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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0 22:24:47

我与裴景安订亲后,裴家提出了一条规矩。

成婚以后,我可以私下报答养父母,却不能在外人面前再称他们爹娘。

裴景安握着我的手,温声劝我:

「照月,不过是个称呼。你先委屈这一回,往后我会补偿你的。」

上辈子,我信了。

他待我确实很好。初回林府时,是他替我挡下旁人的轻视,也是他让我觉得,自己终于在这陌生的地方有了依靠。

所以后来每一次受委屈,我都想着,再等等。

等成了婚,等长辈消了气,等他能替我作主。

我等了四年。

直到有些遗憾再也无法弥补,我才明白,他说的以后,从来没有一个确切的日子。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八岁。

婚帖已经交换,婚期尚未定下。

母亲再次让我去裴家赔礼。

这一回,我没有答应。

1

「照月,你到底有没有听见娘说话?」

我猛地回神。

何氏坐在上首,手边摆着青瓷茶盏。

「昨日裴夫人不过说了几句规矩,你便当众顶撞。今日备份礼,亲自过去赔个不是。」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从前整理旧书磨出的薄茧,如今却没有前世病中那种使不上力的感觉。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十八岁,婚帖已换,婚期未定的时候。

昨日我随何氏赴裴府。崔氏正让礼房预拟婚后往来的亲眷名册。册上写着林家父母、裴家亲族,却将季家夫妻称作「旧时寄养之户」。崔氏解释,名册用来给府中宾客安排通传与往来礼数;若我在人前仍称季家夫妻为爹娘,旁人便会以为裴家又多了一门正经姻亲,往后礼席、求托、馈赠都难划清。

她说裴家可以私下送银钱报恩,但公开场合须只认林家为娘家。

我当时说:「季家不是寄养我的人。他们养了我十六年,是我的爹娘。」

宴席因此不欢而散。

前世,我连夜备礼去认错,觉得自己让母亲和裴景安为难。此后只要有人提季家,我便先看看旁人的脸色。

「母亲,」我抬头,「若婚后在街上遇见柳娘,我能不能当着别人叫她娘?」

何氏皱眉:「私下自然不妨。只是名分要有个章程。」

「若有人问起我的过去,我能不能照实说?」

「何必把旧事摆到台面上?」

「若他们病了,我要先求裴家允准,才能回去吗?」

何氏搁下茶盏:「你还没过门,就先想着跟婆家争执?」

我抿唇。前世我也问过这些问题。每一次,大人们都说以后再商量;等我终于不再问,便都夸我懂事。

「母亲,我只想在成婚前弄明白。」

她眼圈微红:「照月,娘把你找回来,给你请先生、备衣裳,又替你寻了景安这样好的夫婿。你总说季家如何,娘听了,也会难过。」

我知道她并非没有疼过我。刚回府时,我吃不惯,她特地叫厨房换菜;我病了,她也守过床。

正因为如此,前世我总怕叫她失望。

「您是我的母亲,柳娘也是。」我说,「我不是要裴家替季家承担姻亲的义务,只是不愿说他们与我无关。」

何氏示意丫鬟取来装着赔礼的匣子:「景安今日会来。你同他一道过去,把话说开。」

我没有接。

「我愿意商量礼数,但昨日那句话我没有说错,也不会去赔礼。」

何氏怔了许久,最后道:「那便等景安来了,让他好好劝劝你。」

前世,每当母亲劝不动我,便会找裴景安。

而他,确实很会劝人。

2

过了晌午,我在回廊遇见裴景安。

他穿着竹青色长衫,见了我便笑:「照月,听说你早膳没用多少?」

随从捧来一包软糕。他记得我不爱太甜,特意叫店家减了糖。

我尝过那样的糕点许多次。裴景安向来记得我的小事,初回林府时,也从不拿我不懂世家规矩取笑。

前世我常想,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伯母方才与我说了昨日的事。」他陪我走到避风的廊下,「母亲并没有存心为难你。她只是怕婚后亲眷的礼数不清。」

「那名册上,季家还能不能写作我的养父母?」

他顿了顿:「母亲愿意你私下报恩。她管家多年,礼房若将季家也记作娘家,宴客和馈礼都要另定章程,确实麻烦。」

「我并不要亲家座次,也不要裴府替他们担责。我只想在人问起时说实话。」

「这些都可以慢慢商量。」

我望着他:「若在裴家亲眷面前,柳娘叫我,我应不应她一声娘?」

裴景安轻声道:「先把场面圆过去,回头我陪你去季家。总比当着长辈争执强。」

又是这样。

他顾及父母、亲眷和裴家的体面,却默认我总能暂且忍耐。

「景安,若我不肯先赔礼呢?」

他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掌心依旧温暖。

「照月,不过先认个不是。你从前不是这样计较的人。」

我慢慢抽回手。

我曾因这样的温柔原谅许多事。前世他每次说以后会安排,我就舍不得叫他为难,直到有些遗憾再也补不上。

但那是前世。他如今不知道,也还没有经历过。我不能让他为未曾发生的事认错,只能看他今生如何回答。

「我不会去赔礼。」我说,「裴夫人的顾虑,我愿意听;你的难处,也可以告诉我。只是婚后与季家如何往来,必须在成婚之前说清楚。」

他皱眉:「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样重?」

「不是我说得重,是这件事本来就不轻。」

他叹了口气,仍叮嘱我记得吃点心,才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依旧酸涩。他确实在乎我难不难过,却更希望我难过之后,仍按他的意思去做。

这一回,我不想再这样了。

3

第二日,裴景安没有再来。

他昨日送的软糕还摆在桌上。

我尝了两块。

确实不甜,入口绵软,是我喜欢的味道。

这人连这样的小事都记得。

我叹了口气,叫丫鬟把剩下的收好,转身去了东厢的小书房。

那里放着几箱旧书,是我刚回林府时帮忙整理过的。

书架最下层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我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我的字。

两年前,我刚被林家认回来。

十六岁的我,不会弹琴,不擅作诗,连席间敬茶该先敬哪位长辈,都要反复问丫鬟。

唯独见了书,心里能踏实些。

季家开书肆,我从小帮着养父整理书册,抄过目录,也替客人找过不少残卷。

那年林家恰好整修藏书房,请裴景安过来帮忙清点。

我经过时,见下人正将两套不同版本的书往同一个箱子里装,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裴景安听见,便把登记册递给我。

「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分错的?」

我很快指出了几处错漏。

他索性给我搬来一张椅子,让我坐在桌前,一同整理。

后来几位林家的表兄过来,其中一人见我拿着笔,笑着说:

「照月妹妹果然是在外头长大的,连盘书的活计都做得这样熟练。」

那话听着是在夸我。

可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我捏着笔,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林府的姑娘不需要靠整理书册谋生。

而我做得最熟练的,偏偏是这些事。

正想把笔放下,裴景安却走过来,将我写好的目录拿了起来。

「是我请她帮忙的。」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几人看。

「原先记作一套的两部书,版本不同,缺卷也不同。若不是照月细心,装箱后再发现,便要费不少工夫。」

他说得很认真。

既没有故意训斥谁,也没有拿我开玩笑。

那位表兄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

等人走了,我才小声问他:

「你不觉得这些活计有些上不得台面吗?」

裴景安愣了一下。

「为何?」

「林家的姑娘,似乎都不做这些。」

「她们不做,不代表你做得不好。」

他看着桌上堆成一摞的书册,笑了。

「我今日正愁理不完呢。你若走了,我还得忙上两日。」

那是我回林府后,第一次因为自己会做的事,被人认真需要。

后来,裴景安又来过几次。

他会问我不同版本的书该怎么辨认,也会教我一些世家往来中的规矩。

他从不笑我不懂。

我也渐渐不再害怕与他说话。

有一回,我将敬茶顺序记错了,羞得不肯出门。

他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最后隔着门告诉我,他十九岁时也曾在一场宴席上认错了人。

我当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们就是这样慢慢熟悉的。

如今想来,那些日子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一个人初到陌生的地方,有人肯认真听她说话,肯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处处不如旁人,就已经很好了。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我垂眸看着手里的册子。

