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醒来的时候,鼻尖闻到的是一股霉味。
老房子特有的潮气,混着廉价雪花膏的味道。
我猛地睁开眼,头顶是一根发黑的房梁,角落里结着蛛网,有只蜘蛛正慢悠悠地爬。
我的手摸到了身下硬邦邦的炕,粗布褥子,硌得慌。
这不对。
我明明记得,我是在北京协和医院的单人病房里走的。
八十三岁那年,冬天,窗外下着雪,护工小周给我削苹果,我说不用了,让我睡一会儿。
然后我就睡了。
再睁眼,就是这儿。
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还没被岁月和账本磨出老茧的手,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带着点黑泥。
这不是我的手。
这是我十八岁的手。
窗外有人在喊:“英子!英子!你死屋里了?还不出来烧火!”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锈的剪子,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赵桂芬。我“妈”。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霉味钻进肺里,呛得我鼻子发酸,可我竟然想笑。
我,林真英,一个走过两辈子的人,又回来了。
回到了1980年的冬天,回到了这个我上辈子待了不到三个月就逃出去的家。
02
我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赵桂芬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玉米秸秆,烟熏得她眯着眼。
看见我,她手里的秸秆往地上一摔。
“几点了?猪都比你勤快!赶紧烧火,小婉还等着吃饭上学呢。”
灶台上只有一锅稀得见底的玉米糊糊,旁边蒸屉里倒是卧着两个白面馒头,用笼布盖着,冒着热气。
那是给林小婉的。
上辈子,我十八岁被接回林家,第一天就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
赵桂芬让我睡杂物间,吃剩饭,穿林小婉不要的旧衣裳。
林满仓沉默寡言,两个哥哥林建军和林建华眼里只有林小婉这个“妹妹”。
我不是他们的家人,我是一个突然闯进来的外人。
我花了不到三天就看清楚了。
林小婉从东屋出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辫子梳得油光水滑,脸蛋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看见我,笑盈盈地走过来,挽住我胳膊。
“姐姐,你起啦。昨晚睡得好不好?炕硬不硬?”
我抽回胳膊,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姐姐?”
我没理她,拿起碗盛糊糊。
她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灶台上拿了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眼睛却瞟着我碗里的糊糊,嘴角弯着。
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上辈子我看不懂,只觉得她对我好。现在我六十年的眼睛什么看不明白?
她在告诉我:你看,你回来了又怎样,这个家还是我的。
我低头喝糊糊,玉米的涩味在嘴里化开。
不急。
03
林小婉很风光。
这种风光,上辈子我没看透,这辈子看得清清楚楚。
她穿的是的确良,我穿的是破棉袄。
她在东屋睡热炕,我在杂物间睡木板。
她吃白面馒头,我喝玉米糊糊。
她什么都不用干,我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
赵桂芬偏心偏到了胳肢窝,两个哥哥更是把林小婉捧在手心里。
林建军从县里回来,给林小婉带了一双尼龙袜子。
那时候尼龙袜子可是稀罕东西,供销社里刚上货,一双要八毛钱。
林小婉接过去,眼睛笑得弯弯的,当着我的面就换上了。
“大哥,好看吗?”
“好看,我妹妹穿什么都好看。”
林小婉穿着新袜子,故意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脚抬得高高的,像是怕人看不见似的。
翠娥从隔壁过来串门,看见林小婉脚上的袜子,眼睛都直了。
“哎呀,小婉,你这袜子真好看,哪儿买的?”
“供销社的,我大哥给我买的。”林小婉的声调往上扬,眉毛挑着,“八毛钱一双呢。”
“你大哥对你可真好。”
“那可不。”林小婉瞥了我一眼,“我大哥从小就疼我。”
翠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我懂。
那是一种微妙的尴尬,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小婉拉着翠娥进了东屋,门关上了,可声音还是从窗户缝里漏出来。
“你说她怎么想的?都回来这么多天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看她那件棉袄,补丁摞补丁,跟个叫花子似的。”
“小声点……”
“怕什么,她听见就听见呗。我又没说错。”
我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林小婉,你嘚瑟。
你上辈子嘚瑟了那么多年,最后嘚瑟成什么样了?
04
林建华从镇上回来那天,带了一包水果糖。
上海产的,玻璃纸包的,五颜六色,在太阳底下一晃,亮晶晶的。
那时候这种糖在镇上供销社要凭票买,一包得攒好久的票。
林小婉接过去,当场就拆了。
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二哥,你对我最好了。”
然后她把剩下的往兜里一揣,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蹲在灶台前烧火,手心里攥着一把玉米秸秆,火苗映在脸上,烫烫的。
那天晚上,林小婉在院子里跟翠娥炫耀她的水果糖。
“我二哥买的,上海货,你尝尝。”
翠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真甜。”
“那当然了。”林小婉的声音里全是得意,
“我大哥二哥最疼我了,从小到大,我要什么给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刚好能让我在灶房门口听见。
“不像有些人,回来了也是白搭。”
翠娥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走了。
我端着碗,转身回了杂物间。
碗里是玉米糊糊,我喝了一口,涩涩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堵。
上辈子我哭过太多回了,这辈子,一滴眼泪都不值。
05
腊月里,赵桂芬给林小婉做了一件新棉袄。
枣红色的面子,碎花的里子,棉花絮得厚厚的,穿在身上又暖和又好看。
林小婉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专门走到杂物间门口,探头往里看。
“姐姐,你看我妈给我做的新棉袄,好看吗?”
我坐在木板床上,就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报纸。
听见她说话,抬起头看了一眼。
“好看。”
“我妈说了,等过年再给我做条新裤子,配这一身。”她倚在门框上,两手插在兜里,下巴微微抬着,“姐姐,你过年有新衣裳吗?”
“没有。”
“哦。”她拉长了声音,“那你要不要跟妈说说?让她也给你做一件?”
“不用。”
“也是,你才回来嘛,跟妈还不亲。”她笑了笑,那笑容甜得发腻,“没事,慢慢来,时间长了就好了。”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嗒嗒地响。
过了一会儿,她又折回来了。
“姐姐,你身上这件棉袄,穿了多久了?”
