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百年的光阴,对于一只狐狸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无悲无喜的修行。
苏白栖在青丘山巅的云雾里,每日吞月华、饮朝露,将天地间最清冷孤绝的灵气纳入丹田。她的皮毛是雪一样的白,在月下泛着银蓝色的微光,九条尾巴尚未完全凝实,第五条还似有若无地虚浮着,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五百年了。她从一个懵懂的、只知在山林间追逐野兔的小兽,修成了如今这副半仙之体。再修四百年,她就能褪去兽身,化形成人,登入仙班。
可这五百年来,她从未下过山。
“情爱是修行最大的劫。”教导她修炼的老狐仙临去天界前,曾留下一句话,“白儿,你天资极高,心性纯澈,只要不沾情爱,千年之后必成正果。”
苏白一直记得这句话。她将这五个字刻在洞府的石壁上,每日打坐时都能看见。她不懂情爱,也不打算懂。那不过是凡尘俗物、修行绊脚石罢了。
直到那个黄昏。
那天傍晚,山间的雾气格外浓,像有人把整座青丘山泡在了一缸淘米水里。苏白正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等月亮升起来。
忽然,一阵细碎的呜咽声从山脚方向传来。那声音极轻极弱,像一只小兽在哭。
苏白的耳朵动了动。五百年里,她听惯了风声、雨声、鸟叫虫鸣,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湿漉漉的、像是心脏被泡在水里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下。老狐仙的告诫在耳边回响,但脚已经先于脑子动了。
山脚下,暮色正浓。
一只小狐狸蜷缩在溪边的石头缝里,浑身是血。它的皮毛是极深极深的赤色,在暮色里像是被晚霞浸透过的红枫叶。三条尾巴无力地耷拉着,其中一条几乎断了一半,露出森白的骨节。
苏白站在十步之外,看着它。
小狐狸也看着她。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流血、在发抖、在求救,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苏白从未见过的东西。它看见苏白,先是一缩,然后又往前爬了半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极细的、软软的呜咽。
像是在说:救救我。
苏白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五百年道心,稳如磐石,却在这个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她走过去,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小狐狸的脑袋。温热的,带着血腥气,还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灵气在流动,是同类。
苏白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俯下身,叼住小狐狸的后颈,把它带回了山巅的洞府。
二
苏白将小狐狸放在自己打坐的玉台上。她不太会照顾伤者,五百年来独居修行,连自己受伤都只是舔一舔便罢了。但她还是笨拙地用爪子扒拉来一些山间药草,嚼碎了敷在小狐狸的断尾处。
小狐狸全程都很安静,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抽气声,像在忍着疼。
“你叫什么名字?”苏白问。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却答不上来。苏白这才发现,它道行太浅,还无法用神识传音。只有百年修为,连化形都做不到,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苏白沉默片刻,说:“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她看着小狐狸赤红的皮毛,在月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就叫你赤昭。赤是火色,昭是明亮。你若愿意,便应一声。”
小狐狸——赤昭——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软糯的低鸣。
苏白觉得胸口那个被拨动的地方,又轻轻颤了一下。她把这归功于洞府里太安静了,五百年没听过别的声音,所以才会这么在意。
赤昭的伤养了整整三个月。
苏白每天仍照常修炼,只是把打坐的位置从洞府深处移到了玉台旁边。赤昭起初只是睡觉,后来慢慢能爬起来,拖着三条尾巴在洞府里一瘸一拐地走。它好奇地嗅着石壁上的刻字,嗅着苏白打坐用的蒲团,嗅着洞外的花草。它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觉得新奇。
苏白发现自己开始分心了。打坐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瞥一眼赤昭在做什么。有时候赤昭在外面追蝴蝶摔了个跟头,苏白会不自觉地绷紧尾巴;有时候赤昭趴在洞口晒太阳,阳光把它赤色的皮毛照得透亮,苏白会看得出了神。