两年前,裴景安愿意当着林家人的面,说整理书册是我的长处。

那时他不必为此与谁真正为难。

如今,换成我与养父母的关系,他却不愿再说一句明确的话。

我将册子合上。

纸页边角有些磨损,里面的字迹仍然清楚。

他从前给过我的好,我不会因为后来受了委屈,就假装那些事没发生过。

可那些好,也不能替往后的每一次退让作主。

我把册子重新放回书架。

窗外日头正好,照得桌面亮堂堂的。

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安安静静地整理过一本书了。

4

第三日,何氏叫我去用午饭。

她让丫鬟挪开遮窗的屏风:「你总嫌屋里暗,如今亮堂些了。」

我有些意外。那是我刚回府时随口说的话,她竟记得。

吃过饭,她才问:「景安昨日来了?你们谈妥没有?」

「还没有。」

「他那样有耐心的人,也没能劝动你?」

我放下汤匙:「母亲觉得,究竟怎样才算与季家往来有分寸?」

「该送东西便送,该探望便探望。可在人前,你要记着自己是林家的女儿。」

「我一直记着。难道记得林家,便不能记得季家养育了我?」

何氏沉默许久,忽然问:「你在季家,一直叫柳氏娘?」

我点头。

她低声道:「你刚回来时,一声声叫我母亲,规矩得很。柳氏一来,你连先生的话都没听完,便跑出去迎她。」

我想起那次。何氏当时训我失礼,我以为她只是嫌我举止不够端庄。

「我十六年没能陪着你。」她看着碗沿,「你爱吃什么、怕什么,我都不知道。你对她什么都能说,对我却小心翼翼。娘看着,也难受。」

我的鼻子一酸。

何氏是真心想与我亲近的。可她把自己缺席的十六年看成一场必须追回的亏欠,仿佛我多爱柳娘一点,便会少爱她一点。

我握住她的手:「母亲,柳娘待我好,并没有让您少做一分母亲。我也愿意慢慢同您亲近,但不能为此装作过去十六年没有发生。」

她的手僵了僵。

「娘又不是让你忘了他们。只是裴家规矩重,往后总得顾及。」

「若我现在应了,往后不能在外人面前叫他们爹娘,母亲真的会高兴吗?」

她没有回答,只叹道:「我怕你为一时意气,误了好姻缘。」

「我没有说要退婚。」我轻声道,「我想在成婚前先把这些事说清楚。若连一个称呼都谈不妥,将来真有难事呢?」

临走前,何氏替我抚平衣领:「你从前那样听话,如今怎么有这么多主意?」

「母亲,我从前听话,是总怕叫您失望。」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再解释。

她的难过,我明白;但不能拿柳娘的委屈去安慰她。两位母亲对我都有情分,我不想为了一个家,否认另一个家。

5

第四日,裴景安备了马车来接我。

「你不是想回季家?我陪你去城南走走。」

车里备了软垫,他还同林府管事说好了下午的时辰,免得我误了先生的课。

「可为何要说去旧书市挑书?」我问。

他微顿:「刚与母亲闹过不痛快,何必叫伯母也担心?咱们从季家后街绕过去,别人不知,大家都省心。」

这安排确实周到,也让我明白,他仍觉得季家是件最好避着人的事。

我没有推辞。今日我是真的想见爹娘。

季家书肆后院,季伯川正蹲着修书箱,嘴里咬着细绳,伸手找剪子。我把剪子递给他,他抬头看见我,险些把工具掉在地上。

「照月?怎么不提前捎个信?」

我上前抱住他。

前世最后几年,他身体不好,病重时我却总等着裴家的事忙完。后来那一面,终究没有赶上。

如今他站在这里,袖口沾木屑,手指还有墨渍,嘴上嫌我冒失,手却轻轻拍着我的背。

「是不是林家受委屈了?」

「没有。」我哽咽道,「就是想爹了。」

「想爹便回来,又不是隔着千山万水。」

柳娘听见动静,忙把我领进屋。桌上摊着一部地方志,季伯川顺手叫我帮忙核一处旧地名。

「孩子才回来,你就叫她做活!」柳娘瞪他。

我却坐得自在。窗下那张桌子仍晃,书架的漆是我小时候刷的。在这里,没人嫌我翻书时沾一手墨。

回去前,柳娘替我系好披风,问是不是裴景安送我来的。

「他倒是有心。」她叹道,「照月,娘知道你惦记我们。可你往后的日子得自己过,别总为了我们同人闹不痛快。」

她舍不得我,也怕我为她失去保障。

我握住她的手:「娘,我会好好过日子。这一回,我想自己决定该怎么过。」

马车在巷口等着。裴景安见我眼眶微红,没多问,只递来一方干净手帕。

这份体贴让我心软,却没有让昨日的问题消失。

6

第五日,裴景安来林府时,我请他去了西边的小花厅。

花厅临着院子,丫鬟在外头候着。

我让人上了茶,又取来纸笔。

裴景安见状,笑着问:

「今日要考我的学问?」

「不是。」

我将纸铺平。

「昨日多谢你陪我回季家。」

「说了不必谢。」

他在我对面坐下。

「季伯父和季伯母可还好?」

「都好。」

我顿了顿。

「景安,昨日的事,我很感激你。但婚后的安排,我还是想同你认真商量。」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你说。」

我提笔写下第一条。

「其一,我仍可以公开称季家夫妻为养父母,不必逢人便改口。」

裴景安看了一眼,没有打断。

我又写。

「其二,我可以正常回季家探望、照料他们。若有行程冲突,我会提前同你商量,但不能每次都等裴府允准,才有资格回去。」

他微微皱眉。

「照月,成婚后终究不同于现在。家里若有正事,你也不能说走便走。」

「自然。」

我点头。

「我不会丢下自己应做的事,也不会叫你替我承担不知从何而来的麻烦。」

「可若只是寻常探望,我希望自己能够作主。」

裴景安沉吟片刻。

「这一条,倒可以再商量。」

我接着写下最后一条。

「其三,往后若两家为这件事有分歧,我希望你同我一起想办法,而不是先叫我赔礼,等事情过去再私下补偿。」

写完,我把笔放下。

裴景安看了许久。

「照月,你这是把往后可能发生的事,都提前列出来了?」

「不全是可能发生的。」

我看着他。

「昨日的事,已经发生了。」

他一时没有说话。

我将纸推近一些。

「景安,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为难。」

「我也不是要你为了我,什么都不顾。」

「可你是要与我成婚的人。有些事不能永远由我一个人让步。」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

指尖停在第三条上。

「你说的道理,我能明白。」

我心中微动。

他却接着道:

「只是母亲掌家多年,一向重规矩。你若要求她一下子接受这些,只怕不容易。」

「我没有要求她一下子喜欢季家。」

「那你想如何?」

「我想请你把这些话明明白白告诉她。」

我声音很轻,却没有移开目光。

「不是说我小孩子气,也不是说我一时想不开。」

「就告诉她,这是我认真考虑过的婚后安排。」

裴景安垂眸看着纸,许久才问:

「若母亲不同意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一枝新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前世每逢这样的时刻,我总急着告诉他,若是实在为难,我也可以再退一步。

仿佛只要我够体贴,他便不必面对那些难处。

可如今,我不想再替他把选择做完。

「那我们就再看彼此能够接受什么。」

我说。

「若有些事始终谈不妥,也该在成婚之前知道。」

裴景安抬头。

「照月,你连不成婚都想到了?」

他眼里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

我心里有些难受。

这桩婚事,对他而言似乎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想的是如何让我高高兴兴嫁过去。

却从没想过,我也有可能因为不愿接受那些条件,而选择不嫁。

「我没有说一定不成婚。」

我望着他。

「可我也不能只因为已经订了亲,就什么都答应。」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好。」

他说。

「我回去同母亲谈。」

我抬头看他。

「这三条,你都会告诉她?」

「会。」

他答得认真。

「照月,我知道这件事对你重要。既然你已经想得这样清楚,我总该替你问一问。」

我心里终于生出一点希望。

「多谢你,景安。」

他苦笑。

「你今日谢我的次数,倒比从前多了。」

我也笑了笑。

可这一次,我没有顺势握住他的手,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因为他答应替我说话,就觉得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裴景安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照月,你放心,我会尽力。」

我点点头。

看着他带着那张纸离开。

至少这一回,他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接下来,我想听的,是他与裴夫人商量后的答复。