我没抬头:“两年。”
“两年?”她的声音夸张地拔高了,“妈没给你做新的?你不是她亲生的吗?”
这话里带刺,刺得明明白白。
我放下报纸,看着她。
“林小婉,你身上那件棉袄,是赵桂芬给你做的第几件了?”
她愣了一下。
“从你记事起,她每年给你做一件,是吧?”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挂上了。
“那当然,我是她闺女嘛。”
“我也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小婉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那点笑收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重新拿起报纸,继续看。
林小婉,你慢慢演。上辈子你演了十八年,这辈子接着演。
可你忘了一件事。
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06
真正的导火索,是腊月初八。
那天林小婉丢了一块手表。
赵桂芬攒了半年钱给她买的,上海牌,全钢的,要三十多块钱。
林小婉平时宝贝得不行,天天戴在手腕上,时不时抬起来看看时间,那动作做得格外夸张。
那天早上她起来,表不见了。
赵桂芬翻遍了东屋,没找着。
林满仓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说了句“再找找”。
林建军和林建华不在家,没人替林小婉出头。
林小婉站在院子当中,眼圈红红的,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看见我的表了吗?”
“没有。”
“你昨天进我屋了吗?”
“没有。”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桂芬站在她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英子,你好好想想,拿没拿?”
“没拿。”
“你要拿了就拿出来,那是小婉的东西,你不能动。”
“我说了没拿。”
赵桂芬的脸拉下来了。
林小婉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哭,哭声不大,但一声一声的,像小刀子刮在人心上。
“妈,算了吧……可能是我自己放忘了……”
“不行!这表三十多块钱呢!不能就这么没了!”赵桂芬瞪着我,“你把东西拿出来,这事就算了。你要是不拿……”
“您想怎么样?”我看着她,“搜?”
赵桂芬愣了一下。
“行,您搜。”
我转身走进杂物间,把包袱往炕上一摊。
两身旧衣裳,一双破布鞋,几本旧报纸。就这么点东西。
赵桂芬翻了翻,什么都没找着。
林小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失望。
“没有……”赵桂芬嘟囔了一句。
“那表呢?”
赵桂芬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林小婉“找到”了那块表。
她说自己放枕头底下了,忘了。赵桂芬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从头到尾,没有人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林小婉把手表戴上,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还专门抬了抬手腕,让我看见那块表稳稳当当地戴在她手上。
“姐姐,你看,我就说我放忘了嘛。”
我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西北风刮过来,冻得我浑身发抖。
屋里传来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声音,肉香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直往我鼻子里钻。
“小婉,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谢谢妈!大哥二哥你们也吃!”
“妹妹先吃,妹妹先吃。”
我蹲在树底下,看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听着林小婉娇滴滴的笑声,心里想了一件事。
明天就走。
07
我走的那天早上,蹲在灶房里烧火。
赵桂芬进来做饭,林小婉从东屋出来,看见我蹲在灶台前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
“你要走了?”
我没回头:“嗯。”
“去哪?”
“不用你管。”
她沉默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赵桂芬在旁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
“林真英,”林小婉忽然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恨透了我?”
我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要是恨你,就不会跟你说这些。”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不欠这个家的。”
我看着她,
“上辈子不欠,这辈子也不欠。”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转身进屋,把那两身旧衣裳叠好,用包袱皮一裹。
这就是我全部家当。走出来的时候,赵桂芬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菜刀,愣愣地看着我。
“英子……你……”
“妈,”
我看着她,
“我走了。您保重。”
赵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
小婉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紧抿着。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冲上来拉住我。
可她什么都没做。
我转过身,大步走了。
身后传来赵桂芬的声音:
“英子!英子你回来——”
我没回头。
08
我回到养父母家,住了下来。
白天帮着下地,晚上点煤油灯看书。
我从废品站翻出几本旧课本,还有报纸
《人民日报》《经济日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1980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完不到两年,包产到户的风声已经吹遍了。
报纸上天天讲“搞活经济”“集市贸易”,我读得心潮澎湃。
上辈子我就是抓住了这个风口,从摆地摊卖纽扣开始,到八十年代末攒了第一桶金。
但那一次,我走了太多弯路,吃了太多亏。
被骗过,被合伙人卷过款。
,1985年,我被人忽悠进了几万块钱的“进口电子表”,全是假的,赔得血本无归,差点跳了江。
可我这辈子,不会再犯那些错了。
开春之后,我揣着陈养父借给我的二十块钱,坐拖拉机进了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国营饭店和几家零星的个体户。
我在街上转了一天,最后在集贸市场找到了一个卖纽扣和针线的小摊贩。
上辈子我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卖纽扣,一分钱一个,一天下来能挣个块儿八毛。
后来攒了点钱,开始倒腾布料,再后来搞服装批发。
可这辈子,我不卖纽扣了。
我找到县针织厂的销售科,问他们有没有处理积压的次品。
针织厂的人看了我一眼,一个十八岁的丫头,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土里土气。
“你买得起吗?”
“能看看货吗?”
仓库里堆着成山的棉毛衫,因为染色不匀、走线歪斜被退了回来。
仓库管理员说:
“你要能全要,给你两毛钱一件。”
我拿起一件看了看。
确实次,可布料是好的,纯棉的,回去染一染,拆了重新走线,当普通汗衫卖完全没问题。
“给我三天时间。”
我跑回村里,找陈养父借了板车,又找刘养母帮忙。
刘养母会染布,她娘家的土方子,用草木灰和野果子染出来的布,颜色虽不鲜艳,但耐洗不褪色。
我们娘俩连夜干,染了五十件。
我拉到隔壁镇上去卖,五毛钱一件。赶集的人围上来,你一件我一件,半天就卖光了。
除去成本,我净赚了十几块钱。
那天晚上,我把钱往桌上一放,刘养母眼睛都亮了:“英子,你真行!”
