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个棺材怪。
义庄里那些“同行”,安分得很。装了死人,就老老实实等人来抬棺。
我不一样,我的底板下面是尖牙和舌头!
我的安静“同行”们等着被下葬,而我等着开“饭”!
谁来偷陪葬品,谁就是送“饭”的!
但我现在面临着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肚里的尸体要诈尸了!
我是入夜时分,在旧义庄醒来的,肚子里已经躺着个姑娘。
到了二更,肚里的姑娘动了。
先是一根指头,沿着盖边摸。接着两只手都撑了上来,找准一头,猛地一推。
疼!
我底下的木板鼓起,黏糊糊的脚从里头挤出来,撑着棺身往旁边一歪。她的手滑了,胳膊撞上侧板,嘶了一声。
还会喊疼。诈得挺全。
她缓了缓,又摸回盖边。我赶紧挪,她终于忍不住了:“谁在外头?别晃!我哥今夜会来接我,你先把盖打开!”
先让我开盖,她再出来。
我就知道,不能让肚里的东西先出来。
“把手拿开!”
她一下没了动静。
我怕她趁我说话再推,忙补上一句:“你掀的是我肚皮!”
“……谁的肚皮?”
“棺材。”
她往下一缩,膝盖磕得我也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着声音问:“棺材怎么会说话?”
“你都能诈尸,我怎么不能说话?”
但我得先防着她再推。
“我没死。”她急急地说,“我听得见,也喘得过气来。”
我留意了一下。她确实一直在喘,还喘得挺急。
或许真没诈尸?
“没死,你躺棺材里干什么?”
“装死。你先让我出去,盖钉住了也没事,我会修木器。你别动,我摸摸钉在哪儿。”
她又抬了手。
我立刻把盖边的木板绷紧:“还说没诈!”
“我诈什么了?”
“你诈我开肚子!”
“这明明是木盖。”她又急又恼,“你是不是就不想放我?”
到底是诈尸,还是诈我?
好个活人,说两句话,就要教棺材怎么拆自己。
“木盖如今是我的肉,揭了我就玩完了。你胳膊疼了能叫唤,我就叫不得了?”
她没再动。等那阵急促的喘息缓下来,才慢慢解释:“我哥说,有人要逼我配阴婚。装成死人,逼我配阴婚的人就不找我了。我哥夜里来接我,我们过河去。”
这倒能对上送棺的人说她死了。
可她恐怕还打算着掀我的肚皮!
“先把手放下。”
她照做了,又小声问:“底下呢?底板总能开吧?”
“那是嘴,只能吞,不能吐。”
“那我……”
她没往下说,手也不再乱摸。过了片刻,她问:“你说开了盖就死,是真的?”
“刚才我白疼的?”
她把碰着盖边的胳膊撤开了。
我终于把棺身放平。
暂且信她是装死。活人更好吃!
“还有,”我提醒她,“你现在待的地方,会消化。”
她缩着的两条腿又往里收了收。
“不掀你的盖了。”这回她说得很小心,“你也先别吃我,行吗?”
可我饿得紧。
“我哥快来了。我认得他的声音,一会儿我哥来了,你就得信我真是活人。”
我没答应。会认哥哥,有什么稀奇?
她等了一会儿,听见我腹内轻轻一响,才赶紧接着说:“我在里面叫一声,来人就知道棺材里有人,总得走近看看。你先留着我,等我哥来了,让我哥想办法。”
这倒有用。
来人若是想取姑娘腕上的首饰,听见姑娘出声,自然要贴近棺材听。比现在就把她吃了划算。
吃肚里一个,还是吃外面好多个,这还用问!
“只先留着你。”我说,“再推盖,我可不客气。”
“好。你,你也别乱动,我哥瞧见棺材会走,要吓跑了。”
“你哥来了,你也不许推。”
“我知道了。你别吃我。”
她这回答得慢,胳膊还贴着身子,不敢碰板。
我停下了消化。等了片刻,她才试探着问:“刚才发热的地方,不热了?”
“省点力气。别蹬我。”
她轻轻应了一声,手掌平放下来。
几只短粗的肉脚从底板边缘挤了出来,末端软趴趴地摊在地上,沾着一层黏液。我用软脚挪了小半步,朝门边转过去,才把脚一只只收回板里。
又等了一阵,破门外有脚步声。
“别说话,”她急急地叮嘱,“我先听听。”
我还用她教?棺材若自己喊人来,人不就跑了。
姑娘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扬声叫:“有人吗?我在棺材里,过来帮帮我!”
