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第三回摸到巷子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
"王爷,真不能再拖了,宫里来的黄公公已经在巷口站了小半个时辰,脸都绿了。"
萧衍还坐在柜台前头,茶盏搁手边凉透了,也没见他有要起身的意思。
沈鸢拿抹布擦柜台,擦到他跟前绕了一下,没碰他搁在台面上的手。
"你该走了。"
"嗯。"
他应了一声,没动。
沈鸢把抹布扔进水盆里,转过身看着他。
"萧衍。"
"嗯。"
"太后召你进宫,你在我铺子里赖着喝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动作很慢,慢到沈鸢都想伸手帮他整了。
她没伸手。
脚倒是往前挪了半步,手指蹭到他袖口的料子,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被烫着似的。
"太后……会不会难为你?"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她缩回去的手指。
"太后要的是权,不是我的命。"
他顿了一下。
"她不敢在宫里动我。"
沈鸢的手指蜷在袖子里,没再伸出来。
他没接她这句话,转头冲门口说了句。
"你留下,守着铺子。"
周淮愣了。
"王爷,属下不跟您进宫?"
"不用。"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
沈鸢站在柜台后头,日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照着她肩膀上一小片。
他的目光搁在她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踩着青石板,越来越远。
脚步声踩远了,彻底听不见了,她才把攥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
指尖凉得厉害,不知道是天冷还是攥太久了。
周淮靠在门框上,犹豫了半天。
"沈姑娘,您别担心,王爷他……"
"我没担心。"
沈鸢弯腰去捡地上一片碎叶子。
声音闷闷的。
"帮我把后院那几匾香片收了,怕返潮。"
周淮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转身去了后院。
沈鸢直起腰,手撑在柜台上。
低头看着那只他刚才喝过的茶盏。
茶水还剩半盏,杯沿上有一道淡淡的温度。
她把茶盏端起来。
又放下了。
转身去了灶房,烧水,洗碾子,把今天要用的香料一味一味称好。
手上做着事,心里空了一块。
慈宁宫里烧着安息香,浓得发闷。
萧衍进殿的时候,太后正捻着佛珠喝茶。
六十的人了,保养得鬓角不见一根白发,凤目半阖,看着像在歇神。
他站在殿中央,满屋子的安息香味,一口都闻不着。
跟站在一间空屋子里没区别。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慈和得像是真的在关心晚辈。
"衍儿来了,一个月没见,伤可好全了?"
"劳太后挂念,已无大碍。"
"哀家听说你这一个月都没回王府养伤,住在城南一间铺子里?"
她说到"铺子"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挑。
萧衍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是,城南香料铺,沈氏所开。"
她把茶盏往边上一搁,不紧不慢。
"就是京城里传的那个……调香的妖女?"
萧衍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她不是。"
"哀家可没说她是。"
太后笑了一声。
"不过京城传言太盛,百姓人心惶惶,总得有个说法。"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萧衍脸上。
"衍儿,哀家想见见那个沈氏。"
萧衍没立刻接话。
"若她当真清白,就该入宫当面调香,由太医署验看,以证并非妖术。"
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
"这对她也好,省得背着骂名过日子。"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衍开口了,声音很平。
"可以。但臣要在场。"
太后笑了笑,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自然。"
萧衍行了礼,转身出殿。
身后传来太后低低的一句。
"传话下去,三日后让沈氏入宫。"
殿外起了风,吹得宫灯晃了两下。
萧衍站在台阶上,宫墙里头的香该是很重的,龙涎、沉檀,从各宫各殿飘出来,他一样都闻不着。
倒是袖子里那只瓷瓶,瓶塞没塞严实,漏出一丝安神香的尾调。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拔瓶塞,攥着往宫门走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周淮迎上来。
不是从铺子来的——他换了身暗色短打,腰上别着一块大理寺的通行令牌。
"办妥了?"
"办妥了。韩大人说卷宗随时能用,让王爷定时机。"
萧衍点了下头,没多说。
"回铺子。令牌收起来,别让她看见。"
三天后。
沈鸢是被冷醒的。
秋天了,夜里凉得快,她忘了关窗。
坐起来的时候天还黑着,灶上的火早灭了。
她没去生火,趿着鞋走到前厅,把要带的东西又翻了一遍。
三本账册码在匣子底下,二十四只小瓷罐分两层摆好,碾子和铜香炉拿布裹着塞在边上。
她最后才把那粒真言香丸拿出来,锦囊包着,在手心里攥了攥,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换了身干净衣裳,木簪子别好头发,什么首饰都没戴。
对着铜镜照了一眼,瞧着还算利落。
就是嘴唇干,她抿了两下,没管。
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周淮在外面等着。
沈鸢拎起木匣子,走到门口。
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帷幔是青色的,没有徽记。
周淮站在车边,脸上的表情比她还紧张。
"沈姑娘,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来,车厢里光线暗了。
马车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路口停了。
有人掀开帘子上来。
萧衍。
今天穿的是正式朝服,玄色锦袍,蟠龙玉佩挂在腰间,整个人跟铺子里那个赖着喝粥的闲人判若两人。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扫了一眼她抱着的匣子。
"吃了没?"