我笑了。
上辈子,我花了三年才攒到第一笔一百块。这辈子,三个月就够了。
09
我在县城摆摊的事,传回了屯里。
是隔壁婶子说的。
她去县城赶集,看见我在集贸市场摆摊卖衣服,回来就跟赵桂芬念叨。
“你家英子可真能干,那么小个姑娘,摆摊卖衣服,生意好得很。”
赵桂芬嘴上说“那丫头就是瞎折腾”
可眼睛里的神色复杂得很。
林小婉当时在灶房里烧火,听到这话,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在地上。
“她摆摊卖衣服?卖什么衣服?”
“就是那种汗衫,染了色的,五毛钱一件,买的人可多了。”
林小婉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天晚上,她在东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桂芬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心里烦”。
第二天一早,林小婉跟赵桂芬要钱。
“妈,给我点钱,我想去县城看看。”
“看什么?”
“就是去看看。姐姐在那边摆摊,我去看看她。”
赵桂芬半信半疑,可架不住林小婉软磨硬泡,最后给了她五块钱。
林小婉揣着钱,坐拖拉机去了县城。
她在集贸市场找到了我的摊位。
那天是赶集日,人特别多,我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我正忙着给客人拿货、收钱,没注意到她。
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我。
看着我把一件件染好的汗衫递出去,看着我把一张张毛票收进来,看着那些围着我的客人一脸满意地离开。
她站了很久。
后来李秀莲跟我说,林小婉当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盯着我那个摊子,盯着我手里的钱,嘴唇紧抿着,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跟我打招呼,没有走过来跟我说一句话。她走了。
10
林小婉从县城回来之后,变了。
那天晚上,她在东屋里跟赵桂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土墙不隔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妈,你说姐姐一天能挣多少钱?”
“我哪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林小婉顿了一下,“妈,你说她行,我为什么不行?”
赵桂芬没说话。
“妈,我也想去摆摊。”
“你?”
赵桂芬的声音拔高了,
“你去摆什么摊?你连饭都不会做,还摆摊?”
“我怎么不会了?我比林真英差哪儿了?她不就是染了染衣服卖吗?我也能干。”
“你消停点吧,别瞎折腾。”
林小婉不吭声了。
可我知道,她没消停。
第二天,她跟赵桂芬要了钱,说是去县城赶集。
赵桂芬给了她五块钱,她揣着钱出了门。
她没有去集贸市场找我。
她去了县针织厂。
这事是后来李秀莲告诉我的。
李秀莲说,那天她正好去针织厂办事,看见林小婉站在销售科门口,跟里面的人说话。
“同志,你们这里有处理的棉毛衫吗?”
“有啊,你要多少?”
“多少钱一件?”
“你要能全要,两毛钱一件。”
林小婉算了算,她手里只有五块钱,连三十件都买不了。
她咬了咬牙,说:“我先要二十五件。”
销售科的人看了她一眼:
“二十五件不零卖,要么全包,要么去零售店买。”
林小婉的脸涨得通红。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可她没有回家。
她又去了隔壁县的针织厂。
这一趟,她花了三天
。三天里,她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隔壁县找到一个仓库,里面有一批次品汗衫。
她用手里的钱进了货,又跟人借了钱,凑了两百多件。
她把货拉回屯里,堆在东屋。
赵桂芬问她哪来的钱,她说“跟朋友借的”。
赵桂芬骂了她一顿,让她赶紧还回去。
林小婉嘴上答应,转头就开始染布。
她学着我的样子,用草木灰和野果子染布。
可刘养母的方子是她娘家秘传的,我用了没事,林小婉用了就出问题。
她染出来的布,颜色一块深一块浅,跟花斑狗似的。
第一批货,全废了。
她不甘心,又去借钱,重新进货。
这回她不敢自己染了,直接卖原色的。
可原色的汗衫满大街都是,人家凭什么买她的?
她在集贸市场摆了一个月摊,本钱没赚回来,还搭进去不少。
后来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收针织厂的次品赚钱,又跑去找别的针织厂。
可跑了好几个地方,人家要么没货,要么要全包。
她钱不够,又不想空手回去,就在县城跟人借了钱。
借了钱进了货,可货不对版,卖不出去。债主上门,她拿什么还?
林小婉灰溜溜地回了屯里。
赵桂芬问她钱呢,她支支吾吾说赔了。
赵桂芬骂了她一顿,她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天。
那时候我已经在县城租了门面,挂上了“真英服装店”的牌子。
消息传回屯里,赵桂芬又骂林小婉:“你看看人家英子!人家都开铺子了!你呢?你就会赔钱!”
林小婉在屋里哭,我在县城做生意。
两条路,从那时候起,就分开了。
11
林小婉赔了钱之后,消停了不到半个月。
那天傍晚,我正在店里算账,门帘一掀,她进来了。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抹粉,整个人灰扑扑的。
跟以前那个穿红着绿、走路都带风的林小婉,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四下打量了一圈。
货架上挂得满满当当,从的确良衬衫到卡其布裤子,从尼龙袜子到人造革皮鞋,什么都有。柜台擦得锃亮,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一个客人正在挑衣服,李秀莲在旁边招呼。
林小婉的嘴唇抿了抿。
“姐姐。”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嗯。”她走到柜台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我……想跟你学做生意。”
“学什么?”
“就学你怎么进货,怎么卖货。”
她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我上辈子很熟悉的、甜腻腻的腔调,
“姐姐,你教教我呗。我上次赔了钱,是因为没人教我。你教教我,我肯定能行。”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她。
“林小婉,你想学做生意,还是想学我怎么赚钱?”
她愣了一下:“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
“做生意是吃苦,赚钱是结果。你想学的是结果,可你不想吃苦。”
“我怎么不想吃苦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也去进货了,我也摆摊了,我怎么不吃苦了?”
“你进的那批货,你验过吗?你翻过麻袋底层吗?”
她张了张嘴。
“你摆摊的时候,早上几点起的?晚上几点收的?客人试了衣服不买,你跟人甩脸子,是吧?”
她的脸涨红了。
“你怎么知道……”
“李秀莲告诉我的。”
我看着她,
“她说你在集贸市场摆摊,旁边摊位的老板娘跟她认识。你卖了三天货,跟客人吵了两回架,后来人家都不去你那儿了。”
林小婉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就是不想教我。你怕我学会了,比你强。”
我笑了一下。
“林小婉,你要是能比我强,我巴不得教你。可你连账都算不明白,你拿什么比我强?”