门外的脚步停了停,随后越过门槛。灯影从破门边晃进来,朝我靠近。
我闭着底下的嘴,耐心等。
她惦记着让哥哥来想办法。
我只惦记来人快点走到嘴边。
2
我能感受到灯停在我身旁的温度。
一个人已经贴近,另一个却站在门边。
“孙老六,你轻点,别弄出动静。”门边那人说。
肚里的姑娘一下抬起头:“哥!你来了!快接我出去。”
原来这就是她哥哥。
“镯子还在你手上?”她哥哥问。
“在,没丢。”她答得很快,“你快想个法子,我在这里待不住了。”
“摘下来,一会儿给我,别弄丢了。”
“好。”她的指头摸到镯子,“出去以后就过河,是不是?”
“先把东西拿齐。”
“包袱也在,我都带着呢。哥,你过来。”
“让孙老六弄,我看着外头。”
“那孙老六弄完,你就带我走?”
“夜里路不好走,再等等。”
她摸镯子的手停了。
“你说今夜接我,怎么又嫌夜里不好走?”
“谁说不接了?你急什么!”
“那你过来跟我说。”她声音低了些,“就过来一下。”
姑娘的哥哥仍站在门边。
“先把镯子摘了,听见没有?”
她的手从镯子上松开,胳膊贴回身边。
“哥,你是不是不打算带我走?”
“我什么时候说不带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还过不过河?”
“什么过河!”提灯的孙老六已经不耐烦了,“她本来就是活的,不哄她装死,肯自己进棺材?明早人家来收,定钱都付了,你还让她跑?”
姑娘没再动。
“谁付的定钱?”
她哥哥不答。
“你收了钱,把我卖去配阴婚,还骗我说要带我走?”
“闭嘴!”她哥哥急了,“别坏这桩买卖!”
她忽然攥起拳头,却没往盖上砸,只咬着牙问:“我信了你。你就拿这个哄我进棺材?”
哥哥催孙老六:“快开,先取东西。”
还真不是诈尸,我心想。她一直活着呢,先前也没诈我。我稍稍安心。
刚才防着她,那叫本棺材谨慎!
孙老六把斧头靠在我身旁,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撬具,贴上我的盖边。
得!
里头这位不掀盖了,外头这位要把我大卸八块了。
我把脚收得更紧,牙也没露。
姑娘的哥哥还在门边。等他走近,先吃孙老六,再吃哥哥,才不算白忍。
孙老六把撬具尖头塞进盖边,连压几下,没把盖撬起,抬脚就踢。
一声闷响,疼得我差点喊出来。
忍住!
吃两个!
孙老六把撬具换到侧面的外层板缝里,压着一头往下扳。那块木头翘起来,扯得整侧肚皮都疼,姑娘赶紧缩开胳膊。
“别撬!”她喊,“那边不能开!”
姑娘还想阻止孙老六,哥哥已经催了一声快点。她不再向哥哥求助,只攥着胳膊,往没受压的那侧缩。
“刚才叫人来,这会儿又不让开?”孙老六骂了一句,扳得更狠,“乔成,过来按住!”
原来这哥哥叫乔成。
乔成朝屋里挪了一步,又回头看门外:“你快点,我看着路。”
看路有什么用?我的人“饭”自己走近才有用。
我咬住了还没伸出去的舌头。
再忍忍!
孙老六把灯提得低些,火苗离板面只剩一点。我底下的脚猛地蹬住地面,棺身朝另一侧一歪;脚随即缩回板里。
火!拿远点!
我没叫出声,门边的乔成却看见了。
“棺材刚才是不是动了?”
“我撬的!”孙老六更恼,“你钉得倒牢!”
乔成没再往前。灯光照着他停在门槛旁的鞋尖。
还差一点!就这么一点!
孙老六把撬具塞回腰间的袋子,里面铁器撞得叮当响。他不耐烦地放下灯,拎起靠在脚边的斧头:“砍开算了!”
姑娘把手贴在我内侧,压低声音:“孙老六要砍你了。”
我知道。
我还知道,门边那顿人“饭”,实在磨蹭。
第一斧剁在我侧面,外头一片木板被劈得翘起。
姑娘往另一边缩,我也想缩,可孙老六一脚踩住翘板,拔出斧头,又举了起来。
真忍不得了!
