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注意陈汶,他是我认为的坏男孩。
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开学半年后,那会我们13岁。我们的认识用现在的话里说,就是玛丽苏小说里的女主男主。我打扫完卫生,教室已经没人了,连灯都是空洞的黑。风刮的极大,是不喜欢的阴天 。当时教室的门还是铁门,收拾完准备出门的时候,一阵大风吹来,要砸向我。他挡住了,天还是阴的。
“走路小心点”
我抬头与他对视,他原来叫:陈汶。
“谢谢”,他那会顾着找东西,风轻轻带走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话的结束,苍白无力的。
那会流行记日记,日记里总会参杂孙燕姿、莫文蔚的歌。“阴天 在不开灯的房间,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我们的真正意义的认识,就像日记本上记的歌词,是淡淡的阴天。
第二年秋天,我们成为了同桌。要论情愿与否,他是不情愿的,毕竟班主任喜欢操控“坏男孩”,就这样,调到我的身边。
我们第一个星期没有说过几句话,可能伸手数出来的几句话就是“哪一页了”“啥时候交作业”“选哪个答案”“让我一下”“谢谢”,问我这些问题的巧合,一半是被老师盯上,一半是坐不住。那会他是热烈的,我是隐形人,命运的交叉,仿佛是给蚂蚁兑上翅膀。让一个人沉下去是不容易的,他同后面的朋友讲着他的“蠢事”,是把牙膏吃了觉得很好吃,又或是出门发现是凌晨,生活好像变得有鲜活,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
后来的某一天,他安静的回教室,然后大哭了一场,这次偷偷的大哭我是知道的,喜欢的女孩被别人表白了。理性告诉我,应该递卫生纸,我递给他,泪水热乎的滴我手上,猝不及防。感性告诉我,该说什么,我用那拙劣的字体写在贴纸板背面,“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爱恨情欲里的疑点,盲点 呼之欲出,那么明显…”,似乎是好了,我的半包纸没了。
我成了他的“助理”,是作业助理,是问题助理,是情感助理,是生活助理。他喜欢在入冬穿着短袖打篮球,我很疑惑男生都这样吗,他说这样有力,可以长腹肌。我是没敢看的,毕竟他每次摸腹肌光明正大,甚至每次都会把我吓的回头,而他只是说"今天有四块,你别偷看"。尽管这样说,但还光明正大做。
正式入冬的时候,他没在往外面跑。那会出了一部电视剧,叫《流星花园》。讲到这部电视剧,我们都傻傻的,他说他也看。我喜欢花泽类,他喜欢道明寺,我们总是年轻气盛的站在自己立场讨论,别人参杂不进我们的密闭空间。
冬天最冷的时候,第一排的风冷飕飕的,让我睡的不安宁。上午最后一节的物理,大抵讲的是镜面。我拿着放大镜来回晃着,正好转过去的时候,他醒了。我脱口而出。
“你脸上好像有坑”我拿着放大镜说着。
“哪有”他简单反驳一句。
又往前凑过来,看着我,轻飘飘的说“你也有,我看到了”
我们的目光在那一刻突然对视,他棕色的瞳孔倒映在我的眼中,起雾的窗户,画成圈只能看到我们彼此。
是吗,我看着他,他只是夺过我手里的放大镜 ,来回摸索研究。研究够了,开始问我“你总是把眼镜戴的低低的,是度数高镜片重吗”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我想做不被所有人发现的人。
“那你还是戴高点,我以后上课看你镜片就好了,正好可以看到黑板”,他笑嘻嘻的,似乎挺乐呵。我想了想,好像可以戴高点,被发现可能也不是坏事,几个人发现就行。
许多时候是我同他讲题,但我物理不及他,他同我讲题的时候像要露一手,我一开始听的很认真,后面一松散玩起了圆规。他在一旁看着。圆规是铁制的,我拆开又组装,最后组装好拉开的时候,差点刺到他。我要给他道歉,他只是抢先一步说“别闹了”,也不生气,笑着说。
他知道我喜欢滑板这个事,是在一个周日晚上,县城的灯是昏黄的,配上老城区的楼房,温馨渗透岁月斑驳。我那会算是个“中学者”,既了解又陌生的从小区的坡上滑下去,我刹住滑板的时候,差点撞上骑着自行车的他。说来好笑,他骑的是市面上刚出来的小黄共享单车,我们看似不太美妙的相撞,竟然让我们相视而笑,他说,明天见。