“你——”
“你知道进货价和零售价之间差多少吗?你知道一件衣服的利润是多少吗?你知道什么叫走量、什么叫压货吗?”
她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
“你只知道我赚钱了,你就眼红。可你连我为什么赚钱都不知道。”
林小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林真英,你等着。”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你别得意。我上辈子不如你,这辈子可不一定。”
她说完转身就走,门帘“啪”地甩下来,打在门框上,晃了两晃。
李秀莲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她怎么回事?”
“没事。”我重新拿起账本,“摔了一跤,还没爬起来。”
12
林小婉从我的店里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东屋整整三天没出门。
赵桂芬以为她病了,端了饭进去,被她推出来。
林建军和林建华从县里赶回来,站在东屋门口劝了半天,她也不开门。
第三天晚上,她出来了。
出来的林小婉,跟三天前的林小婉不一样了。
她穿上了那件最漂亮的碎花裙子,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雪花膏,嘴唇上还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她站在院子里,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妈,大哥,二哥。”
她的声音很稳,
“我想好了,我要做生意。不是小打小闹,我要做大的。”
赵桂芬的脸拉下来:
“你又折腾什么?上回赔的钱还没还清呢。”
“上回是我不懂行。这回不一样了。”
林小婉看了我一眼——我正好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糊糊,
“我比某些人有眼光。”
我没理她,蹲到灶房门口喝糊糊。
“我打听过了,县里现在缺服装。供销社的衣服又贵又土,没人买。
我要开个店,专门卖时髦的,从省城进货。
只要款式新,肯定有人买。”
林建军皱着眉:
“小婉,你哪来的本钱?”
“大哥,你借我点。二哥,你也借我点。我保证,这回肯定赚。”
林建华犹豫了一下:
“小婉,上回你也说肯定赚……”
“上回是我不小心。这回我找好了货源,省城那边有人认识批发商,拿货便宜。我算过了,一件衣服进价三块,卖六块,翻一倍。一天卖十件,一个月就是九百块。去掉本钱,净赚四五百。”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吓人。
“等我赚了钱,给大哥买块手表,给二哥买双皮鞋,给妈买个缝纫机。”
赵桂芬的脸色松动了。林建军和林建华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你们想想,”
林小婉往前一步,
“林真英那破摊子都能赚钱,我比她差哪儿了?我比她漂亮,比她嘴巴甜,比她有人缘。她能行,我怎么不行?”
我蹲在灶房门口,听着她这番话,往嘴里送了一口糊糊。
上辈子,林小婉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她嫁了陈志强,手里有俩钱,看我在县城开了店,就也想做。
她跟赵桂芬和林大强要了钱,又跟两个哥哥借了钱,风风火火地开了个店。
结果呢?三个月赔了个精光。
她永远觉得自己比别人强。
永远觉得别人的成功是靠运气,自己的失败是因为倒霉。
可她没有一次,是真的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13
林小婉这次把阵仗搞大了。
她去了省城,待了五天。
回来的时候,拉回来两大包货。
她专门从县里雇了一辆三轮车,把货拉到屯口,然后一件件搬进东屋。
赵桂芬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屋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脸色难看得很。
“这得多少钱啊……”
“妈,你放心。”
林小婉拍了拍胸脯,
“这批货款式新,肯定好卖。我先进了五百件,先卖着看,好卖了再进。”
五百件。
一件进价三块,就是一千五百块。
林小婉手里根本没有这么多钱。
我后来才知道,她跟赵桂芬要了三百,跟林建军借了五百,跟林建华借了四百,又跟镇上一个远房亲戚借了三百。
凑了一千五,全砸进去了。
林建军那五百,是他攒了半年准备盖房子的钱。
林建华那四百,是他跟供销社的同事借的,说好三个月还。
林小婉把货整理好,在县城租了个门面。
这回她学乖了,没有放鞭炮,没有请舞狮,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挂了个“小婉服饰”的牌子。
开业那天,只有林建军和林建华去捧场。
赵桂芬没去,在家生闷气。
林大强蹲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话。
我那天正好去县城办事,路过她的店。
门面不大,里面挂满了衣服,花花绿绿的。
林小婉站在柜台后面,看见我,下巴抬了抬。
我没停步,走了过去。
过了几天,李秀莲从县城回来,跟我说:“英子,你猜林小婉的店怎么样了?”
“卖了?”
“卖了。”
李秀莲撇了撇嘴,“卖了三天,卖出去两件。一件还是她二哥掏钱买的,说拿回去给对象穿。另一件是个过路的老太太,看着便宜捡了个漏。”
“那她进的货呢?”
“堆着呢。”
李秀莲摇头,
“她进的那些,说是省城最新款,可县城里谁穿那个?花花绿绿的,露胳膊露腿的,正经人家姑娘哪敢穿?再说她定价也高,一件要七八块,供销社的确良才三四块一件,谁买她的?”
我没说话。
李秀莲叹了口气:“英子,你说她图啥?明明不行的事,非要干。”
“她觉得她行。”
“哪来的自信?”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
哪来的自信?
从赵桂芬的偏心里来的。
从小到大,赵桂芬把林小婉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做什么夸什么。
林小婉考了六十分,赵桂芬说
“我闺女真聪明”。
林小婉洗了个碗,赵桂芬说
“我闺女真勤快”。
林小婉跟人吵架,赵桂芬说
“我闺女有出息”。
她从来没被否定过。
所以她觉得,她做什么都行。
可生意场不认这套。
14
林小婉的店,撑了不到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她干了一件又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她觉得自己眼光好,从省城进了一批碎花长裙。
那时候县城里没人穿长裙,大家都穿裤子。
她偏说“省城都穿这个,县里早晚跟风”。
结果风吹了一个月,裙子挂在那里落了灰。
她觉得定价可以高一点,因为“我的货比供销社好”。
可县城的顾客就认供销社,人家的东西虽然土,但便宜、耐穿、有保障。
林小婉的衣服,花里胡哨的,料子也不结实,洗两次就变形,谁买?
