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死后第三个月,爸妈和哥哥还在听着我的“心声”,骂我恶毒。
妈妈说,我不该嫉妒刚找回来的妹妹。
沈宁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而我,是当年在医院被抱错的那个孩子。
爸爸说,养了我二十三年,竟养出一个白眼狼。
哥哥说,有本事回来,把话当面说清楚。
可我一直就在家里。
阳光房里靠墙有一座长条形砖砌花坛,足有一张床那么长。
我的尸体,就埋在花坛的土里。
我的魂,却困在了家里的扫地机器人里。
他们听见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我想说的。
我真正想告诉他们的,只有一件事。
我死了。
那天下午,家政阿姨在阳光房里擦地,挪开了玻璃门旁的一只花盆。
盆底积着的干泥散落下来,被拖鞋带到了客厅。
扫地机器人正好沿墙清扫。
借着扫地机器人低低的视野,我看见干泥里混着一块灰白色的碎片。
不足指甲大,边缘参差。
看见那块碎片的一瞬间,我忽然又感觉到了临死前额头上的剧痛。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控制轮子后退,再转向。试了几次,终于让那块碎片卡进侧边的刷毛。
妈妈正在给沈宁戴项链:“你表姐特意替你挑的,看看喜欢吗?”
表姐林若棠站在妈妈身旁,笑着拨开沈宁的头发。
她是妈妈的亲侄女,从小就住在我们家。
我让机器缓缓靠近,前面的防撞条碰上妈妈的拖鞋。
一下,两下。
妈妈低头,看见刷毛里卡着的东西,皱了皱眉。
“怎么扫个地还卡石头?”
她抽了张纸巾,把卡在刷毛里的碎片取了下来。
妈妈,别扔。
那不是石头。
那是我的骨头。
她的手没有停,纸巾落进垃圾桶。
我立刻让机器转向,撞上桶壁。
塑料外壳一下下撞过去,只换来几声闷响。
妈妈被撞桶的声音吵得皱起眉,弯下腰,伸手去按扫地机器人机身上的关机键。
手指还没碰到按键,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爸爸从沙发上抬起头。
哥哥沈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看他们的反应,我就知道,那个所谓的“心声”又响起来了。
我听不见。
但哥哥很快说出了他听到的话。
“一条项链就把宁宁哄好了?”
他冷笑了一声,说:“沈念,宁宁收个礼物,你也要说她没见过世面?”
原来那个声音,又在替我嫉妒沈宁。
妈妈攥住沈宁的手,安慰她别往心里去。
我只能继续撞那只垃圾桶。
沈宁低下头,她一直留意着脚边的动静。
刚才机器还停在妈妈脚边。那团纸巾一丢进桶里,它就跟了过去,反复撞着桶壁。
她伸手把垃圾桶挪开。
我立刻控制机器转向,追着桶又撞了一下。
沈宁皱起眉,“刚才从刷子上拿下来的,到底是什么?”
她弯腰捡起那团还在最上面的纸巾。
林若棠轻声劝她:“宁宁,脏。”
“我看看。”
沈宁展开纸巾,没认出里面的东西,便把纸巾连同碎片一起放进装项链的空盒子,搁在茶几上。
我终于不用再撞垃圾桶了。
我控制机器转向茶几,停在盒子下方。
沈宁拿起盒子,往沙发旁走。
我立刻控制机器跟了过去。
她停住脚,低头看了一会儿。
随后,她把盒子放到茶几另一端,自己退回沙发旁。
我没有跟着她。
机器停在了放着盒子的那一端。
沈宁站在沙发旁,看了扫地机器人很久。
02
起初,我一直以为自己困在一个很长的梦里。
梦里没有手脚,只有无休止的黑暗。
后来,一道蓝光亮起来。
椅子腿像柱子,桌布垂下来,像一堵晃动的墙。
我想站起来,眼前的景物却向旁边一歪。
圆形机身撞上柜脚。
“设备被困,请协助。”
提示音响起,我才认出了这个视角。
这是我给妈妈买的扫地机器人。
买回来时,我用手机看过它摄像头里的实时画面。
同样低矮的视角,同样被桌腿挡住的客厅。
现在,我就困在那个位置。
可这不是把我的意识接上了一台电脑。我打不开程序,看不到文件,也没办法借着它联网发消息。
我只能看见机身前方,听见附近的声音,勉强让轮子和刷子按我的意思转动。
电量耗尽,意识就断开。重新充电开机,世界才会回来。
机器一旦被拎起来,轮子悬空,我便哪里也去不了。
至于那只喇叭,只会照常播报故障。
我叫过无数次妈妈,它没有替我发出一个字。
扫地机器人只能在一楼的室内活动。
楼梯上不去,大门出不去。通往阳光房的玻璃门平时关着。
那道门后面,就是花坛。
后来,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才慢慢接上。
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可遇害那晚的事,我始终想不完整。
我记得那晚约了林若棠,也记得为什么要找她。 可见面以后发生的事,却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片段。
最初,我还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往客厅爬,额头上的血往下淌。
爬到门边的扫地机器人旁时,一滴血落在了它的外壳上。
接着,有人抓住我的脚,把我拖回阳光房,我的手背擦过地板。
再往后的记忆,断了。
等我再次看见东西,视野已经变得很低,固定在那台机器的前方。
隔着半开的玻璃门,我看见有人往花坛里搬一个裹起来的长包。
外面露出一截浅绿色的裙摆。
那是我当天穿的裙子。
之后,一袋袋土倒下去,那个长包被遮住了。
当时机器卡在墙边的椅脚之间。从那个角度,我只能看见花坛的一部分,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轮子空转,机身挪不出去。
天亮以前,玻璃门关上了。
白天,妈妈回来隔着玻璃门看了看花坛,很快走开了。
我急着冲向妈妈,机器却卡在椅子之间。
她弯腰挪了挪椅子,说:“这东西怎么老找不到路。”
我以为,只要再撞她一下,她就会发现。
妈妈以前很在意我的消息。
上大学时,只要我十分钟没回复,她就能连打三个电话。
所以,起初我并不绝望。
我想,只要发现联系不上我,她一定会找。
我死后的第二天,妈妈终于拨了我的号码。
电话一直没人接。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我控制机器靠近她的拖鞋,轻轻碰了一下。
她正要低头,动作却忽然停住。
“等我求你回来?沈念,你真以为我舍不得你?”
爸爸从旁边抬起头,问:“你也听见了?”
妈妈点头。
我听不见他们听到的东西,只能从对话里,拼凑出那个声音又说了什么。
妈妈说:“她竟然觉得,我早晚会后悔把宁宁接回来,还得求她回家。让她在外面待着。”
第七天,一根落在沙发底下的旧发绳缠住了边刷。
我认得它,故意让机器停在哥哥脚边。
他蹲下来,拿剪刀把发绳剪断,抽出,丢掉,说:“她的东西怎么还有?”