我的脚从底板边缘猛地撑出,棺身向旁边一翻。
“哎——”
孙老六的话只喊了一半。
底板裂开,一排排尖牙从木头下面顶出来,湿舌头扑上去,卷住他的腰。他还想拿斧头砍,手刚抬起,我就把他拽到了嘴边。
斧头脱手,哐当落在地上。
这孙老六先前有多横,这会儿就叫得多响。他两条腿拼命蹬地,手扒着我的牙往外挣,腰间的工具袋跟着晃。
“乔成!拉我!”
乔成倒退了一步。
孙老六被我拖得一歪,脑袋磕在棺沿,手松开了。我把他连人带袋往肚里一吞,牙齿合拢,舌头还搭在外头。
嘎吱嘎吱!
姑娘尖叫着蜷到一头,包袱被她抱在身前。孙老六挤进来,撞得她往侧板上贴,手脚都没处放。
“别挤!”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我赶紧把棺身放平。不成形的孙老六挤着姑娘,两个人塞在我肚里,别把肚皮撑坏了。
“你要把我也消化掉?”她慌忙问。
“还没轮到你。别乱蹬!”
她的脚停下了,胳膊仍牢牢抱着包袱。
乔成看着我露在外头的牙和舌头,脸都白了。
“棺材……棺材吃人了!”
他掉头就跑,撞在门框上也没停。姑娘在我肚里喘着气,他连回头瞧一眼都没有。
我赶紧伸舌头,没够着,只舔了一嘴门槛上的灰。
第二顿没了。
算了。那样瘦,想来也不顶饱。
我把舌头收回来,肚里的姑娘却还在发抖。她没有再叫哥哥,仍把包袱按在胸前,腾出一只手摸到了孙老六腰上的袋子。
“等一下,”她说,“这包里有东西。”
“我的“饭”。”
“我不拿你,你的“饭”。”她声音还有点抖,“这包里有工具。”
姑娘摸着解开扣带,把工具包从孙老六腰上拽下来,抱到自己身边。刚才在外面响的铁器,这会儿都硌着我的肚皮。
“撬具,钉锥……还有木楔。”她摸了一遍,声音稍稍稳了些,又问:“这些别消化掉,行吗?”
想拿这顿“饭”的东西,总得有个用处。
“做什么?”
“你那块板坏了,我能修木头。留着工具我能用得上。”
那就先不消化她,也不吐掉这包工具。是我身上的板子受伤了,修好了也是我占便宜。
不亏!
一盏茶工夫过去,棺腹渐渐空了些,只剩姑娘一个人的呼吸。我底下的脚粗实了一点,撑住地,终于能把整副身子抬起来。
这顿到底没白吃。
我试着往前挪,受伤那侧却猛地一疼,脚一软,棺身又落了回去。
姑娘抱紧工具包:“你还能走吗?”
“能。”
我又撑了一次,终于慢慢蹭出半步。翘起的板还在扯着疼。
门口空着,灯和斧头都落在地上。
姑娘没再朝门口喊哥,只攥着工具包的带子,低声说:“我哥他知道你是活的了。”
3
“你哥跑得倒快。”我说,“回来还能怎样?”
“我哥肯定会拿斧头来。”姑娘答得很干脆,“镯子还在我手上,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挪了挪,伤板又疼起来。
这乔成真烦。“饭”没吃着,还要防着“饭”来砍我。
“明早又有人来收棺。”她攥紧工具包,“不能等在这儿。我们一起走吧。”
“去哪儿?”
“走后门,沿荒沟到河埠。我认得路。”
“为啥去河埠?”
“我们先离开义庄。我哥从前门跑的,别跟着他走。”
姑娘的手贴在伤板旁,一直没敢用力。
“你负责指路,把我的板修好。”我说,“别一路蹬我。”
“好,路上你感觉身上哪里不对,你告诉我,我给你修。”
“行。”
她没有立刻动,声音又低下来:“你也得答应,别消化我。”
还要她修板,消化了谁干活?
“不消化。你可得把我的板修好。”
“那就一起走。先离开这里。”
她把散在身旁的工具装回袋里,抱在腿上。我伸出脚,绕开那盏还亮着的灯。
后门半掩着。我挪到门前,把身子转正;姑娘听见板面擦过门框,赶紧将胳膊收好。
“慢一点。”
“再慢,你哥都要追上来了。”
说完,我还是停住,让她把包袱也挪稳了,再迈过门槛。
总不能没修好板,先把会修板的颠坏了。
出了后门,我那几对黏糊糊的腿就陷进草泥里。
我沿沟边挪了许久,义庄刚被树挡住,村那头便传来三更的锣声。我加快两步,伤板一扯,疼得整副身子落了下去。
姑娘也撞了一下。
“先别动。”她的声音很急,“再扯就松了,得用钉锥。”
钉锥?扎穿了我还逃什么?
