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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1 04:04:55

周淮第三回摸到巷子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

"王爷,真不能再拖了,宫里来的黄公公已经在巷口站了小半个时辰,脸都绿了。"

萧衍还坐在柜台前头,茶盏搁手边凉透了,也没见他有要起身的意思。

沈鸢拿抹布擦柜台,擦到他跟前绕了一下,没碰他搁在台面上的手。

"你该走了。"

"嗯。"

他应了一声,没动。

沈鸢把抹布扔进水盆里,转过身看着他。

"萧衍。"

"嗯。"

"太后召你进宫,你在我铺子里赖着喝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动作很慢,慢到沈鸢都想伸手帮他整了。

她没伸手。

脚倒是往前挪了半步,手指蹭到他袖口的料子,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被烫着似的。

"太后……会不会难为你?"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她缩回去的手指。

"太后要的是权,不是我的命。"

他顿了一下。

"她不敢在宫里动我。"

沈鸢的手指蜷在袖子里,没再伸出来。

他没接她这句话,转头冲门口说了句。

"你留下,守着铺子。"

周淮愣了。

"王爷,属下不跟您进宫?"

"不用。"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

沈鸢站在柜台后头,日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照着她肩膀上一小片。

他的目光搁在她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踩着青石板,越来越远。

脚步声踩远了,彻底听不见了,她才把攥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

指尖凉得厉害,不知道是天冷还是攥太久了。

周淮靠在门框上,犹豫了半天。

"沈姑娘,您别担心,王爷他……"

"我没担心。"

沈鸢弯腰去捡地上一片碎叶子。

声音闷闷的。

"帮我把后院那几匾香片收了,怕返潮。"

周淮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转身去了后院。

沈鸢直起腰,手撑在柜台上。

低头看着那只他刚才喝过的茶盏。

茶水还剩半盏,杯沿上有一道淡淡的温度。

她把茶盏端起来。

又放下了。

转身去了灶房,烧水,洗碾子,把今天要用的香料一味一味称好。

手上做着事,心里空了一块。

慈宁宫里烧着安息香,浓得发闷。

萧衍进殿的时候,太后正捻着佛珠喝茶。

六十的人了,保养得鬓角不见一根白发,凤目半阖,看着像在歇神。

他站在殿中央,满屋子的安息香味,一口都闻不着。

跟站在一间空屋子里没区别。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慈和得像是真的在关心晚辈。

"衍儿来了,一个月没见,伤可好全了?"

"劳太后挂念,已无大碍。"

"哀家听说你这一个月都没回王府养伤,住在城南一间铺子里?"

她说到"铺子"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挑。

萧衍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是,城南香料铺,沈氏所开。"

她把茶盏往边上一搁,不紧不慢。

"就是京城里传的那个……调香的妖女?"

萧衍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她不是。"

"哀家可没说她是。"

太后笑了一声。

"不过京城传言太盛,百姓人心惶惶,总得有个说法。"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萧衍脸上。

"衍儿,哀家想见见那个沈氏。"

萧衍没立刻接话。

"若她当真清白,就该入宫当面调香,由太医署验看,以证并非妖术。"

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

"这对她也好,省得背着骂名过日子。"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衍开口了,声音很平。

"可以。但臣要在场。"

太后笑了笑,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自然。"

萧衍行了礼,转身出殿。

身后传来太后低低的一句。

"传话下去,三日后让沈氏入宫。"

殿外起了风,吹得宫灯晃了两下。

萧衍站在台阶上,宫墙里头的香该是很重的,龙涎、沉檀,从各宫各殿飘出来,他一样都闻不着。

倒是袖子里那只瓷瓶,瓶塞没塞严实,漏出一丝安神香的尾调。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拔瓶塞,攥着往宫门走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周淮迎上来。

不是从铺子来的——他换了身暗色短打,腰上别着一块大理寺的通行令牌。

"办妥了?"

"办妥了。韩大人说卷宗随时能用,让王爷定时机。"

萧衍点了下头,没多说。

"回铺子。令牌收起来,别让她看见。"

三天后。

沈鸢是被冷醒的。

秋天了,夜里凉得快,她忘了关窗。

坐起来的时候天还黑着,灶上的火早灭了。

她没去生火,趿着鞋走到前厅,把要带的东西又翻了一遍。

三本账册码在匣子底下,二十四只小瓷罐分两层摆好,碾子和铜香炉拿布裹着塞在边上。

她最后才把那粒真言香丸拿出来,锦囊包着,在手心里攥了攥,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换了身干净衣裳,木簪子别好头发,什么首饰都没戴。

对着铜镜照了一眼,瞧着还算利落。

就是嘴唇干,她抿了两下,没管。

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周淮在外面等着。

沈鸢拎起木匣子,走到门口。

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帷幔是青色的,没有徽记。

周淮站在车边,脸上的表情比她还紧张。

"沈姑娘,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来,车厢里光线暗了。

马车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路口停了。

有人掀开帘子上来。

萧衍。

今天穿的是正式朝服,玄色锦袍,蟠龙玉佩挂在腰间,整个人跟铺子里那个赖着喝粥的闲人判若两人。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扫了一眼她抱着的匣子。

"吃了没?"

