袋。
“是不是得先交四十万?”
“我没听见这话。你进去问,别自己吓自己。”
许医生桌上摆着两份不同颜色的病历。他把淼淼那份挪到一边。
“弟弟的感染指标在往下走,治疗有反应。”
“哥哥呢?”
“还不稳定,进一步的检查没出齐。”
“您说的进口药,什么时候能用?”
许医生拿过一张纸,写下“评估”和“费用”。
“那天的话,我得再说明白。先看他是否符合用药条件,再判断风险。二十万一个疗程,是目前询到的大致费用。两个疗程只是可能需要准备的规模,不是疗效保证。”
“我准备好了,也得等?”
“对。”
“准备不好,你们是不是就不治了?”
他停下笔。
“眼下的抢救和必要治疗会继续。费用有困难,你跟社工谈,能申请哪些援助,要逐项核实。”
我盯着那两个词,过了一会儿才说:
“您给我列清楚。什么现在必须做,什么还不能决定。缺材料也写下来,别只说一声家属准备,我怕漏。”
他把检查、会诊和费用咨询分开写在三张纸上。
“先去社工办公室。别把希望只押在一个贵药上。”
我把写着四十万的咨询单放在最下面。
刚出门,姨妈打来电话。
“素素,你到底还差多少?”
“眼前的和后面的不一样,我先把眼前的补上。”
“你也得有个限度。”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
“说句不中听的,孩子没了还能再生,你把自己拖垮怎么办?”
我靠着墙,等她说完。
“姨妈,您借我的八百,我记着。”
“我不是催你还。”
“我知道。以后钱的事,我给您报账。孩子的事,您别这样说。”
“我还不是怕你吃亏。”
“他不是我买错的东西。”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我挂了电话,去找社工。
钱老师看过材料,说还缺孩子父亲的死亡证明复印件,以及我最近的收入证明。
“原件在家,我今晚取。”
“孩子有人照顾吗?”
孙姐正好从病区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只橘子。
“我守到十点,你跑快点。”
那晚,我在出租屋翻出证件袋,也翻出了两个孩子出生时的腕带。
蓝色的,字已经淡了。
我拿起来,又放回去。
家里没有能卖出四十万的东西。
那两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腕带,也一样。
03
第二天,我交了材料,又去了老巷。
老周正把一张纸递给一个穿工装的老人。
“姓名,确认一遍。”
“顾长生。”
“卖出的片段?”
“我儿子收到大学通知书那天。”
“六十元,收款了吗?”
老人晃了晃纸币。
“收了。”
我停在门口。
六十元。
老人签下名字,把一只装着旧螺丝的铁盒塞回挎包。老周取出一个小玻璃罐。
“最后确认一次。收走以后,那天就没有了。”
“我儿子毕业十几年了,不靠我记这个。”
“你仍然知道他读过大学。”
“那就行。”
他把手放在罐口上方,低头坐了一会儿。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老周盖好罐子,贴上标签。
老人抬头看钟。
“我来多久了?”
“十七分钟。”
“修车的要等急了。”
他走到门口,我替他扶住门。
“您真卖了?就六十?”
“还差六十换电瓶。我车不能停,下午得给人送配件。”
“那天很要紧吧?”
“哪天?”
我看向柜台上的玻璃罐。
老人的笑慢慢淡了。
“是啊,哪天来着。”
他的手机响起来,听筒声音很大。
“爸,钱转你了,刚才开会没看见。”
老人看了眼屏幕。
“三百?用不着这么多。”
“你不是说车坏了?”
“已经够了。”
“哪来的?”
“找人借了点。”
“你又不好意思跟我开口。”
老人把手机举远些。
“行了,我修车去。”
他没说卖记忆的事。
等他走远,我问老周:“把那六十退你,行不行?你都还没卖出去。”
“收走的那一刻,就回不去了。”
“留着也不行?”
“不行。”
老周把罐子放上货架。标签写着:儿子考上大学那天。
售价八十。
“你赚二十?”
“这罐要是卖得掉。”
我坐下。
“七年的妈妈,为什么能值四十万?”
“有人要完整的。两个孩子一起长大的七年,不是几个零散片段。”
“买去,她就成我孩子的妈了?”
“孩子还是你的。她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也看不清能认人的脸。她体验到的,是你那七年里的感受。”
我拿出牛皮纸袋,又从包里找笔。
“那我都写下来。每件事写细一点,每天看一遍。”
“可以。”
“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老周还没回答,顾长生又回来了。
他站在门槛外,搓着车钥匙。
“老板,我儿子刚问我,通知书是不是他妈先拆的。”
“你原先怎么记的,我不知道。”
“我说是。他说不是。”
顾长生看着货架。
“他说,是我坐在楼道里,拆了两回。第一回手抖,没拆开。”
他笑了一下,那笑没留住。
“他说得挺详细。可我听着,像听别人的事。”
老人走后,我扣上笔盖。
那罐记忆还在货架上,离他刚才站的位置,不到两米。
04
“妈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淼淼趴在小桌板上,面前摊着我新买的练习本。
“老师不是让记生活吗?妈妈也记。”
“你又不上学。”
“不上学也会忘事。”
“那写哥哥偷吃辣条。他还说是我吃的。”
“妈妈想记高兴的。”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去年生日,我们给你煮面。哥哥放了三勺盐。”
“后来倒掉一半,添了水。”
“你还是全吃了。”
他抬头看我。
“是不是很难吃?”
“咸了一点。”
“你当时说正好。”
“你们站在旁边看着,我没好意思。”
淼淼笑完,咳了两声。我递给他水杯,他喝过,伸手拿笔。
“我来写。你总说正好,其实不一定。”
第一页,他写生日面。
第二页,他画了三个人。画到第四个时,笔尖停住。
“爸爸也画吗?”
“画。”
“可他没吃到那碗面。”
“我们记的不只那一天。”
淼淼在旁边补了一个小人,画了很大的眼镜。
他爸爸并不戴眼镜。我提醒他,他却说:
“我知道。我怕画得跟你一样。”
我没改。
晚上,护士送来探视登记单。焱焱的情况暂时稳住,如果状态允许,接下来可以安排一次短时间探视。
“按通知来。先准备想说的话,别一直问他难不难受。”
“他能说话吗?”
“看当时的状态。能不能回应,你都别着急。”
我回到淼淼床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要给哥哥带什么话?”
“让他别担心我。还有,他借我的橡皮不用还了。”
我抬起头。
他忙补一句:“我还有一块,不是送他的。”
我原样记下来。
淼淼忽然按住本子。
“你为什么把我说的话全写下来?”
“怕见到哥哥时忘了。”
“那记好笑的。告诉他,鞋扣我缝了,孙姨教的,缝歪了。”
写到“缝歪了”,笔尖划破一个小口。
淼淼摸了摸那道口子。
“这本能给哥哥看吗?”
“等他出来就给他看。”
话一出口,我低下头。淼淼已经替哥哥翻页,把中间六页折了角。
“这里留着,他还没写。”
“为什么留六页?”
