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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1 04:13:28

新婚第二日,我替谢昭系好衣带,顺势踮脚亲了他一下。刚要转身,便被他搂住腰,拉回怀里。

这人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养的白猫,是定安侯府的世子。

白日里,他来铺子取衣裳,我借着量尺寸多摸两下,他便红着耳朵,不敢看我。

到了夜里,却变成白猫往我怀里钻。摸舒服了,还要勾住我的袖子,不许我走。

我早知道是他,偏装作不知,抱着猫叹气。

「你家公子若肯娶我就好了。」

后来,他握着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嫁。

我欢欢喜喜点了头,只当往后还能这样欺负他。

谁知真成了亲,先不好意思的倒是我。

大婚当夜,喜服还搭在床边,被褥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

我将脸埋在他肩上,细白的手臂环着他的颈,低沉又暗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从前替我量衣裳,明明量好了,还要再摸一遍。」

「夫人,那时候怎么不见你害羞?」

1.

房租还差二百文,元宝却盯上了我十文钱的肉饼。

雪白的爪子一伸,连纸包也按住了。我捏着另一头,不肯给它。

「十文钱买的晚饭,你都吃了,我吃什么?」

它仰起脸看我,爪子半点不松。

我把它抱上膝头,举着肉饼商量。

「一人一半,你不许抢。」

它将爪子收回来,乖乖坐好。

我才掰开,它便一头扎到肉馅跟前。

好嘛。

它那一半全是肉,我这一半全是皮。

偏它吃完还知道拿脑袋蹭我,半点不给我生气的机会。

旁边的鱼干,它连碰都不碰。

我咬着饼皮,伸手戳它脑袋。

「元宝,吃完了帮我捉老鼠,好不好?」

它瞥了一眼鼠洞,跳上柜台,在软布堆里坐好。

我也不急,笑眯眯地伸出手。

「不捉也行,过来让我摸摸。」

它看了看我的手,没动。

我作势要将那堆布抽走,它立刻伸爪,按住了我的袖子。

我顺手托住它的肚子,抱回来。

既不肯下地,又不肯让我走。

这可方便我了。

我从它耳后一直摸到后颈,它眯起眼,脑袋慢慢低下去。

方才还不肯过来,这会儿倒舒服得连爪子都懒得抬了。

「还挺好哄。」

我抱着它,去后间拖出木箱。里头垫好了旧布,我将箱子安置在柜台下,拍了拍箱沿。

「你坐这里,当我的小监工。」

它探头嗅了嗅,落地后绕过针篮,自己跳进去。

左前腿刚蹭上粗布,它便缩了一下,白毛底下露出一道旧伤疤。

我蹲下来,将那块布扯掉,换了细软的。

「这个总行了吧?」

它试着伸出爪子,搭在我手背上。

我捏了捏。

它没把爪子收回去。

我便又捏了一下。它抬头看我,我忍着笑,握住那只爪子没放。

「瞧我做什么?是你自己递过来的。」

我说得理直气壮,另一只手已经揉上它的脑袋。

它拿鼻尖碰我的手指,我蹲在箱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脾气,也太好欺负了。

得趁它还没反悔,多摸两下。

我又揉了揉它的脑袋,才拣了几块边角料给它看。

「给你做件衣裳,肯不肯穿?」

它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那块海棠红的布,望着我。

我在凳上坐好,拍拍膝头。

「过来比比。」

它踩着箱沿跳上来,在我怀里坐好。我托住它的背,将红布轻轻搭上去。

白毛衬着红,真好看。

其实巴掌大的一块布,早就比好了。

可它难得这样乖乖坐着,我还没摸够,便又将布往前挪了挪,装作还有地方没量准。

「再让我看看,腰这里也得比一比。」

嘴上说着比布,手却从它背上摸了下去。它舒服得眯起眼,我便更舍不得放,抱着它又磨蹭了好一会儿。

裁衣剩的碎料,做猫衣正好。邻里养猫的人多,看中了也能来买。

我伸手拿针,元宝跟着探头。

我先将它挪回木箱,收好台上的散针。

「爪子收好,这个扎着可疼。」

刚铺开纸,它又跳上来,一脚踩住纸角。

我用指背碰了碰它的鼻尖,将纸从爪子底下抽出来。

「元宝,纸都踩皱啦。」

它抬起爪子,我拍了拍箱里的软垫,它便跳下去趴好。

我翻出先前随手画的猫形,照着方才比过的身量,在新纸上重画衣样。扣带留宽些,腿口也得松快。

画完低头一瞧,元宝已经睡着了。

我把灯往外挪了点,正要下剪,巷口传来一声短哨。

它睁开眼,走到门边,回头看我。

我起身开门,远处有人提着灯,蹲下身等它。

「元宝!」

它都走到门槛外了,我又叫住它,举起那块红布。

「明晚记得来,我给你做新衣裳。」

它回头,我便放软声音,装得可怜巴巴。

「我等你呀,你不来,我可是要想你的。」

元宝望着我,尾巴轻轻晃了晃,才跳下门槛。

等一人一猫转过巷角,我回到柜台前,翻开样册。

我将带着爪印的小衣样放好,底下还压着一幅宽袖衣样。

我拿红布在袖口比了比,托着腮笑起来。

给猫试衣,招招手就能抱过来。

给人试衣,可就得有个正经由头了。

若我把肩、背、袖长都量一遍,他总不好意思催我吧?

我赶紧收了笑。

明日见着人,可不能一眼就叫他看出我在打什么主意。

2.

第二日,我铺开海棠红的布,要给元宝做件漂亮衣裳。

两块红布,我先用了便宜的,贵些的叠在袖样旁。

给人做的还没动剪,我倒先忙着给猫做了。

我翻开样册,依着猫形草图裁样,扣带多留了一截。

元宝吃肉的时候,肚子可比平日圆些。

总不能吃了好的,反倒穿不上好看的了。

衣襟缝好,我添了一圈细花边,拿手指撑开腿口试了试。

好看是好看,一走动,花边就要蹭它的腿。

我只得挑开线,拆掉腿边的花边,只在背上绣了几朵小花。

里衬缝了活扣,脏了便能拆洗。

翻页时,一角红纸滑出来。

我将红纸塞回样册里,拿剪刀压好,继续低头缝。

过了酉时,元宝从门帘底下钻进来。

我举起小衣裳。

「来得正好,看看喜欢么?」

它跳上柜台,嗅了嗅我放平的衣裳,伸爪踩住衣角。

我托着它,将前腿穿进去,扣好腰下的带子。

它低头看自己,刚走一步,肩上的布便歪了。

「别动,我改改。」

我扶正衣襟,调短扣带。它站着没走,尾巴扫过来,搭在了我的腕上。

我拨开,它又搭回来。我再拨,它索性用尾巴圈住我的腕子。

「元宝,你故意捣乱是不是?」

它仰头看我,耳朵尖动了动。我将那条尾巴挪到一旁,扣好带子,才松开扶着它的手。

背上还有一小段可以解下的饰边。

元宝扭头去碰,甩了甩身子,那点红布晃得更欢。它盯着瞧了半晌,不肯迈步。

「嫌这个碍事?」

我将饰边解下,它便转回来,鼻尖贴着我的手蹭了蹭。

「好好好,不戴。」

我把拆下来的红布放到一旁。

「素些也好看,谁叫你生得漂亮呢。」

它抬起头。

我忍不住笑,点了点柜台另一头。

「走过去,再回来。」

它走了个来回,腿脚松快,衣襟也没再歪。

我抱它到铜镜前,摸着后颈,让它停稳。

「瞧瞧,好不好看?」

它却回头看我。

我轻轻碰它脑门。

「问你衣裳呢。」

镜里的白猫穿着红衣,窝在我臂弯里。它一偏头,耳朵便擦着我的下巴。

我也往它那边凑了凑,总算在镜里露出了自己的脸。

我想将镜子举近些,它却只顾看我。

「衣裳在镜里呢,你看我做什么?」

它又将脑袋往我下巴边挤,白毛蹭得我直想笑。

我没舍得挪开,反而抱紧了些。

镜里的人脸小,肤色白净,嘴唇不用点胭脂也是红的。我一笑,眼睛便微微弯起来,右眼尾那颗小痣也格外显眼,瞧着有些勾人。

我对着镜子又笑了一下。

「好吧,我也挺好看的,准你看。」

外头有人笑了一声。

「小满,你这是做衣裳,还是哄孩子?」

我转头,周婶正站在窗外。

我笑着把元宝抱到窗边,铺好布垫。它自己跳上去,收起两只前爪。

「周婶,您瞧我这手艺,是不是该夸一句?」

「该夸,颜色衬它,穿着也精神。」

周婶凑近看了看。

「我家那只也能穿么?它可没这么细的腰。」

我取出软尺,比着元宝的腰身圈了一圈。

「得宽多少?」

她伸手,将尺圈往外撑。

「还要再大点。」

我顺着她的手把尺放宽。

「您家那只是天天吃肉呀?」

「可不是,一顿没给,便追着我叫。」

元宝听见肉字,耳朵动了动。

我用指尖轻轻挡住它凑来的鼻子。

「说人家的饭呢,你方才没听见夸你?」

周婶笑得更欢。

「别逗它了,你先说说,这衣裳多少钱?」

3.