"吃了。"

她的指头扣着匣子边角,指甲盖都掐白了。

他伸手把她扣在匣子上的指头掰开,往她掌心里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

油纸包着的烤红薯,烫手,皮裂了条缝,橙红的瓤露着。

"我问的是早饭。"

沈鸢看着手里的红薯,半天没接话。

"吃吧,进了宫可没人给你烤这个。"

沈鸢咬了一口。

烫得嘶了一声。

车厢里弥漫着烤红薯的甜香味。

沈鸢嚼着红薯,含含糊糊问了一句。

"这个你也闻得着?"

他靠在车壁上,没正面答。

"你手心捂热了,红薯的甜味跟你身上的沉香混在一起。"

沈鸢低头啃红薯,没再说话。

车厢里闷,她觉得自己脸有点热,大概是红薯太烫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

沈鸢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擦了擦手,抱起木匣子。

萧衍先跳下去,回身伸了手。

她看了一眼那只手,没犹豫,搭上去借力下了车。

手松开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多留了一瞬。

宫门比她想的高。

红墙往两头延过去,长得看不见头,晨光打在琉璃瓦上头,晃眼睛。

一路上碰见几拨宫人,冲萧衍低头行礼,眼睛却全往她身上瞄。

有两个小宫女走过去之后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风把尾音送过来,她没听全,但"妖"那个字音听清了。

沈鸢脚步没慢,脊背撑得直直的。

萧衍本来走在前面半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慢了,跟她齐平了。

没扭头看她,也没说话。

袖子蹭过她的袖口,一下,就一下。

沈鸢攥着匣子的手松了一点。

偏殿比正殿小,但人不少。

太后坐在上首,左手边立着刘广和和三个御医,右边几把椅子上坐了几位命妇。

赵令仪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看见她进来,冲她眨了下眼。

殿中央一张长案,空着,等她的东西。

沈鸢走过去,把匣子搁下,一样一样往外摆。

手是稳的,至少看着稳。

太后端着茶看她摆弄,没出声。

刘广和立在边上,脸色不太好看,但比上回在巷子口跪着那次硬气多了——今天是太后点的名,腰板子直了不少。

刘广和清了清嗓子。

"沈氏,太后懿旨,命你当殿呈验香方与香料来路,以正视听。"

声音抬得高,像怕在场的人听不见似的。

沈鸢把三本账册一字排开,翻到第一页。

"三年的账,哪味料从哪家铺子买的,什么批次,什么时候入的库;每份方子用了什么、用了多少;客人签收的手印,全在上头。"

她把第一本推到刘广和跟前。

"刘大人请。"

刘广和翻了几页,翻得越快脸越沉。

挑不出毛病,这比挑出毛病更让他难受。

他把账册合上,换了个路子。

"账是清的,可东西呢?你那个梦中花能让人入梦,真言香能逼人吐实话,这要不是妖术,沈氏你给大伙儿解释解释?"

沈鸢看着他,没急着答。

"敢问刘大人行医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

沈鸢点了下头。

"那酸枣仁安神、远志定志、合欢花解郁、柏子仁养心,这些东西太医署用不用?"

刘广和的嘴角扯了一下。

"……用。"

"我的梦中花就是这几味东西,合欢花、甘松、柏子仁,按配比混在一起,借着气味把人沉睡的记忆勾出来。跟太医署的安神方一个道理,只不过你们用汤药,我用香。"

她顿了一下。

"至于真言香,用的是藿香、广藿香,佐安息香,让人松快下来,心防一低,嘴就管不住了。"

她看着刘广和。

"刘大人喝酒吧?喝多了是不是也爱说实话?那酒也是妖术?"

角落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拿帕子捂嘴。

刘广和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太后把茶盏搁回案上,声音不高,压住了所有人的动静。

"既然不是妖术,沈氏,你就当殿调一炉,让太医署的人亲眼看看。"

沈鸢垂了下头。

"请太后示下,调哪一种。"

太后没看她,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真言香。"

偏殿里一下子没声了。

沈鸢从衣襟里摸出那只锦囊,拆开,指尖捏着那粒香丸搁进了铜香炉里。

"这是调好的成品,要验的话现场可以复配。"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广和身上。

"哪位大人愿意试一试?"

刘广和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她又看向三个御医。

三个人的脑袋跟约好了似的,齐齐低了下去。

没人应声。

萧衍一直靠在殿门边上,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

这时候他开了口。

语气松松垮垮的,跟在铺子里喊"粥凉了再热一碗"没什么两样。

"本王来。"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转过去。

太后手里的佛珠不转了。

刘广和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沈鸢扭过头看他,搁在香炉盖上的手指没挪开。

"你确定?"