“他话多。”
夜里,淼淼睡着后,我去了楼梯间,对着手机录音。
“焱焱第一次叫妈妈,是十个月零六天。”
不对,是淼淼。
我重新录,录到第三遍,还是不敢确定。
孩子小的时候,两个声音挤在一起,谁先谁后,我早就分不清了。
可我记得窗帘漏进来的太阳,记得他们抓着我的睡衣。我答应完这个,又转头答应那个,谁也不肯先松手。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按亮,删掉那段录音,把本子抱在膝上,坐了很久。
05
老周店外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
我进门时,一个女人正在挑玻璃罐。浅色大衣,手腕上没有首饰,指甲修得很短。车钥匙放在柜台边,下面压着购物单。
“上次那罐,后半段太短。”
“标签上写了时长。”
“我以为进去了会慢一点。”
“不会。”
“有人等你回家的,还有没有?”
老周从上层拿下一罐。
“雨天,家里留了饭。”
“有争吵吗?”
“没有。”
女人付款,把罐子收进包里,目光停在我手上的牛皮纸袋。
“你是卖家?”
我没答,她也不追问,只对老周说:
“那件整段的,有消息再联系我。”
等她出去,我才走到柜台前。
“就是她?”
“楚曼。她同意让我告诉你名字,别的没有授权。”
“她是不是没有孩子?”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问,就卖?”
“我也没问你孩子病成什么样。”
我低头看合同。
老周把收款小票放进抽屉。
“你怕她拿走以后,孩子会跟她走?”
“我知道不会。”
“还是怕她觉得便宜?”
我没说话。
老周把合同推近半寸。
“她得到的和你失去的,不是一回事。”
“她能听见他们叫妈妈?”
“能体验你被叫住时的感受。姓名、住址,还有能认出人的信息,都会被遮住。”
我走到门边,看见楚曼坐在车里。车窗关着,她把玻璃罐放在膝上,打开盖子,手指搭上罐沿。
片刻后,她向旁边偏了下头,嘴角松开。
可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回身问:“买来的能留多久?”
“罐子是她的,可以反复体验。结束就退出来,那段人生不会变成她的。”
“出了车,她记得什么?”
“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记得尝过什么滋味。再想回到当时,得开罐。”
“写下来呢?”
“能留下故事。”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练习本。
“卖的人看故事,也一样?”
“更远一点。卖的人连那种滋味也进不去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取笔。
老周问:“今天签吗?”
“再问一句。”
“你问。”
“卖了,我是不是就不爱他们了?”
他这次答得很快。
“不是。记忆不是全部的你。”
我看着他。
“有人卖完,继续养孩子,照顾家人。有人没有。那是他们后来的选择。”
“你不能替我保证。”
“不能。”
我把合同装回纸袋。这回,我没再问能不能分着卖。
06
援助材料第一次被退了回来。
收入证明少了公章,医院系统里的家庭信息也有一处没更新。
钱老师把两处指给我。
“补齐就能重新走。”
“要多久?”
“我能催,不能替审批承诺日期。”
我抱着材料去了公司。
领班看见我,先叹气。
“你这个月已经请了十二天假。楼层不能一直空着。”
“我不占原来的整班。能不能做早班,五点到八点?医院那边九点后才有事。”
“来回赶,你干得了?”
“先试三天。不行,我自己停。”
他翻排班表。
“早班少,钱也少。地下车库缺机器清洗的人,但不是天天有。”
“我做。”
“预支工资也得有个数。”
“先支一千,月底从我实做的里面扣。”
“会很紧。”
“我算过,饭卡还剩四百多。”
领班盖好章,把纸递给我时,又问:
“听说你亲戚在替你筹钱?”
“什么筹钱?”
他把手机推过来。
有人转了一张淼淼躺在病床上的照片,配文说两个孩子都已无药可医,母亲打算倾家荡产做最后一搏。
下面留着姨妈的收款码。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拨给她。
“照片撤掉。”
“好心替你弄点钱,你还挑?”
“两个孩子情况不一样。医生没说无药可医。”
“写轻了,谁肯捐?”
“钱不能这样收。收了多少?”
“没几个。你表哥二百,邻居五十。”
“退回去。手续齐了,我会用能查账的方式申请。”
姨妈声音高起来。
“都这样了,你还怕丢人?”
我盯着屏幕上淼淼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被放到了多少人面前。”
“你总不能什么都要。”
“那就不要这笔。”
领班坐在对面,没催我。
我把错误说明逐条改正,发进亲戚群,请看见的人撤掉照片,退还两笔钱。
表哥先回消息。
“二百不用退。你给我医院账户,我自己转。”
我说:“好,备注借款,我记账。”
他回:“不用写那么难听。”
我还是写了。
晚上,姨妈发来两张退款截图,撤了原来的消息,没再说话。
钱老师看过盖好章的材料,抽出其中两页。
“这一份可以先送。”
“又要等?”
“要等。但这回材料齐了。”
三天后,首笔两万元援助进入医院账户。
我拿着凭证去窗口核对,问清到账金额和使用范围,又把下一笔预计支出记在背面。
没有四十万。
可焱焱和淼淼接下来的治疗,没有因为我还没签合同被按下暂停。
我把凭证拍给孙姐。
她回:“明早五点的班,工具间我替你问好了。”
07
探视安排下来时,我已经试了几天早班。
我按要求穿好衣物进去,焱焱还是看见了指甲边的污迹。
“妈妈,你手上怎么有黑的?”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
“清车库弄的,洗过了。”
“你又上班了?”
“就早上一会儿。”
“有没有带小水桶?”
“没有,用大机器。”
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我以前想看那个。”
“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妈妈给你看照片。”
我不敢再随口说等你出来。
焱焱却听得认真。
“它会不会把鞋吸进去?”
“不会。妈妈会关。”
他笑了一下,很快闭上眼。我照护士提醒的,等他歇了一会儿才继续。
“淼淼说,你借他的橡皮不用还了。”
他睁开眼。
“我没借。”
“鞋扣也缝好了。”
“好看吗?”
“他自己说,歪了。”
“那我还是要还他橡皮。”
我俯身,让他不用费力也能听清。
“为什么?”
“免得他还想缝另一只。”
护士看了眼时间,我收住话。
“妈妈每天都在外面,有事就告诉这里的叔叔阿姨。”
“你睡哪儿?”
“家属休息的地方。”
“冷吗?”
“不冷。”
“妈妈。”
“哎。”
他看着我,没立刻接下一句。
“我不是有事。”
“那也能叫。”
“妈妈。”
“哎。”
出来后,我在更衣处站了一会儿,才把鞋套脱下来。
许医生找我谈检查结果。
两兄弟查出了相同的免疫问题,这次感染把潜在的问题带了出来,但发展程度不同。淼淼对现有治疗反应较好,焱焱还得进一步评估。
“那个药呢?”
“正在约外院专家,资料发过去了。”
“要带他去外地吗?”
“目前不适合转运。”
“我自己去找人?”
“先别跑。你去了,专家也得看资料。”
“那我交钱给谁?”
“还没到交这笔钱的时候。”
许医生把费用咨询单重新交给我。
“准备资金和确认治疗,不要弄反。”
我把纸折好。
“我明白。可我一闲下来,就觉得是在耽误他。”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点。
“今天你进去了,他很高兴。这也是你能做的事。”
“高兴不能治病。”
“不能替代治疗。但治疗的时候,他也需要妈妈。”
我点头,转身去看淼淼。
淼淼第一句话就问橡皮。
“哥哥说没借。”
“他就是借了。”
“他还说,你别缝另一只鞋。”
淼淼把被子拉到鼻子上,只露出眼睛。
“晚了。”
床边摆着另一只拖鞋,扣子缝得更歪。
我把它放在腿上,拆掉缠在一起的多余线头。
“妈妈,你笑什么?”