「一件一百二十文,您挑颜色,我照着您家那只的身量做。」

周婶摸了摸元宝身上的衣裳。

「给它也做件红的吧。我家那只成天上蹿下跳,穿这衣裳不会绊着腿吧?」

「不会,腿这里我会留宽些。」

元宝低头嗅我手里的尺,鼻尖都快钻进圈里。

我捧起它,往布垫上挪了挪。

「你的做完啦,现在说别人的呢。」

它收回爪子,在窗边坐好。

周婶留下订金,走时又回头看了两眼。

我朝她笑得格外乖巧。

「明日先拿去试,不合适,我再改。」

说这话时,我还挺有把握。

第二日到了周婶家,我才知道,她说的「胖一点」,实在客气。

那只花猫往凳上一坐,圆肚皮便摊了下来。我低头找了找,两只后脚藏在肚子底下,只露出一点爪尖。

我给它套好衣裳,拉过腰下的扣带。

差一点。

再拉一拉,还是差一点。

花猫低头瞧我,周婶也低头瞧我。

我松开带子,老老实实将衣裳脱下来。

「是我裁小了,前头得放宽些。明日改好再来。」

周婶伸手揉了揉猫肚子。

「我就说它吃得太多。」

我看看圆滚滚的猫,再看看周婶,没忍住笑出声。

「婶子,您这叫胖一点?我那尺都快不够用了!」

周婶也笑,花猫却拿脑袋顶我的袖子,一副非要亲近不可的样子。

我刚想笑它贪吃,话到嘴边,又被小毛脑袋顶了回去。

行吧,胖也有胖的好,摸着软和。

我回去拆开前片,将两边放宽,扣带也多留了一截。次日再送去,花猫穿着衣裳,轻轻巧巧跳上了凳子。

周婶伸手摸过里衬,笑着把余钱递来。

「这回好,肚子也没勒着。」

我教她解开里衬的扣子。

「往后脏了,拆这一层洗。磨坏了就带来,我给您换。」

她高高兴兴抱着猫去隔壁说话,没到晌午,隔壁的嫂子便来问价。另有两人看了花猫穿得神气,也到铺里挑布。

几件衣裳做下来,留出买布和做活的钱,剩下的正好补齐租钱。

租钱交齐,我一路哼着小曲回了铺子。

等元宝夜里过来,我一把将它抱起,举到脸前。

「元宝,咱们不用发愁啦!」

它被我抱得两只后脚悬空,连忙往前探身,拿爪子搭住我的肩。我笑得更欢,将它搂回来,狠狠揉了揉那张白脸。

「周婶就是瞧见你才来买的。想吃什么?今晚我给你加肉!」

我给它盛好晚饭,比平日多添了两块肉。

它吃完,又跳回我膝头。我正想将它挪开,做完最后几针,它却自己跳下去,叼住旁边叠好的小衣,往窗边拖。

「哎,那件还要穿的,别拖脏了。」

我放下针,追过去接住衣裳。

元宝已经在布垫上坐好,伸爪扒了扒卷起的垫角。

我把垫子铺平,再给它穿好小衣。

它抬起头,在垫子上坐得端端正正,等着我给它理好领口。

「你还想帮忙呀?」

我回去收针脚。有人走过,它便转身露出背上的小花。

我朝窗边招了招手,它看过来,我便冲它笑。

「知道你有本事,回头好好谢你!」

它挺着胸坐好,我低头接着缝,嘴里又哼起了小曲。

哨声响时,我将衣裳解下来,送它出门。

「明晚还给你留这个位置。」

它回头看了一眼,才朝提灯的人跑去。

次日下午,门帘被人轻轻拨开。

谢昭站在柜台前。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袍子,肩宽腰窄,身量又高。人也生得俊,眉毛浓,鼻梁挺,只是平日不大爱笑,瞧着有些冷。

我却很喜欢这张脸,每回见了,总想多瞧几眼。

他抬眼望过来,我才放下剪子,笑着迎过去。

「谢公子,来取束袖?」

「嗯。」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空垫子,目光又落在柜台上的小衣裳上。

「这是给那只白猫做的?」

「是呀,昨晚它还穿着坐在窗边,帮我招揽生意呢。」

谢昭伸出手。

「它昨夜穿的那件,能给我看看么?」

4.

我将小衣裳递过去,又取出早已做好的束袖。

「您上回订的束袖也做好了,一并带回去吧。」

谢昭接过束袖。

「多谢。」

他将束袖放在一旁,又将那件猫衣翻过来看了看。

「那只白猫是侯府的。它这几晚过来,有没有弄乱你的针线?」

「没有呀。」

我指了指窗边。

「它乖着呢。这几晚过来,我忙着做活,就让它去窗边坐着。它也不乱碰针线,只在我抬头时望着我,等我叫它,才往跟前凑。」

我将散针收进针包,抬眼冲他笑。

「这么招人喜欢,我都舍不得让它回去了。」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眼尾停了停。我也不躲,托着腮,笑眯眯地任他看。

谢昭的指尖一滑,险些将小衣裳掉到地上。

我伸手接住小衣裳,递回他手里,故意抬眼看他。

「怎么了,公子?」

「没什么。」

他答得太快,我差点没憋住笑,只好低头整理束袖。

「我还当公子嫌它不守规矩。可它撒起娇来,实在叫人舍不得推开呀。」

他垂下眼,耳朵却慢慢红了。

「那您往后还让它来么?」

「来吧,它既喜欢这里,就让长顺照常送来。」

他将猫衣放平,指尖按过那几朵小花。

「照这个样子,再给它做几件。」

我笑着将那件红衣裳叠好。

「行呀,这件还放我这儿,等它晚上来穿?」

「嗯,另做三套。」

我挪开订出的衣裳,给他腾地方看布。

「三套都给元宝?」

「嗯,束袖也再做两副,照从前那样。」

「猫衣都要红的么?」

谢昭看着那件红衣裳,点了点头。

我给他挑出同样软和的料子,他看了看,又问:

「今日能拿么?」

我将还没收好的针脚翻给他看。

「公子您瞧,我再多生两只手,也赶不出这么多。」

他看了一眼未完的针脚,点了点头。

「那就晚些取吧。」

我没忍住笑。

他抬眼,我便将嘴角抿了抿,正经同他商量交期。

「明日下午先来取一件猫衣、一副束袖。剩下的后天下午做完,到时您来试另一副束袖,再一并带走,行么?」

「行。」

他付了订金,我收好,又看了看窗边的布垫。

「还有一件事,得同您说。元宝穿着小衣裳坐在那里,来问价的人多了不少。往后它晚上过来,能不能还帮我?」

「可以。」

他顿了顿。

「它若想回去,就让长顺来接。」

「哨子一响,它耳朵便竖起来,跑到门边扭头看我,催着开门呢。」

我笑着比了比臂弯。

「来时也急,我才伸手,它就往怀里跳,脑袋直往我掌心拱。」

谢昭抬起眼。

我笑得一脸诚恳。

倒也没说假话。

定好这些,他将束袖收好。

「明日什么时辰?」

「未时吧,您来得早些,还能当面试。」

他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走。

他拿着包好的束袖,仍站在柜台前看我。我等了一会儿,忍着笑问:

「公子还有什么话想说?」

「那我明日再来。」

「就这一句呀?」

他被我问得怔住。我赶紧将红布叠好,笑得规规矩矩。

「我记住了,未时等您,您可别忘。」

「不会忘。」

这回他答得很快。

门口有人轻咳,我抬头,长顺正站在帘外。

「世子,侯夫人让您早些回府。」

谢昭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我送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便笑着挥手。

到了夜里,元宝从门帘底下钻进来,直奔窗边的软垫。

我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它连垫子都没坐热,便又跳下来,踩进我臂弯。

我抱着它起身,在柜台边坐好,又给它穿上那件红衣裳。

白日递件衣裳,谢昭都要客客气气说多谢。到了夜里,这只猫连我袖子都敢当被子。

「你家公子订了三套衣裳,往后有得你穿啦。」

它眯着眼,往我臂弯里靠。

我取出旧金扣,捏着扣子上留的一截线,往它衣襟前比。

「配这个好不好看?」

元宝低头瞧了瞧,伸爪,勾住了那根线。

5.