他已经走到长案前头了,站在她对面,隔着一炉没点的香。

"点。"

沈鸢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来——紧张也好,犹豫也好。

什么都没有,这人脸上跟刮干净了似的。

她没再多说,低头拨开炉灰,把火引子凑上去。

火星子舔上香丸,细细的烟升起来,带着草叶子的苦味。

所有人都盯着萧衍。

他吸了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

眉心的褶皱松了。

"闻到了。"

太后的指头在佛珠上一紧。

"摄政王三年闻不到任何味道,这是太医署记录在案的。"

她没抬声,不需要抬。

"偏偏闻得到一个民间女子的香,衍儿,你不觉得蹊跷吗?"

萧衍没搭这个话茬。

他转头看了沈鸢一眼。

"你说过,真言香让人说心里话,但不逼人开口。"

"是。"

"那就问。"

他转过脸,看向太后。

太后的目光在他和沈鸢之间转了一圈,不急不慢地端起茶盏。

"好。"

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磕了一声。

"摄政王,你可是被妖女所惑?"

殿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沈鸢的手从香炉上缩回来,垂在身侧,攥着自己的袖口。

萧衍站在那缕细烟后面,烟气绕过他的肩,散了。

他没看太后。

他在看沈鸢。

"臣未被惑。"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

"臣只是闻得到她。"

他停了一下。

那一下的沉默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三年。唯一闻到的。"

殿里静了。

太后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说的话没出格,但那个语气让她不舒服。

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认定了的事。

跟她同不同意无关。

角落里赵令仪低下头,帕子在膝上攥成了一团,使劲咬住了嘴唇。

刘广和站在边上,脸上的颜色换了好几回,最后白在那儿了。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

安息香的烟气在殿里绕了一圈,绕得人发闷。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语气松了半分。

"既然不是妖术,那倒无碍。"

话头一转。

"只是京城议论太多,终归不好。不如把方子交予太医署审核备个案,朝廷替你正了名,你往后做生意也安心些。"

沈鸢站在长案后面。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总算到正题了。

要的还是方子。

她垂了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稳住了。

"太后娘娘,民女的外祖母在世时说过一句话。方子是调香师的命根子。"

她顿了一下。

"交不了。"

太后的指头在佛珠上停了。

"哀家是替你着想。"

"民女知道太后的好意。"

沈鸢的声音没抬高。

"但方子交不了。"

几个命妇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敢吭声。

太后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就一下。

萧衍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刻意,就是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刚好挡在沈鸢前面。

"太后。"

他的声音很平。

"本王的人,方子不交。"

六个字,说得跟报天气似的。

但那个"人"字一出来,偏殿里有好几个人同时屏了息。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佛珠转了两圈,停了。

"好。"

她拿起了经书。

"退下吧。"

萧衍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路过沈鸢身边的时候,手背擦了一下她的手背。

很快,快到旁边的人看不出来。

沈鸢把东西收回匣子里,一样一样放好,抱着往殿外走。

出了门,赵令仪从后头追上来,拽住她的袖子。

什么都没说,攥了攥她的手,掌心烫的。

沈鸢冲她弯了下嘴角,转身跟上萧衍。

走了一段,萧衍忽然说了句。

"你身上味道变了。"

沈鸢没停步。

"变什么了。"

"进来的时候是苦的。"

他走了两步。

"现在没那么苦了。"

沈鸢抱着匣子走快了两步,没回头。

嘴唇咬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平了。

宫门口,沈鸢上了马车。

车帘还没放下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走?"

"太后那头还有事。"

沈鸢捏着帘子,指头在那层粗布上拧了一下。

他看见了。

"回去吧。"

顿了顿。

"粥别煮太稀,上回那碗跟水似的。"

帘子放下来,马车动了。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正殿。

太后把人都撵走了。

殿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嘎吱响了一声,回音很长。

佛珠搁在案上,茶盏也没了,她不端着了。

"衍儿。"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哀家跟你说句痛快的。"

萧衍没坐,站在殿中央。

"太后请讲。"

"西北三镇的调兵权交出来,远离沈氏,娶孙仲平的女儿。"

她一条一条数出来,跟在菜市口报价似的。

"不然,哀家让内阁以妖女惑主的名头弹劾你。"

萧衍没吭声。

安静了几息,殿里只听得见炭火噼啪响。

"太后想好了。"

他没用问句。

"哀家想了很久了。"

他走到殿中央那把椅子跟前,坐下了。

没请示,没客气,一撩袍子坐了下去。

太后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权可以谈。"

他的手搁在膝上,语气松得像在聊家常。

"西北三镇不能动,那是边防的底子。京畿巡防营的协理权,可以分一部分给兵部。"

太后的眼睛眯了一线。

让步是让了,但跟她要的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顿了一下。

"人不谈。"

就两个字,说得比前面那些都轻。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为了一个调香的女人,值当?"