“没笑。”
“明明笑了。”
我没告诉他,刚才在那个不能久留的房间里,他哥哥只是叫了两声妈妈。
没提要求,也没说别的。
就像家里无数个普通晚上那样。
08
再去回收站时,柜台前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四十五,能不能五十?”
老周摇头。
“就这一段,四十五。”
“那搭一段初中毕业的。”
“先把要卖的分清楚,别临时凑。”
“差五块,房租就齐了。”
我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姑娘已经从包里摸出几个硬币。
“算了,公交不坐了,我走回去。”
她卖的是小时候,外婆给她梳头的一个早晨。
“只有那一次,对吧?”
“合同写了。”
“我还记得外婆,也知道她叫什么?”
“都记得。”
“那签。”
我坐在门边等。转账到账时,姑娘呼了口气,把外套帽子拉起来。
我叫住她。
“你外婆还在吗?”
“在啊。”
她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我就卖一点小时候的事,又不是卖外婆。”
门合上后,我才问:
“她再让外婆梳一次,是不是就行?”
“会有新的。旧的在这儿。”
老周贴好标签,标价六十。
“她没觉得难过。”
“现在没有。”
“顾师傅就很难过。”
老周把标签按平。
“我说卖的人都会后悔,是骗你。说都不会,也是骗你。”
罐里的雾很薄。标签只有梳头、清晨、外婆几个词。
我问:“买的人能看清外婆吗?”
“知道那是外婆,感觉得到她的手,脸看不清,名字听不全。”
“那要是买到了仇人的记忆呢?”
“你也不知道是谁。”
我想了一会儿,把合同取出来。
里面有一条,要求确认没有人强迫交易。
我指着那句话。
“没钱,算不算强迫?”
老周看了一眼。
“合同问的是,有没有人替你签、逼你签、骗你签。”
“别的就不管?”
“管不了。”
他把手放回膝上。
“我能不催你。”
门外有人停下自行车。顾长生探头进来,举着饭盒。
“给隔壁送配件,多带了一个馒头,吃不吃?”
老周说吃过了。
顾长生看见我,问:“还没卖?”
“还没。”
“那就再想想。”
他摸出手机,找了好一会儿,把屏幕给我看。
爸,周日回家吃饭。
“我跟他说了。”
“他说什么?”
“先骂我两句。”
顾长生笑得有点局促。
“然后说,通知书那天没了,周日这顿还在。”
“您就不后悔了?”
“后悔。”
他把手机收起来。
“后悔也得买菜。总不能周日再给弄没了。”
他走后,我在合同背面记下了“周日吃饭”。
写完又想,顾长生到时候会不会也紧张,怕儿子再问起楼道里的事。
老周没看我写什么,只等着我把笔收好。
09
“医院怎么说?”
“在等会诊。”
“那今天来?”
“我想弄清,这张合同到底会拿走多少。”
老周拿出几张白纸。
“我没法替你逐件列完。”
我把纸铺开。
“吃饭、睡觉、洗澡,他们几乎什么都喊妈妈。生日、班级,还有不能吃什么,这些留下,对吧?”
“事实和照料需要的知识会留下。”
“可我可能不记得,他为什么不肯一个人睡。”
“解释那件事的片段如果在范围里,可能。”
“以后怎么哄?”
“能重新学。但孩子未必知道你在重新学。”
我捏着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不能把照顾他们的都算保命本事?”
“不是每句哄睡都直接关系生命。”
“你们分得这么清楚?”
“这屋分得清。”
“那我说,离了这些我活不下去呢?”
老周抬起头。
“林素,别拿自己试规则。”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放下笔。
“我没想试。我就是不明白,我能干活,能记住药,能把他们从马路中间拉回来,偏偏这些不能卖。”
“因为你还要带他们过日子。”
我看向货架。
上层的新罐子很亮,越往下,标签越旧。最底下靠墙的位置,有只小罐,外面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去。
哄孩子睡觉。
五元。
“这只怎么这么便宜?”
“短,几分钟。”
“放很久了?”
“嗯。”
“没人买?”
“没人买。”
我伸手想取,老周先俯身挪开挡着的纸箱。他的拇指擦过罐盖,灰掉了一小片。
“你要买?”
“就是看看。”
他停了一会儿,把罐子放回去。
我指着旁边的旧罐子。
“两块一只的,也没人要?”
“多数只有一小会儿,有的没头没尾。”
“比如?”
“有人给你留了半个烤红薯。有人值夜班时送来热水。有人陪你等了一班没赶上的车。”
“这也能卖?”
“能,收的时候也不多。”
我蹲在架前,看那些短短的标签。
没有被催的十分钟。
她把大的一半留给我。
“卖的人会回来找吗?”
“有人会。”
“找到了,也拿不回去。”
老周点头。他手里拿着抹布,却没继续擦那只哄睡罐。
我起身时,他把抹布折了两次。
“卖不卖随你。东西不等人。”
我以为他说四十万的买家,他却看向刚空出来的一格。
“你上回问的那个雨天,已经卖了。”
10
会诊安排在周四下午。
上午下班,我买了一把最便宜的香蕉。淼淼只能吃一点,我给病区帮过忙的家属分了几根,剩下两根留给孙姐。
她问:“有好消息?”
“还不知道。”
“那买香蕉干什么?”
“怕待会儿听消息,手里没东西抓。”
她留了一根给我。
“抓这个,皮别捏破了。”
会诊通过医院之间的系统进行。我坐在许医生旁边,听几位医生核对资料。
没人说用了就能好。他们谈可能的收益,也谈焱焱现在承担不了的风险。最后的意见,是还需观察近期变化。
我攥着香蕉问:
“有没有一个数?用了,能多多少机会?”
屏幕那边的人停了停。
“在他的具体情况下,没法给你可靠的百分比。”
“那怎么选?”
许医生转向我。
“先判断能不能用。能用,再一起讨论要不要承担风险。”
“如果钱到位,你们不用考虑钱。”
“好。但身体条件不会因为钱够了改变。”
我又问了现有方案,确认调整还在继续。
结束后,许医生让我复述理解到的内容。
“不是四十万买两个疗程,就能买到出院。”
“对。”
“现在等,也不是因为我没交钱。”
“对。”
“条件变了,您马上告诉我。”
“会。”
走出办公室,香蕉皮已经被我捏裂了。
孙姐没问结果,接过袋子。
“我拿去切一切。”
我第一次拨了合同上老周的号码。
“那张报价还在吗?”
“在。”
“可能还得等。”
“可以。”
“买家会反悔吗?”
“报价到下周三,没成交就重新问。合同上有日期。”
我翻开,找到右下角的小字。
“你怎么不早说?”
“第一天让你看合同。”
“我只看见四十万。”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现在看见日期了,其他的也再看一遍。”
我没挂。
“真的签了,能当天转医院吗?”
“可以按指定账户付款。”
“不能少一分。”
“不会。”
我把手机拿离耳边,又贴回去。
“周老板,我不是不肯救。”
“我没这么说。”
那晚,我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淼淼醒过一次,见我还坐着。
“妈妈,看什么?”
“一个很难决定的事。”
“要我帮你吗?”