我想抽回扣子上的线,元宝却伸爪按住,不肯松开。

「这么喜欢?那给你戴上试试。」

我将金扣暂系在它衣襟上。它低头拨了两下,衣襟便被坠得歪向一边。

「好看是好看,就是沉了些。」

我把金扣取下来,放在桌边,换了一颗包着软布的轻扣。元宝低头嗅过,没再去抓衣裳,反倒往我怀里挤。

我将针线挪远,把外衣搭到膝上,它立刻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张白脸。

「这是我的衣裳,你倒先占上了。」

它仰头看我。我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它便眯起眼,舒舒服服地往我臂弯里一靠。

真会享福。

偏我还舍不得放,拢着衣角,又抱了它好一会儿。

哨声响时,我才掀开外衣,替它解下小衣裳。元宝跳上柜台,叼起那枚金扣,径直往门边走。

「戴着嫌重,走时倒知道拿。」

它回头望着我,嘴里仍衔着扣子。

我忍不住笑,起身替它开门。

「拿去吧,别咬坏了。」

次日未时,谢昭来了。

我刚将做好的猫衣和束袖拿出来,他便从袖里取出那枚金扣,放到柜台上。

「能将这个缝在另一副束袖上么?」

我看看扣子,又看看他。

「元宝昨夜挑走的,公子喜欢?」

「嗯,配束袖正好。」

我笑着应下,将金扣放到还没做完的那副旁边。

「成,明日给您缝好。今日这副,先试试松紧。」

谢昭挽起衣袖,伸出左臂。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正好在束袖盖住的地方。我将束袖围上去,布边刚碰到那里,他的手便往回收了收。

我赶紧松开。

「磨着伤疤了?」

「有一点。」

我翻过布边摸了摸,取来一块软布,垫在里头。

「这里添层软衬,穿着就舒服些。另一副也添上,免得再磨着您。」

他将手臂放回柜台,我扶住他的腕子,把软布比好。

其实这就够了。

可他的手难得这样安安稳稳放在我跟前,我还没摸够,便装作没量准,又比了一遍。

谢昭看着我的手,耳朵渐渐红了。

「还没好?」

「快啦,公子急着走?」

「不急。」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又往前挨了挨,手指搭着他的腕子,脸上却正经得很。

「您别动,我再看看抬手时会不会磨着。」

他果真没动。

我扶着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贴上手背,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我抬眼冲他笑。

「这样还难受么?」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摇头。

我心里乐得不行,怕再摸下去真叫他看穿,才舍得松手。

「好了,您坐一会儿,我将软衬缝上,很快就好。」

谢昭放下衣袖,在柜台旁坐下。

我低头做活,偶尔抬眼,他便往我手里的束袖上看,像是方才一直瞧着的也是这个。

我忍着笑,没拆穿他。

软衬缝好,我让他重新试过,确认不再磨着伤疤,才连同猫衣一起包好。

他接过去,又看向留下的那副。

「明日还是未时来?」

「嗯,明日剩下的猫衣也能做好。您试过束袖,一并带回去。」

他点头,却没有马上起身,低头看了看方才被我握过的手腕。

我故意问:

「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他这才起身。我送到门边,见他回头,又冲他笑了一下。

这回他的耳朵红得更明显了。

当夜,元宝穿着新衣裳来了。

它刚跳上柜台,左前腿便缩了一下。我伸手摸过衣襟,发觉扣带收得紧了些,便替它放松。

「这下呢?走两步给我瞧瞧。」

它沿着柜台走了个来回,没再缩爪,转身便将脑袋送到我手里。

我顺着它的耳后摸下去,它舒服得眯起眼,前爪还搭着我的腕子,不肯让我停。

白日里那位谢公子,若也这么大方就好了。

缝好金扣的束袖挂在柜台旁,元宝抬头看了好几回。

我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

「给你家公子的,明日还得让他试。」

它转头看我。

我笑眯眯地凑近些,小声同它商量。

「你替我劝劝他呀。我才握一握手,他就红了耳朵,明日若再多摸两下,可怎么办?」

6.

谢昭来试束袖时,外头落起了雨。

起初只是几滴,等我替他扣好金扣,雨水已经连成一片,打得铺门啪啪响。

他抬了抬手臂,束袖箍得衣袖有些紧。我正要取下来改,他已经自己解开了。

「明日再取,我得先回府。」

长顺撑伞来接,两人刚走到街口,又折了回来。谢昭肩头湿了一片,长顺的鞋里更是灌满了水。

「世子,河水涨上桥面了,官差拦着,不许过。」

谢昭看了一眼天色。

「去看看能不能绕东街。」

长顺应声去了。我留谢昭在铺里等,趁这工夫将束袖改松。他却没有坐下,站在门边,隔一会儿便往街口望。

到了申时末,长顺才跑回来。

「东街也淹了,车都陷在水里。官差说今夜不许过河,只能等水退。」

谢昭握着门框,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先去隔壁茶铺借个宿,待会儿再过来。」

长顺一走,他便转头看我。

「借你的后间用一用。我进去以后,你别掀帘子。」

说完,也没顾上等我答应,快步走了进去。

我关好铺门,回头时,恰好一阵风将帘角掀了起来。

里头的人影忽然矮下去,衣袍落了一地。

一只白猫从衣领里钻了出来。

酉时到了。

元宝抬头看见我,立刻往回缩,连尾巴也藏进了衣裳里。

我走到帘边,蹲下叫它。

「谢昭?」

衣袍下面动了一下,随即没了动静。

我忍着笑,伸手碰了碰衣角。

「怎么,叫元宝就肯过来,换个名字,便不认我了?」

它又往里缩了缩,拱得衣裳都鼓了起来。

我没再掀,只将手摊在旁边。

「我不会告诉旁人。你出来,别把自己闷着。」

过了一会儿,衣领里露出一双眼睛。

它望着我,我也望着它。

我刚想伸手抱,它却从另一边钻出去,跳上窗台,拿爪子推窗。

我替它开了一道缝。

冷雨扑进来,街上的积水已经漫过台阶,一只木桶顺着水漂过去,转眼便不见了。

元宝往后退,我赶紧关上窗,将它抱下来,拿软布擦掉脸上的雨水。

「外头都这样了,你还想往哪里去?」

它低着头,爪子轻轻搭上我的手腕。

我摸了摸它贴下去的耳朵。

「不就是变成猫么,又没少摸你几回。今夜先住下,等路通了再回去。」

它抬起脸看我。

我把手伸过去,这一回,它没有躲,慢慢将脑袋靠了上来。

我顺着它的后颈摸了两下,忍不住又笑。

「这才对嘛。昨晚还赖在我怀里不肯走,今日倒同我生分了。」

它往我身边挨了挨。

我给木箱铺好软垫,又取出一件宽袍,放在旁边。

「这里有身旧衣裳,袖子已经改好了。你那身淋湿了,等变回来,先穿这个。」

它伸爪碰了碰袖口,又抬头看我。

我装作没瞧见,起身去收地上的衣裳。

长顺回来时,我指了指跟在脚边的白猫。

「你家世子变猫的事,我瞧见了。今夜路不通,就让他住在这里吧。」

长顺看看我,又看看元宝,见它没有要走的意思,才应了下来。

「小的就住隔壁,明早路一通,就回府报平安,给世子取衣裳来。」

我将做好的两件猫衣交给他,叫他明早一并带回去。

等他走了,我把谢昭的衣袍搭到架上晾着,坐回柜台前。

元宝没有进箱,跟过来将前爪搭在我膝上。

我刚抱起它,它便一头扎进臂弯,把脸藏得严严实实。

「方才还想跑,这会儿又肯让我抱了?」

它伸爪按住我的袖子,脑袋却埋得更深。

我没忍住,笑着揉了揉它的耳朵。

「好啦,不逗你了。」

话是这么说,我却已经将衣样拿了过来。

「明早先别急着走。我想给你做件新袍子,还得量肩背。」

它抬头瞧了瞧,伸爪碰上纸里的袖样。

「那就当你答应了。」

我将衣样放好,重新把它抱进怀里。它这才肯抬起脑袋,舒舒服服地枕着我的胳膊。

夜深时,雨终于停了。长顺过来递话,说桥上的水开始退了,官差要等天亮才放人过去。

我低头瞧元宝,它已经睡着了,一只爪子还勾着我的袖口。

明早谢公子若又要装客气,我可得好好同他说说。

夜里占着我的怀抱,白日让我多量一会儿衣裳,总不算过分吧?

7.

次日清早,后间传来更衣的声音。

我将屏风挪到帘子外,倒好温水,等谢昭出来。

他穿着我拿来的宽袍,头发还有些乱。我瞧着他头顶翘起的一缕,忍不住笑了。

昨夜元宝睡醒时,也顶着这么一撮乱毛。

他压好头发,接过水杯。

「你待会儿要开门做生意,我是不是该先回府,免得碍着你接待客人?」

我将昨夜的衣样拿到他面前。

「还早呢,量完衣裳再走。昨晚你答应让我量肩背,可不能一变回人,就不认了。」

他低头看我,唇角弯了弯。

「我认,你量吧。」

我给他试了试改好的束袖,见他活动手腕时不再牵着袖子,便将束袖包好,又从柜里取出软尺。

「元宝,过来量袖子。」

谢昭立刻转过头。

我抱着软尺,同他对视了一眼,没忍住笑。

「平日叫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你可以叫我谢昭。」

他走到我跟前,又补了一句:

「元宝也能叫,只要你愿意。」

我立刻得寸进尺,笑着往他眼前凑。

「那叫你过来抱一抱,你也肯么?」

谢昭像是真想伸手,手才抬到一半,耳朵便红了。

我赶紧将尺子抖开,装作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量衣裳呀,把手伸好。有旁人在,我叫你世子。只有咱们两个,我可要叫元宝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把手递过来。

「随你叫。」

他说平日要写字、骑马,不想让宽袖碍事,我便答应将袖口做窄些。

量到肩头,我踮起脚,想将尺子搭到他后颈。

谢昭看见了,主动弯下腰。

我扶住他的肩,笑着说:

「再低一些,我还是够不到。」

他又弯低了些,脸离我近了许多。

稍一偏头就能碰到他的脸,我忍着笑,装作只顾摆弄软尺。

「肩膀放松些,你这样绷着,我不好量。」

他依言松了肩。

我隔着衣裳摸了摸,手底下结结实实的,跟昨夜那只软乎乎的猫全然不同。

都好摸。

肩宽早就量好了,我的手还搭着不肯松。

谢昭忽然偏头,脸离我近得差点碰上。

「还要量哪里?」

我心里一跳,赶紧将尺子往他背上一搭。

「背!还有腰。」

答得太快,倒显得心虚。我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沈掌柜的架子。

「公子别乱动,量歪了可是要重来的。」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那你量,我不动。」

这人变回来了,倒像比昨夜的猫还难应付。

量完,他去后间收拾衣裳。我拿了块软布跟过去,递到他手里。

「箱里再垫一层,夜里睡着舒服些。」

他将软布铺好,又摸了摸架上的衣袍。

「还没干,先晾着吧。往后换下的衣裳,我自己收拾。」

我点点头,将旁边空着的衣架也指给他看。

「放这里就成,不过,往后若有客人留到傍晚,你得提前进后间,别叫人撞见。」

谢昭回头看我。

「你连往后都替我想好了?」

我把剩下的软布叠好,装得十分自然。

「我还想你往后常来呢,当然得给你留个地方。」

他低头笑了。我瞧着他的笑,原本还想再逗两句,这会儿却只顾着看他。

这张脸,实在是笑起来好看。

长顺送来衣裳,说侯夫人已经知道昨夜的事,让谢昭回去一趟,往后若留宿,提前遣人报一声便是。

谢昭去换好衣裳,出来时,我正忙着招呼客人。

他没有打断,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直到客人走了,才问:

「今日也要忙一整日?」

「还有几件要赶,怕是连午饭都顾不上做了,等会儿去街口买些。」

他看了看我手边的针线。

「今日得先回府。明日我带两份饭来,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我抬头看他。

「专程来陪我吃饭呀?」

「嗯。」

他答完,又补了一句。

「午时就来。到时先把针线放一放,吃完再做。」

我心里高兴,偏还想多听他说两句。

「那你得坐近些,看着我。不然一忙起来,我可又忘了。」

谢昭望着我,慢慢笑了。

「好,我坐你旁边。」

这回倒是我先红了脸。

我将包好的束袖递给他,嘴上还催着人走。

「快回去吧,别让夫人等。我记着呢,明日午时。」

他接过东西,同长顺一道出了门。走到街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我便站在门边,笑着冲他挥手。

当夜元宝来了,陪我坐了一会儿,便伸爪碰门帘。

我替它掀开,它自己钻进后间,跳进木箱,在新铺的软布上卧好。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住得还挺自在。」

它仰起脸,拿鼻尖碰我的手。

我顺着耳后摸了两下,又忍不住同它说:

「你家公子明日要来陪我吃饭呢。」

它望着我,我也望着它,没忍住先笑了。

「还说要坐在我旁边。」

我越想越高兴,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明日得早些做活,把桌子腾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他肯主动来陪我,可不能吃到一半,又叫他让地方给我裁衣裳。

8.

谢昭提着食盒来时,我正在裁他的衣裳。

桌子早腾好了,铺门掩着一半。他放下食盒,看见我手边的袖子,又挽起衣袖。

「袖长还要再比一遍么?」

「昨日已经量好了,先吃饭。」

我放下剪子,过去将铺门掩好,他才把衣袖放下来。

昨夜给元宝梳毛,它赖在我怀里不肯走。到了白日,谢昭倒像个来取货的客人,连椅子都没坐。

我取出两只白碗,拉近凳子。

「坐这里,我给你盛饭。」

他看了一眼我的针篮。

「昨夜你给元宝梳毛,梳了半个时辰。」

「是呀,它好看,我舍不得放。」

他抬眼看我。

「今日也能留半个时辰给我么?」

我终于没憋住,笑得肩膀直颤。

「谢昭,你怎么还同自己争起来了?」

他耳朵红了,偏还望着我,像非要等一句答复。

我故意往他跟前挪,笑眯眯地问:

「想让我也夸你好看?」

「不只想要一句夸。」

我脸上一热,原想接着逗他的,这会儿倒不知该说什么。

他仍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也想你多陪我一会儿。」

我赶紧将针篮推到一旁,把桌边腾得宽宽的。

「陪!今日午时不接客人,专陪你。半个时辰可不够,吃完饭还得说话呢。」

他这才笑了,坐下时连凳子都往我这边拉近了些。

食盒里有焖鸡、炒豆腐、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我盛好饭,将另一只碗推到他手边。

他替我将焖鸡放近些,又夹了一块豆腐给我。

豆腐上沾着葱,我拨到碟边,才夹起来吃。

「不爱吃葱?」

「嗯,熟的还能吃,生的闻着就不喜欢。」

他将那碟撒了葱的黄瓜移到自己跟前。

「下回叫他们别放。」

我咬着筷子,笑着看他。

「这顿还没吃完,就想着下回啦?」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若愿意,我明日还来。」

我没急着回答,先问他:

「那你爱吃哪一道?」

「焖鸡。」

我给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小碟里。

「明日还买这个,我也爱吃。」

他低头吃了,唇边慢慢有了笑。

我将凳子挪近,挨着他的衣袖,连饭也吃得香了。

我吃得慢,他也没有催,吃完便坐在旁边,说街口新出了桂花糕,明日给我带几块尝尝。

等我放下筷子,他看向那片没缝好的袖子。

「这衣裳明日若还没做好,我就再来看看。」

我想应下,他却摇头。

「不说衣裳了。我若不订新衣,也不来试穿,能不能来找你?」

我侧过脸,看着他。

「当然能!你天天来,我才高兴呢。」

我答得太快,谢昭立刻抬起眼。

我脸上有些热,还想装得从容,便又拿起筷子,戳了戳碟子。

「不过也得吃饭,不许只站着瞧我做活。瞧得我心里都乱了。」

他笑了,伸手取走我还攥着的筷子,搁在碟边。

「那我多来坐坐。不然在这里,还不如元宝自在。」

「那你就多来几回。你夜里敢往我怀里钻,白日倒连坐下来都要我请。」

他笑着应了声好。

「明日还是午时?」

「嗯,我等你。这只碗留给你用,往后来了,自己拿就好。」

我拿起那只白瓷碗,他伸手接过去,连我的一并拿去洗了。

当夜,元宝跳上柜台,碰了碰洗净晾干的碗,又挨到我身边。

我将它抱到膝上,故意拿手指点它的鼻尖。

「真会给自己争。白日把我的午饭约走了,夜里还要占我的膝头。」

它伸爪按住我的手,脑袋又往臂弯里挤。

「怎么,说你一句都不成呀?」

我笑得直往后躲,它却跟着拱过来,一副非要我抱好的样子。

我腾出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后腿。

「这下坐稳了吧?」

它总算安稳卧下了,我却忍不住又揉了揉那张白脸。

我笑着摸了一会儿,才拿起周婶傍晚送来的那张纸。

上头画着她替人挑的两种猫衣花样。

齐太太看过她家的猫衣,明日上午要来。我赶紧腾出地方摆衣裳。

周婶还特意嘱咐我:

「她若看中了,说不定要订一批。小满,你可把好看的都拿出来。」

9.

齐太太进门,先翻了翻猫衣的里头。

「周家那件洗过几回,也没散。我家这只爱往花丛里钻,穿了好洗么?」

她怀里的黄猫探出头,胡须上还粘着一片叶子。

我笑着替它摘下来,拿了件小衣裳给她看。

「背上这截花边能解下来,弄脏了单洗就成。里头这层软布也能拆洗,磨坏了还能换。」

她摸了摸,挑走两件现成的,又让我照她带来的尺寸,再做六件。

我同她约好三日后送到府上,她便付了订钱。

临走,她指着柜台上的新花样。

「五日后城西有个展卖,你也去摆一摆。白日、晚上都有人来,这样的猫衣不多见,兴许好卖。」

问清摊子和进出货的安排,我又问几时散。

「戌时便散。你家那只白猫肯穿的话,也带来让人瞧瞧。」

「它肯去,我就带着。若不肯,您可别嫌我只带衣裳来。」

她笑着应下,还想在家办场看样,展卖后再谈。

我送走她,便去请了阿桃。

她先前帮我绣过帕子,手脚快,只是没做过猫衣。

我拿出猫衣,让她先绣两朵花。

她捏着针比了比。

「花我会绣,可这个包边,我还得慢些。」

「包边我来。你先做周婶那两件,齐太太的等我裁好。每日酉时前收工,做多少,我照说好的工钱给。」

她应得痛快,搬了凳子坐到窗下。

生意有了,帮手也有了,谢昭还天天来陪我吃饭。我越想越高兴,挑着红布,同阿桃说话时都带着笑。

午时谢昭来了,提着饭,还有昨日答应的桂花糕。

我让阿桃也先歇一歇,吃过饭再做,自己拉着谢昭坐到桌边。

桂花糕软软的,我吃掉一块,忍不住又拿了第二块。

他将剩下的推过来。

「喜欢就留着,下午饿了再吃。」

我却掰下一半,送到他嘴边。

「你也尝尝,别光瞧着我吃。」

他看着我,低头咬了,唇轻轻擦过我的指尖。

我手一颤,差点松开剩下的半块糕。他连忙托住我的手,笑着提醒我。

「拿稳,别掉了。」

明明说的是糕,我脸上却忽然热了。

阿桃捧着碗,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坐远些,省得谢公子还得腾一只手,帮我拿糕。」