“不该这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闭上眼,默念清心诀。
可赤昭太活泼了。它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尾巴断了也不影响它满山乱跑。它会给苏白叼来野果,会用小脑袋蹭苏白的爪子,会在夜晚睡觉时缩成一团靠在苏白身边——那里暖和。
苏白起初是抗拒的。她是修行五百年的灵狐,论辈分,赤昭该叫她一声祖奶奶。可赤昭不理这些,它喜欢苏白。那种喜欢很简单,没有理由,没有计较,就是一只小狐狸对另一只大狐狸最纯粹的依恋。
“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有一天,苏白终于忍不住问。
赤昭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然后用爪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字——
“暖。”
苏白愣住了。
她活了五百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个字。她太冷了,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冷得连自己都忘了温度是什么感觉。
那晚,苏白没有打坐。她趴在玉台上,赤昭蜷在她怀里,像一个暖炉。她听见赤昭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小肚子一起一伏。五百年来第一次,苏白觉得洞府里不再是空荡荡的。
她一夜未眠。
三
赤昭的伤好了之后,苏白做了一个决定。
她开始教赤昭修炼。
“你的修为太浅了。”苏白站在玉台前,尾巴垂着,语气严肃,“百年道行,连化形都做不到,遇到稍微厉害一点的妖物,你连跑都跑不了。”
赤昭蹲在地上,乖巧地仰头看她。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随我吐纳。午时打坐,酉时练气。”苏白顿了顿,“听明白了吗?”
赤昭点头如捣蒜。
可教起来才发现,赤昭的天赋远不如苏白当年。苏白只用一百年就修出了五条尾巴,赤昭却连化形都还没摸到门槛。它的灵气总是不稳,像一条小河里蓄不住水,苏白教它引气归元,它总是引着引着就散了。
“你心太躁。”苏白说。
赤昭垂下耳朵,尾巴尖在地上画圈。
苏白叹了口气,走过去,用自己的尾巴轻轻缠住赤昭的尾巴。赤昭浑身一颤。
“修行第一步,先静心。”苏白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赤昭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感受到了吗?我引着你的灵气走,你跟着。”
赤昭不动了。它闭上眼睛,感受着苏白的灵气顺着尾巴涌进来,温和的、沉稳的,像山巅的雾气。它自己的灵气被牵引着,慢慢汇聚,慢慢成形。
那天的修炼,赤昭第一次成功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
苏白收回尾巴,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她不明白为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赤昭的修为在苏白的教导下稳步增长。它的第二条尾巴凝实了,第三条也渐渐有了形状。它开始能说简单的字:“白”“饿”“困”“冷”。
苏白发现赤昭最先学会的字是“白”——她的名字。
“白。”赤昭会用脑袋蹭她的前爪,“白。”
它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昵,好像这两个字天生就该连在一起。苏白每次听见,尾巴尖都会不自觉地轻轻晃动。
她开始害怕。老狐仙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五百年的道心里:“情爱是修行最大的劫。”她知道,自己已经动了不该动的心。
可她管不住。赤昭太鲜活了,像一团火,烤化了她五百年的冰壳。她想起赤昭第一次化出第三尾时兴奋地绕着山巅跑了三圈;想起赤昭生病时缩在她怀里哼哼唧唧撒娇;想起赤昭偷偷把山下的野花衔回来,一朵一朵插在她洞府的石缝里。
“白,好看。”赤昭说。
苏白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野花,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寸一寸地塌陷。
那一夜,苏白没有修炼。她趴在洞府外的岩石上,看着满天星斗。赤昭靠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尾巴还缠着她的尾巴。
苏白在心里问自己:什么是情爱?
她想起赤昭受伤时自己的慌乱,想起赤昭叫她“白”时自己尾巴的晃动,想起赤昭离开视线时自己的不安。她想起自己五百年的修行,想起老狐仙的告诫,想起石壁上刻着的那五个字。
然后她想起赤昭在石壁上画的那个字——“暖”。
苏白闭上眼,感觉赤昭的体温从尾巴尖传来,一点点焐热她的四肢百骸。
“罢了。”她在心里说。
四
赤昭修到三尾那一年,山下开始不太平。
先是林间的野兽莫名暴毙,然后是山脚下的村庄接连有人失踪。苏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又令人厌恶的气息——妖气,且是极浓极重的妖气,绝非善类。
“赤昭,最近不要下山。”苏白说。
赤昭正在练气,闻言睁开眼:“为什么?”