我合上合同。
“不用,是大人的事。”
“那我倒水。”
“不能自己下床。”
他指指床头。
“杯子就在这儿。这个我能帮。”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杯沿上留着他的温度。
11
孙姐听我说记忆本的时候,正替我装饭。
“你问我以前的事,我也不一定记得。孩子大了,本来就会忘一些。”
“我这个,是有人拿走。”
“拿走以后,你人还在。”
“顾师傅也这么想过。”
她放下饭盒盖。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低着头。
“不知道。”
“你决定去,我陪你。你不去,我也陪。可别让我说哪条路一定没错。”
我接过饭盒。
“我就想听个人把话说完整。”
孙姐拿勺子把上面的土豆拨到一边。
“我没你的难处,不能站得直直的劝。”
那天下午,淼淼少输了一项药。护士说,如果接下来继续稳定,可以考虑转到更方便观察恢复的普通床位。
我去核对账户余额,遇见钱老师。
“剩下的缺口,我们在跟其他项目核对。同一笔费用不能重复申报。”
“到账的我都写了。”
“亲属借款呢?”
“也列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有交通费、复印费和餐费。
“这些不用都报给项目。”
“我给自己看。怕将来还钱,连该还给谁都说不清。”
钱老师把纸还给我。
“保管好。你现在做得很清楚。”
我把账页夹回证件袋,单独放了一层,没再跟费用咨询单混在一起。
晚上,姨妈打来电话。
“听说你有个能弄钱的地方?”
我看了眼淼淼,走到走廊尽头。
“谁告诉您的?”
“你自己说,有人肯收一点旧东西。”
我想起来,借不到钱那天,我提过一句。
“还没定。”
“能换多少?够不够孩子用?”
“不一定。”
“那还拖什么?旧东西留着能当饭吃?”
“我自己问清楚。”
“你总把什么都看得重。”
“有些东西重。”
她的声音沉下去。
“我说错了是不是?”
“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用替我决定。”
“那我的八百,什么时候能还?”
我闭了闭眼。
“这月先还一百,往后按月还。”
“我也不是逼你。”
“我会按说好的来。”
挂断后,我转过去一百,备注还款,剩余七百。
她收了。
我没把截图发给任何人,也没说从此断绝关系,只把她从下一轮求助名单里划掉。
回病房时,淼淼举着本子等我。
“哥哥的六页,我没动。我又给你留了两页。”
“为什么?”
“你也要写。不能全是我们。”
我折好那两页,没写上四十万。
12
楚曼再来时,在门口回电话。
“花照旧送。”
“卡片不用写那么多。”
“家里不是有人收吗?放玄关。”
挂断后,她看见我坐在台阶上,往旁边让了半步。
“还没定?”
我摇头。
她进去问老周:“完整那段,到下周三?”
“对。”
“我周四出门,过期就先不用问了。”
“知道。”
我跟进去。
“你真要买七年?”
“是。”
“有时间一遍遍过七年?”
她看向老周。
“不是按日历,一天一天过吧?”
老周说:“只保留收走的片段,体验长短和现实时间并不一一对应。”
楚曼点头。
“之前说过。”
我问:“短的你也买,为什么还要这一份?”
她想了一会儿。
“很多片段里,别人对你好,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
“孩子也不会天天觉得我好。”
“我知道。说明里写了,不只有高兴。”
她把包放在柜台上。
“我想试试,有人没想过该不该叫你,就一直叫。”
她没哭,也没讲自己的故事。
“你不用因为我是买家,就觉得必须卖。”
“我不卖,你会怎么样?”
“买别的。”
“你出了四十万。”
“没有成交,钱还在我这里。”
她从包里取出上次买的罐子。
“这只盖子有点松,换一个。”
老周给她换盖子。我站在旁边,看那笔让我整夜睡不着的钱,暂时被一只松了的盖子放到一边。
楚曼忽然问:“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没答。
“希望我说,这七年对我也很重要?”
“不是。”
“那就好。我不能替你把价钱说成别的东西。”
她又买了一罐,转身出去。
我等到车门关上才问老周:
“你觉得她冷吗?”
“她付钱拿货,没有骗。”
“她合上盖子就能停。我却停不了。”
老周整理着收据。
“所以得由你决定。”
我取出笔,在合同签名处上方写了日期。笔尖往下挪的时候,病区来电话。
护士说焱焱醒着,问了弟弟的情况,可以送一句简短的话进去。
“现在?”
“录一小段,我们按安排给他听。”
我把合同压在手肘下,打开录音。
“焱焱,淼淼今天少挂了一袋水。他让我告诉你,鞋子两只都缝好了。”
录到这里,我笑出了声。
“你先别急着嫌弃。”
发出去后,我重新拿起笔。
签名的地方被手肘蹭皱了。我把纸抚平,又收回袋里。
13
“妈妈,别记这个。”
淼淼伸手挡住本子。我刚写下他把药洒了半口。
“为什么?”
“丢人,哥哥会看。”
“那不写。”
我划掉那一行。
他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要把事情都记住吗?”
“有些你不愿意,可以不记。”
“那写我今天没哭。”
“好。”
“昨天哭了,也不能当没哭。”
“昨天那页留着。”
他满意了,把本子还给我,过了一会儿又问:
“哥哥要是忘了我们怎么办?”
我的手停住。
“怎么会这样想?”
“孙姨说,他有时候睡得久。我小时候睡醒,会不知道在哪儿。”
“那是刚醒,不是忘了。”
“他还知道我是弟弟?知道你是妈妈?”
“知道。”
淼淼松了口气。
“那就行。”
我低头看纸上的三个人,还是没忍住。
“要是妈妈忘了一些以前的事,你会生气吗?”
“忘了我借你五块钱,也算?”
“算。”
“那生气。”
“别的呢?”
“忘了答应带我们去河边?”
我张了张嘴。
“也算。”
“我提醒你。”
“要提醒很多次呢?”
他皱起眉。
“可你总不能每天等我教你。”
我合上本子。淼淼立刻来瞧我的脸。
“妈妈,我不是嫌你笨。我可以写纸条,贴冰箱上。”
我抱住他,避开留置针。
“不用。刚才是妈妈问错了。”
“哪里错了?”
“这些事不该让你替我想。”
我松开手,替他理好衣领。
“你只管说今天想吃什么,哪里不舒服。大人的决定,不算在你头上。”
他想了一会儿。
“想吃面条,算吗?”
“算。”
“不要三勺盐。”
我答应了,起身去接热水。
在水房,我把练习本从头翻了一遍。
生日面,歪扣子,爸爸戴错的眼镜,还有空着的六页。
我原本想用它替代七年。可淼淼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已经又有了一件新事。我记得他怎样伏在桌上,怎样把“正好”两个字写得特别大。
这些也会被收走。
我合上本子,给老周发消息。
“如果医院确定值得试,我会来。”
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不会因为怕忘记,就不问治疗。”
他过了很久才回。
“先把治疗问清楚。”
我收好手机,去买面。
回来路上,姨妈又问那个弄钱的地方定了没有。我没解释,只拍给她还款账页。
她的名字后面,已经少了一百。
14
周一,焱焱第二次抢救。
电话打来时,我在车库冲洗排水沟。机器声音太大,第一遍没听见。
第二遍响起,孙姐先看见,拿着手机跑过来。
“医院。”
我摘手套时,把一只扯破了。领班关掉机器。
“你走,这里我安排。”
我赶到医院,许医生只来得及说一句:
“目前不适合用之前讨论的药。”
“以后呢?”