我立刻瞪她,她却笑着抱碗跑到窗边。

谢昭也在笑。我故意将剩下那半块一口吃掉。

看什么看,给他吃了,他还笑我。

饭后,我同谢昭说了展卖的事,又请他举着新衣样,自己退开些,看衣角是不是歪了。

他举得很稳。我接过来,想铺回桌上,瞧见碗筷还占着地方,只好先叠在一旁。

「若隔壁那间能租下来,添张大台子就好了。如今裁布,吃饭都挤在这里。」

他往墙边看了看。

「台子要多宽?」

我伸手比给他瞧,越比越高兴。

「起码得有这么宽。等添了台子,我就不用总搬开你的饭碗了。」

他拿起桌上的碗,叠在一处。

「后天和大后天下午,我都能来。送货、搬样品,你若需要,我同长顺一起帮你。」

「成,那两日你也来这里吃饭,我给你留着。」

他弯了弯眼睛。

「展卖时,我站哪里?」

「白日站我旁边,夜里可得问问元宝。它若肯帮忙,我就多摸它一会儿。」

「白日帮忙的呢?」

我转过头,他正望着我,嘴边带着笑。

我装作没听懂。

「白日给你留饭呀。」

「那夜里也留饭,为何只多摸元宝?」

我被他问得一噎,半晌,才凑近些,小声应他。

「你若肯过来,也不是不让摸。」

他笑着将手搭在桌边,挨着我的。

「那可说好了。」

下午,邻街的罗掌柜也来买猫衣。

他挑了最便宜的那件,付钱走了。我没多想,晚些出门买布,路过他的铺子,才瞧见门口挂了件相似的,价钱还比我的低。

罗家的伙计正站在布店门口,同人打听我平日用哪种料。

我走进布店,指了指惯用的那卷。

「这个再给我裁一些。」

布店伙计却摇头。

「沈掌柜,剩下的全叫人订走了。」

10.

翌日一早,我又去了布店。

伙计将罗掌柜的收货单拿给我看。昨日剩下的红布,一尺也没留。

「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最快也要五日。」

齐太太的货两日后就要送,旧客订的,明日就得交。

我差点气笑了。罗掌柜倒是真会挑时候,衣裳刚照着做出来,连布也一并买了去。

可人家付了钱,布店便能卖。我忍下那口气,回铺时脚步比来时还快。

阿桃已经拿起针,见我空手进门,问今日还做不做。

「做。先把裁好的旧单绣完,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我从柜里取出那块贵些的红布。

做元宝头一件衣裳时,我没舍得用,叠好放在袖样旁,倒一直留到了今日。

这料子厚一点,我将扣带放宽些,先做出一件,拿去给周婶摸。

「换这块,您瞧瞧成不成?价钱还是说好的,不加。」

周婶翻看里衬,又拉了拉扣带。

「软和,颜色也正。我家那胖东西,别勒着肚子就成。」

我笑着答应,又给另外两家送去布样。齐太太也看过,肯让我照这个做。

几家应下,我便买齐布,让阿桃接着做。

回到铺里,我挑过展卖的衣样,只留几件最要紧的。

漂亮的都想做,可多做一件,便多压一份布钱。

我将最费料的那幅压回样册。

租隔壁、添台子的事,只能晚些再说了。

午时谢昭来了,我正蹲在柜子前找衬布。

他将食盒放下,见台角的水盆快被布卷挤落,先端到地上,又腾出半张台子。

「布放这里,我给你铺开。」

我起身时腿有些麻,他伸手扶住,等我站稳才松开。

「歇一会儿,菜还热着。」

我本想说再裁一件,闻见饭菜香,又实在饿了,只好先放下布,挨着他坐好。

我望着他,方才还只顾着着急,这会儿倒想同他撒娇了。

「谢昭,我今日真被气着了。」

他将筷子放到我手里,低声应我。

「你说,我听着。饭也吃,不耽误骂他。」

我一下笑出了声,拿起筷子,狠狠咬了一口鸡肉。

「你可别笑,我还有好几句没骂完呢。」

「不笑,你慢慢骂。」

谢昭将桂花糕推到旁边,没催我说话,等我吃了半碗,才问今日缺的是什么。

我将换料和交期都同他说了。

「多出来两百文的布钱,我付得起,就是忙完这几件,也挣不了多少了。旧客明日先交,齐太太的六件再多一日便能做好。」

「运过去的车呢?」

「还得借。连展卖的箱子也要一并运,怕一趟装不下。」

他听完,叫来长顺,让他问府里运杂物的空车,确认哪两日能借。

我咽下嘴里的饭,笑着看他。

「你这是饭也给,车也给。」

「车借得到就借。你先把饭吃完,别又站起来做活。」

我拿筷子轻轻碰了碰他的碗。

「知道啦,你也吃。陪我吃饭的人,可不许光顾着看我。」

他笑着低头。

下午长顺回了话,车能借,明日午后便来。我将要先送的衣裳叠到一边,这才没那么着急了。

当夜元宝来时,我还在给最后一件改扣带。

它跳到软垫上,收起爪子坐好,没有来碰我手里的针。

我摸了摸它脑袋。

「今日乖一点,等这批送出去,我多陪你。」

它往我手心蹭了一下,便卧下了。

缝完最后几针,我伸了伸发酸的胳膊,元宝立刻站起来,朝我这边走。

我还没招手,它便跃上膝头,脸直往我手里拱。

「憋了这么久,急坏了吧?」

我抱紧它,低头亲了一下毛茸茸的额头。

「今日谢谢你,也谢谢谢昭。有人肯听我发脾气,真好。」

它伸爪搭住我的肩,我将脸埋进白毛里,蹭了好一会儿才肯松开。

第二日,谢昭却拿来一包银子。

他放到柜台上,推到我跟前。

「余下的猫衣,我都订了。」

那包银子鼓鼓的,远不止几件衣裳的价钱。

我抬头看他。

谢昭看着我,没将手收回去。

11.