“你拿它扎谁?”
“推木楔,不扎你。”她摸到松动处,“不掀板,我从里头把木板撑住。你把没伤的那边抬一点。”
我试着偏身,她拿撬具抵住伤处。翘板缓缓压回去,疼得我连脚都绷直了。
“够了,别再压。”
我停住。她把木楔垫进内侧的浅缝,用钉锥顶着楔头,一点点推紧。
板面不再晃了。
“钉锥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你慢慢试,我扶着木楔。”
我用没伤那侧的脚撑地,再挪另一侧。还是疼,但身上的模板没再往外扯。
“能走。”她轻轻吐了口气,“可别急,楔子还得扶着。”
我沿沟边慢慢挪。草叶擦着棺底,村里的锣声停了。
姑娘扶住木楔,一路没再吭声。肚子里只剩她的呼吸,偶尔吸一下鼻子。
又挪了一阵,姑娘才小声问:“我是不是很蠢?”
“怎么?”
“你这棺材会说话,我还怕自己装死装错了。我哥问镯子,我还怕把镯子弄丢……”
她没说完,闷闷地哭起来。
我停住。姑娘哭得胳膊一颤,碰着伤板。木楔还得她扶,手抖起来,我也走不成。
做棺材真难,还得安慰人呢!
“骗你的是你哥。你倒怪起自己来了?”
“可我真以为我哥要来接我。”
“你方才叫我别动,我也信了。那我也蠢?”
“你不一样,我是要给你修——”
“这不修好了?我信你就没错。”
她没再说,哭声却没停。我站稳了,没催。
“先歇会儿,我的脚也酸。”
过了一阵,她吸了吸鼻子:“走吧。”
我又等了片刻,才迈下一步。
脚多,也不能没完没了地走。
我沿平些的草地往前蹭。她仍扶着伤处,每逢我偏了,便轻声提醒。
这修补的工具不错,用工具的人也还凑合。
又挪过一段,沟边只剩窄窄一条路,两块石头卡在转弯处。
“前头挤。”我说,“你别乱动。”
“先等我——”
我已经转过去。她的包袱往伤侧一滑,膝盖磕上木板,我疼,她也叫了一声。
“你又蹬!”
“是你没等!我要先把包袱挪开。”
我停在石头前,脚下黏液缓缓淌进泥里。这么磨蹭,别人两条腿早该走到河边了。
“你现在挪。”
姑娘先把包袱拉到没受伤的一侧,身子也偏过去,才在那侧木板上轻敲一下。
我照着借力,侧身蹭过石头。伤处没再扯,她也没叫。
“以后先告诉我哪里窄。”她说,“我敲了,你再动。”
“轻点敲。敲坏了还是你修。”
她答应了。再过一个弯,我报完路,便等着;肚里响了一下,我才抬脚。
这么走还真省力。早说不就完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总叫你棺材也不方便。叫阿盖,好不好?”
这姑娘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你刚才可没少敲盖。”
“那以后轻点。阿盖?”
我没应。她又叫了一遍。
“听着呢。少喊两次,省点气。”
“我叫乔榆。榆木的榆。”
这名字倒像棺材的亲戚。
“乔榆,”我照着叫了一声,“前头又有石头,包袱挪好。”
她很快应了,把包袱稳稳按住,再轻敲板面。
这回我等得比先前久一点。
人撞疼了还得叫,吵得很。
过了窄弯,石地一路斜向河边,旁边草上却积着湿泥。
走石地快些。我刚抬脚,乔榆扶木楔的手忽然缩了,楔子又响了一下。
“怎么这么慢?”
“手磨破了。”她有点烦,换只手扶住木楔,“别催,我扶得住。”
她腕上的镯子碰着板,硌得那只伤手又避了一下。
我把抬起的脚放回草里。
“我走旁边的草地。”
“走草地要绕一点。”
“走石头颠,我怕再给我身上怼个窟窿。”
她没反驳,只重新抱稳包袱。草地软,我把步子放小,木楔半天没再响。
“这样好多了。”她说,“你也别硬撑,脚站不住就告诉我。”
我又不是只长了一只脚。
但我每次迈步,会先听听那楔子有没有晃,别伤着我。
“你怎么一摸,就知道我哪块板松了?”
“我娘教的。”
“那你去找你娘?”