她还觉得自己会做生意。
客人来了,她不给人家介绍,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客人问价,她眼皮都不抬:“标价上写着呢。”
客人说太贵了,她来一句:“嫌贵别买。”
有一回,一个中年妇女试了件衬衫,穿着挺合身,问能不能便宜点。
林小婉说“不能”。
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再转转”。
林小婉当场就翻了个白眼:“转什么转,整个县城就我这儿有这个款式,你爱买不买。”
中年妇女转身就走了。
李秀莲当时正好在附近办事,看得一清二楚。
她回来跟我说:“就她那个态度,能卖出去东西才怪。”
两个月后,林小婉的店关了。
货没卖出去多少,房租倒交了好几个月。
她手里一分钱没剩下,还欠着一千多块的外债。
赵桂芬知道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一千五!你花了一千五!你哪来的一千五!”
“妈……我……我跟人借的……”
“你跟谁借的?谁肯借你这么多钱?”
林小婉不说话了。
赵桂芬追问了半天,才知道林建军借了五百,林建华借了四百,剩下的都是跟别人借的。
“建军!建华!你们疯了!你们的钱是留着盖房子娶媳妇的!你们给她瞎折腾!”
林建军低着头,一声不吭。
林建华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
“妈,小婉也是想好好过日子……”
“想好好过日子?她那是瞎折腾!你看看人家英子!人家摆摊的时候,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连个烧饼都舍不得买!她呢?她拿了钱先去省城玩了五天!住旅馆!下馆子!回来还坐三轮车!那是做生意的样子吗!”
林小婉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赵桂芬还在骂,骂林小婉败家,骂两个儿子糊涂,骂自己命苦。
林大强蹲在门槛上抽烟,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
林小婉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恨。
好像她赔钱,是我害的。
好像她做不成生意,是我抢了她的财运。
好像我站在这里,就是对她最大的讽刺。
我转身回了杂物间。
上辈子,林小婉每次赔钱,都是这副表情。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她觉得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这种人,给她一百次机会,结果都一样。
15
林小婉消沉了一阵子,又开始折腾了。
这回她不再做生意了,她盯上了沈建国。
沈建国在供销社当临时工,每个月的工资不多,但人老实,长得也周正。
上辈子林晚嫁给他之后,他后来去了南方,听说混得不错。林小婉觉得,这是一条捷径。
她开始往供销社跑。
今天买包盐,明天买盒火柴,后天买瓶酱油。
每次去都找沈建国,没话找话。
“沈同志,你今天值班啊?”
“嗯。”
“这盐怎么卖?”
“一毛二。”
“我买两包。”
她递过钱,手故意往沈建国手边蹭了一下。
沈建国接过钱,把盐递给她,面无表情。
“沈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有对象了吗?”
沈建国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看我怎么样?”
沈建国的脸僵了一下。
他把盐往柜台上一放,后退了一步。
“林同志,你要是不买东西,就别站在这儿了,影响我工作。”
林小婉脸上的笑冻住了。
“我……我就是问问……”
“我有事先忙了。”
沈建国转身去招呼别的顾客,把她晾在了柜台前。
林小婉站了一会儿,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
这事李秀莲后来听供销社的人说了,回来当笑话讲给我听。
“英子,你说她脸皮怎么那么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问人家‘你看我怎么样’,人家沈建国脸都绿了。”
我没笑。
“沈建国那人老实,换个人早就翻脸了。”
“可不是嘛。”
李秀莲摇头,
“后来沈建国还专门找了他们主任,说以后林小婉来买东西,让别的同事招呼,他不去了。
主任问他为什么,他红着脸说
‘她老跟我说话,耽误工作’。”
李秀莲笑得前仰后合。
“英子,你说这林小婉,到底想干嘛?”
“她想找个人翻身。”
“找沈建国?沈建国一个临时工,有什么好翻身的?”
我没回答。
上辈子,沈建国后来确实发达了。
可他的发达,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在纺织厂被人冤枉、被开除,在供销社当临时工被人呼来喝去,后来跟着我做生意,从管仓库开始,一步一步学出来的。
林小婉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她觉得沈建国以后能成事,就想提前把他抓在手里。
可她不知道,沈建国看不上她。
沈建国老实,但老实不代表傻。
他在纺织厂经历过那些事,看人比谁都准。林小婉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16
1981年秋天,我的店已经开了半年多。
那天傍晚,我正要关店,一个年轻男人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子上打着补丁,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窘迫。
“同志,你这里……收衣服吗?”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打开,是几件手工织的毛衣。
针脚细密,花样也新颖,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你自己织的?”
他的脸红了红:
“不是,是我妈织的。我……我原来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出了点事,被开除了。我妈身体不好,织了几件毛衣让我拿来卖……”
上辈子,我也遇到过这个人。
他叫沈建国。当时我嫌他一个大男人来卖毛衣,觉得没面子,没搭理他。
后来才知道,他在纺织厂是被冤枉的,他替工友顶了锅。
再后来,他去了南方,听说混得不错。可我跟他的交集,仅限于此。
此刻,我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却是一动。
“毛衣不错。”我拿起一件看了看,“这样,我帮你卖,卖出去我抽两成,行吗?”
他连连点头:“行行行,太谢谢你了!”
沈建国后来成了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他懂技术,我懂市场,我们俩一个负责生产,一个负责销售,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那是后来的事。此刻的我,只是多看了他两眼。
17
1982年,我认识了李秀莲。
那天我去隔壁县进货,在汽车站碰到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里抹眼泪。
小女孩饿得直哭,她一边哄一边掉泪。
我走过去:“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我……我带孩子回娘家,钱包被偷了,没钱买票……”
“去哪的?”
“青山屯。”
巧了,顺路。
我帮她买了票,又给了她两块钱路上买吃的。她千恩万谢,问我的名字。
“林真英。你呢?”