“先过眼前这一关。”
他回去后,我给钱老师打电话,又给参与会诊的联络人留消息。我不敢只问一个人。
下午,第二次讨论结束。
许医生坐在我对面,逐项说明变化。
我听完,问:“如果钱现在就在账户里?”
“判断不变。”
“转院?”
“转运风险太大,也没有换一家就能立刻解决的治疗。”
“再问一家。”
“可以,最新资料发过去。但结果可能还是一样。”
我签了资料授权,继续等。
淼淼已经换到另一间病房,孙姐陪着。我隔一阵就过去看看。
他问:“哥哥是不是又忙起来了?”
“医生在帮他。”
“还能听录音吗?”
“看他累不累。”
“那我说短一点。”
他拿着手机,很认真地录了一句:
“哥哥,橡皮不用还了,真的。”
录完,他看着我。
“妈妈,这回我没骗他。”
我摸了摸他的头,保存录音。
夜里,外院反馈也到了。几位医生对当前身体条件的判断一致。
我把问题继续问完。
“现在接着治,会不会只是让他难受?”
许医生没有立刻答。他把还能做的支持治疗、可能出现的变化,以及减少疼痛和不适的安排,都讲给我听。
“我们不会停止照顾他。”
“我想救他。”
“我们知道。”
“也不想让他一直害怕。”
“那就一起看他的状态。能减少的不适,我们尽量减少。”
我逐条确认,签了该签的字。
走廊的钟过了十二点,老周发来一条消息。
“报价到周三。”
没问来不来。
我取出合同,纸边已经软了,签名处还空着。
这些天,我一直以为只要在那里落笔,至少就能换一条路。医生却反复告诉我,现在不能用,钱到了也不能用。
我把费用单和会诊意见摆在一起,不肯漏看任何一行。
凌晨两点,我去看淼淼。
他睡得不稳,手里攥着那块橡皮。我把橡皮取出来,放在床头。
他没睁眼,含糊叫了一声:
“妈妈。”
我把手放回他掌心。
“在。”
15
周二上午,我去了老巷。
老周看见我,把柜台上的杂物收开,放好合同、笔和收款账户确认单。
“想好了?”
我把医院的费用咨询单铺开,再压上那份没签名的合同。
“药现在不能用了。能问的人,医院都帮我问了。”
“嗯。”
“现在不是缺这四十万,才救不了他。”
老周的手停在笔边。
“你不用跟我证明。”
“我得跟自己说清楚。”
我坐下,重新看过交易范围。
七年,两个孩子,每一个曾经叫过我的片段。
我拿起笔,最后把笔盖扣紧。
“我不卖。”
老周收回账户确认单。
“好。”
“不是卖的人就不爱,也不是我比他们能扛。”
“我知道。”
我拉开外套口袋,把钱一张张掏出来。
一百,五十,三张十块,六枚一元硬币。纸袋底下还压着一枚。
一百八十七。
老周看着钱。
“要做什么?”
“我买。”
“想好了再买。买来的,也救不了人。”
“我知道。”
“那些不是你的。”
“我知道。”
我指向顾长生的那只。
“这罐八十,我要。外婆梳头的六十,也要。”
“剩下四十七。”
“下面两块一只的,挑二十一只。”
老周没收钱。
“饭钱留了吗?”
“饭卡还有,淼淼的伙食安排好了。下周有实做的工资。”
我把医院账户凭证按回包里。
“这不是药费,也不是捐款。该交到那边的,都在那边。”
他低头数钱。
我蹲在架前,挑那些短片段。
半个烤红薯,夜班时的一杯热水,下雨天被挪进屋檐里的自行车。
有人记得你不吃葱。
一双不挤脚的旧鞋。
一声没有嫌弃的“再来一碗”。
我把它们放到柜台上,玻璃碰着玻璃。
最后,取出底层落灰的那只。
哄孩子睡觉。
五元。
“这只也要。”
老周抬起头,先把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这一只?”
“嗯,刚好。”
我推过最后那枚硬币。
“一百八十七,够吗?”
他看着罐子,隔了一会儿才说:
“够。”
老周找来纸箱,用旧纸把每只罐子隔开。装到最后一只时,他擦掉罐身上的灰,露出标签下方很小的日期。
已经二十多年了。
“放这么久,会坏吗?”
“不会。”
“那就好。”
他合上箱子,又打开。
“先教你用。别一口气开很多,会累。”
我把手放到第一只旁边。
“孩子能碰吗?”
“你买的,给你体验。你可以讲给他们听,不能把记忆放进他们脑子里。”
“我就是想讲故事。”
我摸着纸箱边缘。
“自己的事,一开口总想说以后。等你好了,等你出来,等回家再做什么。”
老周等着我继续。
“我怕他听久了,觉得必须等到那个以后,才算没让妈妈白忙。”
老周把说明折好,放进箱子。
我抱起箱子,重量压在两条胳膊上。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林素。”
我回头。他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指了指箱底。
“小的那只玻璃薄,别磕了。”
16
我先打开顾长生那只。
在医院家属休息区,孙姐替我看着淼淼。我照老周教的,把手搭上罐沿。
先听见楼道里有人跑。
然后,我成了一个手上有油污的父亲。
信封很薄。我拆了两次,第一次只撕下一个角。楼上有人催,我想答应,嗓子却发紧。
脸看不清,名字也听不清。
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儿子。
他从楼梯上下来,抢过信封,看见里面的纸,又递还给我。
“爸,你看。”
我已经看见了,可他非让我再看一遍。
“这儿,有学校名字。”
他抱住我的肩膀,一下,又松开。
那孩子长高了。抱过来的时候,我的下巴碰着他的肩。
我想说,晚上买条鱼。
开口却成了:“饿不饿?”
记忆停在这里。
我回到塑料椅子上,手还搭着罐沿。手机上的时间只走过一会儿。
我仍旧不知道顾长生的儿子叫什么,那一下拥抱却像还压着肩膀。
我盖好罐子,在练习本上记了几行。护士出来时,我问今天能否送录音。
“可以,短一点,我们看情况安排。”
我在走廊尽头坐下。
“焱焱,今天讲一个爸爸的故事。他修东西,手总洗不干净。有一天,儿子收到一封很重要的信。”
录到这里,我停下来。
第二遍,先加了一句:
“这是妈妈借来的故事。里面的人叫什么,我不知道。”
我讲了拆两回的信封,那下拥抱,还有没问出来的买鱼。
没讲顾师傅后来卖记忆的事。
录音送进去后,护士隔了一阵出来。
“他听了,后来睡了一会儿。醒着时问了一句。”
“问什么?”
“那个爸爸最后买鱼没有。”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不知道。故事只到那里。”
“下回可以这样告诉他。”
晚上,我把同一个故事讲给淼淼。
“考上大学一定要吃鱼?”
“不一定。”
“我想吃饺子。”
“可以。”
“哥哥想吃什么?”
“以后你问他。”
说完,我停了一下。淼淼已经在哥哥留的页边画起鱼。
“先画这里,不占他的地方。”
我看着那条歪鱼,很想打电话问顾长生。可我没有他的号码,罐子也没让我知道他的生活。
后来上班路过巷口,我碰见他扶着修好的三轮车。
“顾师傅,周日吃饭了吗?”