第十九天,妈妈收到一封用我的邮箱发出的邮件。
她当着爸爸的面念了出来。
里面说,我去了国外,不许他们找我。
念完以后,她把手机放下,很久没有说话。
再后来,他们把我的东西一箱箱搬下楼。
照片、衣服、小时候的玩具。
哥哥问那些箱子放哪里,妈妈说:“先收到储物间。”
他们偶尔提起我,仍然生气,仍然争论我什么时候才肯认错。
我就在他们脚边,日复一日经过同样的桌腿。
直到那只花盆,被家政阿姨搬开。
她带出来的那块碎片,终于给了我一次机会。
我不知道沈宁会不会留下它。
可直到那时,我仍然不敢确定,杀我的究竟是谁。
记忆里,那个人的脸始终模糊,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水。
只有一句话,怎么都忘不掉。
“念念,最后帮姐姐一次。”
03
沈宁最先做的,是检查机器。
她把机器翻过来,检查底部有没有缠住东西,又擦了前面的感应窗。
接着,她关掉电源。
我的意识一下断了。
再次醒来时,机器已经被放回客厅地板上。
她拿起茶几上的首饰盒,走到窗边。
我控制机器跟到窗下,停在她脚边。
“可能有人在手机上操控。”林若棠在旁边说。
沈宁抬起头:“谁的账号?”
“以前是念念连的。”
林若棠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哥哥,没再说下去。
沈宁请阿姨帮忙找出资料,照着说明恢复了出厂设置。
那晚,她把机器人搬进自己在一楼的房间,没有重新联网。
沈宁把装着碎片的首饰盒也带进了房间。
沈宁坐在桌边,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对着地面录视频。
她翻着说明书,又给售后留了消息:
“机器没有联网,却一直追着我移动的盒子走。这个型号有这种功能吗?”
沈宁把纸巾里的碎片倒进一个透明袋,放在门边的地板上。
空首饰盒和纸巾留在床脚的地板上。
我控制机器绕过首饰盒,停在透明袋前。
她把袋子与首饰盒换了位置。
我再次跟着袋子转向。
沈宁没有再动。
两次,我都停在装着碎片的袋子前。
最后,她把透明袋收到了桌上。
“明天让维修师傅检查一下机器。”
她看了看袋子,又低声说:
“这块东西也先留着。”
她肯留下碎片,我稍微松了口气。
可她仍然只是在查机器为什么失灵。
我还得让她知道,我出事了。
我让机器移向房门,轻轻碰了一下,又退回桌边。
她抬起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又重复了一次。
她看了看房门,像是想确认刚才的碰撞是不是碰巧。
随后,她试探着用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
我控制机身,在桌腿上碰了两下。
她的脸色变了。
她点了三下。
我碰了三下。
她站了起来,打开房门,往走廊里看了看。
没有人。
她没有马上回房间,而是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不敢再动,怕她会把电源关掉。
最后,她退回房间,关上门,拿来两张白纸。
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说:“我在护理院照顾过不能讲话的病人,有时候会让他们看着字回答……”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可她手里的笔一直在抖。
一张写“是”,一张写“不是”。
她把两张纸分开放在地上,中间留出足够机器通过的距离,自己退到床边。
“能听懂的话,就停在相应的纸前。”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这是她第一次对着机器,问出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把机器停在“是”字前。
沈宁看了一会儿,指向两张纸中间的空地。
“每答完一次,先回到这里,再回答下一个问题。”
我控制机器退回空地。
她交换两张纸的位置,接着问:“房门现在开着吗?”
我选了“不是”。
她看向录视频的手机,录制还在继续。
“是有人在恶作剧吗?”
机器停在“不是”前。
“你要找这个家里的人?”
我没有选。
床脚的地板上,放着一只装旧物的箱子。箱子旁的一只旧兔子,让我分了神。
那是我的。
我控制机器靠近,轻轻碰了一下兔子的肚子。
沈宁把兔子拿到膝上。
“这个?他们把旧东西搬下来的时候,我留下了它。”
我退回纸前,选了“是”。
她把兔子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道新缝的线,颜色和旧布料不太一样。
“里面有东西?”
我把机器停在“是”字前。
她找来小剪刀,把那道线拆开。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坐在照相馆的木马上,笑得露出两颗牙。
沈宁一下认出了自己。
照片背面是我的字:“给沈宁。你小时候很好看。”
那是我托人从她养母留下的旧物里找回来的。边缘破损了,我送去修复,等了十几天。
我原本想把照片和兔子一起送给她。
兔子是妈妈在我小时候买的。我想了很久,才决定把照片藏在兔子里面,本来准备在欢迎宴上亲手交给她时,再告诉她。
可欢迎宴前一天,我死了。
沈宁摩挲着那行字,目光移向机器。
“你知道这张照片,是因为它是你放进去的?”
我选了“是”。
“沈念?”
我把机器停在“是”字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如果真的是你……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慢慢把机器停在“是”字前。
她指了指桌上的透明袋。
“那块碎片,跟你出事有关?”
我选了“是”。
她盯着那只袋子,问:“你还活着吗?”
这一次,我停在了“不是”前。
沈宁很久没有再问。
她把兔子放到床上,重新蹲下来。
“你就在这栋房子里?”
我选了“是”。
“我说的是……你原来的身体。”
还是“是”。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
“一楼?”
我选了“是”。
她依次问了几个房间。
问到阳光房时,我再次停在“是”前。
“阳光房里的什么地方?”
我没有动。
她又问:“花坛?”
我选了“是”。
“在土下面?”
我又选了一次。
沈宁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却没有打开。
过了片刻,她回头看向我。
“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沈念。”
“但这些事,不能只在这里猜。”
她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04
电话接通后,沈宁坐回床边。
她说,沈念已经三个月没有露面,家里收到过一封声称出国的邮件,但没有人能确认她现在在哪里。
她又提起发现的碎片:“我认不出来是什么,想请你们核实。”
说到扫地机器人的异常,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一段视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们来了以后,我给你们看。”
等候民警上门时,她把扫地机器人搬到客厅,放在自己常坐的座位旁。
透明袋也被放到桌上。
“先别动。”她低声说。
我没有再转动轮子。
爸爸妈妈从楼上下来,哥哥也走进客厅。
妈妈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报了警。”沈宁说,“我想查清楚沈念在哪里。”
民警上门时,爸爸脸色很难看,说:“她是自己走的,邮件都在。”
妈妈拉住沈宁:“有事怎么不先跟我们说?”
民警看向爸妈和哥哥,问:“你们最后一次亲眼见到沈念,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七号。”哥哥说,“我去接沈宁之前,她还在家。”
“之后有视频吗?”
“没有。”
“有任何一个朋友见过她吗?”
哥哥皱眉:“我们都能——”
他顿住了。
都能听见她的“心声”。
这句话,他没有当着警察的面说出来。
林若棠端来茶水,轻轻放在桌上,说:“念念那阵子情绪不好。姑姑给她打过电话,后来收到她的邮件,说去了国外。姑姑就以为,她只是想自己待一阵子。”
她比我大七岁,如今替妈妈管理慈善基金的日常事务。
从小到大,我闯了祸,都是她替我解围。
我怕打针,她替我捂眼睛。
我第一次来月经,是她隔着浴室门,把干净裤子递给我。
我记得,六月十七号晚上,自己约的是她。
记忆里那句“最后帮姐姐一次”,也让我怀疑过她。
可每次想到这里,我又会想起她以前照顾我的样子。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记忆不全,不能就这样认定。
林若棠的目光落在透明袋上:“就是这一小块?”
沈宁点头。
哥哥忽然站起来,说:“宁宁,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故意不回来,等着看我们着急。”
妈妈的表情也变了。
我知道,那个“心声”又来了。
沈宁看着哥哥:“你刚才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哥哥说:“她说,我们现在眼里只有你,她回来也是多余。”
沈宁又问:“可除了这个声音,你联系上她本人了吗?”
哥哥没有回答。
民警追问:“你们说的声音,是电话里的声音,还是其他联系方式?”