7

第六日午后,裴景安捎信来说,他把我写的三项要求交给了崔氏。她愿意次日下午见我。

第七日,我随他去了裴府。

崔氏正在核对礼帖,见我进来,示意坐下:「景安说,你对婚后的亲眷往来有些想法。」

「是。我不求季家以裴家的姻亲身份入席,只求往后能照实称他们为养父母。」

崔氏取来一张草拟的宾客簿:「你看,这张是府里迎亲后给亲眷通传的册子。林家是正经娘家,该列入往来礼单;季家若也写作爹娘,遇上祭宴、馈礼、人情求托,管事依什么章程办?出了差错,谁来担?」

我看清了。名册上,季家仍记作「旧时寄养之户」,正式招呼亲眷时,便只照林家通传。

「您可以不把季家列作裴府姻亲。」我说,「只须在问及我身世时如实说明,他们养了我十六年。我不会凭这一声爹娘替季家讨要席位或财物,也会自己回绝不合理的托请。」

崔氏摇头:「人情不是一句话便能划开的。你若在人前称他们爹娘,旁人听见了,便不管咱们私下怎样说明。」

「那我婚后寻常探望他们呢?」

「提前知会管事,只要不误府里的正事,可以商量。真有急病,也不至于不通情理。」

她不是不肯退让。只是她愿意改的,是探望的便利,不是公开承认这层关系的原则。

裴景安在旁边道:「母亲,照月重情义,咱们总能想办法周全。」

崔氏点头:「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但你写的第三条,说有争执时不该先叫你赔礼。一家人过日子,认个错有时不代表当真错了。晚辈退一步,大家好过。」

我慢慢将手收回袖中。

原来他们眼中的好过,往往需要我先承认不是自己做错的事。

「今日劳伯母费心。」我行礼,并未答应。

出了花厅,裴景安追上来:「母亲今日已经松口许多,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了。」

「那怎么还不高兴?」

我望着他:「名册上我仍只能叫季家旧时寄养之户。景安,往后你愿不愿意让管事如实记一句,他们是我的养父母,却不列作裴家的姻亲?」

他看了眼身后的花厅,轻声道:「我再同母亲商量。」

我点头。这一次,我并没有把这句保证当作已经得到的结果。

8

第八日,裴景安送来新的安排。

纸上写着:每月初四、十八可回季家探望;若有急事,差人送信;逢年过节,由裴府安排回礼。

连车马从哪条路走,都记得仔细。

「母亲担心没有章程,这样总能放心些。」他期待地望着我。

「安排得很周到。」我说,「可宾客名册呢?」

他的笑容停住。

「照月,母亲已经让了许多。你为何还揪着那句称呼?」

我指着回礼一栏:「这些礼物是谢养育之恩,还是给『旧时寄养之户』的赏钱?」

他沉默了。

我轻声道:「他们不是每月初四、十八才做我的爹娘。我愿意事先说清探望的日子,也不会借裴家名义替他们求东西。但若有人问,我仍要说那是我的养父母。」

「我已经尽力了。」裴景安疲惫地说,「你退一步,我便多替你安排一些,往后有何不好?」

「你换来的是便利,不是我能自己决定的身份。」

他把纸折起:「我再同母亲商量。」

我没有再争。这样一次次修改安排,他每回都有新好意;可那份名册上的称呼,始终没变。

9

第九日,青禾来报,夫人让针线房停了我的嫁衣,原先挑好的云锦也送回库房。

我去正房时,何氏正在核对嫁妆单子。

「婚期议不定,先不急着做。」她说,「你肯去裴府赔礼,娘便叫她们继续。」

桌上那本册子,记着衣料、箱笼,还有准备在我出嫁时拨给我的铺面收益。前世我看着这些,总以为自己有了安稳的归宿。

「母亲,我不能为了继续做嫁衣,便承认自己叫养父母爹娘是错的。」

她将册子合上:「景安为了你,已经几次求他母亲。你若再不知足,外头人会说林家教女无方!」

父亲林伯谦恰好从外院回来。听何氏说了,他也认为既然婚期未定,嫁妆不必急着备。

「裴家只是要亲眷往来有章程。你回去好好想,何时愿意谈妥,再定婚期。」

我行礼应了,并没有答应赔礼。

临走时,何氏又道:「你近来常往外跑,下个月起自用月例先减半。府里衣食照旧,等事情谈妥再恢复。」

回院,我叫青禾取来装体己钱的匣子。两年里得的赏钱、平日省下的月例,竟比我想象中少。有些还拿去给母亲和景安备礼。

「小姐,夫人不过一时生气。」青禾劝道,「您服个软,东西自然仍是您的。」

我把银钱一件件记下,又把尚未交付的嫁妆从账纸上划去。

「如今暂时吃穿不愁,」我说,「可这些好处,只要我有一件事不肯听安排,便能收回一件。」

我不愿退婚,却第一次认真想到:若将来真谈不妥,除了回头认错,我还可以靠什么过日子?

10

午后,林绮兰来了。

她与我年纪相仿,是林家收养的远房孤女,自幼陪在何氏身边。我回来两年,我们一直算不上亲近。

她送来一包安神茶:「母亲听说你没睡好,让我拿来。她昨夜还在看你的嫁衣样式,一张也舍不得收。」

我心里一酸。

「照月,你明知母亲难受,为何不先让一步?」

我问她:「姐姐,若有人要你在人前不许再认母亲,你愿不愿意?」

她一怔:「自然不愿。她养了我这么多年……」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没有趁势逼她认同,只把茶盏推到她面前。

过了片刻,她低声说:「你回来那年,我也怕过。怕母亲有了亲生女儿,就不再需要我。见她总忙着补偿你,我心里也不是全然不在意。」

「她养了你这些年,不会因为我回来便不作数。」我说,「我和柳娘也是这样。」

林绮兰望着我,终于叹了口气。

「我未必全懂,但你不是要同我争娘亲,也不是想叫裴家难堪。」

「我只是不想嫁过去后,把养我长大的人叫成外人。」

她离开前,没有再催我赔礼。

我望着她带来的茶叶,忽然想起季家书肆的旧书和养父沾墨的手。若有一天不能靠林家的月例生活,我从小做过的那些事,也许还可以重新做起来。

「青禾,明日我想回季家。这回不用请裴公子备车。」

11

第二日,我让青禾去街口雇了辆马车。

临出门前,我遣人向何氏禀了一声,说要回季家看看。

何氏没有拦,只让人传话,叫我早些回来。

马车钱是我自己出的。

从前出门不是乘林府的车,便是裴景安替我安排,倒没觉得有什么。

如今从荷包里数出银钱,我才发现,原来出一趟门也是要花钱的。

到了季家,铺子里正有客人。

养父季伯川站在柜台后,正替人找一部旧书。

见我进来,他先是一喜,随即奇怪道:

「怎么又来了?前几日不是刚回来过?」

「爹不欢迎我?」

「欢迎欢迎。」

他把书递给客人,转头又问我:

「可是林家出了什么事?」

我笑了笑。

「今日是来同爹谈生意的。」

季伯川愣住。

「什么生意?」

「爹,您这里还缺不缺抄书的人?」

他上下打量我。

「怎么,林府的先生终于发现你字写得不错,准备请你替他们抄书了?」

「不是。」

我在柜台旁坐下。

「我想自己接些活计。」

季伯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没有立即追问,先让伙计照看铺子,领我去了后院。

柳娘正在晒书。

听见我说想靠抄书挣银钱,她手里的书险些掉下来。

「照月,你缺钱了?」

「眼下还不至于。」

我将林家停了嫁衣、决定下月减半月例的事告诉他们。

柳娘听得直皱眉。

「就因为你不肯去赔礼?」

「婚期议不下来,母亲不愿再继续置办。」

「那裴公子怎么说?」

我摇了摇头。

「他仍觉得,我可以先顺着裴夫人的意思。」

柳娘沉默片刻,把手里的书放回竹筐。

「照月,娘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婚事毕竟已经定下了。裴公子往日待你也好,若真为这事闹到不能成亲,往后怎么办?」

我低下头。

这话若是旁人说,我大约会觉得又有人来劝我忍让。

可柳娘说这话时,眼里的担忧藏也藏不住。

她不在乎自己在人前能不能被称一声娘。

她怕的是我为了这声称呼,丢掉将来的依靠。

「娘,我还没决定退婚。」

我握住她的手。

「只是想知道,万一真谈不妥,我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柳娘眼圈一下红了。

「傻孩子,季家还能没有你的地方住?」

「有地方住是一回事,总不能让爹娘养我一辈子。」

季伯川在旁边听了许久,终于开口:

「这话倒没错。」

柳娘瞪他。

「你怎么也跟着算这些?」

「亲闺女回来住,当然不收她房钱。」

季伯川坐到我对面。

「可她问的是能不能靠抄书养活自己。那就得认真算。」

他伸手指了指前院。

「咱们这铺子,一个月卖多少书,收多少旧本,都是有数的。平日替客人誊抄、校对,也挣不了几个大钱。」

「你从小跟着我做过这些,底子是有。」

「可两年没正经接活,如今还能不能按时交稿,可不是光凭嘴说说。」

我连忙点头。

「爹说得对。」

他看了我一眼。

「怎么,今日这么好说话?」

「因为爹讲得有道理。」

「少哄我。」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叠用麻绳扎好的纸。

「城西曹先生前几日送来一部手抄旧稿,想另誊一份留作家用。」

「原本打算让我找人做。你若有心,先试五页。」

我接过来翻了翻。

字写得不算工整,有些地方墨迹洇开,旁边还夹着不少修改的小字。

「只要抄清楚就行?」

季伯川哼了一声。

「若只要字好看,随便请个写字先生便是。」

「原稿里有改过的地方,得看清楚哪些该留,哪些是主人自己划去的。拿不准的,先标出来,不能凭自己猜。」

他又道:

「曹先生要看过样页,才决定余下的交不交给你。工钱也得按交好的稿子算。」

我把稿纸重新放好。

「行。」

柳娘在一旁叹气。

「她好不容易回来,你还真给她派上活了。」

季伯川理直气壮。

「不是她自己来谈生意的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

临走时,养父将旧稿中的五页交给我,嘱咐我第二日带着誊好的样页回来。

柳娘又往我手里塞了包吃食。

我没推辞。

上车以后,我摸了摸怀里的旧稿。

前世我也曾想过,若有朝一日离开裴家,自己该怎么办。

可那时我连这个念头都不敢细想。

如今手里的活计还没挣到一文钱。

我却第一次有了想把一件事踏踏实实做成的心思。

12

那晚,我点灯抄到亥时。

起初还算顺利。

养父教过我,抄旧稿最忌自作聪明。

有些字看着别扭,也不能擅自改成自己以为对的。

可写到第三页,我便发现自己高估了如今的本事。

原稿中有一处旁注,字迹挤得很紧。

我看了半天,觉得是正文漏写的半句话,便顺手补了进去。

等誊完五页,回头重新核对,才发现那旁注前头有个极浅的记号。

我赶紧取来前后两页仔细比照。

果然,那段话是原作者写下后又删去的。

我只好把那页重新抄过。

等终于收笔,手腕已经酸得发胀。

青禾替我添灯油,见我还不肯睡,忍不住劝:

「小姐,这些活计交给书肆的人做不就好了?」

「人家是要付工钱的。」

「可小姐又不缺这一点……」

她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口。

我笑笑。

「眼下是不缺吃穿。」

「可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青禾不再劝,只替我把写好的纸一张张晾开。

第二日上午,我带着样页去了季家。

季伯川已经在铺子里等着。

他把五页纸接过去,逐张核对。

看完后,先点了点头。

「字没退步。」

我刚要高兴,他又道:

「就是这里留的空太窄。」

他指着其中一页。

「曹先生要拿来给学生看,有些地方还得添注。你写得这样满,往后叫人往哪儿添?」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如此。

从前我在林府整理藏书,最讲究的是整齐美观。

抄这份稿子时,也下意识把字排得匀匀称称。

却忘了客人拿去是要用的。

「那我重新誊。」

「先别急。」

季伯川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你把这段试着重新排一排。曹先生午后要来取书,到时候让他看看。」

我便坐在柜台后,把行距重新留宽。

有不确定的字,仍照养父说的,在旁边标明。

忙了大半个时辰,曹先生终于来了。

他是个年过五旬的教书先生,与季家做了许多年生意。

听说样页是我抄的,还认得我。

「原来是照月姑娘。」

他翻了翻纸,笑道:

「前几年你爹还常夸你眼尖,旧书里缺了字,也能先看出不对劲。」

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年纪小,做得粗糙。如今也是重新学。」

曹先生看得仔细。

翻到第一版样页时,他皱了下眉。

「这字是好,只是留白少了些。」

季伯川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把后来重新排过的那张递过去。

「先生,您看看这样可行?」

曹先生端详片刻。

「这个好。」

他又指出两处需要调整的地方。

其中一处是要将原稿中的眉批另行誊在页边,免得与正文混淆。

我一一记下,没有急着解释自己原先为何那样安排。

最后,曹先生将样页收起。

「若照这个样式抄完,倒是合用。」

他想了想,又道:

「余下的稿子不算多,只是我下旬便要用,不能拖延。你若接,就得按时交。」

我连忙问清页数、交稿日子和工钱。

曹先生说了个数。

不算多。

比起林府从前赏我的一件首饰,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这钱是要我一笔一画挣来的。

我心里反倒踏实。

「我接。」

曹先生笑着点头。

「那便让你爹先把旧稿保管好。你照着今日改过的样子抄,交稿时我再验。」

人走后,季伯川才慢悠悠开口:

「如何?」

「比我想的麻烦。」

「还做不做?」

「做。」

我把曹先生要求修改的地方重新记了一遍。

季伯川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才像话。」

他没有再多夸,只让我把旧稿包好,路上仔细护着,别被雨水打湿。

我抱着书稿走出铺子时,天色明亮。

马车还停在巷口。

青禾伸手来接,我却摇了摇头。

「我自己拿着。」

这份活计还没有做完,工钱也还没拿到。

可我已经知道,自己从前学会的本事并没有因为进了林府、订了亲,就全都丢了。

回程时,我在心里默默算着剩余的页数。

每日该写多少,哪几处还要仔细核对,都得安排好。

等想完这些,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一上午,我竟没有想起裴景安。

从前只要与他闹了别扭,我总会反复琢磨他说过的话。

如今那些话还没有答案。

可我已经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了。

13

次日下午,裴景安来找我时,我正在抄曹先生的旧稿,右手中指沾了墨。

他拿起一张纸笑道:「字倒比从前稳了。若是月例不够,我可以帮你。」

「不是只为银钱。」我答。

他取出先前那份安排。原本每月初四、十八两个固定探望日,已经划去,改作平日提前知会管事便可回季家;若有急事,也不必等固定日子。

「母亲答应改了。」他眼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期待。

我认真谢他。能劝动崔氏,确实不容易。

可下面还写着:正式亲眷往来,仍按裴府旧例,礼房名册不作更动。

我指给他看。

「照月,」他叹道,「你一定要每件事都有个明白答复?婚后日子那么长,总能慢慢磨合。」

「你愿意在两家长辈面前,说季家是我的养父母,却不列作裴家的姻亲吗?」

他没有马上答应,只道:「过几日两家再谈婚事,我会在场。你也别再当着长辈把事情弄僵。」

我点头,没有再解释。如今他已知道我写下的三项要求;他所做的改变,也确实一项项摆在我面前。

我能判断的,不是他心中到底有多爱我,而是他愿不愿意在有人不同意时,替我们的婚姻作一次公开选择。

14

那夜,我抄书抄到一半,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我嫁给裴景安的第三年。

入秋后,养父的旧病又犯了。

他年轻时便有咳疾,到了天气转凉的时节,总容易反复。

那年尤其严重。

柳娘让铺里的伙计给我送过信,说爹已经卧床两日,吃东西没什么胃口,叫我得空回去看看。

我拿着信,心里发慌。

当晚便同裴景安商量,想第二日回季家。

可那时,裴家的老夫人正要过七十寿辰。

宾客名单已经定下,府中连日忙着布置。

我身为裴家媳妇,也领了接待女眷的差事。

裴景安看过信后,立即让人送了药材过去,还请相熟的大夫到季家看诊。

他并没有不管。

只是见大夫回话说养父虽需静养,眼下尚无迫在眉睫的危险,便劝我先将寿宴忙完。

「不过两三日。」

他握着我的手。

「等寿宴结束,我亲自陪你回去。」

我当时也担心养父。

可想到老夫人寿宴已近,若我突然离开,原本交给我的事情便要重新安排。

何况裴景安已经请了大夫。

我犹豫许久,答应了。

第二日,我随众人核对礼单,安排宾客座次。

偶尔有丫鬟来报,说季家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

我便安慰自己。

没有消息,应当就是没有大事。

寿宴当天,府里忙得脚不沾地。

午后,季家的伙计又来了一趟。

他说养父夜里烧得厉害,一直惦记着我。

我听得心慌,立刻想回去。

偏偏那时还有几桌女眷要送客,我负责的礼物与回礼也没交接完。

裴景安将我拉到一旁。

「照月,你先别急。」

「我已经让人去问大夫了。若病情真到了凶险的时候,我不会拦你。」

「眼下你负责的事还没办完,总不能把客人晾在这里。」

我抓着他的袖子。

「可我爹一直想见我。」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我知道。」

「再等半个时辰,等这几桌客人走了,我叫人备车,陪你一起去。」

他说得有理。

我也知道,自己此时离开,会让旁人忙乱。

于是我又等了。

等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我匆匆换了衣裳,连发髻都没重新梳,便赶往季家。

那夜下了雨。

马车走得慢。

等我到了书肆,前院的门已经关上了。

屋里亮着灯。

柳娘坐在床边,握着养父的手。

他的手已经凉了。

我站在门口,腿软得几乎走不动。

柳娘看见我,起身扶住我。

她眼睛哭得红肿,却没有责怪一句。

只是轻声说:

「照月,你爹方才还念着你呢。」

我扑到床边,拼命握住养父的手。

可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一边嫌我冒失,一边叫我先把沾了雨水的衣裳换下来。

我后来想了许多遍。

若我收到第一封信时就回去呢?

若寿宴那日,伙计第二次来报,我便立即离开呢?

也许我仍然救不了养父。

毕竟生死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可至少,我能陪他坐一会儿。

听他说几句话。

而不是让他到了最后,还在等我。

裴景安那晚也很难过。

他陪我料理后事,替季家安排了许多事情。

后来他说,他没想到养父的病会突然恶化得那样快。

这话是真的。

他并不知道养父会死。

我也不知道。

更没有人将我关在裴府,不许我出门。

当时是我自己点了头。

我怕让他为难,怕辜负长辈的信任,怕旁人说我不顾裴家体面。

于是明明已经心急如焚,仍然选择留下。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再看见季家送来的信。

总觉得只要我早些作出决定,便不会留下那么深的遗憾。

可人死不能复生。

裴景安能替我安排后事,能抱着我安慰整夜。

却再也不能把那半个时辰还给我。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我猛地回过神。

眼前仍是林府的小书房。

曹先生的旧稿摊在桌上,旁边放着尚未誊完的纸页。

窗外没有下雨。

季家书肆还好好开着。

养父白日大约又在柜台后替客人找书,偶尔把笔搁错地方,再叫柳娘帮他寻。

这一世,他还活着。

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

前世那些事,裴景安如今尚未做过。

我不能拿一场他不记得的寿宴去责怪他。

可我已经知道,自己最不能接受的是什么。

不是他有难处。

也不是他的母亲不喜欢季家。

而是每当两边难以兼顾,他总希望我先等一等。

等事情过去,等长辈高兴,等往后有了合适的机会。

前世,我等过了太多重要的日子。

这一次,我愿意听他解释,也愿意同他商量。

但若商量到最后,仍然只能由我让步……

我望着桌上那份尚未完成的书稿,慢慢拿起笔。

至少如今,我还来得及自己作出选择。

15

第十四日,父亲遣人传话:裴家明日上午过来,先把婚后安排谈清;九日后,再请原先议亲的长辈来定婚期。

第十五日,我到了正厅。崔氏与何氏坐在一处,裴景安替我拉开椅子,轻声道:「今日有我在,你别紧张。」

我望着他。从前只要听见这话,便会安心。今日我想知道的,正是他在母亲面前怎样选择。

崔氏把上次的亲眷名册摊开:「照月,景安已劝我放宽你回季家的日子。但名册一旦写上两处娘家,往后宾客通传、送礼、甚至有人借名求托,都是府里管事要应对的事。」

「我不求季家列作裴家姻亲。」我说,「可若别人问起,我希望能坦然说那是养育我的爹娘。名册也可以写明季家为养父母,不入姻亲礼单。这样既真实,也不叫管事误会。」

崔氏看了我一会儿,转向裴景安。

「景安,婚后与她一道过日子的是你。若你坚持这样办,往后有人凭这层关系来求托,便由你们夫妇自己出面解释,不能事事交给我收拾。亲眷说闲话,也要你自己应对。」

裴景安握着茶盏,没有立刻答话。

我从未要他同母亲断绝关系,也没要求裴府替季家送什么厚礼。

他只需在人前承认,这两个养育我的人,与我的关系是真实的;若因此有人问起,愿同我一起解释。

片刻后,他说:「照月,你念着养育之恩自然没有错。但母亲的顾虑也有道理。正式场合还是先照府里的章程来,回头有什么委屈,我们慢慢商量。」

我望着他。

「所以你也不愿改名册?」

「你何必当着长辈说得这样绝?」他皱眉,「我们已经尽力替你安排了。」

何氏轻声劝我:「照月,景安说得在理。」

我没有争吵。裴景安已经听明白我想要什么,崔氏也明确说出让步后要承担的事;可他仍希望我先答应。

「我明白了。」我起身行礼,「但这样的婚后安排,我不能答应。婚期也不该急着定。」

父亲脸色冷下来:「你究竟想怎样?」

「我不想成婚以后,再为同一件事一遍遍认错。」

正厅安静了。裴景安看我,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安。

父亲最终道:「八日后原先议亲的长辈都来,婚期那时再议。今日先到这里。」

我应了,走出正厅。

身后何氏似乎又唤裴景安想让他来劝,我没有停下。需要说清的话,我已经说清了。

16

回到院里,我发现攥帕子的掌心留了几道红印。

青禾端来温水:「小姐,婚期定下没有?」

「没有。」

她犹豫地问:「还要请裴公子来谈吗?」

我摇头。

今日崔氏把两种做法的后果都摆在了桌上。他愿意替我安排车马,愿意改探望的日子,却不愿当众承认这份关系,连以后可能被亲眷埋怨,也不肯与我共同承担。

我不是不懂他为难,可他也已经知道我不能接受什么。

「青禾,若我不嫁裴景安,会怎样?」

她吓了一跳,慢慢数给我听:夫人伤心,老爷不满,嫁妆未必照给,往后有人议论。

这些我都想到了。只是婚约真要断,不能凭一句狠话便把自己交给季家养一辈子。

我打开匣子,数过体己银钱,又取出账纸。未交付的嫁妆一律不算,已经接下的曹先生稿子也还没收到工钱。

「婚事还没退,」我告诉青禾,「我得先知道,若不嫁,自己能不能过下去。」

她默默替我挑亮灯芯:「那小姐先把稿子誊完。人家不是月底要用么?」

我笑了笑,重新拿起笔。这一晚,我没有再盘算怎样解释才能叫裴景安听懂,只仔细把眼前那页校对完。

17

第十七日,父亲叫我去了外书房。

我到时,他正在看两封帖子。

见我进门,他将帖子放在一旁,示意我坐下。

「听你母亲说,你这些日子常往季家跑,还接了抄书的活计?」

「是。」

「府里短了你的吃穿?」

「没有。」

父亲看着我。

「那为何还要做这些?」

我想了想。

「从前在季家做惯了,手艺不能荒废。况且我已经答应了客人,总要把事情做好。」

他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才道:

「前日商议婚事,你说若谈不妥,婚期便不该急着定。」

「如今想得如何?」

我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父亲,我与裴景安的分歧还没有解决。」

「所以,你当真考虑过退婚?」

我没有否认。

父亲看了我许久,忽然叹气。

「照月,你以为退婚只是两个人说一句不愿意,便能了结的事?」

他将桌上其中一份帖子推到旁边。

「两家已经交换订帖,行过小定礼。原先参与议亲的长辈也都知道这桩婚事。」

「若真退了,裴家固然要向亲眷交代,林家也一样。」

「往后旁人议论起来,未必会问你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我低头听着。

这些事,我已经想过。

却仍想听父亲说清楚。

「父亲,若我真的不嫁,林家原先为我准备的东西,会怎样?」

他眉头微皱。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自己能承担什么。」

父亲沉默片刻,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本册子。

「你母亲原先替你备下的嫁妆,有些只是列了单子,还未置办。有些田产、铺面,也只是打算在你出嫁时拨给你。」

「婚事若不成,这些自然不会照原来的安排交给你。」

我点头。

前世我拿着嫁妆单子,总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那些东西。

其实直到出嫁前,它们都仍由林家掌握。

「那我现在手里的银钱和首饰呢?」

「已经赏给你的,你可以留着。」

父亲看了我一眼。

「但裴家的小定礼,与你个人的东西不同。真到了退亲那一步,该如何退还,要由两家依原先的礼数办理。」

我记了下来。

又问:「若我不住林府,月例还会照发吗?」

父亲脸色沉了几分。

「你连住处都想好了?」

「还没有完全定下。」

我如实回答。

「所以才想先问。」

他把册子合上。

「你若留在家中,该有的衣食不会少了你。但你若自己执意搬出去生活,就不能还像从前那样,事事由府里替你安排。」

我轻声应了。

父亲揉了揉眉心。

「照月,我说这些,不是想把你赶出家门。」

「你是我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因为一桩婚事改变。」

他停顿片刻。

「只是林家原先答应给你的那些婚嫁支持,本来便是为了这桩亲事准备的。」

「你既要重新考虑婚事,也该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

我望着父亲。

这番话听着并不温柔。

却比一句笼统的「往后再说」,让我心里踏实。

至少他没有拿尚未属于我的东西,许诺一个我无法决定的将来。

「多谢父亲告诉我。」

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觉得我是在逼你?」

「父亲是想让我知道后果。」

我说。

「这些后果,我应该知道。」

父亲的神色缓和了些。

「那便回去好好想。」

「六日后两家商议婚期时,原先议亲的长辈都会到场。」

「若到那时,你仍有不同的主意,就不能只凭一时意气了。」

我起身行礼。

「女儿明白。」

临出门前,父亲又唤住我。

「照月。」

我回头。

他看着我,语气有些无奈。

「景安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我点头。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这个决定才这样难。

从外书房出来,我没有立即回院子。

而是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坐下。

我将父亲方才说过的事情,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

已经给我的财物,可以留下。

还没有交付的嫁妆,不能算作我的退路。

裴家的小定礼,须按两家的规矩处理。

若真搬出去,林府的月例与日常供养,也不能再当作理所当然。

一样样算下来,我手里能支配的东西,比从前想象中少得多。

可我反倒没有那么慌了。

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时,才最容易一面害怕,一面把所有决定往后拖。

如今,至少我知道该从哪里准备。

18

第十八日,我把替曹先生誊好的旧稿送回季家。

他逐页核对,指出两处还需回去细看的字句,其余都合用,便照约定付了工钱。

那点钱比不上林府赏给我的一件首饰,却是我自己一页页挣来的。我数清数目,心里踏实。

季伯川在账本上记好:「挣得不多,还做不做?」

「做。」

他笑了:「这才像话。」

正说着,伙计来报,城东一位陈先生前几日托人问过,私塾里有册讲义需要誊一份。养父去取旧单,我顺手翻出记录。

讲义字迹清楚,页数却不少。我没有当场应价:「得先同客人谈交稿日子和抄本的样式。」

「明日请他来,」养父点头,「先弄清楚,别光想着有活便接。」

午后,柳娘叫我吃饭。她见我手上沾墨,仍像从前那样拍我的手背:「洗干净了再拿筷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当真不想嫁了?」

我将这些日子与裴景安谈不妥的事告诉他们。

柳娘皱眉:「就不能再等等?他待你确实好。你往后若真退了亲,要受多少苦?」

「会难过,也会辛苦。」我没有否认,「可我不是要爹娘替我争气。我是想问,若暂时回季家住,能不能在铺子里接活,挣自己的生活费?」

柳娘眼圈红了:「自己的家,回来住还用问?」

养父却认真道:「住自然能住。做活按铺子的规矩来,该付你的工钱一文不少,做错了该返工也不能少。铺里忙不过来时,你也得帮忙看柜台。」

我答应下来。

柳娘埋怨他一回来便给女儿派活,他端起碗道:「她问的是以后怎么过日子,又不是来讨一碗饭。」

饭后,柳娘带我看原先的小屋。里面堆了书箱,窗下旧桌的腿有些松。

「你真要回来,让你爹挪书修桌。」她轻声道,「娘不盼你退婚,可若你自己想清楚了,也别怕回来。」

回到林府,我在账纸上写下曹先生已经付的工钱,另记一行:陈先生讲义,待议价。

已挣到的钱与可能挣到的,不能混作一笔。

五日后,两家又要议婚期。到那时我若真不能答应,至少要知道怎样将已经订下的约定妥善了结。

19

第十九日,我又去了季家书肆。

城东私塾的陈先生已经在铺子里等着。

他带来的讲义有三十余页,字迹倒还清楚,只是有几处夹着学生听课时记下的小字,需要重新整理。

我先问了交稿的日子,又照着养父平日的算法,与他商定了工钱。

陈先生说,待全部誊好、验过无误后再付。

我答应下来。

送走客人,季伯川将那本讲义交给我。

「这一份可不能再像上回那样,抄到半夜才发现留白不够。」

「知道了,爹。」

「还有,答应了日子便要交。若林家有事耽搁,你得提前告诉人家。」

我点头。

如今我才明白,能做事与能靠做事生活,并不是一回事。

会抄书只是第一步。

往后能不能按时交稿、能不能让客人愿意再找我,都得靠自己慢慢积累。

养父见我认真听着,倒笑了。

「行了,别绷着脸。好好做,总会越做越熟。」

我抱着讲义回了林府。

午后,我去外书房求见父亲。

林伯谦见我怀里抱着书稿,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是说了,林府没有短你吃穿?」

「父亲,我今日不是来谈抄书的。」

我将书稿放在一旁。

「我是想问,若两家最后不能成婚,订帖与小定礼该如何处理?」

父亲手里的笔停了。

「你还没死心?」

「我只是想先弄清楚。」

他望着我,好一会儿才道:

「当初交换订帖,两家各自留有一份,也请了族中长辈作见证。」

「若真解除婚约,自然要请原先见证的人在场,将订帖退回。小定礼也得照当时的礼单核对,免得日后生出争执。」

我认真记着。

「那些礼物,如今在何处?」

「大半由你母亲收着。」

父亲看了我一眼。

「你不必操心这些。若真走到那一步,自有两家长辈处理。」

「那我自己收着的东西呢?」

「若是正式列入礼单的,自然也要一并核对。寻常往来赠物,另当别论。」

我点头。

订亲那日,裴景安曾亲手替我挑过一支银簪。

簪子不算贵重,簪尾刻着两片细叶。

他说那时天气渐暖,觉得这式样很衬我。

我一直仔细收着。

它不是两家小定礼中的东西,却是我最珍惜的礼物之一。

若真退婚,我也想亲手还给他。

父亲看着我在纸上记下几行字,忽然问:

「照月,你当真舍得?」

我握笔的手顿了顿。

「舍不得。」

父亲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轻声道:

「可舍不得,也不能让我们之间谈不妥的事情消失。」

他沉默许久,才摆摆手。

「回去吧。几日后两家长辈都在,你若仍是这个主意,就自己当面说清楚。」

我起身行礼。

走出外书房时,心里有些沉,却并不慌乱。

我知道父亲仍然希望我成婚。

也知道真到了退婚那日,他未必愿意立刻答应。

但至少我已经明白,该由谁处理什么事情,自己又要承担哪些后果。

那支银簪,当晚便被我从妆匣里取了出来。

我拿软布擦净簪尾,重新包好,放在匣子最上层。

20

第二十一日,裴景安来了。

他看见我桌上的讲义,低声问:「你当真要靠抄书谋生?是不是伯母说要减你的月例,所以……」

「不只为银钱。」

他在我对面坐下,拿出一张纸:「若你担心成婚后拘束,我想过了。不如另住一处清静的院子,离裴府不远,既方便照顾母亲,也方便你回季家。」

我心里一酸。他并非没有费心,甚至肯改变婚后的居处。

「那若有人来问,我该如何介绍季家夫妻?」

裴景安的笑意淡了:「照月,住处的事也替你想到了,你为何仍绕回这句称呼?」

「因为换个地方住,我仍不能在人前认爹娘。遇上分歧,还是要等你替我向母亲求情。」

他望着我:「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你从前不是这样执拗的人。」

「景安,我认真想过了。两日后议亲,我不会答应定下婚期。若往后的日子只能照这些安排过,我不能嫁。」

他的脸色一下白了。

许久,他低声说:「我一直以为,我们会成婚的。」

「我也一直这样以为。」

他临走仍叮嘱我抄书别熬夜。我望着桌上他留下的另住安排,终究没有收进妆匣。

我不否认他的好。只是婚姻不能只凭这些好,就略过所有没有谈妥的事。

21

议亲那日,林府正厅比往常热闹。

两家原先参与订亲的族中长辈都来了。

桌上摆着新拟好的婚期笺,旁边还有供人核对的礼单。

何氏一早便遣人给我送来一身浅杏色衣裙。

她说今日是商量婚期的大日子,让我穿得喜气些。

我还是穿了那身衣裳。

出门前,又打开妆匣,把包好的银簪放进袖中。

青禾瞧见了,低声问:

「小姐,您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她没有再劝,只替我理平袖口。

我走进正厅时,裴景安正与父亲说话。

见到我,他站起身。

「照月。」

他的神情仍旧温和,只是眼底带了些倦色。

我向众人行礼,在何氏身旁坐下。

最初,长辈们谈的都是婚期与礼数。

有人说下月有个好日子,崔氏却觉得准备得仓促,想再往后延一延。

林伯谦点头,说可以从另几个日子里挑选。

说了一阵,众人的目光才落到我身上。

父亲开口:

「照月,裴家已经替你们考虑了婚后的居住安排。往后季家的事情,也会尽量通融。」

「今日既然两家都在,婚期便该正式定下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尚未写定的婚期笺。

「父亲,女儿今日不能答应。」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何氏握住我的手。

「照月,别胡闹。」

我轻轻将手抽出来,起身行礼。

「今日诸位长辈都在,有些话,我想当面说清楚。」

崔氏皱起眉。

「照月,这些日子该商量的,咱们不是都商量过了吗?」

「是。」

我点头。

「所以我很清楚,裴家的安排是什么,也知道景安为此费了许多心。」

「只是那些安排,我不能接受。」

裴景安站了起来。

「照月。」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两家长辈都在,先把婚期定下。余下的事,咱们回头再慢慢谈,好不好?」

我望着他。

他眼里有恳求,也有焦急。

「你素来最懂事。」

他说。

「就这一回,先顾全大局,好不好?」

我心口狠狠一酸。

前世,我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话。

每一次他这样望着我,我都舍不得让他失望。

可今日,我不能再答应。

「景安。」

我轻声说:

「我已经把自己的心意告诉过你了。」

「你也已经给了我答复。」

「我们不是还有什么误会没说清楚,而是说清楚之后,仍然不能接受彼此想要的日子。」

裴景安怔怔地看着我。

我没有再等他开口。

转身面向两家长辈,郑重行了一礼。

「这桩婚事,林家与裴家都费了许多心思。」

「裴景安也曾真心待我。我从未忘记,更不愿在人前说他的不是。」

我停了停。

「只是婚姻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我不能为了让今日的婚期顺利定下,就答应往后一直不愿意的安排。」

何氏眼眶已经红了。

父亲沉声道:

「照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抬起头。

「父亲,裴伯母,诸位长辈。」

「我不愿继续这桩婚事。」

「还请两家按当初订亲的规矩,办理退定。」

话音落下,厅里静得连茶盏碰到桌面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裴景安站在我面前。

他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心里仍然难过。

原来真的走到这一步,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痛快。

可是我也没有后悔。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终于不必再说那句违心的「好」。

这一次,我没有答应婚期。

也没有再把自己的决定交给以后。

22

正厅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最先开口的是父亲。

「照月,婚姻不是儿戏。你可知道,今日这番话说出去,便不好收回了?」

「女儿知道。」

「裴家与你议亲,已经尽了诚意。景安为了你,也几次向他母亲求情。」

我点头。

「这些我都记着。」

父亲皱眉。

「既然记着,为何还要退婚?」

我看向裴景安。

他仍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眼里有难以置信,也有几分受伤。

我心里一阵发涩。

「因为他待我的好,我都愿意珍惜。」

「但我不能因为这些好,便答应自己不愿意的婚后安排。」

崔氏放下茶盏。

「林姑娘,你可想清楚了?」

她的称呼已经从照月变成了林姑娘。

「今日裴家长辈都在。你这样退婚,往后旁人议论起来,可不会只说一句两家规矩不合。」

「我明白。」

崔氏看着我,叹了一声。

「你是个重情义的姑娘,可惜性子太倔。」

我没有辩解。

我知道退婚之后,不会人人都来夸我有主见。

有人会说我不知好歹,有人会说我仗着裴景安喜欢,故意拿乔。

可若只是为了让这些人满意,我又何必重活这一世?

裴景安终于开口。

「照月,我们能不能先不谈退婚?」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今日先把婚期暂缓,等过些日子,我们再慢慢商量。」

我望着他。

这些日子,我已经将想说的话说过许多遍。

如今若再答应暂缓,等到下一次议亲,又会是什么结果?

「景安,你愿意接受我提的三项要求吗?」

他看了母亲一眼。

这个动作很轻。

可我看见了。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

「我愿意继续同母亲商量。」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我知道了。」

裴景安上前一步。

「照月……」

我没有再问。

从袖中取出那只用软布包着的银簪。

两片细小的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布上。

这是他在订亲那日亲手送我的。

我珍藏了许久。

「这支簪子,不在两家的小定礼单上。」

我把它递给他。

「是你私下送我的,如今我想亲手还给你。」

裴景安低头看着银簪,脸色一下白了。

「照月,这是我送你的。」

「我知道。」

「既然送了你,便是你的东西。」

我轻轻摇头。

「我舍不得留着。」

他抬眼看我。

我努力把声音放稳。

「它会让我一直记得,咱们原本是想好好过一辈子的。」

「可如今,我已经不能嫁给你了。」

裴景安没有伸手。

我便将包好的银簪轻轻放在他身旁的桌上。

正厅里静得出奇。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沉声问:

「景安,你怎么说?」

裴景安望着那支银簪,许久没有回答。

最终,他哑声道:

「照月若当真不愿,我也不能强求。」

何氏听了,眼泪终于落下来。

「景安,照月她只是一时……」

「母亲。」

我轻声打断她。

「我不是一时赌气。」

何氏望着我,嘴唇颤了颤,没有再说下去。

崔氏坐直身子。

「既然如此,这桩婚事便不能照原先的日子办了。」

她看向父亲。

「只是订帖和小定礼都已经行过,退定也该有个章程。不能今日一句不嫁,便把两家的约定全当没发生。」

父亲点头。

「这是自然。」

一位原先参与议亲的族中长辈也开了口,认为既然双方已经明确不能继续成婚,便不该再拖着婚约。

只是退还订帖、核对礼物,都需依当初的记录办理。

父亲与崔氏商量之后,定下两日后由两家管事准备礼单,再请原来的见证长辈核对退还。

我站在那里,一一听清楚。

直到父亲说出「便按此办理」几个字,我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裴景安始终没有再劝。

离开正厅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支银簪已经不在桌上了。

我不知道是谁收起的。

我心里疼了一下。

可脚下没有停。

23

退定手续办妥,是两日后的事。

何氏将当初裴家送来的小定礼按礼单取出,由管事逐件核对。

林家与裴家原先各自保存的订帖,也依约交还了对方。

父亲和几位议亲时在场的长辈共同确认,婚约就此解除。

这些事大多在外院办理。

我没有亲眼看见每一件礼物如何交还,只在父亲叫我过去时,核对了自己曾经收下的订亲物件。

那支银簪不在礼单上。

我已经当面将它退还。

其余正式列入小定礼的东西,都由何氏保管,没有一件需要我私下拿钱填补。

等到傍晚,父亲遣人告诉我,退定已经办完了。

我坐在书桌前,听完这句话,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一段已经商定的婚姻,真正结束时,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是两家的帖子不再相连,原先准备好的婚期笺作了废。