我解开那包银子,先将谢昭面前的衣裳分成两堆。

「这边是齐太太的,那边是旧客的,都收过订钱了,不能再卖给你。」

他看着剩下的几件。

「那我再添三套猫衣,束袖也做一副。」

我留下这些衣裳的货钱,将余下的包好,放回他手里。

「这几件够换洗了。你若还想帮我,今日可有真要紧的活。」

「什么活?」

「搬布,装车,还有看我有没有漏东西。」

他将银子收好,挽起衣袖,嘴角却翘着。

「只退钱,可不许连我也赶回去。」

「谁说要赶你了?」

我赶紧扯住他的袖口,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急,只好拿起一卷布往他怀里塞。

「有的是活留给你做,你可别嫌累。」

他看了眼被我攥着的袖子,笑了。

「不嫌,你教我就成。」

午后长顺赶车来,谢昭先去搬布。他将一卷料斜靠在车边,我赶紧扶住。

「这头得垫平,压歪了,布也跟着折。」

他放下来,照着我摆好的那卷重新搬,肩上沾了点浮灰。

我伸手拍掉,他没动,低头看着我。

「这回成了?」

「成啦,世子学得真快。」

我夸得十分真心,他抿着唇笑,搬下一卷时,果然没再放歪。

收拾要送的衣裳时,他又将一副束袖的左右拿反了。

我指着扣眼,他翻过来试戴,才放进包里。

阿桃正要封箱,他却叫住了她。

「这件猫衣,是不是少一根带子?」

我拿起来一看,腰下果然空着。

「还真漏了,幸亏你瞧见。」

他递给我,又仔细检查剩下的衣裳。

我补好带子,旧客的货当日便送了出去。

翌日下午,他照约又来,同长顺将齐太太的六件送到府上。她试过尺寸,结清余钱,还让人带话,说展卖时要来看看我的新花样。

回铺时,谢昭转了转手腕。

我正在收衣样,瞧见他又揉了一下,便放下手里的东西。

阿桃已经收针回家,铺里只剩我们两个。

「手酸了?给我看看,我帮你揉一会儿。」

他将手伸过来。

我托着腕子揉。这两日的重布卷都是他搬的,我昨日还高高兴兴使唤他,这会儿倒有些心疼了。

「今日多亏了你。光有车,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你教得清楚,我才没弄坏。」

碎发扫过他手背,他伸手将头发拨到我耳后。

我仰起脸,正对上他的眼睛,连揉手的动作都忘了。

「不是说手酸么,还乱伸。」

我本想凶他,声音却不知怎么放轻了,倒像是在撒娇。

谢昭笑了,手指从我耳边慢慢收回。

「这只手不酸,还能替你理头发。」

我脸热得厉害,低头又揉了一下他的腕子,偏还要嘴硬。

「早知道你这么精神,就让你再搬两卷。」

「那你先揉,揉好了再使唤我。」

他竟把手往我掌心里又送了一点。

我抿着唇,没忍住笑。这回舍不得松手的,可不只我一个人了。

桌边的样册被我碰歪,他伸手扶住,一角红纸却滑了出来。

我赶紧捡起,夹回原处。

谢昭没有去看,只把样册放稳,又将包样品的绳子递给我。

「展卖结束,能不能一起回来吃饭?」

「能呀,咱们说好了,一起去,也一起回。」

他点了头,伸手帮我按住箱盖,等我扎好绳子。

又过一日,我同阿桃做齐展样,付清工钱,将箱子搬到门边。

望着这一箱漂亮衣裳,我忍不住回头找谢昭,才想起他今日还在府里忙。

真是的,得意时想叫他来看,着急时也想找他抱怨。

还没做成亲事,我倒先离不开他了。

给谢昭做的新袍也好了,我挂进后间,明早他便能换上。

当夜元宝来了,我将明日的安排再同它说了一遍。

「管事借的后间能锁门,酉时前过去,长顺放好衣裳,夜里我来接你。」

它坐在箱旁,抬头看了看扎好的绳结。

我抱它起来,碰了碰鼻尖。

「明日摆完摊,我做鱼给你吃。你陪了我这么些日子,也该尝尝我的手艺了。」

它伸爪搭住我的手,脑袋靠了过来。

12.

谢昭穿着新袍来到摊前时,我正在摆衣裳。

阿桃答应这日帮我看晚摊,我另外给她算了半日工钱。

他身上的新袍,袖子收得利落,肩背也合身。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便停在我跟前,低声问:

「好看么?」

「好看。」

我舍不得移眼,他低头笑着说:

「再夸一句,我还想听。」

我赶紧去理他的衣襟。

「别人都看着呢,你还要我怎么夸?」

我想抽手,他却握住我的指尖。

「那回去再说。」

我赶紧抽回手,把两件衣裳塞给他。

「先干活,别总盯着我。」

他笑着接了。我挂衣裳时,还在笑。

头一回摆这样的摊,我一忙,竟把小衣裳拿反了,里衬朝着外头。

谢昭轻轻碰了碰衣角。

「反了。」

我赶紧翻正,他便接过旁边两件,替我拿稳。

快到酉时,他将箱子交给长顺,拿了后院那间屋子的钥匙。

「我先过去,你别急,照常接待客人。」

我点头,让阿桃继续看摊。

酉时过后,我去后院接元宝。长顺收好谢昭换下的衣裳,将房门锁上。

我替元宝穿好小衣裳,抱回摊前,放在铺好的软垫上。

隔壁罗掌柜的衣裳已经挂齐,价钱比我的便宜。两个原本在我这里挑花样的太太,看过他的价牌,转身去了隔壁。

阿桃有些着急,凑到我耳边问:

「姐姐,咱们要不要也便宜些?」

「先照原价卖。你拿件样衣翻过来,让客人看看里头的做工。」

留在摊前的一个嫂子,正拿着衣裳往怀里的猫身上比。

「它这肚子,这件怕是扣不上。以后再胖些,岂不是又不能穿了?」

我接过衣裳,将腰下的扣带拉开,给她看多留的那一截。

「这里还能放长。您先给它试试,若肩背也紧,我再照它的身量做一件。」

罗掌柜听见了,笑着接话。

「不就是多留一截带子?同样的花样,我这里还便宜些。」

我也冲他笑。

「那您里头这层衬,也做成能拆的了?」

他往我手里的衣裳上看了一眼,没接话。

我解开几颗小扣,将软衬拆下来,递给那位嫂子摸。

「脏了就拆下来洗,不必连着外面的绣花一道揉。用久了磨坏了,换一层新的,也省得整件扔掉。」

嫂子翻过来看,又让我装回去试试。

周婶恰好走到摊前,听见了,便从篮里拿出自家猫穿过的那件。

「这个我倒能说两句。我家那只胖,头一回没穿上,小满拿回去改好了,才收的余钱。洗过三回,您瞧,针脚还好好的。」

几个太太围过来看。方才去了隔壁的,也有人回头望。

我面上仍笑得客客气气,心里却痛快了。

照着我的花样做,连里头怎样缝的都没看明白,还好意思当着我的面抢客。

嫂子给自家的猫试好了衣裳,又挑起颜色。

元宝也从软垫上站起来,走了几步。红衣裳衬着一身白毛,几个太太瞧见,接连夸了好几声。

其中一位伸手想抱它。

它往后退了退,绕开那只手,跳进我怀里。

我赶紧接住,叫阿桃拿件同样的衣裳给她看。元宝便靠着我的胳膊,尾巴往腕上一搭,坐得稳稳当当。

那位嫂子订了两件,随后又有几人过来挑花样。我逐个问清尺寸,同她们约好取货的日子。怕赶不及的,便把交期往后排,没敢一口应下。

隔壁仍有人买,罗掌柜也忙着收钱。

我顾不上再看他,低头瞧着怀里的元宝,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瞧见没有,方才那位太太,一口气挑了三种颜色。」

它仰起脸,我忍不住在它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桃在旁边笑,我也不管,抱着元宝往怀里拢了拢。

「今日可帮了我大忙了。」

它拿脑袋蹭我的下巴,我被蹭得发痒,笑着偏过头,又凑到它耳边。

「明日你家公子来了,我还得当面谢谢他。也像这样抱一抱,你说他肯不肯?」

元宝抬起爪子,按在我嘴边。

我笑着握住那只爪子。

「怎么,替他害羞呀?」

收摊时,我替它脱下小衣裳,交给阿桃收好。

「走啦,回去给你做鱼吃。」

我刚抱着它起身,齐太太便过来了。

「小满,先别急着走。上回那六件都合适,今日我又看了你这几款,倒想同你谈笔长久的生意。」

她请我到旁边的隔间坐下,让管事递来一张文书。

我展开看,上头写着每季各订一批礼衣。

齐太太看了看我怀里的元宝。

「我想请几位相熟的太太,还有外地商号的管事,一道看看你的衣裳。到时你带着这只白猫来,穿给他们瞧瞧。」

我抬起头,她笑着接着道:

「若这次办得好,往后这一年的礼衣,我都交给你做。」

13.

齐太太指着文书上的几款衣裳,同我细说。

「春夏秋冬,各订一批。这上头的花样你先看看,若有更好的,也能换。十日后先办一回看样,大家满意,往后的就照咱们说好的来。」

我低头看了两遍,越看越高兴。

隔壁那间屋子,我惦记许久了。若能接下这一年的生意,便能租下来,添张宽敞的裁衣台。我和阿桃一人占一边,再不用为一卷布挪来挪去。

那几件费工夫的样衣,也能拿给人好好瞧瞧。

齐太太让管事取来一个钱袋,递给我。

「这是头一回试样的订钱。咱们今日把事情说定,你回去便能备料。若有哪处办不了,也别勉强,钱退回来就是。」

我接过钱袋,道了谢,又问:

「太太打算几时请客人来?我好提前把衣裳备齐。」

「十日后的晚上,先请相熟的太太们来看。第二日辰时,还有几位外地商号的管事过来。」

我点着头,正想问每款各做几件,她又看向元宝。

「两回都得带它来。今日这件红的也带上,穿着实在好看。」

我的手顿住了。

晚上倒好说,辰时怎么成?

过了卯时,元宝就变回谢昭了。

我将钱袋放进随身的布袋,试着同她商量。

「夜里我带它过去,第二日那些衣裳,我也能一早送到,只是猫怕带不来。」

齐太太有些意外。

「怎么带不来?」

我哪里能告诉她,早上这只猫就要穿着袍子,同人说话了。

只好含糊道:

「它家主人有些规矩,白日不方便带出来。」

「那你先回去问问。我请他们来,就是想让他们亲眼看看,衣裳穿在猫身上是什么模样,走动时会不会绊腿。只摆几件衣裳在桌上,可瞧不出这些。」

我赶紧又问:

「换只猫试,行不行?太太家那只,我也给它做过衣裳,尺寸都是合适的。」

她摇了摇头。

「我家那只见了生人就往椅子底下钻,抱都抱不出来。你这只肯站着让你换衣裳,走到人前也不怕,我才想着请你来。」

元宝伏在我怀里,抬头望着我。

我摸了摸它的背,又想出一个主意。

「那几位管事能不能也在夜里来?我早些过去,多带几套,让他们慢慢挑。」

「他们辰时看完便要出城,几家的车马都约好了,挪不开。若能凑在一处,我也不必分两回请。」

她见我为难,想了想,又道:

「若是来回接送不便,就让猫在我家住一晚。我叫人给它收拾间屋子,吃的用的都替你备好。」

我低着头,好一会儿没答。

哪里是接送的事。

便是我整夜守着它,到了辰时,也变不出一只白猫来给她。

可这么大一笔生意,我实在舍不得就这么推掉。

我将文书往跟前拉了拉,重新看过那几款衣裳。

「太太,若只是订衣裳,我都能做。每季换新花样,先做好样衣送来,您看中了,我再照着做,成不成?」

齐太太叹了口气。

「小满,我原先有熟识的铺子供货。这回是瞧中你能带着猫,当面给客人试衣裳,才想换到你这里。若还同从前一样,只把衣裳送来,我何必另换一家?」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说出什么。

隔间外已经有人催着收摊,箱子从门前抬过去,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布袋。

那笔订钱还没捂热,我已经想好往哪里用了。

元宝动了动,将爪子搭在我的手腕上。我摸着它的脑袋,摸了好一会儿,才把钱袋取出来。

舍不得也没办法。

人家要的,我确实做不到。总不能先把钱留下,到时再说带不了猫。

我将钱袋放回桌上,又把文书推过去。

「太太,辰时带它来这件事,我办不了。这笔订钱,还是先还给您。」

齐太太看看钱袋,又看看我。

我朝她笑了笑,心里却难受得很。

「耽误您这些工夫了。」

元宝往我怀里挨了挨,我将它抱好,起身时,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

14.