“李秀莲。”
这个名字,上辈子我从别人嘴里听过。
周承安的媳妇,那个被丈夫坑了一辈子的可怜女人。
可此刻的李秀莲,虽然落魄,眼底却有一股硬气。
她跟我说,她男人不争气,她带着孩子跑出来了,打算在娘家先安顿下来,自己找个活路。
“你能吃苦吗?”我问她。
“什么苦我都能吃。”
“那你跟我干吧。”
就这样,李秀莲成了我第一个员工。
她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手脚麻利,嘴巴也甜,看店是把好手。
我教她认字、算账,她学得飞快。
后来,沈建国也关了他在工厂的临时工工作,正式加入了我的生意。
再后来,我们三个人——我、沈建国、李秀莲——注册了“真英贸易公司”,我是法人代表。
那是1985年的事。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被那批假电子表坑得血本无归。而这辈子,我的公司已经小有规模了。
18
1985年,我和沈建国结了婚。
没什么排场,就在公司食堂摆了两桌,请了相熟的客户和朋友。
李秀莲张罗的,她烧了一手好菜。
沈建国穿着新买的夹克,我穿了件红毛衣,就这样把自己嫁了。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英子,我知道你以前吃过苦。我没什么本事,但我保证,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再吃苦。”
他说到做到。
婚后第二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取名沈念真。
沈建国说,念真,念着你的真,也念着咱们的真。
19
林小婉嫁人了。
嫁的是县里一个叫陈志强的混子。
陈志强说是做木材生意的,其实就是个倒买倒卖的,还被公社处理过。
赵桂芬不同意,林大强也不同意,可林小婉又哭又闹,非嫁不可。
林建军和林建华站出来替她撑腰。
“爸,妈,志强那人我见过,脑子活,能挣钱。小婉跟着他吃不了亏。”
“就是,人家现在不也挣着钱呢吗?你们别老拿老眼光看人。”
赵桂芬拧不过两个儿子,点了头。
林小婉嫁过去的时候,排场还不小。
陈志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吉普车,披红挂彩的,在屯里转了一圈。
林小婉穿着红裙子,脖子上挂着金项链,手上戴着金戒指,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天屯里可热闹了。
吉普车开进屯口的时候,孩子们跟在后面跑,大人们站在路边看。林小婉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挥手。
“翠娥!你看我的车!”
翠娥站在人群里,张着嘴,眼睛都看直了。
林小婉专门回了一趟屯里,在村里走了一圈。
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我没在。
我在县城。
后来李秀莲跟我说,林小婉那天在屯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她嫁得多好,陈志强多有本事,以后要带她去省城住。
“你是没看见她那个样子,”
李秀莲撇了撇嘴,
“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见人就拉着手说,‘嫂子,以后去县里找我玩啊,我家志强认识好多大老板’。翠娥问她金项链多少钱,她故意不说,让人猜,猜了半天她才慢悠悠地说,‘也不贵,八十多块吧’。”
“八十多?”翠娥当时就惊了。
那时候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才挣二三十块,八十多块钱的金项链,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林小婉把那条项链从领口里拽出来,在太阳底下晃了晃。
“志强说了,等过了年给我买个金镯子,凑成一套。”
我笑了笑,没说话。
林小婉,你风光你的。
我看你能风光多久。
20
林小婉的风光,持续了不到一年。
陈志强倒腾的那批木材来路不正,被人举报了。
货全部没收,还罚了一大笔钱。陈志强把家底赔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
那天林小婉从县里回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裙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金项链和金戒指都没了,手腕上空荡荡的。
她站在林家老宅的院门口,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赵桂芬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小婉!小婉你怎么了?”
“妈……”林小婉的哭声像猫叫,“志强他……他出事了……货被没收了……还欠了好多钱……”
赵桂芬抱着她进了屋。
林大强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雨里明明灭灭的,一句话没说。
可林建军和林建华这时候也自身难保。
林建军所在的机械厂效益越来越差,工资发不全,他一个车间副主任,整天愁眉苦脸。
林建华所在的供销社也开始改革,临时工首当其冲,他虽然没被裁,可工资降了一大截。
林小婉在娘家住了下来,伸手要钱的时候理直气壮。
“大哥,我想买件新衣裳,给我点钱。”
林建军刚发了工资,兜里揣着几张票子,犹豫了一下。
“小婉,哥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全……”
“大哥!”林小婉的眼圈立刻红了,“你看我身上这件衣裳,都穿了多久了?我总不能穿着这个出门吧?让人看见多丢人。”
林建军看着她那件其实才买了不到半年的裙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钱掏了出来。
“省着点花。”
“知道了知道了。”林小婉接过钱,数了数,眉头皱起来,“就这么点?”
“哥就这么多……”
“行吧。”她把钱往兜里一揣,转身走了。
林建华那边也一样。
林小婉三天两头去找他,今天说孩子要交学费,明天说家里没米了。
林建华咬着牙给她凑,有一回连自己买烟的钱都掏出来了。
“二哥,你对我最好了。”林小婉接过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林建华摸了摸脸,笑得眼睛都没了。
可他们不知道,林小婉拿着钱,转身就去镇上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跟人打牌输了精光。
21
1988年,林小婉又折腾起了生意。
她跟赵桂芬要了一笔钱——那是林建军和林建华凑给老两口的养老钱——在县城租了个门面,也卖服装。
她学着我的样子去进货,可她不懂行,被批发商忽悠着进了几大包“爆款”,全是别人挑剩下的次品。
开业那天放了鞭炮,请了舞狮,排场不小。赵桂芬逢人就说“我们家小婉也当老板了”。林建军和林建华专门从单位请了假,来给妹妹捧场。
林小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站在店门口迎客,见人就笑。
“婶子,进来看看,都是最新款!”
“大哥,你帮我招呼一下客人,我去后面理货。”
可店里挂的衣服,没几件能入眼的。料子薄,做工粗,颜色也俗气。进来的客人转一圈就走了,有的连价都不问。
第一个月,卖出去三件。
第二个月,进货的本钱都收不回来。
第三个月,债主上门了。
林小婉跑回屯里,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赵桂芬气得直哆嗦,林大强闷头抽烟。林建军和林建华从县里赶回来,看着满屋子的债主,脸色铁青。
“小婉,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也……也没多少……就几千……”
“几千?!”林建军差点跳起来,“你哪来这么多钱进货?”