萧衍没看她,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上头的五爪金龙画得张牙舞爪的,金漆剥了几块。

"臣三年闻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

"上了战场,同袍的血溅在脸上,闻不着。回了府,饭菜端到跟前,闻不着。母亲忌日的那炷香……也闻不着。"

他低下头来,看着太后。

"她让臣闻到了味儿。"

停了一停。

"值。"

太后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你想清楚了?"

"想了。"

太后没再说话,拿起佛珠转了一圈,站起身来。

"走吧。"

萧衍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了,太后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衍儿。"

他的脚停了。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很短,一瞬的事。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殿门合上了。

太后慢慢坐回去,手指叩了叩扶手。

侧门闪进来一个太监,弓着腰候着。

"传京兆尹。"

太后转着佛珠,声音不高不低。

"明天去封了城南那间铺子。"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二天。

沈鸢门板还没拆完,巷子口就堵上了。

这回的阵仗比上次太医署那回大了好几倍。

京兆尹亲自来的,姓陈,身后衙役十几个,再后头还跟着太医署的人。

刘广和也来了,缩在最后面,不敢往前站,脖子倒是伸得比谁都长。

陈京兆尹举着一份盖了官印的文书,站在门口宣读,声音不小。

"沈氏,京兆府奉命查验铺中香料是否含违禁之物,所有物品即日扣押,铺子暂行封存。"

读完了,眼睛往巷子两头瞟了好几下。

沈鸢站在柜台后头,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今早磨的香粉。

她扫了一眼那份文书。

"什么违禁之物?"

"私制迷幻药物,妖术惑众,祸乱民心。"

沈鸢把围裙解下来,不急不慢地叠好搁在台面上。

"陈大人,上回太医署来查过一趟了,结果怎么样,您不会不知道吧?"

陈京兆尹的眼神飘了一瞬。

他知道。

上回刘广和跪在这巷子口的事,半条街的人都能给他学一遍。

但这次是太后的旨意,他不来不行。

"这回不一样,京兆府依律行事。沈氏,你配合也得……"

"不配合怎样?"

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的。

不是沈鸢。

人群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

不是萧衍。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人,绯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獬豸。

大理寺卿韩正清,身后跟着四个属官,手上抱着一摞厚卷宗。

陈京兆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韩……韩大人?"

韩正清走进铺子,不慌不忙扫了一眼柜台,从属官手里接过一份文书,啪地搁在台面上。

"大理寺接到举报,礼部侍郎孙仲平涉嫌指使永安伯府捏造证词,构陷良民。此案由大理寺彻查,沈氏铺中账册与香料,大理寺先行接管查验。"

他转过头,看着陈京兆尹。

"京兆府的查封令跟大理寺的调查令撞上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

"陈大人,您说这事怎么办?"

陈京兆尹的汗下来了。

两头都得罪不起的人,他夹在中间,像被门板夹住了。

沈鸢站在柜台后头,把三本账册往前一推。

"要查就查,我没什么不敢亮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扫到韩正清属官手里那摞卷宗的封皮。

日期是三天前的。

她没细想,来不及想。

她拿过一只青瓷罐子打开,捏出一粒安神香丸搁在铜香炉里。

"要当众复配也行。"

她一味一味往台面上摆。

"沉香,安息。酸枣仁,安神。远志,定痛。"

每摆一味点一下名字。

"哪味不是药铺里卖的?哪味太医署没用过?"

碾子搬出来,当场磨,当场配,当场搓丸子,当场点。

烟升起来,味道散开。

三个御医凑过去闻了闻,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吭声。

没毛病。

沈鸢抬眼看着刘广和。

"刘大人?"

刘广和的嘴皮子哆嗦了几下。

"……没有。"

门口又来人了。

赵令仪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女人,绫罗绸缎穿了一身,全是京城各府的千金。

赵令仪径直走到柜台跟前,一沓单据拍在台面上,声响不小。

"这是我们在沈姑娘铺子买香的全部单据。梦中花我用了三个月,安神香送了我外祖母,驱蚊的香我们府上整个夏天都烧着。"

她环顾一圈,杏眼微挑。

"哪位中了妖术?站出来给我瞧瞧。"

没人出声。

巷子里看热闹的也挤过来了,卖豆腐的大嫂嗓门最大。

"沈姑娘的驱虫香我买了两年了,比太医署的方子好使十倍不止。这也叫妖术?那太医署是吃干饭的?"

人群里哄地笑开了。

刘广和的脸挂不住了,脚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衙役堆里。

陈京兆尹拿袖子擦了一把汗,左边看看韩正清,右边看看越围越多的百姓,脸上快写出"救命"两个字了。

巷子口传来马蹄声。

人群又让开了。

萧衍骑马来的,翻身下来,缰绳往身后一甩,周淮接住了。

他走进铺子,目光在人堆里扫了一圈。

落在陈京兆尹脸上。

"完了没有?"