“吃了。”
“做鱼没有?”
“做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把车把上的塑料袋往里挂了挂。
“鱼蒸老了。我儿子说,下回他来做。”
17
外婆梳头那一罐,比我想的还短。
我坐在小板凳上,脚够不着地。
身后的人把头发分成两股,一点点理开。遇上打结的地方,她先握住靠近头皮的一截,再往下梳。
我不老实,老想看桌上的糖。
她把糖推到手边。
“别仰头,头绳咬住。”
我用牙咬着头绳,口水沾湿了一点布。她接过去,没嫌弃。
镜子里人脸模糊,两根辫子一高一低。
我说:“不一样。”
她扶着我的脑袋看了看。
“你别动,我改。”
她没夸好看,也没让我将就,真的拆开重扎了一遍。
退出记忆,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这故事没有起伏,连结尾也说不上。
孙姐端水过来。
“今天不录?”
“太短,就是梳头。”
“先讲给我听。”
我讲完,她用手指拢了拢头发。
“小时候没人这样给我梳,都是揪两下完事。”
“焱焱是男孩,会不会不爱听?”
“他也知道扯着头发疼。”
我录下,送进病区。
晚上,护士转给我一句话。
“那个外婆挺好。”
我看了很久。淼淼却不高兴了。
“哥哥有新的,我为什么没有?”
“现在给你讲。”
“你总先给哥哥。”
我坐到床边。
“哥哥那里每天能安排的时间有限。”
“那我呢?”
“你能当面听。”
他转脸朝墙。
“可你一直等他的消息。”
我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问:“今天等妈妈很久了?”
“早上你上班,中午填表,下午录那个。回来还问我睡没睡。”
“对不起。”
他没转身。
“我知道哥哥病得重。”
“知道,也可以不高兴。”
“我不是不想让你陪他。”
“妈妈明白。”
我关了手机屏幕,放到床尾。
“现在先陪你。”
“护士叫你呢?”
“有必须去的事,妈妈会去。没有,就坐这儿。”
他过了一会儿才转过来。
“想听我们自己的。”
“哪一个?”
“你把盐当糖那次。”
“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也没忘。”
我看着他,点头。
“没忘。”
那晚,我没开新的罐子。我讲自己第一次煮糖水,错放了盐,还不肯承认。
淼淼笑得缩进被子。
“爸爸是不是早知道?”
“可能。”
“还喝?”
“喝一口就放下了。”
“你呢?”
“两口,后来没敢喝。”
他笑够了,拉住我的袖子。
“别人的故事可以给哥哥。我们的,也给他。”
我说好。
第二天的录音里,有我,也有淼淼。
他抢着补充:
“妈妈不是每次都能把饭做对。”
18
买来的记忆并不全是完整的。
有一罐,只有人把热乎乎的纸袋塞进我手里。里面是半个烤红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也不知道递东西的人是谁,只听见:
“你拿这半,甜。”
另一罐里,我坐在夜班室,桌上多了一杯热水。送水的人没说话,门打开,又关上。
还有一罐,只是一把伞往这边偏了半寸。
讲出来不到十秒。
我问老周,是不是没用对。
“没有,卖的就是这半寸。”
“买家怎么知道值不值?”
“先看标签和长度,进去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
“原来的人知道卖掉什么吗?”
“收之前都要确认。”
我没再追问。他能确认的,顾长生已经确认过一次。
我把短片段串成小故事,讲之前说明哪些是借来的,哪些是为方便孩子理解补上的。
淼淼很在意。
“所以,那个人为什么值夜班,你不知道?”
“不知道。”
“看仓库是你编的?”
“对。”
“也可能看大门。”
“也可能。”
“那写两个,不要骗人。”
我在本子上写,他可能看仓库,也可能看大门。
故事多出几行,淼淼又追问仓库里装什么。我说不知道,他不满意,最后决定先空着。
焱焱状态好些时,也会问:
“烤红薯的大半给谁了?”
“记忆里没看见。”
“也可能两半一样大。”
“有可能。”
“讲这个。”
下一次,我就按他说的,把两个人分到的一样大。
护士提醒,孩子累时不用一定等回应。
“不说话,不代表没听。”
后来,每段录音末尾我都加一句:
“听着就行,不用回妈妈。”
晚上,我重新数罐子。
二十四只,开过九只,哄孩子睡觉的那只还在箱底。
我取出来,标签下的日期露着。
孙姐问:“怎么留到最后?”
“怕讲完,就没新的了。”
“还有你自己的。”
“我一讲他们小时候,就容易停。”
她替我按平卷起的标签边。
“停一下也行。”
我摇头。
“想让他听着轻松点。”
孙姐没再劝。
那天夜里,病区说焱焱醒着,可以转一句话给我。
我握紧手机。
护士说:“他说,那个人的红薯,别放凉了。”
我把脸埋进手心,缓了一会儿,才重新贴近听筒。
“您告诉他,吃掉了。”
19
楚曼在巷口看见我,手里提着两只新罐子。
“没卖?”
“没卖。”
“老周跟我说了。”
“那您还问?”
“打个招呼。”
她看见我手里的空纸袋。
“来买?”
“问用法。”
“买了什么?”
“零碎的。”
她点头。
“便宜的也有好的。”
我以为她会问孩子,或者问我后不后悔。她都没问,只拿出绒布擦罐子外壁。
“这个放杯架里正好。”
我看着她,忽然问:
“会想知道原来的人为什么卖吗?”
“刚开始想过。”
“后来呢?”
“知道了,体验也不会多一段。”
“他们缺钱。”
“我付过钱。”
她没防备,也没抱歉。
我把纸袋折了两下。
“是。”
“你觉得我该再付一次?”
“没有。”
“那是想让我难受?”
我摇头。
“我总想,为什么有人拿走一小段,就能走得很轻。”
远处有人按喇叭。楚曼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我随时能合上盖子。”
“是。”
她把绒布收好。
“你也买了。”
“买来讲给孩子。”
“那是你的用法。”
她没有说那很好,我也没说她不好。
楚曼上车,隔着车窗,我看见她拧开罐盖。几分钟后,她合上,低头回消息,发动车子离开。
老周正在核对账本。
“她问你了?”
“问了。说我也买了。”
我取出练习本,翻到烤红薯那一页。
“没说错。我买的时候也在挑,这个适合孩子,那个不好讲。”
“所以呢?”
“所以不能说,我把它们救出来了。”
“你没这么说。”
“差点就这样想了。”
我收好本子。
“我讲了,顾师傅那天也回不去。”
“回不去。”
我看向货架底层。哄睡罐原来放的地方,留着一圈浅色灰印。
“怎么没补新的?”
“还没收拾。”
老周拿起抹布,走过去,又放下。
“罐子以后不想留,可以放回店里。不收钱,也不退钱。”
“记忆还在?”
“在。合上罐子,人就退出来了。”
我点头。
“等他们听完,再想。”
出巷子时,我给淼淼买了一支削好的铅笔,一块钱。
他接过去,立刻在练习本上写了个名字。
林素。
“老师说,东西要写名字,才不会拿错。”
20
焱焱开始有更多时候听不完一段。
护士告诉我时很小心。
“是不是讲太长?”