“我娘去世了。”
乔榆摸着镯子,过了片刻才接着说:“这个镯子也是我娘留下的。以后到镇上接木匠活,攒一点钱,开间木匠店。总得留些底钱。”
我没催她接下去,等她把手挪稳,才迈下一步。
乔榆还在说开店的打算,我就慢慢走。这样她省得一边说,一边急着扶板。
草上留下一道道湿痕,太清楚了。我往草更密的地方挪,长叶掩住了些湿痕。我仍没改走石地。
首饰和工具都在肚里。要是把东西磕坏了,我这一趟可不就白跑了。
走走停停,连修带绕,磨了大半个时辰,河风终于迎面吹来。
沟尽头露出一座废船棚。棚旁堆着旧船板,有几块长的横在路边,我得贴着草丛挪过去。
“这里好多旧木头。”我告诉乔榆,“你那木楔,够不够用?”
“木楔够用。”
乔榆累得说话都慢了,提到木匠活,却又多讲了几句:“我想开间自己的木匠店。有人找我补桌椅,也有人要做新家具,接着活就能过日子。这些旧木板只要没烂透,我就能拿来补桌椅、做点小木活。”
我往前挪了一点,乔榆接着说:“白天在店里做活,也出去替人修家具,傍晚回来。工具和赚的钱都放在自己的店里,再没人能拿走。”
我想问,往后我的板坏了,她还修不修。
她不再开口,我又挪了半步。没听见敲板声,只听见轻轻的呼吸。
“乔榆?”
“嗯。我在。”
“前头还有一块板,别睡。等会儿颠着了,可别怪我。”
我却绕得远些,避开了那块船板。
身后草沟里,忽然响起脚步。风里添了一股呛人的油味,河风也没吹散。
乔榆压住木楔:“有人来了?”
我收回脚,紧贴旧板堆停住。
“别出声。”
4
“乔榆,你倒会挑地方。”
乔成从草沟里绕出来,停在通河埠的小路上。火折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提着油壶,腰间插了刀和一柄旧短剑。
原来那股油味,是这顿“饭”带来的。
“镯子在哪头?”乔成问,“你把板弄松,我来砍。”
乔榆攥紧木楔:“我不会帮你砍阿盖。”
“阿盖?”乔成恼得笑了一声,“你还给这东西起了名字?”
“让开。我们要走。”
倒还记得谁在帮她。
我伸出脚,想沿棚边绕向河埠。乔成把油壶搁在木堆旁,拔出刀,抢先堵住小路。
“走了,好把我的事到处说?”
乔榆的手停住了。
“你连我也要杀?”
“买卖叫这东西搅了,我的镯子得拿回来。我把棺材烧了,谁知道里面原先是个活人?”
乔榆过了一会儿才出声,气得声音都在抖:“你,你休想!”
我也恼了。这顿“饭”先前跑得那么快,如今还要烧我。
做人难,做棺材更难!
“让开!”我露出底下的牙,“你当我没牙?”
乔成往后退,刀仍横在路上。他瞧了瞧我的脚,又瞧了瞧手里的火折。
我赶紧收舌头。
先前在义庄,就不该让他看出我怕火。
乔成把刀搁在脚边,提起油壶,往旧船板上泼。
我急着往外挪,乔成把火折扔上浸油的木头。火沿板缝窜起来,燎着我刚伸出的脚。
疼!
我猛地缩脚,整副身子歪下去,伤板又被扯开。乔榆撞着板,急急叫我:“阿盖!先别乱蹬!”
我也想不乱蹬,脚都烧起来了!
她拿撬具抵回伤处:“我撑着,你用另一侧!先把身子抬起来!”
我照做,贴着旧木堆朝河埠那头退。棚旁的船板沿小路堆出去,乔成不肯近身,拿回刀,只在木堆另一边跟着我走。
乔榆才说这些旧板能补桌椅,如今都被乔成给烧了。
我想从没着火的缺口绕出去,乔成便把油泼在缺口旁。他刀尖向前一晃,我只得往木堆这边退。
我急得张开嘴。一截着火的碎板落下来,磕在嘴边,燎得舌尖生疼。我赶紧闭嘴,脚却还露着,又挨了一下。
“脚!我的脚!”
“收回来!”乔榆声音也慌了,“木板还撑着,慢慢挪,别翻!”
火光里,乔成终于不再往后躲了。
“不是能吃人么?”他提着油壶,“你再动一个给我瞧瞧。”
我气得想咬他,脚却撑不起棺身了。
挪了许久,终于到了候船平地边,我伏了下去。乔榆赶紧扶紧木楔,轻声叫我。
“听着呢。”我很烦,“少叫,留点力气修木板。”
乔成又晃了晃油壶。
乔成转向河埠旁的住户,扯着嗓子喊:“来人!我妹妹叫妖怪拖走了!带绳来救人!”