哥哥迟疑了一下,说:“不是电话。”
民警把这点记了下来,又问他们有没有留下录音或文字记录。
哥哥摇头:“没有。”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沈宁说,“但你们最后见到她,已经是三个月前了。之后也没有和她通过视频,至少先确认她人在哪里。”
她把手机递给民警,播放刚才录的视频。
视频里,沈宁每问一个问题,机器就停在写着“是”或“不是”的纸前,作出回答。
沈宁说明了自己恢复出厂设置、没有重新联网,以及机器追随碎片的经过。
视频里,沈宁问:“花坛?”
机器停在“是”字前。
“在土下面?” 机器人退回中间,又一次停到“是”字前。
爸爸看着屏幕,问沈宁:“你就因为这个报警?”
沈宁看着他,说:“她三个月没露面了。爸,就算没有这段录像,也该找找她了。”
民警问那块碎片最初是在哪里发现的。
沈宁说,自己只看见妈妈从扫地机器人的刷毛里取下它,不知道更早的来处。
阿姨想了想,说:“下午我在阳光房里擦地,挪开了玻璃门旁的花盆。底下掉了些干泥,我鞋底带了一点到客厅。”
“你在干泥里看见这块东西了吗?”
“这个倒没注意。”
民警请她指认位置。
她带着民警走到阳光房门边,指出花盆原先摆放的地方。
民警看向旁边的花坛,问:“这里最近动过吗?”
林若棠接过话:“六月换过土。”
“谁负责的?”
她报出了园艺师傅的名字,又补了一句:
“他把旧土清走以后,剩下的是我收拾的。”
民警记下家里人最后见到我的日期,又请妈妈出示那封邮件,核对发送时间和内容。
沈宁把录像发给他们,也交出了那只装着碎片的透明袋。
临走前,民警让家里人保持阳光房现状,暂时不要清理那一带,并表示会继续核查沈念的行踪和碎片来源。
他们已经走到了藏着我的地方。
那道玻璃门后,花坛里的土还没有被翻开。
我的尸体就在里面。
可只要没有人发现,爸妈就还会以为,我只是赌气不肯回家。
05
警察离开后,哥哥关掉了扫地机器人的电源。
等我的意识恢复,机器已经重新开机,机身却翻了过来。
底板被拆松,一侧轮子歪着悬在半空。
“开机了,看看轮子还转不转。”哥哥说。
沈宁蹲在旁边,伸手拦他:“先放下。”
“这机器以前是沈念买的,谁知道她有没有动过手脚?”哥哥说。
“我已经恢复过设置,也没有重新联网。”
“那它为什么还能回答你?说不定就是她故意弄来吓唬你的。”
他握住轮子:“我先拆开看看。”
“你已经把轮子弄歪了。”沈宁说,“先放下。”
哥哥还想说什么,沈宁伸手托住机身,没有松开。
他终于松了手。
沈宁把扫地机器人带回房间,把拆松的底板重新扣好,放到地上。又把写着“是”和“不是”的两张纸重新摆到地上。
“还能动吗?”
我试着让机器往前走。
机身还能移动,只是走不直,总往右偏,轮子转动时也多了一点摩擦声。
“还能走,但轮子得修。”她扶正机身,“先慢一点,别再撞东西。”
警方已经知道花坛了。
可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她:留意林若棠。
两张答案纸只能回答是非,没办法告诉她一个名字。
我让机器靠近她放在地上的笔记本,又退回两张纸中间。
沈宁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二十六个字母。
“我们试试拼音?”
我选了“是”。
她说:“我一个个指。指到你要的字母,你就去‘是’那边,选完再回中间。可以吗?”
我选了“是”。
她把字母表放到机器前方,用笔尖逐个指过去。
A,B,C……
指到L时,我让机器停在“是”字前。
她记下L,等我退回中间,再从头开始。
第二个字母是I。
她把两个字母连起来念:“LI?”
我选了“是”。
“这两个字母已经拼完一个字了吗?”
我选了“是”。
“里?离?力?”
她每念一个字,都停下来等我回答。
念到“离”时,我把机器停在“是”字前。
她记下“离”,继续问下一个字。
轮子受了损,每次往返都很慢。有时一个音节有几个可能的字,她还得逐个念出来,让我确认。
中间她让我停下,补了一会儿电。
等本子上终于有了一句完整的话,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离若棠远点。”
沈宁的笔停住了:“你确定是她做了什么?”
我把机器停在“不是”前。
又花了一会儿,拼出两个字:“怀疑。”
她看了看本子,重新问:“你怀疑她,但还不能确定?”
我选了“是”。
沈宁点头:“我记住了。”
临睡前,她把充电座挪到床边,准备让机器靠上去。
她坐在地上,犹豫了一会儿,问:“你以前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很久没有让机器动。
然后,选了“是”。
她垂下眼,笑了一下:“还挺诚实。”
我又让机器靠近那张字母表。
沈宁重新拿起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指给我看。
我用了很长时间,拼出一句:“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本子上的五个字,眼睛慢慢湿了。
“我知道。”她说,“可我以前也不喜欢你。”
说完,她才把机器轻轻放回充电座。
06
得知自己不是沈家亲生女儿那天,我摔过一个杯子。
当年医院的一次抱错,让两个孩子去了不同的人家。沈家是替一位旧识查寻亲资料时,意外发现了线索,后来才一点点核实清楚。
我的亲生父母已经去世了。沈宁十几岁以后,靠亲戚接济和自己打工长大。
没有另一个家等着我回去。
我害怕她回来以后,这个家就没有我的位置。
可我也知道,她本来就该回来。
我问妈妈:“那我以后,还能住在这里吗?”
妈妈抱着我,说什么都不会变。
可有些东西,当时就变了。
她开始反复看沈宁的照片,放大,再缩小。半夜从梦里醒来,哭着说女儿在外面吃苦。
我给她端水,她接过去,却叫了一声“宁宁”。
我偷偷哭过,也说过不好听的话。
“又不是我把她弄丢的。”
哥哥听见了,骂我没良心。
那天是林若棠找到我。
她陪我坐了很久,等我哭完,才递来一条热毛巾。
“洗把脸。眼睛肿了,明天又要难受。”
过了两天,我去书房找她。
她正在整理外婆留下的东西,准备把其中几件交给拍卖行。
桌上摊着一本旧物登记册。
她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小木匣,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
她看几行字,就低头检查一下匣子里面的东西。
木匣只有巴掌大,里面装着三个可以转动的黄铜环。
匣盖内侧刻着四个小字:“借声之匣。”
我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个铜环缓缓转了半圈。
林若棠伸手按住匣盖:“旧东西,别弄坏了。”
她把那张泛黄的纸夹进自己的记事本,再把木匣合上,收进手袋。
她后来送走了三箱东西。
只有那只木匣,我又在她的手袋里见过一次。
也是那阵子,她带我一起整理基金项目的资料。
还说:“出去做点事,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我听了她的话。
我去了一家儿童康复机构,认识了一个叫小满的女孩。
她九岁,扎着两个高低不齐的辫子,喜欢把纸折成小船,放在窗台上。
她在等一笔资助款做手术。
项目记录上,款已经拨了。
医院却说,没有收到。
我以为只是流程慢,回去问林若棠。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我去催。你别急。”
我就真的没再催。
过了两个星期,小满走了。
医生说,她的病很复杂,即使做了手术,也不能保证救得回来。
可那笔钱迟迟没到,她连原本安排的手术都没能等到。
我参加完她的葬礼,回家翻了那份项目档案。
项目档案里,有一张拨款核验表。
“款项已到账”的勾选框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可我从没签过这张表。
那个签名,连笔画旁的小墨点都和另一份旧材料上的一模一样。
确认照片里,甚至有一张我和小满的合影。
那是我第一次去看她时拍的。
我开始查之前的资料,发现类似的项目不止一个。
我照着记录,去找另外几家受资助的康复中心。
其中一家已经关门。
可基金的账上显示,上个月刚给这里拨过一笔钱。
六月十七号,我整理好资料,约林若棠晚上谈。
我没有先报警。
因为我相信她会解释。
我甚至想,也许她只是被骗了,也许我能帮她补上。
那天去找她之前,我仍然盼着,她能给我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直到死后,我也记得那种心情。
我只是始终想不起,那晚她究竟是如何回答我的。
第二天上午,沈宁重新坐到扫地机器人面前,打开字母表。
她问:“你为什么怀疑林若棠?”