就那样,我等到下一个周一,他在想,中午盒饭有啥菜,我在想,怎么到时候给他“炫”一技。后来在某个时刻,他想起来了,饶有兴趣的问我,“你看着文弱书生,还会滑滑板?”我点头,说机缘巧合。他打趣说“虽然还是篮球好玩,但是现在觉得滑板好像也那么不一样,你可以教我吗?”。
“我没时间”,我的周末时间绝大部分被控制在补习班,被传统教育,老式家长控制着命脉,跳脱一个田字格,无需质疑的告诉我,要段时间。
“没事,我可以找你”他很真诚的告诉我,我在想,好像也可以跳进另一个田字格。
我们的冬天潦草结束了,是他喜欢的夏天。他的夏天无非就是篮球跑步汽水,我的夏天是怕晒黑怕蚊子怕热。他白的发光,虽然有些夸张,但相比之下,我是比他略黑的。
我问他,“天天太阳底下打日光篮球,为啥晒不黑”
他打趣说“我会蜕皮”
“?你是飞蛾”我不理解他口中的蜕皮。
“我晒太阳浴久了,会起皮和掉皮,然后过一段时间又长新的了”,大概是晒伤我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觉得好笑,他也在旁边笑。我笑的眼睛眯起来,成一条缝,他趁机说我是“无眼男”,我说我不是“无脸男”。
夏季中旬,南方依旧很热,潮湿的盛夏笼罩整个小城。我们的教室变到最上面的第五层,中午不仅要抬饭,也要抬水去楼上。他没让我抬过,也许是看我整体无趣慵懒的趴桌上,像缺氧的鱼。要么就是看我文弱书生,没有那股劲。一开始,我会出去拾取我那份盒饭,后来变成他帮我把盒饭放我眼前。“谢谢”是我说过最多的话,后来在他的驱使下,我过上了饭来张口,他拿啥我吃啥的生活。
夏天末,一个普通的下午。我们巧合的在午休没有睡着,教室很安静,阳光洒在他耳旁 我们不同频率的心跳在同一个夏天相互跳动。
“你,有喜欢的男孩吗”他撑着脑袋看我,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没有”我脱口而出,那句话不亚于撕开我的面具。我的脸红的像猴屁股,以至于我在想,到底有没有。
“没有啊………那真是少了乐趣”他看着我,半真半假似的。
“你的意思是你有吗?”我心跳的频率要跳出人生纽扣似的,心脏被机械的拉扯。
“没有”“我以为你喜欢我呢”
他的话跟窜天猴一样,左边一句右边一句,像两小人在我耳边作案。
“陈汶,你凭啥觉得我,喜!欢!你”
“因为我…”他顿了下,接着说“帅气,多金”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懒的理你”
真正的分开是在冬天,我们竟然跳跃了四季的钢琴键。那天罕见的下雪了,南方的雪小而绵密。在放学的最后一天,班主任罕见的给每个学生发了棒棒糖,一人两根,陈汶把他的给我了,其实是最后给我的。
他给我的时候,糖已经捂热了。
“你糖都捂热了,陈汶”
“捂热就不会搁牙了啊”他今天少见的话少了,好似做了一场终于迎来结局的梦。
“陈汶,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做同桌吗”
“你们这种好学生跟我做一次同桌就够了”
“你可别这么说自己”我印象中,他好了一大截,他再不是班级的吊车尾,他可以游刃有余的思考,在我看来,他是一颗无限转动的恒星,他向上而生机勃勃的能动,让枯燥的三点一线多了春天般的鲜活。
“谢谢你啊,小同桌”
我们彻底分开了,只说了再见,如他所说,一次同桌就够了。
再次开春去学校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被疫情洗礼过一样。他又回到了最后一张座位,我又被班主任安排在了第一排,命运还是如注定似的。我的生活恢复了平淡,他的生活依旧张扬。我们的为数不多的交点就是:我回头的时候,他总能与我对视;我做最晚一班公交车回家时,他总能巧合的和我是同一辆;或者是我前进一名,他好像也前进一名。
我忙得似乎忘了他,忙着怎么不叛逆,忙着怎么处理分崩离析的家庭,忙着怎么处理陌生的关系。当我真正的回过神,已经是最后的半年。
我从平淡,叛逆中跳出,终于变的鲜活,我重新审视自己,窥见我喜欢的男孩,是的,他叫陈汶。
我知道,最后一班公交车,我还是停止不住刷完卡立马寻找他的身影;我还是会想慢点,希望他能某一天排名就在我的旁边;我还是会在回头时睁大眼睛,看清他的眼眸;我也还是会告诉自己,再来一次,我会在纸片最后加一句:我其实非常喜欢你。