“有妖物作祟。”苏白的声音很冷,“修为至少千年以上,你对付不了。”
赤昭歪了歪头:“那白呢?白能对付吗?”
苏白沉默了一瞬。她五百年修为,加上天赋异禀,勉强能与千年妖物一战。但她没有必胜的把握。
“我不需要对付它。”苏白说,“我们只需守好青丘山。”
可赤昭还是偷偷下山了。它担心山脚下那个曾给它指过路的瞎眼婆婆,担心那个总给它扔骨头的猎户,担心那些在溪边玩耍的孩童。赤昭的心太软了,软到苏白有时候觉得,它根本不该做一个修行者。
苏白发现赤昭不见时,天已经黑了。她追着赤昭的气息一路下山,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赤昭挡在一群村民面前,三条尾巴全部展开,赤色的毛炸起,像一团燃烧的火。它对面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蟒,蟒身盘踞了半座山谷,蛇信吞吐间,腥风扑面。
赤昭在发抖。它只是一只三尾小狐,面对千年蟒妖,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它没有退。
苏白赶到时,蟒妖的尾巴正朝赤昭劈下。赤昭闭上眼,想的是苏白教它的那句心法,想的是苏白说“修行第一步,先静心”,想的是苏白缠住它尾巴时的温度。
然后它听见一声清啸。
苏白从空中落下,五条雪白的尾巴如五道利剑直刺蟒妖。她的皮毛在月光下银光暴涨,灵气凝如实质,每一击都带着五百年修行的全部力量。
蟒妖被击退数丈,嘶嘶吐信,显然没有料到这山中竟有如此修为的灵狐。
“走。”苏白站在赤昭身前,声音平静如水,“带着村民走。”
赤昭不动。
“走!”
“不走。”赤昭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倔,“白不走,我不走。”
蟒妖怒了,张开巨口,一团黑气喷射而出。苏白纵身迎上,五尾齐挥,将黑气撕碎。但蟒妖的尾巴趁隙扫来,正中苏白的侧腹。她闷哼一声,从空中坠落。
赤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三条尾巴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一刻,它体内的灵气疯狂运转,冲破了百年来的桎梏。第四条尾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形。
它冲上去,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撞开蟒妖的尾巴,挡在苏白面前。
“不许……伤她!”
赤昭的第四尾,是为了保护苏白而凝成的。
蟒妖被赤昭的爆发震退数步,但赤昭毕竟修为尚浅,一击之后便力竭倒下。苏白挣扎着起身,将赤昭护在身后,五尾合一,化作一道白光,直贯蟒妖七寸。
蟒妖轰然倒地,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苏白也倒下了。她倒在赤昭身边,尾巴还缠着赤昭的尾巴。
“白……”赤昭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疼不疼?”
苏白侧过头,看着赤昭满脸的泪和血,看着它为自己凝出的第四尾,忽然笑了。五百年来,她第一次笑。
“赤昭,”她说,“我好像……懂了一点。”
“懂什么?”
苏白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尾巴缠得更紧了些,感觉赤昭的温度从尾巴尖传来,像一团小小的火。
五
苏白伤得很重。蟒妖那一击伤了她的丹田,五百年修为折损近半。她躺在洞府的玉台上,连动一根尾巴的力气都没有。
赤昭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它用嘴衔来药草,嚼碎了敷在苏白伤口上;它用身体贴着苏白,给她取暖;它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白,白,你不要睡。”
苏白虚弱地睁开眼:“吵。”
“白醒了!”赤昭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欣喜,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白,你吓死我了。”
苏白看着赤昭四尾齐摇的样子,心中又酸又软。
“赤昭,”她轻声说,“你为什么回来?你修为那么低,回来就是送死。”
赤昭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苏白的前爪上:“因为白在这里。”
苏白觉得胸口发闷。
“白如果死了,赤昭活着也没意思。”
“胡说。”苏白的声音罕见地严厉起来,“修行者最忌轻生。”
赤昭抬起头,看着苏白的眼睛:“那白呢?白刚才挡在我前面,不也是不怕死吗?”