那些往事在我的记忆里过了一遍。
通过字母表和机器的停顿,写进她本子里的,是几个词。
“基金,小满,假签名,电脑。”
她逐个问,我再回答“是”或“不是”。
“小满是受资助的孩子?”
是。
“基金的账目有问题?”
是。
“有人用了你的签名?”
是。
“你电脑里有相关资料?”
是。
一个上午过去,她才大致弄清这几件事。
至于木匣、那张泛黄的纸,还有小满放在窗台上的纸船,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沈宁把本子翻回前一页,看着“离若棠远点”那几个字。
“你出事前,是不是找她问过这些事?”
我选了“是”。
她放下笔,给负责核查的民警打了电话。
她没有说自己已经知道谁是凶手,只把得到的几个关键词告诉对方,请他们核查基金项目,也查找我的电脑。
挂断电话后,她说:“具体怎么回事,还得查。我们先把能说清楚的说清楚。”
我让机器靠近字母表,示意还没有说完。
她重新拿起笔。
又过了很久,我拼出两句话。
“我耽误了小满。”
“我说过会帮她。”
沈宁看着本子,轻声说:“你可以为没有早点追问而难过。”
她说得很慢。
“但谁拿走的钱,责任就在谁身上。”
07
碎片检验的结果出来后,警察第二次到了家里。
这次,他们带了勘查设备。
警方暂时封锁了阳光房,不让家人进去。
爸爸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打电话,声音越来越低。
林若棠想进阳光房,被拦住了。
她便转身替妈妈披了一件外套:“姑姑,先别多想。”
扫地机器人停在沈宁脚边,对着客厅朝向阳光房的落地窗。隔着玻璃,我能看见里面的花坛。
他们移开花坛表面摆放的几盆栀子花,开始清理下面的土。
妈妈以前最喜欢栀子,说闻起来像她年轻时的夏天。
我每年都给她买。
今年这几盆,是林若棠送的。
花坛深处的土一点点被清开时,妈妈忽然说:“我又听见她的声音了。”
她抓住哥哥的手,说:“她说里面埋的是只死猫,只是想看我们出丑。我能听见她说话,就说明她还活着,对不对?”
哥哥的手机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一直在抖:“我也听见了。”
爸爸闭上眼,没有说话。
土被一点点清出来。花坛里,露出一截浅绿色的裙摆。
工作人员展开包裹时,一只手露在了低矮的花坛边沿。
我记得手背上的那道擦伤。
三个月前,被拖过地板时留下的。
那只手看起来,竟还像我记忆里的样子。
我还没看清,里面的人便站起身,挡住了视线。
一名勘查人员从阳光房走出来,低声向留在客厅的民警说明情况。
妈妈往前走了一步,问:“是不是猫?”
没有人立刻回答她。
勘查人员拉上阳光房朝向客厅那一侧的帘子。
花坛被遮住了,我也看不见里面的人了。
过了一会儿,负责的民警走到爸爸面前,说:“里面发现了人的遗体,身份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哥哥朝阳光房迈了一步:“我进去看看。”
门边的民警拦住他:“里面还在勘查,先别进去。能安排辨认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你们。”
“是不是我妹妹,让我看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妈妈抓住了他的袖子:“你别去。”
她盯着那道帘子,说:“刚才明明还听见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民警来问谁能配合辨认。
哥哥立刻走了过去,爸爸也跟上了。
妈妈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我停在沈宁脚边,看不见帘子后面发生的事。
只听见哥哥叫了一声:“念念。”
再出来时,爸爸扶着门框,哥哥低着头。
妈妈看向他们,问:“不是她,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随后,民警分别询问家里几个人,了解六月十七日前后的情况。
接受完询问,哥哥坐在楼梯上,打开手机找到和我的聊天记录。
他往上翻了很久,点开一条旧语音。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带个草莓冰淇淋。”
是我的声音。
他又点了一遍。
他低着头,把手机贴在耳边。语音早就放完了,他却一直没有把手机拿下来。
08
从花坛里找到我的第三天,妈妈在厨房煮面。她已经两夜没怎么合眼了。
锅里的水快烧干了,她还在切葱。
“念念不吃葱。”哥哥站在门口说。
妈妈手里的刀停了:“对。”
她把案板上的葱一点点拨进垃圾桶:“我忘了。”
她把面盛出来,放到餐桌我的位置上,还拿来一双筷子:“先吃饭。”
没人坐下。
她忽然发了火:“都站着干什么?该吃饭了!”
说完自己在餐桌前坐下。
扫地机器人停在餐桌下面。
眼前那条桌腿上,还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念”字。
七岁那年,我蹲在这里,用钥匙一点点刻出来的。
爸爸发现后,气得要扣我的零花钱。
妈妈偷偷塞给我五十块,说下不为例。
我记得她爱过我。
死后的这三个月,每次控制机器靠近她,我都盼着她能低头多看一会儿。
也许她会发现,我不是在乱撞,我是在求救。
妈妈突然抬起头。她像抓住什么,眼睛亮了:“你们听见没有?”
哥哥僵住。
爸爸慢慢抬起头。
妈妈说:“她买了明天的机票,她要回来了。”
沈宁看向她:“昨天你也说,她明天回来。”
妈妈没有回答。
哥哥慢慢拿出了手机。
从花坛被挖开以后,他就开始记录每一次听到的“心声”,怕漏掉我的消息。
哥哥照着昨天的记录念:“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让他们等着吧。”
沈宁问:“今天听见的,也是这句话?”
“一个字都没变。”哥哥说,“连最后那声笑都一样。”
妈妈立刻说:“也许是改签了呢?再等等,说不定她就回来了。”
“妈,我也希望她明天能回来。”哥哥的声音哑了,“可花坛里的人,我看见了。是念念。”
妈妈摇头:“可我刚才明明还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他看着妈妈,“所以我才不明白,她已经死了,我们听见的到底是什么?”
沈宁说:“爸和哥哥已经确认过了。妈,那就是沈念。”
妈妈盯着她。
沈宁继续说:“那封邮件是谁发的,警方还在查。你们听见了声音,不能证明她还活着。”
“你闭嘴。”妈妈说。
沈宁没有闭嘴,说:“她已经回不了家了。”
妈妈猛地站起来,手臂碰翻了桌边的面碗。热汤顺着桌沿泼了下来。
沈宁立刻弯腰,伸手把桌下的扫地机器人抱开。
汤溅到她的脚踝上,她倒吸了一口气。
我想跟沈宁说,别管机器了,先看看你自己的脚。
可她听不见。
妈妈看着她红起来的脚,说:“宁宁,妈妈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那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还不知道。不能光凭它,就说沈念还活着。”
她抱着机器人回到房间,放稳后,才去冲洗烫红的脚踝。
那天晚上,妈妈在沈宁房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有敲门。
沈宁也没有开。
09
沈宁提供给警方的基金线索,开始有了进展。
这几天,我们又通过问答补出了项目名,以及我查过的几家机构,把这些一并交给警方。
她没有把猜测说成结论,只提醒原始材料可能还在我的电脑。
警方开始查找我的电脑。 哥哥这才说,之前清空房间时,他把电脑和旧电子设备一起交给了林若棠。
“她说会处理,我就没再问。”
林若棠说,已经交给了回收旧电脑的商家,并解释:“姑姑看见念念的东西就难过,我想着早点清干净。”
警方在追查我的设备去向,沈宁则开始问我另一些事。
沈宁把哥哥记下的那些“心声”读给我听。
“这些都不是你想的,对吗?”