"吃了。"
她的指头扣着匣子边角,指甲盖都掐白了。
他伸手把她扣在匣子上的指头掰开,往她掌心里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
油纸包着的烤红薯,烫手,皮裂了条缝,橙红的瓤露着。
"我问的是早饭。"
沈鸢看着手里的红薯,半天没接话。
"吃吧,进了宫可没人给你烤这个。"
沈鸢咬了一口。
烫得嘶了一声。
车厢里弥漫着烤红薯的甜香味。
沈鸢嚼着红薯,含含糊糊问了一句。
"这个你也闻得着?"
他靠在车壁上,没正面答。
"你手心捂热了,红薯的甜味跟你身上的沉香混在一起。"
沈鸢低头啃红薯,没再说话。
车厢里闷,她觉得自己脸有点热,大概是红薯太烫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
沈鸢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擦了擦手,抱起木匣子。
萧衍先跳下去,回身伸了手。
她看了一眼那只手,没犹豫,搭上去借力下了车。
手松开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多留了一瞬。
宫门比她想的高。
红墙往两头延过去,长得看不见头,晨光打在琉璃瓦上头,晃眼睛。
一路上碰见几拨宫人,冲萧衍低头行礼,眼睛却全往她身上瞄。
有两个小宫女走过去之后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风把尾音送过来,她没听全,但"妖"那个字音听清了。
沈鸢脚步没慢,脊背撑得直直的。
萧衍本来走在前面半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慢了,跟她齐平了。
没扭头看她,也没说话。
袖子蹭过她的袖口,一下,就一下。
沈鸢攥着匣子的手松了一点。
偏殿比正殿小,但人不少。
太后坐在上首,左手边立着刘广和和三个御医,右边几把椅子上坐了几位命妇。
赵令仪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看见她进来,冲她眨了下眼。
殿中央一张长案,空着,等她的东西。
沈鸢走过去,把匣子搁下,一样一样往外摆。
手是稳的,至少看着稳。
太后端着茶看她摆弄,没出声。
刘广和立在边上,脸色不太好看,但比上回在巷子口跪着那次硬气多了——今天是太后点的名,腰板子直了不少。
刘广和清了清嗓子。
"沈氏,太后懿旨,命你当殿呈验香方与香料来路,以正视听。"
声音抬得高,像怕在场的人听不见似的。
沈鸢把三本账册一字排开,翻到第一页。
"三年的账,哪味料从哪家铺子买的,什么批次,什么时候入的库;每份方子用了什么、用了多少;客人签收的手印,全在上头。"
她把第一本推到刘广和跟前。
"刘大人请。"
刘广和翻了几页,翻得越快脸越沉。
挑不出毛病,这比挑出毛病更让他难受。
他把账册合上,换了个路子。
"账是清的,可东西呢?你那个梦中花能让人入梦,真言香能逼人吐实话,这要不是妖术,沈氏你给大伙儿解释解释?"
沈鸢看着他,没急着答。
"敢问刘大人行医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
沈鸢点了下头。
"那酸枣仁安神、远志定志、合欢花解郁、柏子仁养心,这些东西太医署用不用?"
刘广和的嘴角扯了一下。
"……用。"
"我的梦中花就是这几味东西,合欢花、甘松、柏子仁,按配比混在一起,借着气味把人沉睡的记忆勾出来。跟太医署的安神方一个道理,只不过你们用汤药,我用香。"
她顿了一下。
"至于真言香,用的是藿香、广藿香,佐安息香,让人松快下来,心防一低,嘴就管不住了。"
她看着刘广和。
"刘大人喝酒吧?喝多了是不是也爱说实话?那酒也是妖术?"
角落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拿帕子捂嘴。
刘广和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太后把茶盏搁回案上,声音不高,压住了所有人的动静。
"既然不是妖术,沈氏,你就当殿调一炉,让太医署的人亲眼看看。"
沈鸢垂了下头。
"请太后示下,调哪一种。"
太后没看她,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真言香。"
偏殿里一下子没声了。
沈鸢从衣襟里摸出那只锦囊,拆开,指尖捏着那粒香丸搁进了铜香炉里。
"这是调好的成品,要验的话现场可以复配。"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广和身上。
"哪位大人愿意试一试?"
刘广和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她又看向三个御医。
三个人的脑袋跟约好了似的,齐齐低了下去。
没人应声。
萧衍一直靠在殿门边上,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
这时候他开了口。
语气松松垮垮的,跟在铺子里喊"粥凉了再热一碗"没什么两样。
"本王来。"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转过去。
太后手里的佛珠不转了。
刘广和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沈鸢扭过头看他,搁在香炉盖上的手指没挪开。
"你确定?"