“不是你的原因。”
“那再短一点。”
“可以,看他愿不愿意,不用每天都送。”
我回到走廊,把当天的录音删到四十多秒。
淼淼凑过来。
“后面怎么没了?”
“哥哥累。”
“留着明天讲。”
“好,留着。”
他说得自然,我那个“好”却停了很久才出口。
晚上,许医生找我谈话。
这次没有新的昂贵药名,也没有哪项检查能改变大的判断。他说会继续做该做的治疗,尽力让焱焱舒服些。
我问了呼吸、疼痛,还有能清醒多久。问到最后,只剩一件事。
“能多陪一会儿吗?我按要求穿,按要求走,不妨碍别人。”
“尽量协调。”
“他叫我的时候,我想在。”
许医生点头。
后来一次探视,我坐在焱焱身边。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妈妈,你脸怎么瘦了?”
“每天只看一会儿,觉得不一样。”
“我知道你骗。”
我把椅子挪近。
“是瘦了一点。”
“吃面了吗?”
“吃了。”
“几勺盐?”
我笑了。
“半勺。”
他也弯了弯嘴角。歇了一会儿,又问:
“今天谁给谁送东西?”
“今天讲一双鞋,一个小孩穿反了。”
“换过来就行。”
“后来有人替他换了。”
他闭了会儿眼。
“我的也换过来了吗?”
“淼淼缝完,妈妈检查过。”
“我是说,床底下。”
我低头看,病床下面没他的鞋。
“现在没放这儿,收好了。”
“别丢。”
“不会丢。”
他动了动手指。我把手伸过去,他碰着我的指尖。
“再往左一点。”
“这样?”
“嗯。”
我没再找话。
没叫他坚强,也没让他答应好起来,就把手留在他指定的位置。
探视快结束时,他又叫妈妈。
我答应,他没往下说。
我等着,直到护士提醒时间。
走到门口,听见他很小声地问:
“明天还讲吗?”
我回头。
“讲。”
出来后,我去洗手间,开了水龙头,又关上。
手机里还有十五段没录。有些能讲一分钟,有些只有十秒。
我把短的排在前面。
明天的那段,仍旧留着。
21
那只五元的罐子,我终于打开了。
焱焱那天很困,我想找个不用费神听的故事。
手搭上罐沿,下一刻,怀里多了一个孩子。
他很小,睡衣领口磨软了,一只手抓着我的衣服,另一只手盖住耳朵。
屋里灯亮着。我知道他困,也知道他舍不得睡。
“睡吧。”
他摇头。
“妈妈走。”
我把他抱稳。
“不走。”
他仍不放心。我坐到床边,替他摆齐歪在脚下的小鞋。
布鞋,边上补了一块不同颜色的布。
“鞋子都在这里,妈妈还能走到哪儿?”
孩子看着鞋,手松了一点。
我拍拍他。
“你睡你的,灯我看着。”
他闭上眼,过一会儿又睁开。
“妈妈。”
“哎。”
“灯。”
“亮着呢。”
他终于睡着了。
我没有马上放下。小脑袋压着胳膊,胳膊有些麻,身上也累。我换了点姿势,没叫醒他。
退出记忆,我仍保持抱孩子的姿势。
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屋子在哪里。椅背硌着肩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坐直。
录音只留了一小段。
“有个孩子不肯睡,怕妈妈趁他睡着走了。”
“妈妈把鞋摆在床边,告诉他,你睡你的,灯我看着。”
我没把自己放进那个母亲的位置,也没说这事曾发生在我们家。
文件名就叫哄孩子睡觉。
护士接过后,过了一阵出来。
“听完了。”
“有说什么吗?”
“没有,后来睡了。”
我点头。
“那就好。”
当晚,淼淼也要听。
听完,他看向床边。
“你的鞋怎么一只倒着?”
我弯腰摆正。
“现在好了。”
“今晚还走吗?”
“去看一次哥哥,会回来。孙姨先陪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说不走,后来又走。”
“对,所以先告诉你。”
“回来把鞋放这里。”
“好。”
我回来已经很晚。淼淼没睡熟,听见动静,伸手摸了摸床沿。
我放好鞋,握住他的手。
“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
那晚,我没再开罐子。
我还得接水,核对第二天的药,回护士的消息,再把淼淼换下的衣服洗了。
晾衣服时,一只袜子掉在脚边。我弯腰捡起,回头看床,淼淼仍睡着。
我的鞋端端正正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22
焱焱离开的那天,天已经亮了。
没有我后来想过无数次的完整告别。
他没替我安排余生,没让我答应不哭,也没说自己去了什么好地方。
前一晚,状态稍好时,他只问:
“明天那个小狗,还找帽子吗?”
那是淼淼编进故事里的东西。一只小狗叼走帽子,帽子的主人不生气,只想让它从水坑里把帽子拿出来。
我说:“找,还没找完。”
他闭着眼,点了一下头。
后来,病区叫我。
许医生说的话,我听见了,也问了。最后做了什么,有没有不舒服,我能不能再进去。
他逐项回答,没用一句节哀把我拦在外面。
进去的时候,我手里没拿手机。
我没有录下最后一次叫妈妈。
因为最后一次究竟是哪一次,在它发生时,我并不知道。
出来后,我坐在走廊里,打给孙姐。电话接通,我开了口,却说不出名字。
她在那边叫我。
“林素。”
我把手掌按在膝盖上。
“先陪着淼淼。”
“我在。”
“别让别人先跟他说。”
“好。”
“我来。”
我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淼淼看见我,先朝我身后望。
“哥哥今天听了吗?”
我坐到床边。
“淼淼,妈妈有件很难过的事,要告诉你。”
他的手慢慢缩进被子。
“哥哥病得太重。医生一直在救他,但今天早上,他死了。”
淼淼盯着我。
“就是不在那个屋里了?”
“他不会再醒,也不能回家了。”
“那不是睡觉。”
“不是。”
他看向门口。
“你再问问。”
“妈妈问过了。”
“问许医生。”
“问过了。”
他伸手推我的胳膊。
“再问一个。”
我握住他的手,没用力。
“问了不止一个。”
淼淼哭起来。他没大喊,只是一边哭,一边推开我,又拉住。
“鞋子还没给他。”
“妈妈收着。”
“橡皮也没拿回来。”
“妈妈收着。”
“以后我比他大了,还是弟弟吗?”
我抱住他。
“一直是。”
他把脸埋进我衣服里。
“可他不能一直七岁。”
我答不上来。
我们哭了很久。后来孙姐端水来,让我们各喝一点。
她问要不要通知亲戚。
我把需要通知的人写下来,交给她。
“只说事实,不用都过来。”
姨妈发来消息。
素素,想开点。
我没回。我实在不知道,该把什么想开。
后面的手续,一项一项,都有具体地方要去。签字,核对,领取物品。
护士把焱焱的小袋子交给我,里面是那双没来得及穿上的拖鞋。
扣子还歪着。
我没有拆。
回到淼淼床边,我把袋子放进箱子最下面,玻璃罐碰了一下。
淼淼抬头。
“今晚还有故事吗?”