我选了“是”。
“那他们听见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回答不了。
可“声音”两个字,让我忽然想起了那只木匣。
匣盖里面,刻着“借声之匣”。
当时我没有在意。
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有些发紧。
它能借谁的声音? 我不知道,但想让沈宁查一查。
我让机器靠近字母表。
沈宁拿起笔,陪我慢慢拼出两个词。
“木匣。” “登记册。”
我最后一次见到木匣,是在林若棠的手袋里。 现在被她放在哪里,我不知道。
沈宁问:“登记册是你留下的东西?”
我选了“是”。
“可能还在储物间?”
我又选了一次。
她起身去找哥哥,请他帮忙把我的旧物搬出来。
我们要找的登记册,就在箱子里。
他蹲在箱子旁翻找,拿起一条没织完的围巾,忽然停住了。
最后把脸埋进那条围巾里,说:“这是给我的。去年她就说要织。一直织不好,我还笑她。”
沈宁从箱子里找出了外婆留下的旧物登记册。
外婆年轻时喜欢收古董,也收些说不出用途的小玩意儿。我小时候不爱看书,却喜欢在她屋里听故事,所以这本册子后来给了我。
林若棠整理外婆遗物时,曾找我借去核对物件。 后来,她把册子还了回来。
前面几十页都是瓷器、首饰。
沈宁把登记册摊在扫地机器人前方,一页页翻。看到其中一幅手绘图,我急忙让机器碰了碰她,示意停下。
巴掌大的木匣,里面三个铜环。
图下写着四个字:“借声之匣。”
还有一行简短的登记:“木匣一只,内置铜环三枚,匣身侧面设有纸槽。”
下面另注了一行:“用法见本册所附旧抄说明。”
可是原本粘附说明的位置已经空了,装订缝里,只留着一点泛黄的碎边。
沈宁往后翻了几页,仍然没有找到。
我想起林若棠夹进记事本的那张泛黄的纸, 那会不会就是这里缺失的说明?
沈宁重新翻回这一页。
图画旁边,还有外婆用红笔写的三行字。
“所闻非亡者所思,切勿信之。”
“声息被拘,尸身亦滞。”
“借声仅九十九日,期满魂散。”
房间里很安静。
沈宁指着红字,慢慢念了一遍。
“听到的,不是死者真正的想法……”
她看向扫地机器人,问:“会不会,爸妈和哥哥听见的那些话,就跟这个木匣有关?”
她又看向下一行:“尸身亦滞……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花坛里露出的那只手。
手背上的擦伤,和记忆里几乎一样。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
可看到那行字时,我忽然有些害怕。
我盯着图上木匣的开口。
一个模糊的画面忽然浮了上来。
我躺在地上,有人托起我的下巴。
木匣抵在嘴边,硬硬的匣沿压着我的嘴唇。
“别喊。”她轻轻说,“喊出来,姑姑会难过的。”
慌乱中,我失去了对轮子的控制,扫地机器人猛地打转,撞翻了垃圾桶。
沈宁立即蹲下来,问:“怎么了?”
我想起了那张脸。
不是从怀疑中拼凑出来的,不是因为一声“姐姐”猜出来的。
她就在我面前。
我满脸都是血,她却在替我把头发拨开。
林若棠。
我终于让机器停了下来,慢慢靠近字母表。
沈宁重新拿起笔。
我拼出:“我想起来了。”
她停住笔:“遇害那晚的事?”
我选了“是”。
又过了很久,我拼出:“若棠,木匣,嘴边。”
沈宁看着记下的几个词,迟疑着问:“你想起来,她拿着木匣?”
我选了“是”。
“放到了你嘴边?”
我再次选了“是”,沈宁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登记册这一页拍了照,发给了负责案件的警察,说明这可能与家人所谓的“心声”有关。
然后,又补了一条信息给警方:
“关于林若棠,请重点核查她六月十七日晚是否在沈家。”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登记册上的红字:“九十九天。”
她数了一遍日期,说:“今天是第九十一天。”
她的手停在那行“期满魂散”上。
如果册子上写的是真的,再过八天,我就会彻底消失。
10
沈宁把登记册交给了警方,自己留下相关页面的照片。
她没有拿这些记录去说服爸妈。
木匣还没找到,仅凭册子上的几行字,也不能证明林若棠杀过人。
林若棠已经在接受调查,我不想让沈宁替我冒险。
可是林若棠先找到了沈宁。
那天傍晚,她端着一杯牛奶,敲开沈宁的房门。
“宁宁,这两天辛苦了。”
沈宁没接话。
林若棠把杯子放下,看向她脚边的扫地机器人,说:“轮子都坏了,我给你买台新的。”
她说着弯腰,想把机器人拿起来。
沈宁用脚挡住机身前方:“不用。”
林若棠脸上的笑淡了,问道:“你还觉得,这机器真能回答问题?”
“视频你也看过。”沈宁说。
“也许只是碰巧。”
“所以我还留着,想弄清楚。”
林若棠忽然问:“你不恨她吗?”
“我恨过。”沈宁说。
林若棠停了一下,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报警找她?”
“讨厌她,就能不管她出了什么事吗?”
沈宁继续说:“刚回来时,你们都说她容不下我。我信了。可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都是你们告诉我的。”
林若棠看着她:“你觉得我们在骗你?”
“我不知道。”沈宁说,“所以才要查清楚。”
林若棠的脸彻底冷了,过了片刻,她重新笑起来:“你长大得比我想的快。”
说完就出去了。
门关上后,沈宁立即把刚才的对话整理了发给警察。
她检查了一遍门锁,可我还是放心不下。
我急忙让扫地机器人靠近字母表。
沈宁蹲下来,拿起笔,逐个指给我看。
我先拼出一个字:“走。”
她看向房门:“你想让我离开这里?”
我选了“是”。
沈宁拿出了自己的行李箱,我松了口气。
接着,她把机器的充电座也放了进去。
“当然走。”
她弯腰抱起机器。
“不会把你留下。”
11
沈宁把扫地机器人带走,住进了护理院的值班宿舍。
她告诉警方新住址,也告诉了爸妈和哥哥。
宿舍很小,两张床,一张窄桌。另一张床的同事回家了,床头挂着一袋橘子。
沈宁问过同事,剥了一个橘子。她分出一半,手伸到机器旁边,才停下来。
没有人能接过去。
她慢慢吃掉了橘子,说:“挺甜的。”
我让机器靠近放在地上的字母表。沈宁拿起笔,逐个指给我看。
我拼出:“想看窗外。”
沈宁把字母表放下,搬来一把椅子,在窗边坐下。
把机器抱到膝上,让机身前方朝着窗外。我终于看见了窗外的小院。
天已经黑了。小院里的路灯亮着,有人推着轮椅从灯下经过,树叶的影子落在地上。
这是我死后,第一次离开沈家。
过了一会儿,沈宁把机器放回地上,打开买来的盒饭。
她把青椒一块块挑到盒盖上。我停在旁边,等她吃完。
收好餐盒后,她重新坐下来,把字母表铺到我面前:“还想说什么?”
