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踩碎的咔咔声,裹着山间的凉雾,飘进院子里。
几道人影停在院外,说话声带着戏谑,也藏着贪婪。
“就是这儿了,半山这处废古院,老一辈人传下来,里面藏着古宗门留下来的宝贝。”
“我打听好一阵子了,院子里就一个卡在炼气三层的蠢货,软得很,半点威胁都没有。”
“一个一辈子没法突破的废修占着这块古院,实在糟蹋,找到好东西直接带走。”
“手脚麻利点,拿完东西就下山,别在深山里头久留。”
脚步声慢慢往前挪,碎石被鞋底碾得沙沙响,最后稳稳落在院外的石阶上。
院内,刘峰指尖慢慢收紧,掌心攥紧那支老旧古笔。他抬着眼,目光沉下来,直直盯着那扇晃悠悠的破门。
院墙塌了大半,断石块堆在墙角,石缝里钻出来半人高的野草。枯掉的落叶厚厚铺在地面上,一踩就碎。风扫过荒草,带出细碎的簌簌声响。
来往路过的修士,大多只把这里当成一处没人管的荒山废址,很少有人愿意绕路进来。院外,传来石块被踢动的轻响。
刘峰的指腹,来回摩挲笔杆表面密密麻麻的细裂纹。
这支狼毫古笔,木色暗沉,表层磨得发旧,看着毫不起眼。十几年来,他有空就拿粗麻布擦一擦笔杆上积下的灰土。
翻遍废墟里的碎砖烂木,扒过墙角积年的灰土,敲过每一块坍塌的石块,一直摸不透里面藏着什么门道。
他自小无依无靠,守在这片荒山。没有师长指点,修行资源更是一点没有。手里只有一卷破损的吐纳残页,纸页边缘早就朽得发脆。
日复一日,在院里打坐、吐纳,苦修十几年,修为死死卡在炼气三层。灵力增长慢得可怜,再怎么打磨,也很难往前踏出一步。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个迈不过门槛的废修。院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院子中间,摆着一块布满裂痕的青石案台。案面上坑坑洼洼,边角常年摩擦,磨得发白。案台的缝隙里,卡着干枯的草屑。
方才残阳穿过枝叶缝隙,漏下一缕金辉,斜斜落在古笔的笔锋上。
嗡—
一声细微震颤,在安静的院内散开。淡墨色微光顺着笔杆裂纹慢慢铺开,缠上刘峰摊开的手掌,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里钻。
院外,有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声音隔着一层木门板传进来。
海量古老讯息,一股脑涌进脑海。
刘峰双眼猛地闭紧,指尖死死扣住笔杆。无数落笔的规矩、借取地势的门道,在识海里飞快闪过。
一幅幅画面跟着翻涌,前人落笔绘山绘水的动作,清清楚楚映在眼前。
他肩头不住绷紧,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太阳穴突突地跳。
识海里针扎似的疼,一下接着一下,眉骨绷得发紧。
这笔的修行路数,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不靠蛮劲,也不靠死堆灵力。
用眼观万物,用心摹走势,以灵力为墨、虚空为纸,落笔那一刻,便能借到山河藏着的真势。
反噬也紧跟着冲上来。
描摹花草这类小东西,反噬很轻,顶多脑袋发沉。强行落笔摹山川大势,轻则识海受损,重则神魂崩碎,根基直接废掉。
刘峰咬着牙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撑住青石案台,手掌压在粗糙的石面上。石台上的凉意透过掌心,稍稍压下识海里翻涌的刺痛。
好一会儿,识海里那股胀痛才慢慢褪去。刘峰缓缓睁开眼,眼底一闪而过的墨色灵光,很快消干净。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息略有些不稳。
他提起体内那点微薄的炼气三层灵力,一点点渡进古笔里面。灵力流淌的时候,笔杆微微发烫。
不用墨汁,也不用宣纸。虚空就是画卷,脚下山石便是帛布。手腕往下一沉,笔尖轻点在案边那块平整的云母石片上。云母石片表面滑润,泛着淡淡的灰白。
视线扫过外面整片青峰半山。山脊起伏,岩层交错,还有林间流动的风迹,全都收进了眼里。
落笔。临摹。复刻真势。
灵力顺着笔尖飞快往外泄,一股空虚感裹住全身。
识海里面的刺痛又翻涌上来,比刚才还要尖锐。他这点灵力太薄,根本扛不住绘道落笔的消耗。
体内灵力飞快耗掉一半,四肢泛起一阵阵脱力的虚脱感,手臂微微发颤。刘峰咬了咬牙,握笔的手腕稳稳定住,一笔一画,没有半分乱掉。
目光死死锁在云母石片上,不敢有片刻分心。院外,有人抬手敲了两下门板,咚咚两声,不算重。
风穿过残破院墙,吹起他身上单薄的粗布衣服。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最后一笔落下,利落收锋。
云母石片上面,浮现出缩小版的青峰半山。山势起伏,草木排布,连风掠过的走向,都和外面实景分毫不差。
山石沟壑,纤毫可见。
嗡!
墨色微光一圈圈漾开,一缕实实在在的山风,从石面上的画里飘出来,掀动他额前垂落的头发。风里还裹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落笔成形,可引真风,可摹真势。
沉寂百年的古笔,终于是醒过来了。
刘峰垂眸看向石片,指尖轻轻悬在云母石上方,没有碰上去。笔杆还留在掌心,持续传来淡淡的温热。
古笔觉醒散出一丝微弱的灵气,轻飘飘散到山野之间。
刘峰耳尖微微一动,捕捉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还有几人压低的交谈。
他拇指用力碾过笔杆一道深裂的纹路,指腹被粗糙木刺轻轻硌得发疼。气息下意识放轻,胸腔起伏压得很缓。
院外,有人伸手,碰了一下木门,木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院外的脚步声停住。几道人影挪动,有人伸手,搭上那扇木门的边框。木板已经开始朽烂,边缘掉着木渣。
“门没锁,直接进去搜。小心点,别被那个废修偷袭了。”
“就他那炼气三层的本事,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木门框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木板受力,缓缓向内转动。
院内,刘峰五指缓缓收紧,掌心死死攥紧这支刚刚觉醒真解的老旧古笔。指腹摩挲着笔杆上一道道干裂的纹路。
他抬眼,神色沉定,静静望着那扇缓缓推开的破旧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