他已经走到长案前头了,站在她对面,隔着一炉没点的香。
"点。"
沈鸢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来——紧张也好,犹豫也好。
什么都没有,这人脸上跟刮干净了似的。
她没再多说,低头拨开炉灰,把火引子凑上去。
火星子舔上香丸,细细的烟升起来,带着草叶子的苦味。
所有人都盯着萧衍。
他吸了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
眉心的褶皱松了。
"闻到了。"
太后的指头在佛珠上一紧。
"摄政王三年闻不到任何味道,这是太医署记录在案的。"
她没抬声,不需要抬。
"偏偏闻得到一个民间女子的香,衍儿,你不觉得蹊跷吗?"
萧衍没搭这个话茬。
他转头看了沈鸢一眼。
"你说过,真言香让人说心里话,但不逼人开口。"
"是。"
"那就问。"
他转过脸,看向太后。
太后的目光在他和沈鸢之间转了一圈,不急不慢地端起茶盏。
"好。"
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磕了一声。
"摄政王,你可是被妖女所惑?"
殿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沈鸢的手从香炉上缩回来,垂在身侧,攥着自己的袖口。
萧衍站在那缕细烟后面,烟气绕过他的肩,散了。
他没看太后。
他在看沈鸢。
"臣未被惑。"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
"臣只是闻得到她。"
他停了一下。
那一下的沉默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三年。唯一闻到的。"
殿里静了。
太后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说的话没出格,但那个语气让她不舒服。
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认定了的事。
跟她同不同意无关。
角落里赵令仪低下头,帕子在膝上攥成了一团,使劲咬住了嘴唇。
刘广和站在边上,脸上的颜色换了好几回,最后白在那儿了。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
安息香的烟气在殿里绕了一圈,绕得人发闷。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语气松了半分。
"既然不是妖术,那倒无碍。"
话头一转。
"只是京城议论太多,终归不好。不如把方子交予太医署审核备个案,朝廷替你正了名,你往后做生意也安心些。"
沈鸢站在长案后面。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总算到正题了。
要的还是方子。
她垂了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稳住了。
"太后娘娘,民女的外祖母在世时说过一句话。方子是调香师的命根子。"
她顿了一下。
"交不了。"
太后的指头在佛珠上停了。
"哀家是替你着想。"
"民女知道太后的好意。"
沈鸢的声音没抬高。
"但方子交不了。"
几个命妇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敢吭声。
太后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就一下。
萧衍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刻意,就是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刚好挡在沈鸢前面。
"太后。"
他的声音很平。
"本王的人,方子不交。"
六个字,说得跟报天气似的。
但那个"人"字一出来,偏殿里有好几个人同时屏了息。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佛珠转了两圈,停了。
"好。"
她拿起了经书。
"退下吧。"
萧衍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路过沈鸢身边的时候,手背擦了一下她的手背。
很快,快到旁边的人看不出来。
沈鸢把东西收回匣子里,一样一样放好,抱着往殿外走。
出了门,赵令仪从后头追上来,拽住她的袖子。
什么都没说,攥了攥她的手,掌心烫的。
沈鸢冲她弯了下嘴角,转身跟上萧衍。
走了一段,萧衍忽然说了句。
"你身上味道变了。"
沈鸢没停步。
"变什么了。"
"进来的时候是苦的。"
他走了两步。
"现在没那么苦了。"
沈鸢抱着匣子走快了两步,没回头。
嘴唇咬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平了。
宫门口,沈鸢上了马车。
车帘还没放下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走?"
"太后那头还有事。"
沈鸢捏着帘子,指头在那层粗布上拧了一下。
他看见了。
"回去吧。"
顿了顿。
"粥别煮太稀,上回那碗跟水似的。"
帘子放下来,马车动了。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正殿。
太后把人都撵走了。
殿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嘎吱响了一声,回音很长。
佛珠搁在案上,茶盏也没了,她不端着了。
"衍儿。"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哀家跟你说句痛快的。"
萧衍没坐,站在殿中央。
"太后请讲。"
"西北三镇的调兵权交出来,远离沈氏,娶孙仲平的女儿。"
她一条一条数出来,跟在菜市口报价似的。
"不然,哀家让内阁以妖女惑主的名头弹劾你。"
萧衍没吭声。
安静了几息,殿里只听得见炭火噼啪响。
"太后想好了。"
他没用问句。
"哀家想了很久了。"
他走到殿中央那把椅子跟前,坐下了。
没请示,没客气,一撩袍子坐了下去。
太后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权可以谈。"
他的手搁在膝上,语气松得像在聊家常。
"西北三镇不能动,那是边防的底子。京畿巡防营的协理权,可以分一部分给兵部。"
太后的眼睛眯了一线。
让步是让了,但跟她要的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顿了一下。
"人不谈。"
就两个字,说得比前面那些都轻。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为了一个调香的女人,值当?"