管事点清订钱,连同桌上的文书一起收好。

齐太太叹了口气。

「可惜了。我是真喜欢你做的衣裳,也喜欢这只猫。」

「往后您要添普通衣裳,仍能来找我。只是晨场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

我谢过她今日请我来摆摊。

她让管事帮我将样衣装好,没有再提留猫。

阿桃已经收完东西,我给她结了今日多做的工钱,叫她先回家。长顺从后院取来谢昭的衣包,赶车将箱子送回铺里。

一路上,元宝都伏在我怀里。

车轮颠了一下,我赶紧抱稳它,又慢慢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齐太太跟前,我还能笑着道谢。如今没人瞧着,我也笑不出来了。

隔壁的小间,新台子,我连布往哪里放都想好了。

真到放手时,才知道一句「不接了」有多难说。

回到铺里,长顺将箱子搬进来,把衣包放进后间,问今夜还回不回府。

我低头看元宝。

「今夜留在这里,好不好?」

它往我怀里挨了挨,我便让长顺回府带话,说谢昭明早再回。

长顺走后,我照说好的做了鱼,将刺挑干净,给元宝盛了一小碟,自己也坐下吃。

它吃了几口,抬头看我。

我夹起一块鱼肉,朝它笑了笑。

饭后,我把带回来的样衣重新摊开。

展卖时有人夸这件绣花好看,一听价钱,又换了简单的。如今它还没卖出去,花瓣都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成这么一件。

旁边还有裁剩的贵布。

今日的新单够我接着做活,也够给阿桃工钱,可那张新台,得再等一等。

卷好布,我又回头望了一眼。

我坐回旧桌前,碰到桌角垫着的厚纸,又忍不住将它按平。

这里缺了一小块,裁布时总得垫着。我原以为,过几日便能把这张桌子换下来了。

元宝跳上桌,绕开针篮,走到我手边。

它低下头,轻轻将我的手拱开,脸贴到掌心里。

我摸了一下,想笑着说没事,鼻子却先酸了。

元宝立刻往我手里拱,前爪搭上腕子,急得连脑袋也不肯挪。

我将它抱起来,额头埋进白毛里。

「给我抱一会儿。我有点想哭。」

眼泪还是落下来了,沾在它耳边。我赶紧用袖子擦,它却伸出爪子,轻轻压住我的手。

我越想忍,越忍不住,最后索性抱紧了它。

「我都想好了,新台摆哪里,你的软垫摆哪里。现在又得等,当然舍不得呀。」

它没有躲,脑袋贴着我的脸,一下又一下往我掌心里蹭。

我抱着它,哭过那一小会儿,才慢慢松开。

「瞧瞧,都把你的毛弄湿了。明早变回来,可不许笑我。我平日没这么爱哭的。」

它又往前挨,脸贴在我手边。我鼻子还酸着,却终于有些想笑。

我抱着它坐了半晌,才重新去看那些布。

剩的小块能做花结,大些的留着裁猫衣。卖得慢些便慢些,总不能让它们一直躺在箱里。

我挑出明日能先用的几块,元宝便跟着挪到另一边,没再挡我的手。

收好布,我替元宝擦净爪子,添了清水,将箱里的软垫铺平。

它却还挨着我,不肯先进去。

我取出洗好的两只碗,放到灶边。

「明早煮粥,再热几个饼,咱们一起吃。你变回来以后,先别急着回府,我也有话想同你说。」

它抬头望着我,鼻尖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摸着它的脑袋,又笑了一下。

「去睡吧。我不哭了,真的。」

它却仍站在我脚边,我往哪儿走,它便跟着往哪儿挪。

我只好蹲下,捧着它的脸,轻轻亲了一下额头。

「明早还等着同你吃饭呢。快去睡,我把东西放好就来。」

它这才慢慢走进后间,在箱里卧下,仍抬头望着我。

我放好明早的衣袍和鞋,将灯挪到帘边。

它抬头,仍能看见我。

15.

卯时过后,谢昭穿好衣裳,从后间出来。

我正将热饼端上桌,他接过碟子放好,挨着我坐下,又盛了一碗粥放到我面前。

「眼睛还红着。」

我抬手揉了揉眼角,他便握住我的手。

「别揉,越揉越红。」

昨夜抱着元宝哭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如今他变回人,坐在旁边看着我,我倒不好意思了。

我拿起一个饼,塞进他手里。

「吃饭,不许再瞧了。」

他嘴角弯了弯,低头去吃饼。我伸手端粥,他瞧见桌角垫着的厚纸,拿手按了按。

「今日请个木匠来,把缺的这块补好。等添了新台子,这张还能接着用。」

「好呀,旧桌子留着吃饭,新台子留着做衣裳。」

我想了想,又高兴起来。

等新台子添上,吃饭时就不用总挪那些布了。

谢昭看着我,手里的饼却许久没再咬一口。

我往他跟前凑了凑。

「怎么不吃了?我脸上又没长出花来。」

他放下饼,伸手握住我。

「小满,有件事,我想同你说。」

见他这样认真,我也将碗放下。

「你说。」

「最初来你这里,我总得想个买衣裳的由头,才好留下来陪你。衣裳做好了,又舍不得走。」

我忍不住笑。

「所以一副束袖做完,还要再订一副?」

「嗯。」

「那你怎么不直说?我又没嫌你烦。」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指节。

「我还想日日都陪着你。」

我的心忽然跳得快起来,嘴上倒还敢逗他。

「只是陪我做衣裳呀?」

谢昭抬起眼。

「我想娶你。」

我攥住他的手,脸也跟着热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

「昨晚你哭得那么难受,我心里着急,却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了。」

「昨晚你不是一直陪着我么?」

我挪近些,肩膀贴着他的胳膊。

「我哭了那么久,你也没躲,还肯让我抱。变成猫有什么不好,我喜欢摸,你也喜欢让我摸。」

他耳朵红了。

我仰着脸看他,故意问:

「难道你不喜欢?」

「喜欢。」

他答得很轻,握着我的手却紧了些。

「小满,你愿意嫁给我么?」

我原本还想装一装矜持,真听见他问,嘴角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愿意。我早就想嫁给你了。」

谢昭怔了一下,随即伸手将我抱进怀里。

我险些撞上他的下巴,忙攥住他的衣襟。他扶稳我的腰,低下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平日总端着一张冷脸的人,笑起来竟这样好看。

我瞧得心痒,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抱着我的手一紧。

我自己也脸热,偏还要装得大方。

「往后是我夫君了,亲一下总可以吧?」

他没答,低头亲在我额上,唇贴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这下我也不好意思再看他了,将脸埋进他肩头,偷偷地笑。

谢昭抚着我的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那日下雨,我还当你知道了,会怕我。」

「所以宁肯出去淋雨,也不肯让我抱?」

「怕你嫌弃。」

我抬起头,摸了摸他的脸。

「谢昭,我有件事瞒着你。」

他望着我。

「其实,那场雨以前,我就知道你是元宝了。」

他的手停在我腰间。

我从他怀里起身,走到木箱旁,揭开垫布,取出压在底下的样册。

翻到最先画的那一页,纸上是只白猫,旁边写着当时估的身量,还有日子。后来做猫衣用的衣样,画在另一页上。

我将样册放到他面前。

「画这幅草图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那日子,比那场雨早了九日。

谢昭低头看了半晌,忽然抬眼。

「那晚我借你的后间换衣裳,你不是收完布,就去前头了么?」

我抿着嘴笑,没有立刻答。

他又看了一眼纸上的猫,耳根慢慢红了。

「所以后来,你是故意抱着我不放的?」

我正想说话,样册里夹着的红纸露出了一角。

谢昭伸手去翻。

我赶紧按住,脸上比方才还热。

「这个……你先听我说完。」

16.