我慢慢拼出:“你也不吃青椒?”
她看懂以后笑了,说:“小时候总吃,吃腻了。”
我又拼:“我是不喜欢味道。”
她停了停,又笑:“那你比我挑。”
她又问:“我们说说你吧。你喜欢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以前喜欢的东西太多了。
旅行,拍照,晴天开着车去海边。临时起意,开车去很远的店,只为买一块喜欢的蛋糕。
可到了这一刻,我想到的却是一件很小的事。
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出“草莓冰淇淋”。
沈宁把“草莓”写在纸上,又在旁边写下“香草”。
“我喜欢这个。”她指着“香草”说。
她把那张纸贴到桌沿,好像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一起去买。
晚些时候,哥哥来了。
他带着一盒新的扫地机器人配件,站在宿舍门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宁没让他立刻进来。
听见哥哥的声音,我让机器慢慢移到门边,停在门内。
他看见机器人,蹲了下来:“沈念?”
我没有动。
他抬头看向沈宁:“我之前看你录的视频,以为是她在远处操控。”他低头看着机身,“可她早就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真的在这里吗?”
沈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替我回答。
哥哥说:“沈念,你能听见我吗?”
我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才打开带来的盒子,取出一个新轮子,放到扫地机器人旁边,说:“之前那个,是我弄坏的。”
我仍然没动。
他低下头,说:“我当时不知道。”
我想,也许他确实不知道,我就在这台机器里。
可沈宁明明劝过他先放下,他没有听。
他认定又是我在使坏,就急着拆它。
哥哥问沈宁:“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沈宁把两张答案纸放到地板上,问我:“让他进来吗?”
我把机器停在“不是”前。她看向哥哥:“今天不行。”
哥哥没有再问。
离开前,他从包里拿出一只旧保温杯。
那是我初中用的,杯身有一只褪色的小熊。
“从储物间找到的。”他把杯子递给沈宁:“先放你这里吧。”
沈宁接过来,放到桌上。
12
第二天,哥哥又来了。
他没有进宿舍,只在门外给沈宁看了一条通话记录。
六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四十六分。
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通话七秒。
哥哥坐在走廊里,把那晚的经过说给沈宁听。
“她说,哥,你回来一下。”他说到这里,声音卡住。
那天,哥哥离家去机场前,还见过我。
接到我的电话时,他已经接到了沈宁,两人正准备离开机场。
他给沈宁买了花,还订好了接风的餐厅。
他听见我的声音,第一反应是我又要闹。
“我当时说,宁宁回家,你就不能消停一次?然后电话挂了。”他继续说。
后来,他开车带沈宁回家。就在途中,他第一次听见了那个“心声”。
他记得原话,至今能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接回来又怎么样?那种地方长大的人,骨头都是贱的。”
他当时震惊得差点把车开上路沿。
几乎同时,妈妈给他打了电话,问他有没有听见什么。
他们对上了每一个字,同一句话,直接出现在两个人脑子里。
他开始相信,那就是我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越不堪,反而越像真的。
因为谁会把这么恶毒的话说出口呢?一定是藏不住了,才会被他们听见。
他把七秒钟的求救,当成了我最后一次争宠。
我在门内听完,终于记起一点。
手机在地上,我的手还贴着屏幕。
听筒里,哥哥说:“沈念,我对你太失望了。”
接着,一只脚踩住了手机。
原来我真的求救过,我不是毫无机会。
我给我最相信的哥哥,打过一个电话。
那天夜里,我让扫地机器人停在墙角,没有再动。
机器响起了电量不足的提示。我听见了,却仍停在那里。
沈宁没有再提那通电话。
她在旁边陪我坐了一会儿,才把机器抱到充电座上。
“先充电。”她说,“今天不说了。”
13
从发现登记册那天算起,第五天,沈宁带回了新的消息。
警方核查了林若棠六月十七日的行踪。
她说自己那晚在外地参加会议。但警方发现,她虽然办理了酒店入住,却在会议开始前就离开了。
案发时段,她的车出现在沈家附近。
基金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一家合作机构保留着我生前发去的核查邮件,原始附件也还在。
爸爸开始配合调取基金的完整账目。
这些年,他只在捐赠仪式上露面,对实际拨款几乎不过问。妈妈忙着参加活动,把执行全交给了林若棠。
我失踪后,她说我情绪不好,只是在赌气,他们也信了。
没有人再去核实,我究竟去了哪里。
沈宁告诉我,警方还在追查电脑的去向。
“但邮件已经找到了,附件也在。”她低头看着扫地机器人,“她没能把所有东西都删掉。”
我以为电脑没了,那些资料也就没了。
可我生前发出去的邮件,还有别人留着。
林若棠没能把它们全部抹掉。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状态越来越差。
原先还能看清的树叶,渐渐模糊成一片。
连沈宁指着哪个字母,我都要辨认很久。
不只是看不清。
有时她刚拿起笔,我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第九十七天,我有整整三个小时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沈宁告诉我,她检查了电源,还请维修师傅排查过。
机器能够正常开机,没有回应的是我。
也是那天,警方找到了木匣。
沈宁搬去护理院后,林若棠也离开了沈家。
她对妈妈说,自己这些天进进出出,怕影响妈妈休息,暂时去外面住。
警方在她搬去的住处找到了木匣,以及记事本里夹着的数十张窄纸条。
沈宁和爸妈、哥哥一起去了。
她协助核对登记册,爸妈和哥哥则辨认那些纸条上的话,确认是否与他们曾经听见的内容一致。
回来以后,沈宁把其中几句念给我听。
【装失踪又不犯法,我就想看他们着急。】
【宁宁住进这个家,就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还有一句,我很熟悉。
【一条项链就把宁宁哄好了?】
那张关于机票的纸条,也找到了。
【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让他们等着吧。】
句子下面,还特意添了两个小字:“轻笑。”
原来连那一点情绪,都是写好的。
沈宁还告诉我,林若棠承认挪用过款项,也承认在我死后用过我的邮箱,却仍然否认杀人。
她说,六月十七日是我自己失足,头部撞到了花坛的砖沿。
她只是太害怕,才把尸体藏进花坛。
但尸检发现的损伤,与她所说的跌倒不符。
警方仍在核查案发经过。
说完这些,沈宁打开自己的本子。
“还有那张说明。”
警方在林若棠的记事本里找到了泛黄的旧纸,边缘缺口与登记册里残留的碎边对应得上。
核对时,沈宁看到了说明的内容,把它记了下来。
现在,她一句句读给我听。
木匣收取死者最后一口气后,就能借用死者的声音,同时将魂魄束缚住。
三个铜环各有一处可以打开的夹层。
使用者在三张窄纸条上,分别写下一个人的姓名,再将纸条放入三个铜环。
被写下姓名的三个人,就能听见木匣传出的声音。
匣身侧面的纸槽,放的则是另一种纸条。
使用者把编造的话写在上面,放进纸槽,再转动铜环。那些话就会以死者的声音,出现在三个人脑中,让他们误以为听见了死者的心声。
只要姓名纸条还留在铜环里,对魂魄的束缚就不会解除。
遗体也会保持死亡时的状态,不发生正常腐败。已经造成的伤口,不会消失。
我想起花坛里露出的那只手。
难怪三个月过去了,手背上的擦伤还和记忆中一样。
沈宁继续往下读。
将三张姓名纸条全部取出,传声就会停止,魂魄恢复自由,遗体从此恢复正常变化。
解除束缚后,魂魄会短时期显现,活人能够看见它,也能听见它的声音。随后,魂魄便会离开人世。
期限是九十九天。
如果期限到了,姓名纸条仍未全部取出,被束缚的魂魄就会被耗尽。
强行毁坏木匣,同样会伤及亡魂。
沈宁读到这里,说:“三张,都要取出来。”
那天晚上,她联系了负责案件的警察,询问木匣的检查进展。
对方告诉她,第二天会有结果。
随后,沈宁给妈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检查结果明天就会出来。
妈妈问:“里面要是真有那些纸条,明天就会取出来吗?”