陈京兆尹的腿哆嗦了一下。

萧衍没给他开口的空当。

他的声音不大,巷子里却一下子静了。

"本王三年闻不到任何味道。"

他扫了一眼刘广和的方向。

"太医署治了三年,治好了吗?"

没人吭声。

"她调了一炉香,本王闻到了。"

他看着满巷子的人。

"你们谁能做到?"

还是没人吭声。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口那块木牌晃了一下。

他看了陈京兆尹一眼。

"查封令收了吧。"

陈京兆尹跟被赦了似的,抱着文书转身就跑,衙役们跟着撤了个干净。

刘广和也想跟着溜,被韩正清一把拽住了后领。

"刘大人别忙走,孙仲平的案子还有您的事儿,跟我走一趟吧。"

刘广和的腿一软,被两个属官架着拖了出去。

铺子终于清静了。

沈鸢站在柜台后头,两只手撑着台面,手指还在抖,她攥了攥,攥住了。

台面上压了几道印子,韩正清的人搁卷宗的时候留下的。

她低头瞄了一眼——封皮上的日期,三天前。

她愣了一下。

三天前。

查封令是今天早上才下的,大理寺的卷宗三天前就备好了。

她想起昨天傍晚萧衍来铺子吃饭的时候,周淮在门外等着,腰上别了一块她没见过的令牌。

她当时没问。

他也没解释。

他不是来听太后出牌的。

他是早就把弹匣装好了。

萧衍走过来,扫了一眼台面上一摊子的香料和账册。

然后看她。

"粥呢?"

沈鸢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上回说了别煮那么稀。"

沈鸢吸了口气,转身往灶房走。

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锅在灶上,自己盛。"

声音有点闷,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孙仲平的事三天就了了。

大理寺查出他捏造证词构陷沈鸢,顺藤摸瓜又翻出他跟几个藩镇暗通款曲的信。

事捅到御前,太后没保。

弃车保帅,利落得很。

孙仲平贬到岭南做县丞,一家子连夜搬空了京城的宅院,走得比谁都快。

消息传开,京城上下安静了不少。

慈宁宫里不安静。

大理寺的卷宗副本送到太后案头的那天晚上,她把身边的人全屏退了,一个人翻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案子本身——孙仲平捏造证词的事她心知肚明,丢出去就丢出去了,烂棋子留着迟早炸。

让她坐不住的是那几封藩镇的信。

孙仲平私底下跟北边搭线的事,她不知道。

她用了三年的人,背着她干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而萧衍知道。

这些信不是临时翻出来的。

纸页边角的折痕、卷宗封皮上"录入"二字旁的日期——三个月前。

他攥了三个月没动,等的就是她先出牌。

太后把卷宗合上,扔到案角。

站起来走到窗边,宫墙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回头吩咐了一句。

"去把御药房的脉案调出来。哀家的。"

太监弓着腰问。

"调哪年的?"

"都调。"

沈鸢是从赵令仪嘴里听到的。

赵令仪来取梦中花,顺嘴说了几句。

"孙仲平走那天晚上,他家姑娘在马车里哭了一路。"

沈鸢把香包好,推过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令仪拿帕子蹭了下鼻尖,凑过来压低了声。

"你不知道吧,太后原先是要萧衍娶孙家姑娘的。"

沈鸢手里的绳子系到一半,停了。

赵令仪的杏眼凑得更近了。

"据说他当着太后的面拒的,一个字没犹豫。"

沈鸢把系好的香包推过去。

"你的梦中花,加了桂花。"

"别岔话!"

"二两银子。"

赵令仪瘪着嘴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鸢,你可真没意思。"

沈鸢没接话,低头收拾柜台。

抹布擦到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她的手慢了一下。

一个字都没犹豫。

涮了涮抹布,继续擦。

手指碰到柜台底下的抽屉,没拉开。

里头放着他的乌金令牌,新调的安神香,还有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字条。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擦台面。

下午没客人。

沈鸢坐在柜台后面理香方,写到安神香那一条,在空白处加了行小字:加远志半钱,秋后改南沉。

笔尖顿了一下,又在底下写了一行更小的。

写完自己看了一眼,把那行字划掉了。

划完又觉得不对,拿笔杆头蹭了蹭,字迹糊了一片,辨不出来了。

她把笔搁下,叹了口气。

门从外头被推开了。

萧衍拎着只食盒站在门口,便袍穿着,头发也没束利索,像是出门前才拿手捋了两把。

"吃了没?"

"没呢。"

食盒搁在柜台上打开,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最后一碟是桂花糕,米白色的糕面上嵌着几粒金黄的干桂花,切成菱形,码得齐齐整整的。

沈鸢看了他一眼。

"你让人做的?"