萧衍没看她,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上头的五爪金龙画得张牙舞爪的,金漆剥了几块。
"臣三年闻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
"上了战场,同袍的血溅在脸上,闻不着。回了府,饭菜端到跟前,闻不着。母亲忌日的那炷香……也闻不着。"
他低下头来,看着太后。
"她让臣闻到了味儿。"
停了一停。
"值。"
太后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你想清楚了?"
"想了。"
太后没再说话,拿起佛珠转了一圈,站起身来。
"走吧。"
萧衍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了,太后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衍儿。"
他的脚停了。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很短,一瞬的事。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殿门合上了。
太后慢慢坐回去,手指叩了叩扶手。
侧门闪进来一个太监,弓着腰候着。
"传京兆尹。"
太后转着佛珠,声音不高不低。
"明天去封了城南那间铺子。"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二天。
沈鸢门板还没拆完,巷子口就堵上了。
这回的阵仗比上次太医署那回大了好几倍。
京兆尹亲自来的,姓陈,身后衙役十几个,再后头还跟着太医署的人。
刘广和也来了,缩在最后面,不敢往前站,脖子倒是伸得比谁都长。
陈京兆尹举着一份盖了官印的文书,站在门口宣读,声音不小。
"沈氏,京兆府奉命查验铺中香料是否含违禁之物,所有物品即日扣押,铺子暂行封存。"
读完了,眼睛往巷子两头瞟了好几下。
沈鸢站在柜台后头,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今早磨的香粉。
她扫了一眼那份文书。
"什么违禁之物?"
"私制迷幻药物,妖术惑众,祸乱民心。"
沈鸢把围裙解下来,不急不慢地叠好搁在台面上。
"陈大人,上回太医署来查过一趟了,结果怎么样,您不会不知道吧?"
陈京兆尹的眼神飘了一瞬。
他知道。
上回刘广和跪在这巷子口的事,半条街的人都能给他学一遍。
但这次是太后的旨意,他不来不行。
"这回不一样,京兆府依律行事。沈氏,你配合也得……"
"不配合怎样?"
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的。
不是沈鸢。
人群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
不是萧衍。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人,绯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獬豸。
大理寺卿韩正清,身后跟着四个属官,手上抱着一摞厚卷宗。
陈京兆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韩……韩大人?"
韩正清走进铺子,不慌不忙扫了一眼柜台,从属官手里接过一份文书,啪地搁在台面上。
"大理寺接到举报,礼部侍郎孙仲平涉嫌指使永安伯府捏造证词,构陷良民。此案由大理寺彻查,沈氏铺中账册与香料,大理寺先行接管查验。"
他转过头,看着陈京兆尹。
"京兆府的查封令跟大理寺的调查令撞上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
"陈大人,您说这事怎么办?"
陈京兆尹的汗下来了。
两头都得罪不起的人,他夹在中间,像被门板夹住了。
沈鸢站在柜台后头,把三本账册往前一推。
"要查就查,我没什么不敢亮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扫到韩正清属官手里那摞卷宗的封皮。
日期是三天前的。
她没细想,来不及想。
她拿过一只青瓷罐子打开,捏出一粒安神香丸搁在铜香炉里。
"要当众复配也行。"
她一味一味往台面上摆。
"沉香,安息。酸枣仁,安神。远志,定痛。"
每摆一味点一下名字。
"哪味不是药铺里卖的?哪味太医署没用过?"
碾子搬出来,当场磨,当场配,当场搓丸子,当场点。
烟升起来,味道散开。
三个御医凑过去闻了闻,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吭声。
没毛病。
沈鸢抬眼看着刘广和。
"刘大人?"
刘广和的嘴皮子哆嗦了几下。
"……没有。"
门口又来人了。
赵令仪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女人,绫罗绸缎穿了一身,全是京城各府的千金。
赵令仪径直走到柜台跟前,一沓单据拍在台面上,声响不小。
"这是我们在沈姑娘铺子买香的全部单据。梦中花我用了三个月,安神香送了我外祖母,驱蚊的香我们府上整个夏天都烧着。"
她环顾一圈,杏眼微挑。
"哪位中了妖术?站出来给我瞧瞧。"
没人出声。
巷子里看热闹的也挤过来了,卖豆腐的大嫂嗓门最大。
"沈姑娘的驱虫香我买了两年了,比太医署的方子好使十倍不止。这也叫妖术?那太医署是吃干饭的?"
人群里哄地笑开了。
刘广和的脸挂不住了,脚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衙役堆里。
陈京兆尹拿袖子擦了一把汗,左边看看韩正清,右边看看越围越多的百姓,脸上快写出"救命"两个字了。
巷子口传来马蹄声。
人群又让开了。
萧衍骑马来的,翻身下来,缰绳往身后一甩,周淮接住了。
他走进铺子,目光在人堆里扫了一圈。
落在陈京兆尹脸上。
"完了没有?"