苏白说不出话了。
赤昭重新趴下,小声说:“白教我的,‘修行第一步,先静心’。可白没有教我,心不静的时候怎么办。”
苏白沉默了。五百年,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静如止水。可赤昭来了,心就乱了。她想起自己冲下山时那份不顾一切的急切,想起替赤昭挡下蟒妖尾巴时那份毫不犹豫的坚决。那一刻,她没有想修行,没有想成仙,没有想老狐仙的告诫。她只是不想让赤昭受伤。
五百年的道心,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赤昭,”苏白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情爱是修行最大的劫。”
赤昭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白是我的劫。”
苏白愣住。
赤昭继续说:“如果白是劫,那赤昭不躲。赤昭甘愿渡这个劫。”
那晚,苏白和赤昭在玉台上相拥而眠。苏白的五条尾巴缠着赤昭的四条尾巴,像九条白红相间的丝带,在月光下轻轻飘动。
苏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狐仙站在云端,看着她,叹了口气:“白儿,你终究还是动了情。”
“师父,”苏白跪在云中,“弟子知错。”
“错?”老狐仙摇头,“何为错?何为对?我教你避情爱,是因为情爱最易乱道心。但我忘了告诉你——情爱也可以成道心。”
老狐仙的身影渐渐消散:“赤昭此子,天资虽钝,但心性至纯。你若能与他共修,情爱便不是劫,而是缘。渡得过,千年可成。”
“渡不过呢?”
“渡不过……”老狐仙的声音越来越远,“至少你知道了什么是‘暖’。”
苏白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赤昭还睡着,四尾缠着她的五尾,赤色的皮毛蹭着她的雪白。苏白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赤昭的额头。
“赤昭,”她在心里说,“我们一起渡这个劫。”
六
从那以后,苏白和赤昭开始双修。
双修不同于独修。独修是一个人的清冷孤绝,双修是两个人的灵气交融、气息相通。苏白发现,赤昭虽然天资不如她,但灵气的质地极其温润,像春日溪水,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活力。而她的灵气清冷如山巅积雪,恰好与赤昭的温润互补。
“你的灵气太刚。”赤昭在一次双修后说,“我的太柔,我们换一换。”
苏白瞥了它一眼:“灵气还能换?”
“试试嘛。”
赤昭把自己的灵气引向苏白,苏白犹豫了一下,也放开自己的灵气。两股灵气在两条尾巴交汇处相遇,先是互相试探,然后缓缓交融。苏白的清冷中多了一丝温润,赤昭的温润中多了一丝清冽。
那一刻,苏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像是空荡荡的洞府里突然住进了另一个人,像是五百年的孤寂被一束光照亮。
“白,”赤昭闭着眼,嘴角翘起来,“你的灵气好香。”
苏白尾巴一甩:“专心。”
但她知道,自己的灵气确实变了。不再那么冷,不再那么硬。赤昭的温润融化了她的棱角,而她的清冽也收了赤昭的浮躁。
双修之下,两人的修为都突飞猛进。苏白的伤在三个月内痊愈,丹田不仅修复,更比以前凝实。赤昭的第四尾彻底凝实,第五条也开始有了雏形。
他们一起看日出,一起吞月华,一起在溪边追逐,一起在洞府里打坐。赤昭学会了很多字,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它最喜欢说的话是:“白,你看这个。”然后叼来一朵花、一块好看的石头、一片形状奇怪的树叶。
苏白每次都板着脸说:“修行要专心。”但她会把那些东西都收好,放在洞府的石缝里。