"跟厨子说了你那个桂花香的配比,让他照着试的。"

沈鸢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糕是软的,桂花味不重,在嘴里化开之后有一丝回甘。

他看着她嚼。

"怎么样?"

她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又拿了一块。

萧衍没动筷子,看着她吃,手搁在膝上,指头不自觉地叩着膝盖骨。

这个动作她见过好几回了,他心里有事的时候就这样。

"孙仲平的事听说了?"

"嗯。赵令仪说的。"

他点了下头。

"太后短时间内不会再动你这边了。"

沈鸢把桂花糕放下,擦了擦手。

"你呢?兵权的事。"

萧衍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

"京畿巡防营的协理权分了一部分给兵部,不大不小的让步。"

碗放回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桌沿。

"西北三镇没动。那个不能动。"

沈鸢看着他。

"你让步了。"

"不让这一步她不会消停。"

"因为我。"

她没用问句。

他端着碗没说话,把汤喝完了才抬头。

"因为很多事。你是其中一个。"

沈鸢看着他。

"你说假话的时候不看我。"

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果然。

沈鸢没再追,低头夹了块红烧肉。

嚼了几口,闷闷地蹦出来两个字。

"谢了。"

"谢什么。"

"你知道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那只安神香的瓷瓶搁在台面上。

瓶里空了。

沈鸢拉开抽屉,拿出新的那瓶,推过去。

他接瓶子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

谁也没缩。

铺子里没什么声响,日光从门板缝里照进来,照着两个人搁在台面上的手。

过了两息。

沈鸢先把手抽了回去。

萧衍把瓶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明天还来。"

"又来?"

"你做的饭好吃。"

"王府的厨子不比我强?"

"吃不出差别。"

"你明明吃得出来。"

他走到门口,没回头,声音往后飘了一句。

"吃得出来。但你做的带你的味儿。"

沈鸢抄起帕子扔过去,帕子打在门框上掉了下来。

人已经走了。

脚步声远了。

沈鸢趴在柜台上,脸贴着台面,凉的。

桂花糕的甜味还留在嘴里,散不掉。

又过了几日。

沈鸢一早去拆门板,低头看见门口靠着一块木牌。

桐木的,新刻的,墨笔写了五个字。

妖女照常营业。

字很硬,笔锋跟那张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她蹲在门口,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字。

卖豆腐的大嫂路过瞅了一眼,乐了。

"沈姑娘,这谁给你弄的?"

沈鸢没答,站起来把木牌挂在了门口。

正正当当的,巷子里来来去去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上午忙了两拨客人,一个要安神香囊,一个要驱蚊的。

快午时了,门口有脚步声进来。

她没抬头。

"买什么?"

"不买。"

她抬头。

萧衍站在门口,目光搁在那块木牌上,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的笑,眼尾都皱起来了。

沈鸢还是头回看见他这副样子。

"你挂上了。"

"你写的还不让挂?"

他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本来想写'沈氏香料铺'的,写到一半觉得没意思。"

沈鸢倒了杯茶推过去。

"妖女照常营业,全京城独一份。倒是个好招牌。"

萧衍喝了口茶。

"下午有空吗?"

"看什么事。"

他把茶盏搁下来,转了半圈。

"城西,我母亲的旧宅。"

沈鸢手里的茶壶搁回了架子上。

"空了很多年了。"

他没看她,看着窗户。

"一个人不太想去。"

沈鸢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行。下午早关门。"

他没说谢,低头喝茶。

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又停了。

沈鸢注意到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月白便袍,头发松松束着。

跟头一回来铺子那天一样。

下午,两个人走着去的。

没带任何人。

旧宅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头。

院门上着锁,锁面上一层铜绿,好些年没人动过了。

萧衍掏出钥匙,拧了两下才拧开。

院子不大,一棵老桂花树占了半边。

秋天快过完了,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黄。

沈鸢走进去,脚底下碎花被踩得沙沙的。

桂花的味道淡了,风吹过来才有一丝。

萧衍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树冠。

"小时候我娘每年秋天在这树下做桂花糕。"

沈鸢站在他边上,没出声。

"做好了用油纸包好搁在窗台上晾着,不让我碰。"

他停了一下。

"但每回都少一块。她也不说,下次就多做一块。"

风过来了,树上几朵残花落下来,有一朵落在沈鸢的肩上。

他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

"闻不到。"

声音很轻。

"这棵树的花,闻不到。"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转身从旁边矮枝上摘了一小簇还没落的桂花,搁在掌心里,慢慢揉了揉。

花瓣碎了,汁液和花粉沾在指尖上,混着她手上常年浸着的沉香味。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

"你闻这个。"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手。

呼吸落在她指尖上,温的。

过了几息。

他抬起头来。

"闻到了。"

嗓子哑了。

"桂花。"

沈鸢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以后每年秋天我给你调桂花的。"