陈京兆尹的腿哆嗦了一下。
萧衍没给他开口的空当。
他的声音不大,巷子里却一下子静了。
"本王三年闻不到任何味道。"
他扫了一眼刘广和的方向。
"太医署治了三年,治好了吗?"
没人吭声。
"她调了一炉香,本王闻到了。"
他看着满巷子的人。
"你们谁能做到?"
还是没人吭声。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口那块木牌晃了一下。
他看了陈京兆尹一眼。
"查封令收了吧。"
陈京兆尹跟被赦了似的,抱着文书转身就跑,衙役们跟着撤了个干净。
刘广和也想跟着溜,被韩正清一把拽住了后领。
"刘大人别忙走,孙仲平的案子还有您的事儿,跟我走一趟吧。"
刘广和的腿一软,被两个属官架着拖了出去。
铺子终于清静了。
沈鸢站在柜台后头,两只手撑着台面,手指还在抖,她攥了攥,攥住了。
台面上压了几道印子,韩正清的人搁卷宗的时候留下的。
她低头瞄了一眼——封皮上的日期,三天前。
她愣了一下。
三天前。
查封令是今天早上才下的,大理寺的卷宗三天前就备好了。
她想起昨天傍晚萧衍来铺子吃饭的时候,周淮在门外等着,腰上别了一块她没见过的令牌。
她当时没问。
他也没解释。
他不是来听太后出牌的。
他是早就把弹匣装好了。
萧衍走过来,扫了一眼台面上一摊子的香料和账册。
然后看她。
"粥呢?"
沈鸢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上回说了别煮那么稀。"
沈鸢吸了口气,转身往灶房走。
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锅在灶上,自己盛。"
声音有点闷,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孙仲平的事三天就了了。
大理寺查出他捏造证词构陷沈鸢,顺藤摸瓜又翻出他跟几个藩镇暗通款曲的信。
事捅到御前,太后没保。
弃车保帅,利落得很。
孙仲平贬到岭南做县丞,一家子连夜搬空了京城的宅院,走得比谁都快。
消息传开,京城上下安静了不少。
慈宁宫里不安静。
大理寺的卷宗副本送到太后案头的那天晚上,她把身边的人全屏退了,一个人翻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案子本身——孙仲平捏造证词的事她心知肚明,丢出去就丢出去了,烂棋子留着迟早炸。
让她坐不住的是那几封藩镇的信。
孙仲平私底下跟北边搭线的事,她不知道。
她用了三年的人,背着她干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而萧衍知道。
这些信不是临时翻出来的。
纸页边角的折痕、卷宗封皮上"录入"二字旁的日期——三个月前。
他攥了三个月没动,等的就是她先出牌。
太后把卷宗合上,扔到案角。
站起来走到窗边,宫墙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回头吩咐了一句。
"去把御药房的脉案调出来。哀家的。"
太监弓着腰问。
"调哪年的?"
"都调。"
沈鸢是从赵令仪嘴里听到的。
赵令仪来取梦中花,顺嘴说了几句。
"孙仲平走那天晚上,他家姑娘在马车里哭了一路。"
沈鸢把香包好,推过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令仪拿帕子蹭了下鼻尖,凑过来压低了声。
"你不知道吧,太后原先是要萧衍娶孙家姑娘的。"
沈鸢手里的绳子系到一半,停了。
赵令仪的杏眼凑得更近了。
"据说他当着太后的面拒的,一个字没犹豫。"
沈鸢把系好的香包推过去。
"你的梦中花,加了桂花。"
"别岔话!"
"二两银子。"
赵令仪瘪着嘴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鸢,你可真没意思。"
沈鸢没接话,低头收拾柜台。
抹布擦到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她的手慢了一下。
一个字都没犹豫。
涮了涮抹布,继续擦。
手指碰到柜台底下的抽屉,没拉开。
里头放着他的乌金令牌,新调的安神香,还有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字条。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擦台面。
下午没客人。
沈鸢坐在柜台后面理香方,写到安神香那一条,在空白处加了行小字:加远志半钱,秋后改南沉。
笔尖顿了一下,又在底下写了一行更小的。
写完自己看了一眼,把那行字划掉了。
划完又觉得不对,拿笔杆头蹭了蹭,字迹糊了一片,辨不出来了。
她把笔搁下,叹了口气。
门从外头被推开了。
萧衍拎着只食盒站在门口,便袍穿着,头发也没束利索,像是出门前才拿手捋了两把。
"吃了没?"
"没呢。"
食盒搁在柜台上打开,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最后一碟是桂花糕,米白色的糕面上嵌着几粒金黄的干桂花,切成菱形,码得齐齐整整的。
沈鸢看了他一眼。
"你让人做的?"