洞府的石壁上,除了“情爱是修行最大的劫”之外,多了一行赤昭刻的字——“白是赤昭的暖”。
苏白每次看见,尾巴都会轻轻晃动。
三百年过去了。
苏白修出了第七条尾巴。赤昭也修出了第六条。他们不再是当初那个五百岁的大狐和百岁的小狐了。苏白的皮毛更白更亮,九尾已现其七,灵气充沛如汪洋。赤昭的赤色皮毛中开始泛出一丝金色,六尾齐展时,如一片燃烧的枫林。
但赤昭还是那个赤昭。
它依然会给苏白叼野花,依然会趴在苏白怀里睡觉,依然每天叫“白”叫个不停。只是它的“白”里,多了一种东西。
苏白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她的心里也有。
她不再抗拒了。
七
第七百年,天劫来了。
修行者每五百年一小劫,每一千年一大劫。苏白修行一千二百年,该渡大劫了。而赤昭修行八百年,也该渡小劫。
天劫来临那天,青丘山巅乌云压顶,雷声轰鸣。整座山都在颤抖,鸟兽四散奔逃。
苏白站在山巅最高处,七条尾巴全部展开,灵气凝成一层银白色的护罩。赤昭站在她身边,六条尾巴展开,赤金色的灵气与苏白的银白交织在一起。
“怕不怕?”苏白问。
“不怕。”赤昭说,“白在,我就不怕。”
第一道天雷劈下。苏白迎上去,七尾合一,硬扛。天雷炸裂,苏白被震得后退数丈,嘴角溢出一丝血。
赤昭冲上来,用自己的灵气护住苏白。
第二道天雷更猛。苏白和赤昭一起迎上,两条灵气合二为一,银白与赤金交织成一道光柱,与天雷硬碰硬。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苏白和赤昭轮流承受,彼此扶持。苏白的七尾断了三条,赤昭的六尾断了四条。他们浑身是血,皮毛焦黑,但谁都没有退。
最后一道天雷,最猛最烈。
苏白看了赤昭一眼,赤昭也看了苏白一眼。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都懂了。
他们同时跃起,所有尾巴全部展开,所有灵气全部释放。苏白的银白和赤昭的赤金在空中交融,化作一只巨大的、双色的灵狐虚影,迎着天雷冲上去。
轰——
天雷炸裂。灵狐虚影碎裂。苏白和赤昭从空中坠落,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苏白先落地,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赤昭倒在十步之外。赤昭的皮毛焦黑,六条尾巴全部断裂,只剩一截短短的红毛贴在身后。它的身体一动不动。
“赤昭!”苏白爬过去,用鼻尖拱赤昭的身体,“赤昭,你醒醒!”
赤昭没有反应。
苏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五百年的清冷、一千二百年的修行,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她只是一只狐狸,一只害怕失去爱人的狐狸。
“赤昭,”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过,白在,你就不怕。现在白在呢,你醒醒。”
赤昭的耳朵动了一下。
“赤昭!”苏白拼命用灵气去探赤昭的丹田,发现赤昭的灵气微弱得几乎消失。但丹田深处,还有一丝暖意,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苏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灵气灌入赤昭体内。她剩下的四条尾巴,灵气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赤昭。赤昭的身体渐渐暖起来。
“白……”赤昭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我……没死?”