“我开始找你了…”薛之谦的歌声在我脑中循环,我开始找你了。我慢慢喜欢靠近他的座位,慢慢喜欢回头看他,慢慢喜欢抬起脑袋看他在走廊笑起来的模样,慢慢记住他的喜好,我想,他讨厌的土豆我永远不会让他看到,甚至幼稚的说:我以后要消灭所有土豆。
这份爱意被打开,纸包住的糖被散落,许多人发现了这份热烈醒目又躲避的爱。朋友陆陆续续想知道这份惊喜的喜欢,我说没有理由。最后,他知道了。
“我曾经很喜欢她,现在不会了”这句话在某个下午传进我的耳朵,他没有亲口和我说,但是我相信了,也许他确实是这么想。那天没有什么情绪,回家幼稚的把折了很久的大罐星星给拆了,平静的告诉自己:慢慢不那么喜欢就好了。
小体考的时候,天气很热,南方罕见的高温,下午我们坐着大巴回去,我一路昏昏沉沉。我们班许多人都中暑了,我也是。那会我坐在窗户旁,只记得拖着累垮的身体睡着了。
不知道是名铭之中的缘分 还是心灵的感应,我中途醒来了。陈汶在窗户旁看着我,我没戴眼镜,迷迷糊糊的看着他,他不说话,眼神跟我们坐同桌那会一样柔和,我想我大抵是眼花了,又睡了过去,至于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也记不清了。
最后一个月,班级突然开始流行剪寸头,陈汶也剪了,我是没想到的。偶然在一次课间,女生们聊着男生寸头这事,那些剪过寸头的男生也饶有兴趣的过来了,陈汶坐在了我旁边。
“你们女生觉得谁剪的最好啊?”一个男生调侃道。
“哎呀知道你想听你名字”
“陈汶剪的像卤蛋”不知道是谁说的,说完后大家就都开始端详他。
陈汶也不端着,就笑着说“现在是尴尬期”
突然他凑过来跟我细细说“你觉得咋样啊”
“我觉得挺好的”我转头看着他,我望着他光溜溜的头顶,倒也不觉得像卤蛋
“不觉得像卤蛋?”他自个打趣道
“没有啊,很可爱”我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可爱’这两个字,说完我有些尴尬的望着他。
“刚好,跟你狗啃刘海配上了”说起这个狗啃刘海,当初还是因为贪图便宜五元随便找的店,最后成了狗啃一字刘海。
他想了会,接着说“不过你别听他们的,其实吧,你弄这刘海一点也不丑”
我们再次见面已经是中考结束后的补拍毕业照,我穿着白色碎花裙,碎花裙没有口袋,我手里紧撰着白色纸条,白色纸条里裹着歪歪扭扭的字,这是我一年前就已经写好了的,我想,我应该是亲手送给他,就这样白色纸条在我手中逐渐捂热,像我潮湿的心。
我在人海中寻找他,转头的那一瞬,我想我已经找到了。裙摆被风拾起,我想抓住他,他却不在了。人海将我们冲散,我手中的纸条已经蹂躏的有些湿润。如果夏天注定是潮湿的,那我的喜欢就注定是青涩。
“成绩出来了,想报哪”父母满心欢喜的看着我。
“我想,去市二中”
“市二中?以你的成绩可以上市一中啊,干嘛去平平无奇的二中。”
“二中这几年发展好,我过去能直接进精英班”
其实我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所谓的儿戏我也都分的很清楚。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早就在成绩出来的那一刻,算好了结果,算好了我们的地址距离,算好了我们的排名顺序,算好了公交车的早班晚班时间。我知道,他会报市二中,他的成绩可以刚好卡着点进去。
我只留了一个选项,那就是市二中,就像我的所有选项里只留了一个位置,他叫陈汶。
他们最后同意我改成了市二中,但代价就是,整个暑假我被送去了补习班。补习班像囚笼,从早晨的英语到傍晚的物理,不知道是惩罚我的“叛逆”还是压制我的“冲动”,我的身边总有一堵墙,它是实体的又好像是虚拟的。麻木的过着每一天,支撑我精神的,也许是回忆也许是傍晚的夕阳。
高中开学了,终结了整个阴郁暑假。我拖着行李箱去宿舍,安顿好一切后,在教学楼转角路口遇到陈汶。他不再是卤蛋的寸头,我也不再是狗啃的刘海,我们好像陌生了,但是我看到他的一瞬间,心跳又跳脱了我的频率,他望向我也没有说话,我们都沉默的在这个转角路口分开。