"跟厨子说了你那个桂花香的配比,让他照着试的。"
沈鸢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糕是软的,桂花味不重,在嘴里化开之后有一丝回甘。
他看着她嚼。
"怎么样?"
她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又拿了一块。
萧衍没动筷子,看着她吃,手搁在膝上,指头不自觉地叩着膝盖骨。
这个动作她见过好几回了,他心里有事的时候就这样。
"孙仲平的事听说了?"
"嗯。赵令仪说的。"
他点了下头。
"太后短时间内不会再动你这边了。"
沈鸢把桂花糕放下,擦了擦手。
"你呢?兵权的事。"
萧衍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
"京畿巡防营的协理权分了一部分给兵部,不大不小的让步。"
碗放回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桌沿。
"西北三镇没动。那个不能动。"
沈鸢看着他。
"你让步了。"
"不让这一步她不会消停。"
"因为我。"
她没用问句。
他端着碗没说话,把汤喝完了才抬头。
"因为很多事。你是其中一个。"
沈鸢看着他。
"你说假话的时候不看我。"
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果然。
沈鸢没再追,低头夹了块红烧肉。
嚼了几口,闷闷地蹦出来两个字。
"谢了。"
"谢什么。"
"你知道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那只安神香的瓷瓶搁在台面上。
瓶里空了。
沈鸢拉开抽屉,拿出新的那瓶,推过去。
他接瓶子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
谁也没缩。
铺子里没什么声响,日光从门板缝里照进来,照着两个人搁在台面上的手。
过了两息。
沈鸢先把手抽了回去。
萧衍把瓶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明天还来。"
"又来?"
"你做的饭好吃。"
"王府的厨子不比我强?"
"吃不出差别。"
"你明明吃得出来。"
他走到门口,没回头,声音往后飘了一句。
"吃得出来。但你做的带你的味儿。"
沈鸢抄起帕子扔过去,帕子打在门框上掉了下来。
人已经走了。
脚步声远了。
沈鸢趴在柜台上,脸贴着台面,凉的。
桂花糕的甜味还留在嘴里,散不掉。
又过了几日。
沈鸢一早去拆门板,低头看见门口靠着一块木牌。
桐木的,新刻的,墨笔写了五个字。
妖女照常营业。
字很硬,笔锋跟那张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她蹲在门口,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字。
卖豆腐的大嫂路过瞅了一眼,乐了。
"沈姑娘,这谁给你弄的?"
沈鸢没答,站起来把木牌挂在了门口。
正正当当的,巷子里来来去去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上午忙了两拨客人,一个要安神香囊,一个要驱蚊的。
快午时了,门口有脚步声进来。
她没抬头。
"买什么?"
"不买。"
她抬头。
萧衍站在门口,目光搁在那块木牌上,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的笑,眼尾都皱起来了。
沈鸢还是头回看见他这副样子。
"你挂上了。"
"你写的还不让挂?"
他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本来想写'沈氏香料铺'的,写到一半觉得没意思。"
沈鸢倒了杯茶推过去。
"妖女照常营业,全京城独一份。倒是个好招牌。"
萧衍喝了口茶。
"下午有空吗?"
"看什么事。"
他把茶盏搁下来,转了半圈。
"城西,我母亲的旧宅。"
沈鸢手里的茶壶搁回了架子上。
"空了很多年了。"
他没看她,看着窗户。
"一个人不太想去。"
沈鸢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行。下午早关门。"
他没说谢,低头喝茶。
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又停了。
沈鸢注意到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月白便袍,头发松松束着。
跟头一回来铺子那天一样。
下午,两个人走着去的。
没带任何人。
旧宅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头。
院门上着锁,锁面上一层铜绿,好些年没人动过了。
萧衍掏出钥匙,拧了两下才拧开。
院子不大,一棵老桂花树占了半边。
秋天快过完了,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黄。
沈鸢走进去,脚底下碎花被踩得沙沙的。
桂花的味道淡了,风吹过来才有一丝。
萧衍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树冠。
"小时候我娘每年秋天在这树下做桂花糕。"
沈鸢站在他边上,没出声。
"做好了用油纸包好搁在窗台上晾着,不让我碰。"
他停了一下。
"但每回都少一块。她也不说,下次就多做一块。"
风过来了,树上几朵残花落下来,有一朵落在沈鸢的肩上。
他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
"闻不到。"
声音很轻。
"这棵树的花,闻不到。"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转身从旁边矮枝上摘了一小簇还没落的桂花,搁在掌心里,慢慢揉了揉。
花瓣碎了,汁液和花粉沾在指尖上,混着她手上常年浸着的沉香味。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
"你闻这个。"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手。
呼吸落在她指尖上,温的。
过了几息。
他抬起头来。
"闻到了。"
嗓子哑了。
"桂花。"
沈鸢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以后每年秋天我给你调桂花的。"
她的声音有点不稳。
"跟这棵树一样的味儿。"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缩。
两个人站在老桂花树底下。
风把最后几朵花吹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头发里。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上沾着桂花汁液和香粉,他的手上全是茧。
掌心是暖的。
他没松手,站在树底下吸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整院子的花我都闻不见。"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就你手心里这一点。"
沈鸢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他攥紧了她的手指。
"够了。"
太后最后一次召萧衍,入冬前的事了。
天阴着,慈宁宫里烧了炭。
暖阁的案上多了一摞御药房调来的脉案,翻过的页角折了好几道,她看了不止一遍。
旁边搁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御药房新配的安神汤,凉透了没动。
她端起来闻了闻,搁回去了。
太后在暖阁里翻经书,听见脚步声,把书合上了。
"坐。"
萧衍在对面坐了。
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太后先动了,把佛珠搁在案上。
"孙仲平贬了,京兆尹丢了脸,刘广和查出来还吃了几笔回扣,一块儿办了。"
她看着他。
"大理寺的卷宗备了三个月,你早就在等哀家出手。"
萧衍没搭腔。
"你赢了。"
"不过妖女这个名头,不是抓几个人就能压下去的。"
太后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你那个沈氏,日子不会太好过。"
"她不在乎这些。"
"你在乎吗?"