“我……我跟人借的……”
林建华攥紧拳头,又松开。他看了他哥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是无奈。
最后,林建军拿出了自己攒了两年准备盖房子的钱,林建华把准备结婚的积蓄也掏了出来,凑在一起,替林小婉还了债。
林建军把钱递给债主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他准备盖房子娶媳妇的钱,攒了两年多,一张一张攒起来的。
“小婉,你听哥说,以后别做生意了。踏踏实实找个工作,行吗?”
林小婉哭着点头:“大哥,二哥,我以后一定听你们的。”
可没过多久,她又忘了。
22
1990年,林建军出事了。
林小婉又做起了生意,这回是跟人合伙倒腾钢材。她不懂行情,被人骗了,签了一份假合同,欠了人家三万块。债主找上门,把林家老宅砸了个稀巴烂。
那天林建军正在厂里上班,有人跑到车间喊他:“林建军!你快回去看看!你家里出事了!”
林建军撂下手里的活就往回跑。跑到屯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院子里传来赵桂芬的哭声和林小婉的尖叫声。
他冲进院子,看见满地狼藉。窗户玻璃碎了,锅碗瓢盆摔了一地,赵桂芬坐在地上,脸上青了一块。林小婉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
“你是林小婉的家属?”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你妹妹签了合同,欠我们三万块。今天不给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林建军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脸色越来越白。
“这合同……是假的……”
“假的?”男人笑了,“白纸黑字,签了字按了手印,你说假的就假的?”
“我妹妹不懂事,被人骗了……”
“那我不管。钱是她欠的,你们是她的家人,就得替她还。”
林建军咬了咬牙:“钱我们没有,但你给我点时间,我去找那个人……”
“找谁?人早跑了!”男人一把揪住林建军的衣领,“今天不给钱,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林建军是机械厂的工人,有一把子力气。他挣开男人的手,把他推开。可对方人多,七八个壮汉围上来,把他堵在巷子里。
混乱中,有人抡起铁棍,砸在他的右臂上。
咔嚓一声。
林建军倒在地上,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大哥——”林小婉的尖叫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刺破了大半个屯子。
林建军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医生尽了力,可那条胳膊还是没保住。从肘部以下,全截了。
林建军从医院回来那天,整个人瘦了一圈,右袖管空荡荡的,垂在身侧。他坐在院子里,用左手摸着那截空袖管,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一句话不说。
林小婉跪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大哥!大哥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的!”
林建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建华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他看着他哥空荡荡的袖管,又看看哭得死去活来的林小婉,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块。
“小婉,”他的声音哑了,“你以后……能不能别再折腾了?”
“我不折腾了!我保证!我再也不做生意了!”
可保证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23
林建军断了手之后,机械厂给他办了病退。他没了工作,没了右臂,回到屯里,跟父母住在一起。林建华每个月的工资,要分出一半来贴补家里,还要给林小婉还债。
林小婉安分了不到半年。
那天,李秀莲来我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英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那个妹妹……林小婉,她又出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笔。
“她跟人搞什么集资,说是投入一万,三个月翻一番。她把林建军的病退金全投进去了,还跟林建华要了五千。结果那是个骗局,钱全没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林建华呢?”
“被供销社开除了。”李秀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为了凑那五千块钱,挪用了供销社的货款。被人举报了,虽然没判刑,可工作没了,还退了一大笔钱。”
我沉默了很久。
林建华在供销社干了快十年,从临时工干到正式工,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他结婚才两年,媳妇刚怀了孕。现在工作没了,钱也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们现在怎么样?”
“林建军在家里躺着,不吃不喝。林建华带着媳妇回了娘家,听说丈母娘天天骂他。赵桂芬病倒了,林大强一个人撑着。”
“林小婉呢?”
李秀莲冷笑了一声:“她跑了。拿着家里最后剩下的一点钱,说是去南方打工,走了之后就没消息了。”
24
林小婉跑路之后,两个哥哥才发现,她连家里的口粮都偷走了。
那天林建军让林建华去东屋看看,还有没有能卖的东西。林建华推开门,愣在了门口。
东屋里空荡荡的。柜子开着,抽屉翻得乱七八糟。炕上的被褥没了,墙角那袋白面没了,灶房里的半缸子猪油没了,连赵桂芬腌的那坛子咸菜都见了底。
林建华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满地狼藉,忽然蹲了下去,捂着脸。
他想起林小婉走之前那天晚上,跟他说:“二哥,我出去闯闯,挣了钱就回来。”
他想起自己把兜里最后的五十块钱塞给她,说:“路上小心。”
他想起林小婉接过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二哥你对我最好了”。
林建华蹲在东屋的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
林建军从院子里进来,看见他那样,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
“大哥……”林建华抬起头,满脸泪痕,“她把家里的粮都拿走了……妈还病着……爸一个人……”
林建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嘴唇紧抿着。他那截空袖管在风里晃了晃。
“我早该知道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早该知道的……”
那天晚上,林建军和林建华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月亮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一个空着右袖管,一个佝偻着背。
过了很久,林建华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英子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
林建军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身上就两身破衣裳。”林建华的声音发颤,“我们谁也没送她,谁也没问她去哪。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怎么活下来的?”
林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
“是我们对不起她。”
25
1992年,我的公司搬进了市里新建的写字楼。
那年秋天,林建华来找我。
他站在公司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他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英子……”
我看着他。上辈子,他为了林小婉,指着我的鼻子让我“趁早走”。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个被抽去了脊梁的人。
“进来吧。”
他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局促不安地打量着四周。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在抖。
“英子,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说吧。”
“小婉她……她跑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着债。大哥他……他断了手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妈病在床上,爸一个人撑着。我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说要跟我离婚……”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英子,我知道当年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护着小婉,不该赶你走。可大哥他……大哥他这辈子毁了。他以前在厂里是技术骨干,领导都夸他,现在……现在他连自己吃饭都费劲……”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帮帮大哥?就当……就当他当年糊涂,你别跟他计较……”
我看着他。
这个上辈子指着我鼻子让我走的人,此刻在我面前痛哭流涕。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左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
“林建华,”我说,“当年我走的时候,你们谁替我说过一句话?”