“应该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后,妈妈又问:“那她现在……还能回答你吗?”
“能。但今天有三个小时,她一直没有回应。”
妈妈很久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能不能先去看看她?”
沈宁没有替我答应。
她把“是”和“不是”放到地上,等我自己选。
14
妈妈来宿舍时,已经很晚了。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保温桶。
我去年生日那天,她穿着这件衣服,陪我切的蛋糕。
沈宁打开门,让她进来。
刚才电话结束后,沈宁问过我。我在两张答案纸之间停了很久,最后选了“是”。
妈妈跨过门槛,看见扫地机器人,脚步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机身,又看向地上的字母表,“念念?”
我没有靠向她。
妈妈蹲下来说:“妈妈做了排骨。”
沈宁接过保温桶,放到桌上。
妈妈说:“宁宁,你吃。还热着。”
随后,她重新看向扫地机器人:“说明上说,取出那些纸条,你就要走了。”
她停了一会儿。
“能不能先别取?有没有办法让你继续留在机器里?妈妈以后每天都陪着你。”
“不能再等了。”沈宁说,“她今天有三个小时没有回应。过了九十九天还不解除束缚,她的魂魄就会被耗尽。”
我让机器靠近字母表。
沈宁拿起笔,逐个指给我看。
最后,她替我念出了答案。
“我不想留下。”
我不想再被困在这层外壳里。
不想等人充电,不想被拎起来以后哪里也去不了,也不想每说一句话,都要在纸前来回挪动。
可这些话太长了。
我只能再次靠近字母表。
沈宁陪我拼完下一句:“我想出去。”
妈妈捂住了脸。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她哭,就改变答案。
过了很久,妈妈才放下手,说:“好。”
临走前,她把手伸到机器上方,停住了。
“妈妈能摸一下吗?”
沈宁把两张答案纸往前挪了挪。
我看着那只手。
它替我洗过澡,扎过辫子,在我发烧的夜里,一遍遍换额头上的毛巾。
也曾捏着那块骨片,把它丢进垃圾桶。
妈妈当时不知道。
可我记得自己怎样拼命撞着桶壁,想让她再看一眼。
我慢慢停在“不是”前。
妈妈的手收了回去。
15
第九十八天上午,沈宁没有去上班。
木匣的检查结果,今天就会出来。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消息。
妈妈给沈宁打来电话。
她和爸爸、哥哥已经到了护理院宿舍区门口,想上来看看我。
沈宁没有直接答应,她低头问我:“让他们上来吗?”
我选了“是”。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爸爸最后一个进来。他站在门边,看了很久,才在哥哥旁边坐下。
房间变得很挤。
妈妈低头看着扫地机器人,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哥哥拿着手机,说:“那些纸条,警察给我们看过了。有些话,我一直记着。”
他看向妈妈。
妈妈的双手放在膝上,慢慢握紧。
“有一次,那个声音说,我以前流产过一次,好不容易才有了女儿,所以对你好是应该的。”
我愣住了。
这件事,妈妈只向我提过一次。
十六岁那年,我嫌她管得太多,跟她吵架。
晚上,她坐到我的床沿,说起自己曾经流产的事。
“妈妈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这个女儿。你出门不回消息,我就总怕你出了什么事。”
我听得难过,第二天去找林若棠,问她怎样才能让妈妈安心。
她却利用我告诉她的事,编出了那句话。
哥哥也开了口:“还有一句,说我小时候替你挨打,你早就忘了。”
那顿打,我怎么会忘。
九岁那年,我打碎了爸爸一件很重要的收藏。
哥哥替我认了。
他挨完打,趴在床上还冲我挤眼睛,说一点也不疼。
可我替他涂药时,他一直攥着床单。
哥哥低下头,说:“我听见那句话,就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后来你越不回来,我就越生气。”
我没有动。
那些话里提到的往事,都是真的。
他们便以为,听见的“心声”,也一定是我的。
可这些事,林若棠也知道。
妈妈向我说起那段往事时,我是真的心疼她。
我也从没有忘记哥哥替我挨的打。
沈宁把字母表往我面前移了一点:“有想说的吗?”
我看着那些字母。
以前,我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们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声音,也不肯再找找我。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
我轻轻退开,沈宁便把字母表收回。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妈妈说:“念念,对不起。”
哥哥低着头,跟着说了一句。
爸爸很久以后才开口:“是我们没有好好找你。”
就在这时,我眼前忽然亮了一点。
原本模糊的桌腿,露出了清晰的木纹。
我想转向沈宁,轮子却没有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我不知道警方那边进行到了哪一步,但我能感觉到,困住我的那股力量,正在一点点消失。
我眼前的世界又亮了一些。
沈宁发现机器轻轻晃了一下,立即蹲下来:“沈念?”
我想叫她的名字。
可这一次,我没有去找地上的字母表。
我感觉到,自己似乎能发出声音了。
16
“沈宁。”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时,我自己先怔住了。
我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隔着手掌,还能看见地板上的纹路。
我已经站在机器旁边。
“念念?”妈妈猛地站起来。
哥哥也抬起头,爸爸扶住了椅背。
他们都在看我。
沈宁伸出手,碰到的却只有空气。
“我出来了。”我说。
沈宁用力点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的手机响了,电话里,警察告诉她,铜环夹层已经打开,里面确实有三张写着姓名的纸条,现已分别取出保存。
沈宁听完,说了一声“谢谢”。
挂断电话,她又看向我:“真的取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扫地机器人,它安静地停在充电座旁。
我试着往窗边走了一步,没有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终于能自己走了。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我感觉到了。
沈宁问我:“你想去哪儿?”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比刚才更透明了一点。
可我没有看不清,也没有忘记要说什么。
恰恰相反,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楚。
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取出纸条只是让我不必受木匣束缚。
“出去走走。”我说。
沈宁点头。
妈妈朝我伸出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妈妈都听。你骂我也行。”
我曾经想过这一刻。
如果他们终于肯听,我一定要把受过的委屈讲清楚。
可现在,我只想看看外面,想自己走一段路,不必再等谁把机器抱过门槛。
哥哥往前迈了一步:“我能一起吗?”
我摇头。
哥哥没有再走近。
沈宁替我打开门。这一次,我自己走了过去。
17
走到楼下时,那晚缺失的记忆渐渐清楚了。
不再是零碎的声音和画面。
我终于想起,六月十七日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林若棠在一楼客厅谈话。
我把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桌上,问她那些资助款到底去了哪里。
她最初还想哄我:“项目周转而已。你不懂。”
我说:“小满没有等到手术。”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你想怎么样?”
“明天一起把事情告诉爸爸妈妈。钱去了哪里,得查清楚。”
她问:“然后呢?让我坐牢?”