萧衍看了一眼窗外。
天压得很低,要落雨的样子。
"臣只在乎闻得到她。"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
"犟。"
佛珠重新拿起来转。
"跟你母亲一个样。去吧,哀家乏了。"
萧衍起身行了礼,往外走。
到门口了,太后的声音又飘过来。
"衍儿。"
他停了脚。
"你那个沈氏,手艺要是当真好……让她给哀家也调一份安神香吧。哀家这一阵也睡不踏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已经把经书翻开了,手里转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臣替她谢太后照顾生意。"
他顿了一下。
"一天三两银子,不赊账。"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多少?"
"三两。太后觉得贵的话,臣替您付。"
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萧衍出了慈宁宫,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出了宫直奔铺子。
沈鸢在门口蹲着,手里捏着墨笔在描那块木牌上的字,墨色被风吹淡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下头,看清是他,笔没停。
"怎么样。"
"收了。"
沈鸢把最后一笔描完,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歪不歪。
"彻底收了?"
"没有。但短时间不会再来找你的事。"
他走过来,也看着那块木牌。
"另外,太后要你给她调安神香。"
沈鸢拿着笔的手停了。
"太后?"
"嗯。"
沈鸢把笔搁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太后用的东西,方子得重新调。她的体质、年纪、平时吃什么药……"
她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不知道。让周淮去问。"
沈鸢点了下头。
"行。调好了你拿进去,别过太医署的手。"
"怕什么。"
"不是怕。给太后的东西,得比给你的更仔细。"
她转身进了铺子,他跟在后面。
柜台上摊着她的香料笔记本,翻在安神香那一页。
萧衍走过来,目光扫到旁边空白处——有一行被擦过的字迹,糊成了一片,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沈鸢发现他在看,伸手把本子扣上了。
"别看。"
"看见了。"
沈鸢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架子上的罐子,手上动得飞快,搬了两只罐子又放回了原位。
他没再提,在老位置坐下来,抽了本旧书翻着。
铺子里安静了。
秋天下午的日光照进来,懒洋洋地铺在地上。
她理罐子,他翻书。
偶尔她从他身边走过,他的书页就翻得慢了一拍。
赵令仪再来的时候,铺子门口多了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六十来岁,笑呵呵的,手上的茧比萧衍还厚。
周淮私底下告诉她的——王府暗卫,前后各两个,一天轮换。
"让他别杵在门口,挡我的客人。"
赵令仪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沈鸢,你跟摄政王到底怎么回事?"
"调香师和客人的关系。"
"你唬谁呢。暗卫都安排上了。"
沈鸢把新调的梦中花推过去。
"你的香。加了桂花的。"
赵令仪没接,杏眼盯着她。
"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你耳朵也红了,太阳从耳朵上晒的?"
沈鸢把香包塞到她手里。
"四两银子。走。"
赵令仪笑着付了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眼里带着笑。
赵令仪出了巷子,在拐角碰见了萧衍。
他提着食盒往这边来,脚步很快,看见她停了一下。
"赵姑娘。"
"王爷。"
"宫里的事,多谢。"
赵令仪摆了摆手。
"沈鸢是我朋友,帮朋友说话用不着谢。"
她瞄了一眼他手里的食盒。
"王爷,食盒里什么好吃的,能蹭一口不?"
萧衍已经走过去了。
"不能。"
赵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食盒打开,鸡丝凉面,酸辣口的,配一碟卤牛肉和一碗冰糖雪梨汤。
沈鸢看了一眼。
"厨子换了?"
"换了。上回那个做的菜你嫌腻。"
沈鸢夹了一筷子面。
"我什么时候嫌了?"