“没死。”苏白的声音哽咽,“你欠我的命,还没还呢。”
赤昭笑了,虚弱地、满足地:“白,你哭了。”
苏白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有湿润的东西滑落。她活了一千二百年,第一次哭。
“闭嘴。”苏白把脑袋埋在赤昭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
赤昭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苏白的头:“白不哭。赤昭在。”
八
天劫过后,苏白和赤昭都受了重伤。但天劫也带来了机缘。
苏白在天劫中突破了千年的桎梏,剩下的三条尾巴全部凝实。九条银白的尾巴在身后展开,如九道月光织成的瀑布。她终于可以化形了。
赤昭虽然伤得重,但天劫的雷气淬炼了它的筋骨,丹田中的灵气更加精纯。它的尾巴也重新长了出来,七条赤金色的尾巴,比从前更加耀眼。它也摸到了化形的门槛。
他们在洞府里养了三年伤。
三年后,苏白第一次化形。
她站在溪边,看着水中的倒影。一个白衣女子,眉目如画,长发如瀑,额间一枚银白色的狐纹印记。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五指纤长,白皙如玉,是人的手。
“白!”身后传来赤昭的声音。
苏白转身。赤昭也化形了。一个红衣少年,眉眼俊朗,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阳光下的蜜,额间一枚赤金色的狐纹。他比苏白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笑得露出虎牙。
“白,你好看。”赤昭说。
苏白板着脸:“修行要专心。”
但她嘴角翘了。
赤昭凑过来,拉住苏白的袖子:“白,我们下山吧。”
“下山做什么?”
“去看人间。”赤昭的眼睛亮晶晶的,“白修行了一千二百年,从来没下过山。赤昭也修行了八百年,也没好好看过人间。我们一起去。”
苏白看着赤昭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好。”
九
他们下了青丘山,走进人间。
人间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朝代更迭,沧海桑田。他们走过热闹的集市,走过静谧的村庄,走过繁华的城镇,走过荒凉的戈壁。
赤昭什么都好奇。他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看半天,苏白给他买了一支,他举着糖人像举着宝贝。他跑到戏台前听戏,听哭了,苏白递给他帕子,他擦完眼泪又笑了。他趴在河边看鸭子,差点掉进水里,苏白一把拽住他的腰带。
苏白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他们走到一座小城。小城依山傍水,风景极美。赤昭站在城外的石桥上,看着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忽然不走了。
“白,”他说,“我们在这里住下吧。”
苏白看着他。
“这里暖。”赤昭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苏白,“和青丘山不一样。这里有人间烟火,有鸡鸣狗吠,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我想和白住在这里。”
苏白沉默了很久。
一千二百年的清冷修行,换来的是九尾仙狐的身份、飞升成仙的资格。可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想起五百年前那个黄昏,她叼着受伤的赤昭回到洞府;想起赤昭第一次叫她“白”;想起赤昭在石壁上刻的那行字;想起天劫时赤昭挡在她面前的身影。
她想起老狐仙的话:“情爱也可以成道心。”
“好。”苏白说,“我们住下。”
他们在小城外的山脚下盖了一座小院。苏白在院子里种了竹子,赤昭在墙根下种了花。苏白在屋檐下打坐,赤昭在院子里追蝴蝶。苏白去城里给人看病赚些银钱,赤昭在家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
他们的修为没有荒废。双修从未停止,只是从山巅的洞府搬到了人间的院落。苏白的九尾仙狐之体越来越凝实,赤昭的七尾也渐渐有了仙气。
人间岁月如流水。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苏白修行到一千五百年,赤昭修行到一千一百年。
那一夜,月华如水。苏白坐在院子里的竹下,九条尾巴懒懒地散在地上。赤昭靠在她肩上,七条尾巴缠着她的。
“白,”赤昭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赤昭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我,你可能已经飞升成仙了。”
苏白侧过头,看着赤昭的侧脸。一千一百年了,他还是像当年那个小狐狸一样,喜欢缠着她,喜欢叫她“白”,喜欢问一些傻问题。
“赤昭,”苏白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吗?”
赤昭抬头看她。
“五百年前那个黄昏,我去了山脚。”苏白说,“我叼你回洞府的时候,不知道你的出现会改变我的一生。”
赤昭的眼睛弯起来:“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说呢?”苏白抬起手——化形后她学会了很多人的动作——弹了一下赤昭的额头。
赤昭捂着额头,咧嘴笑了:“好事。因为赤昭遇见了白,白遇见了赤昭。”
苏白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尾巴缠得更紧了些,感觉赤昭的温度从尾巴尖传来,像一团火,烤化了她一千五百年的霜雪。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人间的夜很静,很暖。
苏白闭上眼,嘴角翘着。
这一千五百年的修行,最深的道,原来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