我说不出话。
她看见我的迟疑,伸手拉住我:“念念,你也不想姐姐出事,对不对?”
我把手抽了回来:“可小满已经不在了。”
她的表情变了:“你知道我替这个家做了多少事吗?姑姑一个电话,我就得回来。你哥不想去的饭局,我去。基金出了问题,所有人只找我。”
她指着桌上的资料:“你觉得这些事很简单?”
我问:“这和拿走他们的钱有什么关系?”
她不说话了。
我低头拿手机,准备联系妈妈。
第一下砸下来时,我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猛地一歪。
林若棠手里拿着桌上的石镇纸。
我抬手护住头,踉跄着往后退。
身后通往阳光房的玻璃门开着,我退进阳光房,脚下没站稳,跌在花坛旁,额头撞上了砖沿。
手机滑到地上,我伸手够到它,拨出了哥哥的号码。
“哥,你回来一下。”
他在那头说,宁宁回家,让我消停一次。
我想说我流血了,可林若棠已经走过来。
听筒里,哥哥又说:“沈念,我对你太失望了。”
她一脚踩住手机,通话断了。
我往客厅爬,想逃到大门那里。
额头上的血往下淌,爬到门边的扫地机器人旁时,我看见一滴血落在它的外壳上。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困在那里。
林若棠抓住我的脚,把我拖回阳光房。我的手背擦过地板。她把我拖到门旁的花盆边,才松开手。
林若棠蹲下来,托住我的下巴。
她从手袋里拿出木匣,打开,抵在我嘴边:“别喊。”
她拨开沾在我脸上的头发:“喊出来,姑姑会难过的。”
我认得她的每一个动作。
小时候我哭,她也是这样把我的头发拨开。
“念念,最后帮姐姐一次。”
我想摇头,已经没有力气。
她低声说:“姑姑要是知道钱被我拿走了,就不会再让我管基金,也不会再留我住在这里。”
直到最后,她都只在想自己会怎么样。
镇纸再一次落下来。
剧痛中,灰白色的碎片落下,滑进花盆底部的缝隙。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最后想到的,是第二天的闹钟。
妈妈答应早上带我去吃早餐。我怕睡过头,特意设了两个。
然后,眼前黑了。
再往后的事,我已经记得。
低矮的视野,半开的玻璃门。
裹起来的身体,露在外面的浅绿色裙摆。
一袋袋土倒下去。
三个月后,那块遗留在花盆底下的碎片,被阿姨带到了客厅。
我又一次看见它。也终于让别人发现了我。
沈宁站在路口,回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了。”
她问:“还好吗?”
我看着她,慢慢点头。
那些事确实发生过。我很疼,很害怕,很不想死。
可现在,林若棠已经碰不到我了。
沈宁没有追问,只站在旁边。
等绿灯亮起,我和她一起走过马路。
18
街角有一家冰淇淋店。
我认得招牌。
以前路过这里,我总会进去买一个草莓的。
沈宁买了两个甜筒,一个草莓,一个香草。
她拿着它们,在店外的长椅上坐下。
我坐在她旁边。
她把草莓甜筒往我面前递了一点,问:“还能尝到吗?”
我低头试了试,没有味道,也没有冰凉的触感。
“尝不到。”
沈宁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有点甜。”
我说:“我以前就喜欢这么甜的。”
她点头,又吃了一口,说:“记住了。”
对面有两个穿校服的女孩跑过去。
其中一个抢了另一个手里的零食,两人笑着追逐,书包上的挂件一晃一晃。
我看了很久。
沈宁吸了一下鼻子,说:“要是早一点认识就好了。”
我说:“也不一定。”
她转过头看我,说:“那时候你可能嫌我土,我可能嫌你娇气。见了面,说不定先吵一架。”
我笑了:“有可能。”
她说:“但以后还可以慢慢认识。吵完了,也可以和好。”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本来有很多时间的。”
我没有接话。
从她知道我死了以后,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让谁懂得了珍惜,也没有说我的死换来了什么。
她只是一直觉得,我本来可以活着。
继续挑食,买喜欢的蛋糕。
也可以和她认识得慢一点。
我的手已经淡得能看清下面的椅面。
沈宁也看见了,问:“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我说:“兔子送你了。洗的时候轻一点,它有点老。”
她点头。
“还有小满那个项目。如果我的存款最后能拿出一部分,我想留给那些还在等资助的孩子。”
她说:“我会问清楚怎么处理。”
我想嘱咐她,别太委屈自己。
可想到她收拾行李、带机器离开沈家的样子,我又觉得,有些话不必再说了。
冰淇淋融化的水滴到她手上,她没有擦。
过了一会儿,她叫我:“沈念。”
“嗯。”
“那天晚上,我问你还活着吗。”
我点头。
“你往‘不是’那边走的时候,我特别想让你停下来。”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现在也想。”
我伸出手,指尖穿过她的脸,没能碰到。
她却闭了一下眼,像在等我替她擦掉眼泪。
我没有再试。
路边的公交车停下,又开走。
有人提着买好的菜经过,远处传来孩子叫妈妈的声音。
我都听得很清楚。
没有断电时的黑暗,也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我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记得面前这个人,是沈宁。
我说:“谢谢你。”
她摇头:“还有别的话想说吗?”
我想了想,问:“那天你把盒子放到茶几另一头,我跟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她含着眼泪,笑了一下:“特别怕。”
“那你还把机器搬进房间。”
“我想弄清楚,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也笑了。
幸好她想弄清楚。
幸好她没有像别人一样,把我的每一次靠近,都当成机器出了故障。
我的身影越来越淡。
沈宁一直看着我。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去哪里。
但那股困住我的力量已经不在了,我不必再回到机器里。
“沈宁。”
“我在。”
“再见。”
她张了张嘴,很久才说出同样的两个字。
风吹过长椅。
最后看见的,是她看向我刚才坐着的地方。
19
一年后,沈宁写给沈念的信
沈念:
今天来看你,给你带了草莓的。
还是那家,我没再嫌它太甜。
案子已经判了。
林若棠在法庭上说,她最初只是想让你别声张,后来太害怕,才做了错事。
可她有过停手的机会。
你给哥哥打电话的时候,她没有让你说完。
你倒在地上的时候,她没有叫救护车。
后来,她又用你的邮箱,编你的话,让家里人相信你只是去了外面。
不是一句害怕,就能把这些事解释过去。
基金相关的案子还在处理,能追回的款项正在追回。
你让我问的存款,我也问过律师了,会按程序继续处理。
妈妈在整理你的房间,储物间那些箱子,她又搬了回去。
她有时候会跟我讲你小时候的事。
爸爸开始去那些项目点。
我报了护理方面的继续教育课程,从值班宿舍搬出来了,租的房子离上课的地方很近。
扫地机器人现在在我的出租屋里。
房子不大,有一扇朝南的窗。
你的兔子洗干净了,坐在窗边。
那张我小时候的照片,我放进了相框。
同学来做客,问照片里是不是小时候的我。
我说是。
她说,真好看。
我告诉她,以前也有一个人这么说。
你那只杯身有小熊的保温杯,我也带过来了,现在放在桌上收笔。
字母表还在,我把它夹进了本子里,和我们拼出来的话放在一起。
扫地机器人偶尔会卡在门槛上。
第一次卡住的时候,我蹲下来,差点就问它,你是不是回来了。
后来我没问。
沈念,我今天过得挺好的。
等会儿回去,还要把明天上课的东西收拾好。
草莓的留给你。
我给自己买了香草。
明年再见。
——沈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