乔榆恼了:“我哥倒成救人的了。”
“趁他喊,往河边挪。”我压低声音。
她赶紧移开包袱,扶住伤板。我用另一侧的脚撑地,才抬起一点,烫伤的脚就软了,棺身重重落回去。
乔成听见响动,立刻回身,堵在通河面的窄口,刀指着我的底板。
“还想跑?”
我若往前,正要撞上刀,脚又撑不住,不敢硬挪。乔榆也慌了,连叫两声阿盖,让我停。
乔成仍站在几步外盯着我,间或朝住户喊一次。烧着的木堆就在旁边,河风一吹,火又高了些。
乔成又朝住户喊了一声,火堆噼啪直响。乔榆贴着伤板,低声问:“你还咬得动吗?”
我冲他呲牙咧嘴。
这时乔榆低声说。
“我哥一直惦记镯子。我把他骗过来,你别先动。”
“他拿着刀,你有啥办法?”
“让他以为你不行了,他才肯过来撬。我挪好包袱,敲你一下,你再翻。”
她说得很轻,扶楔的手却贴得更牢了。
我咬了咬牙,还能使劲。舌尖疼,也还卷得动。
“好,到时敲轻点,别让他听见。”
乔榆应了一声。
我把脚收进板里,藏起牙,伏着不动。烧疼是真疼,装死倒省了力气。
我心想,就看乔榆了。
“哥,别烧了!”
乔榆这一声带着哭腔,手却仍按着木楔。
“现在知道怕了?”乔成没有靠近。
“我帮你找镯子。你先别添油,我告诉你哪块板松。”
“先前不是还要跟它走?”
“它都走不动了!”乔榆急急道,“你再烧,我和镯子都埋在木头底下,你还怎么找?”
木堆上头一块长板裂了,搭着的几块跟着往下歪。乔成回头看了一眼,又问:“真的吗?”
乔榆拿钉锥轻轻碰了碰镯子。
清响从我肚里传出去。乔成朝发声处偏了偏头。
我忍着舌尖的疼,把牙藏得更深。他的刀还在手里,人还没到我嘴边,实在烦。
“棺材没动了。”乔榆说,“我能摸到松的板。你来这头,离火远些,先拿镯子。”
乔成没有过来,先放下油壶,用刀挑起一截烧着的碎板,往我盖板上甩。
火苗贴着板面蹿,我疼得想伸脚,把他踹进木堆。
我硬忍着。乔榆还没敲。
乔榆的手从热起来的板面缩开,又扶住木楔。我没动,也没叫。
乔成等了等,笑了一声:“火烧也不躲了,这怪物是真不行了?”
乔榆这才急叫:“哥,快灭火!这块板烫得摸不了,我怎么给你指镯子?”
乔成用空着的手抓起脚边的湿泥,朝盖板上的燃木砸了几把。火苗灭了,我又挨了一身泥。
木堆还在噼啪烧着,我盖上只剩焦烟。乔成见我仍没动,才绕过木堆烧着的一头,走到我背火这侧。他从腰间拔出短剑,刀与剑都拿在手里。
“哪块木头送了?”
“再低一点。”乔榆的哭腔小了些,“我给你敲。”
我肚里的包袱慢慢移开。
乔成俯下身,越靠越近。
我等着她敲。
5
乔榆把包袱挪稳,在靠乔成的侧板上轻敲了一下。
午时已到!
不对,时机到了!
乔成的刀尖正往那块松板上探。我伸出还能用的几只脚,撑起靠木堆的一侧,朝他翻过去。
底板猛地裂开,尖牙全露了出来。
乔成惊叫着退,短剑扎向我嘴里。我忍着烫伤,舌头缠住他持剑的手,往旁边一扯。
剑掉了。我赶紧咬住剑柄,让剑尖朝着他。
“乔榆,你敢骗我!”
乔成气急了,举刀又扑过来。刀劈在我侧板上,我疼得险些松嘴,却还是咬着剑柄,借棺身落下的重量朝他顶过去。
乔成想退,腿又被板角撞了一下。
我咬住的剑尖刺中了他。
乔成倒在平地上,刀脱了手。他叫了两声,便不动了。
我也重重落地,烧坏的脚挤在身下,再没能撑起。
乔榆往刚才乔成说话的那侧挪了挪,手掌贴着木板。
“哥?”