她的声音有点不稳。

"跟这棵树一样的味儿。"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缩。

两个人站在老桂花树底下。

风把最后几朵花吹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头发里。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上沾着桂花汁液和香粉,他的手上全是茧。

掌心是暖的。

他没松手,站在树底下吸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整院子的花我都闻不见。"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就你手心里这一点。"

沈鸢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他攥紧了她的手指。

"够了。"

太后最后一次召萧衍,入冬前的事了。

天阴着,慈宁宫里烧了炭。

暖阁的案上多了一摞御药房调来的脉案,翻过的页角折了好几道,她看了不止一遍。

旁边搁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御药房新配的安神汤,凉透了没动。

她端起来闻了闻,搁回去了。

太后在暖阁里翻经书,听见脚步声,把书合上了。

"坐。"

萧衍在对面坐了。

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太后先动了,把佛珠搁在案上。

"孙仲平贬了,京兆尹丢了脸,刘广和查出来还吃了几笔回扣,一块儿办了。"

她看着他。

"大理寺的卷宗备了三个月,你早就在等哀家出手。"

萧衍没搭腔。

"你赢了。"

"不过妖女这个名头,不是抓几个人就能压下去的。"

太后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你那个沈氏,日子不会太好过。"

"她不在乎这些。"

"你在乎吗?"

萧衍看了一眼窗外。

天压得很低,要落雨的样子。

"臣只在乎闻得到她。"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

"犟。"

佛珠重新拿起来转。

"跟你母亲一个样。去吧,哀家乏了。"

萧衍起身行了礼,往外走。

到门口了,太后的声音又飘过来。

"衍儿。"

他停了脚。

"你那个沈氏,手艺要是当真好……让她给哀家也调一份安神香吧。哀家这一阵也睡不踏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已经把经书翻开了,手里转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臣替她谢太后照顾生意。"

他顿了一下。

"一天三两银子,不赊账。"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多少?"

"三两。太后觉得贵的话,臣替您付。"

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萧衍出了慈宁宫,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出了宫直奔铺子。

沈鸢在门口蹲着,手里捏着墨笔在描那块木牌上的字,墨色被风吹淡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下头,看清是他,笔没停。

"怎么样。"

"收了。"

沈鸢把最后一笔描完,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歪不歪。

"彻底收了?"

"没有。但短时间不会再来找你的事。"

他走过来,也看着那块木牌。

"另外,太后要你给她调安神香。"

沈鸢拿着笔的手停了。

"太后?"

"嗯。"

沈鸢把笔搁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太后用的东西,方子得重新调。她的体质、年纪、平时吃什么药……"

她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不知道。让周淮去问。"

沈鸢点了下头。

"行。调好了你拿进去,别过太医署的手。"

"怕什么。"

"不是怕。给太后的东西,得比给你的更仔细。"

她转身进了铺子,他跟在后面。

柜台上摊着她的香料笔记本,翻在安神香那一页。

萧衍走过来,目光扫到旁边空白处——有一行被擦过的字迹,糊成了一片,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沈鸢发现他在看,伸手把本子扣上了。

"别看。"

"看见了。"

沈鸢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架子上的罐子,手上动得飞快,搬了两只罐子又放回了原位。

他没再提,在老位置坐下来,抽了本旧书翻着。

铺子里安静了。

秋天下午的日光照进来,懒洋洋地铺在地上。

她理罐子,他翻书。

偶尔她从他身边走过,他的书页就翻得慢了一拍。

赵令仪再来的时候,铺子门口多了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六十来岁,笑呵呵的,手上的茧比萧衍还厚。

周淮私底下告诉她的——王府暗卫,前后各两个,一天轮换。

"让他别杵在门口,挡我的客人。"

赵令仪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沈鸢,你跟摄政王到底怎么回事?"

"调香师和客人的关系。"

"你唬谁呢。暗卫都安排上了。"

沈鸢把新调的梦中花推过去。

"你的香。加了桂花的。"

赵令仪没接,杏眼盯着她。

"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你耳朵也红了,太阳从耳朵上晒的?"

沈鸢把香包塞到她手里。

"四两银子。走。"

赵令仪笑着付了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眼里带着笑。

赵令仪出了巷子,在拐角碰见了萧衍。

他提着食盒往这边来,脚步很快,看见她停了一下。

"赵姑娘。"

"王爷。"

"宫里的事,多谢。"

赵令仪摆了摆手。

"沈鸢是我朋友,帮朋友说话用不着谢。"

她瞄了一眼他手里的食盒。

"王爷,食盒里什么好吃的,能蹭一口不?"

萧衍已经走过去了。

"不能。"

赵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食盒打开,鸡丝凉面,酸辣口的,配一碟卤牛肉和一碗冰糖雪梨汤。

沈鸢看了一眼。

"厨子换了?"

"换了。上回那个做的菜你嫌腻。"

沈鸢夹了一筷子面。

"我什么时候嫌了?"