那些为出嫁备下的衣裳,也不用再做了。

何氏来过一次。

她看着我收拾桌上的书,问:

「照月,你当真要搬回季家?」

「先回去暂住。」

我说。

「曹先生的活计刚做完,又接了新的讲义,往返两头实在不便。」

何氏眼眶发红。

「林府难道还容不下你?」

「母亲,我知道您没有赶我走。」

我握住她的手。

「只是我想试试,自己究竟能不能靠本事过日子。」

她沉默许久。

最终只说:

「那便先住一阵。若有什么难处,记得回来告诉娘。」

我点头。

但我们都知道,原先为婚事准备的嫁妆不会再交给我。

搬出去以后,林府的月例也不再照发。

青禾替我收拾了两只箱笼。

衣裳不多,书倒占了大半。

那些林府已经赏给我的首饰和体己银钱,我也仔细收好。

至于尚未交付的田产、铺面,我没有再问。

第三日,我雇了辆小车,将箱笼送往季家。

青禾送我到府门口,眼圈红红的。

「小姐,您往后可要照顾好自己。」

我笑了笑。

「你也是。」

她是林府的丫鬟,自然不能因为我搬走,便随我一道离开。

临上车时,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外头已经有人议论这桩婚事了。」

我抬头。

「说什么?」

「说您放着裴公子那样好的夫婿不要,非要回旧日养家。」

她越说越气。

「还有人说,您是仗着裴公子疼您,故意为难裴家。」

我听完,心里有些闷。

原来退了婚,也不是从此便清静了。

可我不能挨家挨户地向人解释。

更不能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再回去嫁给裴景安。

「青禾,别人怎么说,我拦不住。」

我拍了拍她的手。

「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退婚。」

马车缓缓驶出林府。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两年的院墙。

这一次离开,没人再替我安排往后的日子。

我得自己算银钱,自己接活,也得自己承担选择的后果。

想到这里,我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书稿。

陈先生的第二份讲义还没抄完。

回到季家,今晚还得继续做。

我放下车帘,对车夫说:

「走吧。」

马车转过街口,朝季家书肆驶去。

24

回到季家的第三日,养父把我从前的小屋收拾好了。

窗下旧桌的腿松了,他削了块木片垫进去,又将堆着的书箱搬到后院。

「试试,还晃不晃?」

我摇了摇桌沿:「不晃了。」

「好。丑话先说在前头,铺里的活按工价算,抄错了该返工还得返工。」

柳娘在门口嗔他:「闺女才回来,你就催她干活!」

「是她自己说要做的。」他理直气壮。

我坐下,摊开陈先生的讲义,照约定的日子一页页誊写。夜里灯油要算,纸张也要算。错了便改,遇上拿不准的字,第二日问养父。

陈先生来取书时查出两处错字。我照要求改妥,才领到第二笔工钱。将纸墨和铺里替我接活的费用扣去,余下的钱并不多,刚够一些日常开销。

这日子自然不比林府舒坦,但我知道自己交出什么,便能领到什么。

过了大半个月,我仍会想起裴景安。有时经过城南点心铺,有时整理旧书,翻到两年前的目录。那些日子是真的,他的好也是真的,不会因为退了婚便凭空消失。

一日上午,林绮兰来了书肆。

她说前两日几位原先参与议亲的长辈到林府问起退婚的事,她在母亲身边奉茶,亲耳听裴景安解释,是两人婚后的亲情往来谈不妥,并非我故意刁难,更不是季家想攀附裴府。

「他还说,照月把要求写得明明白白,是他一直不愿答应。崔夫人听了很不高兴。」

我放下手中书页。

这是裴景安第一次没有只在私下替我说话。

林绮兰走后不久,铺里伙计送来一封信。裴景安写得简短,说想当面道歉;若我不愿见,他便不再打扰。

我回话,第二日下午可以到书肆来。

他来时穿着素色长衫,清瘦了些,看见我坐在柜台后,脚步微微一顿。

「照月,还习惯吗?」

「从小做惯的活,倒不难重新学。」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沉默许久。

「那几位长辈,我已经把事说明白了。你本来就没有要求裴家替季家承担礼席和求托。」

「我听姐姐说了。」

裴景安苦笑:「母亲生了气。可若连这点不高兴都不肯承担,我又凭什么说从前一直待你好?」

他低头看着茶盏。

「照月,我一直觉得自己周全。你的喜好我记得,你有难处我也愿意帮。可每次母亲与你有争执,我先想到的总是劝你。她不容易改,我便觉得你肯定会懂事。」

我没有接话。

「我明知道你要的不是银钱和车马,还是拿这些来哄你。我不是没听明白,是不愿为难自己。」

他说完,郑重道:「对不起。」

这话是我从前盼过许多次的。

我心里仍然难过,却不再有那种非得立刻留住他的冲动。

「景安,我接受你的道歉。也谢谢你替我向长辈说明缘由。」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只是婚约已经退了。」我轻声说,「那些事我记得,但我不想再回到过去。」

他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临走前,他看向我的稿纸:「你从前整理书册,便做得很好。」

我笑了笑:「如今还有许多要学。」

「往后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目送他走远,没有追出去。

当天下午,我照常做完手里的活。傍晚收拾桌子时,想起他的话,眼睛还是发酸。但那份难过与从前不同。

过去我盼着他明白,好让我能够留下。如今他终于明白了,而我已经可以自己往前走。

25

又过了两个月,季家书肆靠窗处多了一张供我工作的桌子。

原是仓房里的旧桌。养父把桌腿修好,刨平桌面,放到前头来。

「等挣够钱,再买新的。」他说。

我笑:「那得用上好一阵。」

如今每月都有几份抄校活计,有时多,有时少。扣去纸墨和铺子的费用,余下刚够自己的花用,还能慢慢攒下一点。

旧衣裳磨坏袖口,我自己缝;天气转凉想添厚衣,也得先看匣子里的银钱。可我不觉得丢人。什么时候接活,交多少页,何日收工钱,我心里都有数。

有一日,柳娘见我在废稿背面练字,心疼道:「家里又不是买不起纸!」

「背面还干净,扔了多可惜。」

她拗不过我,便叮嘱我别把废稿混进给客人的纸里。

那日上午,林绮兰陪着何氏来了书肆。

我听见伙计唤林夫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何氏穿着家常衣裳,身边只带一个丫鬟。

「照月。」她看向我沾墨的手指,「这些事累不累?」

「有时候累。」我笑道,「做熟了好多了。」

柳娘从后院出来,见到何氏,依礼唤了一声:「林夫人。」

何氏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应:「柳夫人。」

她们没有争谁才是我的娘亲。柳娘请客人坐下,去泡了茶。何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说:「我从前总怕你同季家亲近,便不肯把林家当家。如今想来,是我想得窄了。」

我心里一暖,却也知道,两年间积下的生疏不是一句话便能消除。

「娘今日不是劝你回去。」何氏握住我的手,「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若有难处,别一味瞒着。」

「好。」

林绮兰翻看我桌上的讲义,笑道:「妹妹的字比前些日子更好。」

「还错过两处,叫客人送回来重抄呢。」

她笑了一阵,又低声说:「后来再有人议论退婚,我便照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们。你们确实谈不妥,不是谁存心使坏。」

我谢过她。

临走前,何氏问:「下月得空,回家吃顿饭可好?」

我看了看账纸:「下月初吧,那时这份稿子应该交完。」

她顿了顿,随即笑道:「好,娘等你。」

送走她们,柳娘探头看了眼街口:「林夫人今日倒是和气。」

「嗯。」

「高兴了?」

「高兴。」

「那便先吃饭。午饭凉了可不好。」

她端来一碗热面。我洗净手坐下,听前头养父同客人讲价,窗外的日头照在桌角,旧木纹亮亮的。

我吃完面,又回到窗边。账纸上写着下个月要交的稿子、预计能收到的工钱,还有答应回林家吃饭的日子。

每件都是小事,却都是我自己认真安排的。

我想起从前总有人教我,什么样的姑娘才算懂事:要顺从父母,体谅夫君,顾全两家体面。

如今我仍会想念裴景安,也珍惜他曾给过我的好。只是懂得体谅别人,并不意味着把自己的一生交给别人决定。

前头有人喊:「照月,有客人要找一部旧书!」

「来了!」

我放下笔,起身往前头走去。

往后的路,我会自己好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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