没人答她。木堆里烧断一根木头,啪地一响。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小了些。
“阿盖,我哥还在动吗?”
“不动了。”
她的手停在板上。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他连我也要杀……”乔榆顿了顿,“我还叫他干什么。”
我没打扰她。
乔榆慢慢把手摸回伤处,轻声问:“阿盖,你还好吗?”
“还没被砍开。”
她轻轻出了口气,手还按着我受伤的木板。河埠小路上忽然响起脚步声。
两个人举灯拿绳赶过来。灯光照着我裂开的嘴、尖牙和垂在剑旁的湿舌。乔成倒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提灯的人猛地停住,声音都变了:“棺材成精了!榆丫头!”
拿绳的人蹲到乔成身旁,喊了几遍,又伸手探了探鼻息。
“乔成没气了!”
我没吃他。可这会儿说这个,恐怕也没用。
棚边的长板轰地倒下,横在来人与我之间。火星乱飞,烟一下遮住了灯。
“别过来!”拿绳的人急喊,“它还没死,板也在塌!”
我伏在背火这头,肚里的手又摸回了木楔。
“我们快走。”乔榆的声音很轻,却很急。
我也想走。
我伸脚撑地。身子才离开泥地一点,脚就软了,连她和包袱一块儿摔回去。
乔榆拿撬具抵住新劈的伤板,摸着把木楔推紧。板面稳了一点。
“你试另一侧,慢慢的,我扶住了。”
我换另一侧的脚,慢慢撑地。受伤的木板没再松动,但脚又软了,棺身重重落回泥里。
我明白,我已经走不动了。
乔榆撞疼了,没叫,只把撬具扶得更牢。
“再垫一点就——”
“不是板!”我烦了,“脚撑不起了。你别再推,推得我疼。”
她停住手。
我也不愿这么说。一路过来,临到河边,倒要告诉她走不成了。
隔着烟火,提灯的人又喊:“榆丫头,你应一声!还活着没有?”
“别往里冲!”拿绳的人喝住他,“这儿都是烧断的板!等火小些,再撬棺盖救人。”
乔榆没向外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叫我:“阿盖,我们也等一等。”
她把撬具换了个地方,轻轻抵着。
“你歇一阵。我不推了,先撑着。等你缓过来。”
火还在木堆那头烧,没再燎到我。但我也走不动了。
乔榆贴在伤处的手却不敢放,磨破的掌心一直在抖。
“你把手放下。”我说。
“刚才的板子会松的。”
“我不走了,用不着你扶。”
乔榆没放。隔了片刻,她又说:“别急,我再想想。脚不好使,我们总能找个办法。”
提灯的人在外面连喊了几声,已经带着哭腔。拿绳的人催他绕开落板,又喊:“这头火小!先别过去,当心那妖怪!”
浓稠的烟雾里隐约能看到人影了。
乔榆贴着木板,仍低声跟我商量怎样撑。我想叫她少说两句,又等着她接着说。
总这么等着,也不成。她还要过河,接木匠活,开自己的店。
我这几只脚,不能拖累了她。
“乔榆,我把盖打开,你出去。”
她的手一下按上盖边。
“不行!”
“你出去,自己走到河埠。别指望我了。”
“你说过,开了盖你就死!”她急得声音发颤,“我没要你放我!我们再等一会儿,我还能修!”
我怕她再使劲按,只好先停着。
“别修了。你那手都破了。”
她又叫阿盖,带着鼻音。
我也怕死。
但是!
嘴边那柄短剑还在。我用舌尖碰了碰剑柄。
“我会用剑把盖撬开。你把包袱抱好,往棺尾躲,别让盖砸到。”
乔榆不肯挪,手还从里面拽着我的盖子。
我松开牙,让短剑落在身旁的泥地上,再用舌头慢慢缠住剑柄。舌尖疼得厉害,可还使得上劲。
“手拿开。”
“你先把剑放下!”
“你说旧木头还能补家具。带块我的板过河,别把我全丢在这里。”
“我想带你活着过去!”
“我也想。”我说,“可我走不动了。你还能带走一块板。”
我感受到乔榆没说话了。
“松手,往棺尾躲,我从头这边撬。”
她哭出了声,却终于把胳膊缩了回去,身子慢慢挪向另一头。
木楔仍留在伤板旁。
我没再叫她扶着。
外面忽然响了一声木头断裂。提灯的人急喊:“榆丫头!听见就应一声!”
“别进去!”拿绳的人也喊,“里头又在动!”