"你吃红烧肉的时候皱了下眉头。"

沈鸢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

她就皱了那么一下。

他把厨子换了。

她低头吃面,不说话了。

吃到一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木盒搁在台面上。

巴掌大小,桐木的,打磨得很光。

沈鸢放下筷子打开。

里头是一只小青瓷香炉,比她铺子里用的精致不少,通体青釉,炉身上浮雕着一枝桂花。

沈鸢把小香炉拿在手里翻了翻。

"你让人烧的?"

"嗯。用的你铺子里那种青瓷的釉色,配过了,跟你架子上那排罐子放在一块不会别扭。"

她翻过来看底部。

刻着两个小字。

沈鸢。

她攥着小香炉,手指收紧了。

萧衍喝了口汤,没看她。

"闻不到东西的时候,只能靠记。"

碗放下了。

"后来不用了。但改不掉了。"

沈鸢把小香炉放回盒子里,合上了。

手指在盒盖上蹭了一下。

"你不用老给我东西。"

"嗯。"

"那你还送。"

"想送。"

沈鸢抬起头。

他坐在对面,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

她把盒子收进抽屉里,跟令牌和瓷瓶放在一起。

抽屉快要放不下了。

她关上抽屉,继续吃面。

面已经凉了,她嚼得很慢。

"面凉了。"

"没凉。"

他看着她。

"你在笑。"

沈鸢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低着头呢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用看。"

沈鸢把筷子往碗边一搁。

"你能不能别老……"

她没把话说完。

"不能。"

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鸢低着头看碗里的面,搅了两下没吃。

"萧衍。"

"嗯。"

"你别老说这种话。"

声音闷闷的。

"我已经够……"

后面几个字没说出来。

他的手搭上了她的后脑勺,很轻,就是搁着。

她没躲。

肩膀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门外头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入了冬。

给太后调的安神香送进宫三天之后,传出话来,说太后睡得好了许多。

宫里的原话是"这沈氏确有几分本事"。

妖女的名头还在,但没人敢再往铺子跟前嚼舌头了。

门口那块木牌被风吹了一个多月,墨色又淡了一层,沈鸢又描了一回。

冬至。

天黑得早,铺子关了门。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沈鸢正裹着棉袄在灶边吃汤圆。

她端着碗去开门,嘴角沾着一点芝麻馅。

萧衍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她嘴角。

"你嘴上沾了东西。"

沈鸢拿手背擦了一下。

"进来吧,外头冷。"

他进了门,沈鸢把门闩插上。

铺子里炭盆烧着,暖和的。

柜台上那只桂花纹小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细细的,盘在屋梁上散不开。

她给他盛了一碗,芝麻馅的,自己包的,个头大大小小不太均匀。

萧衍坐下吃了一个,嚼了嚼。

"皮有点厚。"

"你行你包。"

"好。"

沈鸢愣了一下。

"明年。"他说。

语气跟说"明天出太阳"似的。

沈鸢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圆戳了两下。

吃了两个,她把碗放下。

"萧衍。"

"嗯。"

"你上回问我的那个问题。"

她没看他。

"一直没回答你。"

他的筷子停了。

碗里还剩一个汤圆,圆圆白白的,在汤里慢慢转。

"你问过我,为什么只闻得到我。"

他放下筷子。

"我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

"不是香料的问题,也不是手法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

"是你。"

"三年闻不到东西,你的鼻子已经不接收了。但那天晚上你被抬进来,半死不活的,你的身体比你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不是你闻到了我的香。"

她看着他。

"是你的嗅觉在所有东西面前都关着门,唯独对我开了。"

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萧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你握着我的手闻桂花的时候。"

她低下头。

"一整棵树的花你闻不到,我手心里揉碎的那一点你闻到了。"

她的声音轻了。

"不是花的问题。"

萧衍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她跟前。

她坐着,他站着。

"你还没回答我另一个。"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从秋天想到了冬天的那个。

她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她伸出手,手指搭在他的衣领上。

指尖上沾着糯米粉和香料末子,黏糊糊的,蹭在他深色的衣领上留了一道白印子。

"以后安神香不用派人来拿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嗯?"

"你可以自己来。"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或者不走也行。"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指尖上,闭了一下眼。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汤圆,糯米粉,沉香。"

睁开眼。

"还有一点甜的。"

沈鸢没问是什么甜。

她知道。

沈鸢的眼眶一热,使劲眨了两下。

"你这个人……"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了。

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闷闷的。

"全京城都说你是妖女。"

沈鸢把脸埋在他胸口。

"妖女就妖女吧。"

他收紧了胳膊。

"嗯。"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往下落,落在门槛上,落在巷子里,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

铺子里炭盆烧着,小香炉的烟气盘在屋梁上,散不开。

门口那块木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妖女照常营业。

铺子里暖和的。

两个人站在柜台后头,谁也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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