“有。你想听就有。”
“那只小狗。”
我打开本子,找到昨天没讲完的地方。
小狗还在找帽子。
23
淼淼出院,不等于病已经全好。
许医生圈好复诊日期,把居家照护要注意的地方写清,让我复述一遍。
哪里需要观察,什么时候必须联系医院,哪些不能自行调整。
这些东西,回收站不收。
我折好纸,放进最常用的口袋。
钱老师帮我核对最后的费用,把援助、报销、结清的部分,以及仍需偿还的个人借款分开列好。
我还有债。
不到四十万,却足够让我在往后很多个月里,不敢随便停一天工。
她问住处是否稳定。
“房东答应,欠的分两次补。”
“工作呢?”
“早班继续。等复诊安排稳下来,再补白天的班。”
“有人搭把手?”
“孙姐能帮一部分,别的再安排。”
“有问题还可以找我们,出院后也能问。”
我重新存好她的号码,加上名字,没有只存“医院”。
淼淼坚持自己背书包。里面没有书,是练习本、铅笔和那块橡皮。
孙姐替我把纸箱搬上车。
“先回家?”
我看向老巷。
“绕一小段,去放点东西。”
“罐子不要了?”
“留几只,剩下的放店里。不想以后每天都在借来的日子里坐着。”
淼淼抬头。
“故事会没吗?”
“本子里还有,也会讲新的。”
“哥哥听过的不能划。”
“不划。”
老周看见淼淼,擦了擦靠门的矮凳。
“坐。”
淼淼摸着门上的耳朵图案。
“这里卖助听器?”
“不是。”
“那画耳朵干什么?”
“提醒我听人说话。”
我把五元的罐子放到柜台上。
“这个,想留着。”
“本来就是你的。”
“告诉你一声。”
他点头。
我又说:“焱焱听过了。听完睡了一会儿,没说别的。”
老周的手停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怎么讲的?”
我重复那几句。
孩子怕妈妈走。妈妈摆好鞋,告诉他,你睡你的,灯我看着。
说到最后一句,老周低下头,拇指擦过柜台边缘。
淼淼问:“叔叔也听过?”
他没立刻回答孩子,先看向我。
“这是我妈卖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把罐子转了半圈,让旧日期朝着自己。
“她卖掉这段记忆后,我成了孤儿。”
店里很安静。他没再往下讲。
我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知道是这罐?”
“旧账本有她的名字,当年的登记也在。前一个老板收的,后来把店交给我。”
“你没打开过?”
“没有。”
“为什么?”
“知道是她,也不代表进去以后,她就认识我。”
我看着那只小罐。
“你一直留着。”
“卖价写了,就得放在架上。”
“二十多年。”
“没人买。”
老周把手收回去。
“她后来已经不在了。我早知道。”
“那还等什么?”
他没答。
淼淼从矮凳下来,走到柜台边。
“叔叔,孩子睡着以后,她没放下。”
老周抬头。
淼淼指着罐子。
“妈妈后来跟我说了。胳膊麻了,也没放下。”
老周嘴唇动了动。
“是吗?”
我点头。
“是。”
他一直看着那罐记忆。好一会儿才说:
“那天你说这只也要,我以为听错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说买它。”
他拿起柜台上那张压了很久的旧标签纸,折好,放进抽屉。
我原本想问他的母亲为什么卖,为什么没回来,也想问他还怨不怨。
最后一个都没问。
几分钟里,她抱着孩子没放下。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没有看见,罐子也不能告诉我。
老周仍坐在那里,没有要求听第二遍。
我抱起纸箱时,他站起来,替我们推开了门。
24
回家后,淼淼把两双拖鞋摆在门边。
一双自己穿,另一双摆好,站着看了一会儿。
“妈妈,这双放哪里?”
“你想放哪里?”
“先这里。”
“好。”
第二天,他把它收进鞋柜,没说为什么。
我也没要求他一直摆着,好像少摆一天,就是少记得一点。
生活没有从出院那天立刻恢复。
有时淼淼半夜醒来,摸不到旁边的人,会伸手把我叫醒。有时我从车库下班,听见别的孩子喊妈妈,仍会回头。
复诊日期一格格走过去。我按时带他去,照要求记录,不因为他能跑两步,就把那些嘱咐收进抽屉。
债也一笔笔还。
姨妈那七百,我分了七次。最后一次转完,发给她账页。
“还清了,谢谢您当时借我。”
她隔了很久回:
“素素,那天的话,你别记着。”
我打了一句,删掉,最后回她:
“钱清了。那句话,暂时做不到当没听过。”
她没再发来劝我想开的消息,我也没把这事拿出去讲。
两个月后,领班把班次调稳了些。收入比原来多几百,代价是有几个周末也得去。
我提前安排淼淼的照看时间,安排不了就不接。
领班说:“现在倒比以前敢推。”
我套好手套。
“以前以为什么都接下,日子就能稳。”
“现在呢?”
“先看接不接得住。”
孙姐每月来家里吃一顿饭。
淼淼坚持自己放盐。第一次拿着勺子,看了我三遍。
“半勺?”
“先少一点。”
“淡了能加,咸了只能倒水。”
“对。”
他把这话写在练习本最后一页,标题叫做饭。
本子还没写完。给焱焱留的六页,他一直舍不得占。
后来有一天,淼淼拿来问:
“能写我跟哥哥没写完的小狗吗?”
“可以。”
“算不算抢他的地方?”
“不算,你们一起想的。”
他写得很慢。
小狗终于把帽子从水坑里叼出来。帽子脏了,主人拿回家洗。
故事就在这里停下。
淼淼放下铅笔。
“这样行吗?”
我看了一遍。
“行。”
他靠在我身边,过了一会儿,小声问:
“哥哥会觉得不好玩吗?”
“妈妈不知道。”
他点头。
“那就先这样。”
八岁生日,我们没买很大的蛋糕。淼淼选了一只小的,自己插蜡烛。
插到第七根,他停住。
我在旁边等,没有催。
最后,他又插了一根。
“我八岁了。”
“嗯。”
“哥哥还是七岁。”
“嗯。”
他把写着两个名字的旧生日牌放在盘边,只点亮自己面前的蜡烛。
吹灭后,他分给我一块。
“妈妈吃大的。”
“你不想吃?”
“还想吃面。”
我端来面,尝了一口。
盐正好。
晚上,淼淼睡前问起回收站。
“那个叔叔,还在等吗?”
“不知道。”
“下次去,给他讲个新的吧。”
“讲什么?”
“你今天没把面煮坏。”
我笑了。
“这也值得讲?”
“值得啊。”
第二周,路过老巷,我们真去了。
老周在柜台后修一只松了的罐盖。楚曼的车停在外面,她买完东西很快离开,没往这边看。
货架最底层擦干净了,原来的空位放着两只新罐子。
老周问:“今天买什么?”
“不买。”
淼淼把小饭盒放在柜台上,里面是早上做的两块饼。
“来讲个故事。”
老周放下工具。
“多少钱?”
淼淼愣住,转头看我。
我替他摘下书包。
“这回不卖。”
老周把凳子往外挪了挪。
淼淼坐下,先讲生日那碗面,又讲蜡烛怎么插。讲到一半,发现顺序错了,急着重来。
老周说:“不急,我听着。”
回家时,天还没黑。
我牵着淼淼,另一只手提着空饭盒。复诊单在包里,下个月的还款日期记在手机上,鞋柜里那双缝歪的拖鞋还在。
走到巷口,淼淼忽然停下。
“妈妈。”
我转过头。
“哎。”
他指着前面的面摊。
“今天想吃那个。”
我摸了摸口袋,算好两碗面的钱,带他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