我喜欢早操,或许是住宿生活里一些乐趣。朋友打趣道“谁喜欢大早上六点爬起来早操啊”我想我的乐趣来自于,早操我能看到那个耍赖皮请假,在草堆旁坐着的他。又或者是在早操的路上,总是慢悠悠走路的他,我都能多看他一眼,一楼到五楼太远,所以我喜欢早上。
学校每年都会放一次公益电影,大家都拿着小板凳排排坐好。我早已记不清那部电影是什么名称了,只记得那会看完电影煽情的情节,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一堆,然后顶着一张皱巴巴的脸蛋,眼睛旁还占着两条纸巾,一抬头就看到了右上角座位的陈汶,他转头看着我。他啥时候转过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在那个位置的,他现在是啥表情,我懒得想那么多,只觉得,好像我更喜欢他了。
他成了一名体育生,在我意料之内似的,记忆中的他体育一直是他的强项。在那之后的每天清晨傍晚都会有他的身影,我喜欢趴在走廊杆上,于是我记住了他穿的鞋,记住了他的衣服,记住了他的最喜欢的跑道,似乎已经熟悉到,极速的身影中我都能发现其中的某一个他,我总能十分确信的扑捉出他来,于是我也开始喜欢傍晚。
故事的转折来到了第二年,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女生。只记得排队打饭的时候,刚好就碰上了,我们四目相对,谁也看不出谁的表情,他没有所谓的宣誓主权,我也没有所谓的打探挖掘,我们平衡又安静的错开。后来那一个星期我没再呆过走廊,我用繁琐的数字控制自己,最后我发现,任何一切都无法稀释我的痛苦了。
他分手的消息是在第二个星期后传来的,好友突然谈及他,八卦的说,他在上个星期分手了,是那个女生追求的他,但是一个星期就结束了。
“你觉得陈汶喜欢她吗”好友打趣的问我。
“也许…喜欢”
“得了,我倒是觉得陈汶吧,这人就没那么喜欢,说不喜欢也不奇怪”
我听完后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分手?幸好所谓的不喜欢?幸好没继续在一起?我想,他是在解脱自己。
高考前两天,拍完毕业照,我和朋友在操场摆弄着ccd拍照,我们在操场奔跑,在阳光下洒下青春的汗水,猛然转头,他一直在身后。
他坐在椅子上,好像坐了多久,但我才发现他。他笑脸盈盈的望着我笑着,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小体考的午后,他也是在窗户旁这样看着我,阳光也是这样好,我们像一圈年轮,又回到了原点。我的眼角竟然有些湿润了,回想起一切,好像最后还是他。
“你跟椅子上那个男生认识吗,他好像在看你诶”朋友问我。
“认识”我笑了笑。
“要过去打招呼吗”
“不用了,这样挺好的”我顿了会,把ccd递给了朋友。
“小凤,给我们拍一张吧”
我们的青春彻底结束了,在相机最后的镜头里,只有我和他,他看着镜头,我也是,我们笑着,跟青春说着再见。
我的大学填的很远,回家的次数也少之又少,起初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他了,他好像一点点消逝在我的记忆里。
第一年,我在他小区附近的店铺做着兼职,我无比希望能遇到他,但是那一整个夏天,他都没有出现,我想缘分并没有眷念我们。
第二年如第一年一样,我们也没在相遇,我想,也许我们在几年或者几十年后能够遇见,或许永远不会。
第三年,如前两年一样,他依旧是杳无音讯,不过这年冬天下雪了,我想吃烤红薯,着急拉着朋友去买。
“你说你,今天就怎么想吃烤红薯了”
“不知道,今天就特别想出来吃这个烤红薯,好像不吃不行”
买烤红薯的爷爷上了岁数,但他的烤红薯是整条街最香的。
“你们今天来的好啊,下雪嘞,吃红薯最香哈哈哈”老爷爷哋着牙笑。
“谢谢你爷爷”我们接过他的烤红薯,往前面走去。
我抛开红薯的皮,烤的刚刚好。
“你想吃烤红薯不,好香”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我知道,他回来了。
我转头,雪下的小了些,他在身后不远处拿着红薯。彼时他抬起头,我们在雪花中相视而笑。
“走啦,雪下大喽”朋友拉起我的手向前跑去。
雪下大了,我也再看不清他。
不过陈汶,我好像,还是超级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