我把剑尖送进盖边的浅缝,让外板抵住剑身。舌头拉着剑柄往地上压,伏着的棺身把外板压牢。
盖边翘起一点,连着盖子的木头却绷得更紧,我感到肚皮和侧板的撕扯,疼得舌头一松,剑柄险些滑出去。
盖往回落。我赶紧缠紧剑柄,停在那里,不敢再拉。
“阿盖……”乔榆哭着说不出话。
我也想放下。那一圈木头还没断,就已经这么疼了。
我等着,直到她的膝盖挪离这头,才又把剑柄往下压了一点。
这回不止盖角疼,整圈盖边都跟着疼,我感受到木头粘连的部位被扯成一根根木条,随后一根根木条又断开。
我伏在泥地上直抖,烧伤的舌尖也疼得快缠不住剑柄。
乔榆还在哭。我停了片刻,舌头却没松开。
盖子比刚才高了一点,连着侧板的木头却还没完全断开。
太疼了。
我真想把剑扔了。可乔榆还在我肚里。
我把舌头在剑柄上又绕了一圈,用棺身死死压住外板,把木盖一点点往上抬。疼得我几次想松开,每回松了一点,又赶紧缠紧。
剑柄慢慢压向泥地。木盖也慢慢抬起来。
我浑身颤抖,身上的木板都在打颤。
“阿盖……”
我没敢停,舌头缠着剑柄,仍往下拉。
木盖向外翻去。
咔。
盖边连着我肚子的那一片木头也裂开了,这应该是我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了吧。
还想吃更多“饭”啊!
随即,我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尾声
我被人推开了。
“别掀我肚皮!”
板面裂开,牙露了一排,湿舌头也伸了出来。可我已经被推开,没疼。
一边连着门框,一边朝着街。夕阳照在门槛上。装人的肚子没了,想伸脚,脚也没了。
我成了一扇门。
乔榆站在门内,推门的手还停在半空,另一只手拿着钉锥,脚边是一只刚补好腿的木凳。她本来还在低头看凳腿,听见我喊,钉锥掉进了木屑里。
“阿盖?”
“听着呢。别推了!”
她扑到门边,又急忙停住,手不敢按下来。
“真是你?你还记得我?”
“乔榆,你敲板疼得很。”
她笑了一声,眼泪却一下掉了下来,又叫了两遍阿盖。
我都应了。
叫这么多回,还是那么吵。
我把牙缩回板缝,也收了舌头,免得她扶板时扎着手。她这才摸上来,指尖沿着那道旧伤慢慢蹭。
“别摸了,痒。”
她没停,只把手放轻了。
“我们到临河镇了。那晚过去三个月了。”她吸着鼻子说,“我把镯子当了,靠修桌椅攒钱,然后开了这间店。我把你当时剩下的木板,拼进门里了”
原来的木楔没了,但我还能感受到当时垫过木楔的地方。
“你知道我还能醒嘛?”
她摇头,手仍贴着我。
“我以为再也听不见你说话了。”
我也没想到。
但这门做得还行,我扭了两下门扇,顺畅得很。
“那晚外头的人呢?”
乔榆过了片刻才说:“你没声了,我从你裂开的木头里爬出来,怎么叫你也没回应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我把工具收好,带着包袱和板走出烟火。提灯那个人劝我别再哭,说我哥已经救不回来了。我也没多解释,把你这块板子带上,跟着他们过了河。”
我没想到,自己断成木头了,乔榆还惦记着。
“现在不用哭了。”我说,“门好着呢。”
说完又扭了两回。
乔榆擦了眼泪,笑着从木屑里捡起钉锥,收进工具包。
她背起工具包,弯腰抱起木凳:“我还得出去干活,马上回来。”
我往里扭,让出门口。她刚迈步,又停了。
“还疼吗?”
“疼啥呀,赶紧走,别把凳腿撞我身上。”
她抬高木凳,小心跨过门槛,走出几步又回头笑。
“替我看着店。”
这还用她说。
有人从门前走过,我把牙收好,省得客人看见,不敢进来。脚步渐渐远了,我仍把门口敞着。
这回没脚了,哪儿也去不了。
过了一会儿,乔榆回来了。天已经暗下去,她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阿盖,我回来了。”
“门开着呢。”
她跨进来,伸手摸了摸我:“明天把门边的毛刺磨一磨。”
“别乱磨!痒得很!”
“那你就忍着。”
我等她两只脚都过了门槛,才慢慢把门合上。
也走不了了,凑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