他愣住了,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回那个家三个月,赵桂芬让我睡杂物间,吃剩饭。林小婉穿的确良,我穿破棉袄。这些你们都知道。可你们谁说过一句话?你们只觉得我碍眼,觉得我多余,觉得我欺负了你们的好妹妹。”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小婉害了你们,你们现在知道哭了。可当年她害我的时候,你们在旁边看笑话。”
“英子……”他的声音发颤,“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错了就够了?”我看着他,“林建军断了一条胳膊,你丢了工作,你媳妇要跟你离婚。这些是林小婉害的。可你们想想,是谁把林小婉惯成这样的?是你们自己。你们一次次替她兜底,一次次替她填坑,你们把她惯得以为全世界都欠她的。现在她跑了,你们倒想起我来了。”
林建华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钱我可以借给你们。给林建军治病,给你媳妇安家。但我不原谅你们。”
他抬起头。
“欠条要写,按手印。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
“英子……”
“林建华,”我转过身看着他,“这辈子,咱们就这样吧。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我帮你们,是看在那点血缘的份上。可我不欠你们的,你们也别再来了。”
他走了。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走得很慢,背驼得厉害,像是背着一座山。
26
林小婉在南方混了几年,钱没赚到,又回来了。
她嫁给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生了两个孩子。男人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县城带着孩子,靠在菜市场摆摊卖菜过日子。赵桂芬帮她带孩子,林大强蹬三轮补贴家用。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
林建军和林建华,一个断了手,一个丢了工作,都回到了屯里。林建军靠病退金过日子,林建华跟着人打零工。兄弟俩住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谁也不跟谁说话——当年那笔账,谁也说不清是谁欠谁的。
有一年春节,林小婉来给赵桂芬拜年,我也在。她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跟以前那个咋咋呼呼的林小婉判若两人。赵桂芬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些家常,她就在旁边听着,眼神复杂。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姐。”
我回头。
“你……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着她。四十多岁的女人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里夹着白丝,早就没了当年那张漂亮脸蛋的影子。
“我不恨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要是恨你,就不会借钱给你。”我说,“但我也没法原谅你。你偷了我的人生,你知道,我也知道。咱们这辈子,就这样吧。”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姐,我……我当年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我看着她,“你一直都知道。”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冷飕飕的。
27
赵桂芬走的时候,是2000年的冬天。
那天下着雪。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林大强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林小婉站在床尾,哭得眼睛红肿。我和沈建国站在门口,李秀莲也来了。
林建军和林建华站在角落里。一个空着右袖管,一个佝偻着背。他们看着病床上的赵桂芬,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桂芬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英子……”
“妈。”
“你……你过得好吗?”
“好。”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我笑,真心的、从心里往外的笑。
“好……好就好……”
她的目光转向林小婉,笑容淡了一些。
“小婉……你……你要好好的……别像妈……”
她又看向林建军和林建华。
“建军……建华……你们……别怪你妹妹……是妈……是妈没教好……”
林建军别过头去,空袖管晃了晃。林建华低着头,肩膀在抖。
赵桂芬的手慢慢松开了。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
林小婉嚎啕大哭。林大强老泪纵横。我站在床边,握着赵桂芬渐渐变凉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涌出来。
我抬手一抹,是眼泪。
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妈,我原谅你了。”
这一次,是真的。
28
2005年,我和沈建国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过上了退休生活。
我们在郊区买了套带院子的房子,种花种草,养了一条狗。沈建国学会了钓鱼,我学会了画画。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杯温吞水。
李秀莲也退休了,她女儿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她时不时来看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说说当年的事。
有一天,李秀莲突然问我:“英子,你说人有没有下辈子?”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
“可能有吧。”
“那你下辈子想干什么?”
我笑了。
“我什么都不想干了。”我说,“这辈子过得太累了。下辈子,我要当只猫,吃了睡了吃。”
沈建国在旁边插嘴:“那我当条狗,给你看门。”
李秀莲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告诉他们,我其实已经活过两辈子了。上辈子我走得早,很多事没来得及做。这辈子我什么都做了,公司、家庭、朋友,该有的都有。
唯一没做的,是原谅。
我原谅了赵桂芬,原谅了林大强。可我没有原谅林建军和林建华。他们为了林小婉,伤我太深。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如此。哪怕他们后来痛哭流涕,哪怕他们后来悔不当初,可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后来林建军病重,林建华来找过我。我没去医院,只是托人送了一笔钱。
李秀莲问我为什么不去。
我说:“我去了,他更难受。”
她没再问。
林建军走的时候,是2010年。林建华给他办了丧事,简简单单的。我没去,托人送了花圈。
林建华后来给我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英子,大哥走了。他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他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是他糊涂。他说他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过得好。我知道我们没脸见你,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声。你多保重。”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放着赵桂芬的遗书,林大强走之前托人带的口信,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我十八岁的脸,青涩、倔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我把抽屉合上。
这些人,这些事,都过去了。
29
2025年,我八十三岁。
沈建国前年走了,心梗,走得很快。他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煮了粥,中午说有点累,躺下歇会儿,就再也没起来。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李秀莲还活着,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了,身体硬朗得很,三天两头来看我。她的女儿在省城当医生,逢年过节都来接她去住,她不去,说舍不得我。
我们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几十年前那样聊天。
“英子,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汽车站。”
“我那时候可惨了。”她笑着说,“钱包被偷了,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
“现在不惨了。”
“是啊,”她感叹,“现在不惨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英子,”她忽然说,“你说人有没有下辈子?”
我笑了。这个问题她问过我好几次了。
“可能有吧。”
“那你下辈子想干什么?”
我靠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秋天了,柿子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下辈子,”我说,“我要当个普通人。不折腾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你不折腾,哪来的今天?”
“所以我说下辈子。”我看着她,“这辈子折腾够了。”
李秀莲笑了。
我也笑了。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我蹲在槐树底下,冻得浑身发抖,心里想,我该怎么办。
现在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了。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
这辈子,我什么都经历了。
我不后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