"你吃红烧肉的时候皱了下眉头。"
沈鸢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
她就皱了那么一下。
他把厨子换了。
她低头吃面,不说话了。
吃到一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木盒搁在台面上。
巴掌大小,桐木的,打磨得很光。
沈鸢放下筷子打开。
里头是一只小青瓷香炉,比她铺子里用的精致不少,通体青釉,炉身上浮雕着一枝桂花。
沈鸢把小香炉拿在手里翻了翻。
"你让人烧的?"
"嗯。用的你铺子里那种青瓷的釉色,配过了,跟你架子上那排罐子放在一块不会别扭。"
她翻过来看底部。
刻着两个小字。
沈鸢。
她攥着小香炉,手指收紧了。
萧衍喝了口汤,没看她。
"闻不到东西的时候,只能靠记。"
碗放下了。
"后来不用了。但改不掉了。"
沈鸢把小香炉放回盒子里,合上了。
手指在盒盖上蹭了一下。
"你不用老给我东西。"
"嗯。"
"那你还送。"
"想送。"
沈鸢抬起头。
他坐在对面,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
她把盒子收进抽屉里,跟令牌和瓷瓶放在一起。
抽屉快要放不下了。
她关上抽屉,继续吃面。
面已经凉了,她嚼得很慢。
"面凉了。"
"没凉。"
他看着她。
"你在笑。"
沈鸢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低着头呢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用看。"
沈鸢把筷子往碗边一搁。
"你能不能别老……"
她没把话说完。
"不能。"
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鸢低着头看碗里的面,搅了两下没吃。
"萧衍。"
"嗯。"
"你别老说这种话。"
声音闷闷的。
"我已经够……"
后面几个字没说出来。
他的手搭上了她的后脑勺,很轻,就是搁着。
她没躲。
肩膀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门外头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入了冬。
给太后调的安神香送进宫三天之后,传出话来,说太后睡得好了许多。
宫里的原话是"这沈氏确有几分本事"。
妖女的名头还在,但没人敢再往铺子跟前嚼舌头了。
门口那块木牌被风吹了一个多月,墨色又淡了一层,沈鸢又描了一回。
冬至。
天黑得早,铺子关了门。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沈鸢正裹着棉袄在灶边吃汤圆。
她端着碗去开门,嘴角沾着一点芝麻馅。
萧衍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她嘴角。
"你嘴上沾了东西。"
沈鸢拿手背擦了一下。
"进来吧,外头冷。"
他进了门,沈鸢把门闩插上。
铺子里炭盆烧着,暖和的。
柜台上那只桂花纹小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细细的,盘在屋梁上散不开。
她给他盛了一碗,芝麻馅的,自己包的,个头大大小小不太均匀。
萧衍坐下吃了一个,嚼了嚼。
"皮有点厚。"
"你行你包。"
"好。"
沈鸢愣了一下。
"明年。"他说。
语气跟说"明天出太阳"似的。
沈鸢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圆戳了两下。
吃了两个,她把碗放下。
"萧衍。"
"嗯。"
"你上回问我的那个问题。"
她没看他。
"一直没回答你。"
他的筷子停了。
碗里还剩一个汤圆,圆圆白白的,在汤里慢慢转。
"你问过我,为什么只闻得到我。"
他放下筷子。
"我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
"不是香料的问题,也不是手法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
"是你。"
"三年闻不到东西,你的鼻子已经不接收了。但那天晚上你被抬进来,半死不活的,你的身体比你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不是你闻到了我的香。"
她看着他。
"是你的嗅觉在所有东西面前都关着门,唯独对我开了。"
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萧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你握着我的手闻桂花的时候。"
她低下头。
"一整棵树的花你闻不到,我手心里揉碎的那一点你闻到了。"
她的声音轻了。
"不是花的问题。"
萧衍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她跟前。
她坐着,他站着。
"你还没回答我另一个。"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从秋天想到了冬天的那个。
她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她伸出手,手指搭在他的衣领上。
指尖上沾着糯米粉和香料末子,黏糊糊的,蹭在他深色的衣领上留了一道白印子。
"以后安神香不用派人来拿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嗯?"
"你可以自己来。"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或者不走也行。"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指尖上,闭了一下眼。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汤圆,糯米粉,沉香。"
睁开眼。
"还有一点甜的。"
沈鸢没问是什么甜。
她知道。
沈鸢的眼眶一热,使劲眨了两下。
"你这个人……"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了。
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闷闷的。
"全京城都说你是妖女。"
沈鸢把脸埋在他胸口。
"妖女就妖女吧。"
他收紧了胳膊。
"嗯。"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往下落,落在门槛上,落在巷子里,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
铺子里炭盆烧着,小香炉的烟气盘在屋梁上,散不开。
门口那块木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妖女照常营业。
铺子里暖和的。
两个人站在柜台后头,谁也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