我把红纸往样册里推了推,先同他说起那晚的事。

「我原本是要去前头的,可架上还落了一块布。我回去取,恰好看见你进后间。还没来得及叫你,你的衣裳便落了一地,里头钻出一只白猫。」

谢昭闭了闭眼。

「你全瞧见了?」

「嗯。后来长顺来接,我还帮着开了门。」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所以我白日来取衣裳,你也知道,昨夜赖在你怀里的就是我?」

我低下头,装得十分乖巧。

「知道呀。」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忍不住笑,指给他看样册上的白猫。

「这幅草图是那晚凭记性画的。后来抱着你比过尺寸,我才另画了衣样。头一件做出来,还改过好几回。」

「那后间的木箱,也是特意给我腾的?」

「不然呢?还有那件宽袍,我照着先前替你量的袖长改过,就等你哪晚肯留下来。」

谢昭往帘子后看了一眼,转过头,脸上已有了笑。

「我那日还躲在衣裳底下,怕你看见。」

我抿着嘴,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瞒了这么久,看我着急,很好玩?」

「我哪敢说呀。白日替你量个腕子,你都要脸红。万一说破了,夜里也不肯来,我上哪儿抱你去?」

我拉下他的手,趁机摸了摸他的脸。

「做猫的时候随我摸,变回人就不肯了,太亏。」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脸侧。

「现在呢?」

我摸了两下。他就这么看着我,眼里都是笑,倒叫我先不好意思起来。

我想收手,他却凑过来,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还亏么?」

我脸热得厉害,嘴上不肯认输。

「这才亲了几下。」

谢昭笑出了声,将我往身边揽了揽。

「小满,你是见我变成猫,才喜欢我的?」

「才不是。」

我翻过一页,指着上头给他画的衣样。

「这件比猫衣画得还早呢。那时候我就想,得做件好看的,让你穿了还想来找我。」

头一回动心,是侯府管事来取货那日。

那人临时添了几副束袖,还要我照原定的日子交。我急着解释手头的活已经排满了,他却只催我赶紧做。

谢昭叫住他,坐到柜台旁,听我把话说完。

原先订的照常拿走,新添的另约日子。他当场付了钱,临走还朝我笑了笑。

我那时便觉得,这位公子长得真好看,性子也好。

人都拐过街口了,我还站在门边瞧。

谢昭听完,嘴角一直扬着。

「那时候就喜欢了?」

「是呀。偏偏你取了衣裳就走,连口茶也不肯多喝。」

「我怕留下太久,惹你嫌。」

我看着他,实在觉得可惜。

早知道,第一回便该将他留下吃饭。

他低头翻了翻衣样,又问:

「后来给猫做衣裳,也是为了留我?」

「衣裳是真要卖,房租也是真要交。只是替你量身的时候,我总想多摸一会儿。」

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可藏的。

我将那张红纸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纸上两个名字并排写着。

沈小满,谢昭。

谢昭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连婚书都写好了?」

「还只是草稿。」

我方才说得痛快,如今被他捧着看,倒有些坐不住了。

「婚期、成亲后住哪里,都没定呢。等咱们商量好了,再请媒人来。」

他抬眼望着我。

「我要是今日没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我来问呀。」

我伸手去拿红纸,他抬高了些,没让我够着。

「怎么又要收回去?」

「你看了半天,也不说句话。」

谢昭将红纸放回桌上,一把抱住我,笑得胸口都在轻轻震。

「娶。今日回去就同爹娘说,明日请媒人来。」

我攀着他的肩,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他低头来寻我的唇,我抵着他的肩,将笔塞进他手里。

「先写答复,别光顾着亲我。」

他依言蘸了墨,在纸下写道:

愿娶沈小满为妻。

我凑在旁边看,看完还舍不得移开眼,将自己的名字同他的又默念了一遍。

谢昭放下笔。

「明日午时过来,成么?」

「成,我将取货的客人约到午后。」

我将红纸铺好,等墨迹晾干。他翻开旁边的样册,把给他做的衣样和猫衣摆到一处。

「还要劳烦沈掌柜,替我做两件喜衣。」

「一大一小?」

「嗯。白日穿大的,夜里穿小的。」

我已经想见他穿红衣的模样,赶紧起身去拿软尺。

谢昭站到我跟前,张开手臂,让我量肩背。

我将软尺绕到他身后,手却迟迟没收回来。

他低头看我。

「又没量准?」

「这回不量了。」

我笑着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

「先让我抱一会儿,方才还没抱够呢。」

17.

午时还没到,我已经往铺门外看了好几回。

周婶替我理好衣襟,又将我拉回来。

「桌子都擦三遍了,你坐一会儿吧。人家说了午时来,还能跑了不成?」

我刚坐下,便听见长顺在外头叫我。

谢昭带着媒人到了。

我赶紧迎上去,周婶在身后笑道:

「瞧瞧,这就等不住了。」

我脚下一顿,谢昭已经牵住了我的手。

「是我来迟了。」

分明还没到时辰。

我抬眼看他,他也冲我笑,握着我的手一同进了铺子。

媒人说起吉祥话,周婶连声应着,满铺子都是笑声。我平日逗谢昭时,什么话都敢说,这会儿倒不好意思看他了。

婚书递到跟前,我仔细看过,提笔写下名字。

谢昭接过笔,将他的名字写在旁边。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心里欢喜得厉害,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这回可不是我自己偷偷写的了。

周婶接过去瞧,笑着笑着,眼睛便湿了。

「你娘若是能看见,该多高兴呀。」

我鼻子一酸,伸手挽住她。

「婶子,成亲那日,您早些来陪我,好不好?」

「好,好。我替你好好打扮,叫咱们小满漂漂亮亮地出嫁。」

她拍着我的手,我靠在她肩上,又哭又笑,倒惹得媒人也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长顺送来的礼盒摆了半桌,有衣料,有首饰,还有侯夫人特意挑的一对镯子。

我将东西收好,留下做喜服的红料,想先给谢昭比一比颜色。

周婶拉着媒人到前头喝茶,我才将布搭到他肩上,他便低头望着我。

「好看么?」

我抚平他胸前的布,越瞧越喜欢。

「好看。」

他穿月白的俊,穿红的也俊。我以前怎么就只敢站在门边看,早些将人哄过来多好。

我正想得高兴,他忽然低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忙朝前头看。

周婶端着茶,冲我笑眯眯的。

「你们忙你们的,我同媒人说话呢。」

这话还不如不说。

我将脸埋在谢昭肩上,听见他也笑了,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凑近道:

「怪我,下回挑她们瞧不见的时候。」

我更不想抬头了。

等前头重新说起话来,我才收好红料,同他商量婚后的事。

铺子我舍不得关。阿桃如今也能帮着接活,往后照常开,若赶货赶得晚,便在后间住一夜。

「那就一起住。」谢昭道,「府里也收拾一间屋子给你做活,想用什么,咱们慢慢添。」

他有事便去忙,得空了来铺里陪我。若我留得晚,他又走不开,就叫长顺来接。

我听着,已经想起往后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回家的模样,忍不住往他身边挨了挨。

谢昭伸手揽住我,我们又坐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府。

几日后,侯夫人来议礼。

趁铺里没有旁人,她拿起一件猫衣看了看,笑着同我说:

「那日他一回府就来找我,说你肯嫁了。我都应了,他还跟在后头,又说了两遍。」

我看向谢昭。

他端起茶,耳朵已经红了。

「娘。」

「好,不说了。」

侯夫人笑着拉过我的手,替我戴上那对镯子。

「还有件家里的事,得同你说。谢家的男子都会变猫,酉时变,卯时恢复人身。可若娶了命定的姑娘,两人又是真心相爱,成亲后便能自己作主,想什么时候变猫、什么时候变回来,都由自己。」

我立刻看向谢昭。

「那往后夜里,你也能同我说话了?」

他笑着点头。

「能。你想抱元宝的时候,我再变给你。」

我忍不住笑,手刚伸过去,想拉他的衣袖,才记起侯夫人还坐在跟前。

她瞧见了,也笑。

「以后同他一道来吃饭。爱吃什么便告诉我,我叫厨房做。」

我摸着腕上的镯子,小声应好。

她又转头叮嘱谢昭:

「小满一个人撑着铺子不容易,你得空了,多来帮帮她。」

「知道了。」

他答得认真,我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他反手握住,直到侯夫人起身才松开。

婚期定在一个半月后。

迎亲、拜堂都安排在白日,礼成后便回我们自己的院子。晚席由侯爷和侯夫人招呼,我们不必再出去陪客。

我给他做的两件喜衣,用了同一匹红料,里头都衬着软布。

大的做好后,他来试穿。我替他扣好衣襟,退开两步,又走回来,将腰带理了理。

其实已经很齐整了。

只是他穿着我做的喜服站在面前,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谢昭拿起旁边的小喜衣,放在掌心里。

「这件也做好了?」

「嗯,成亲那晚给你穿。」

他笑着看了许久,才小心放下,伸手拉我过去。

我替他抚着袖口,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小满,还要等一个多月。」

「喜服都没绣完呢,你急什么?」

我嘴上这样说,手却攥住了他的衣袖,舍不得放。

夜里替他绣喜服时,我又多点了一盏灯。

还是早些绣完吧。

我也想嫁了。

18.

一个半月后,谢昭来迎亲。

周婶替我盖好盖头,扶着我往外走。外头热热闹闹的,我什么也瞧不清,只听见谢昭叫我。

「小满,我来接你了。」

我立刻伸出手,他接得很快,掌心竟有些汗。

原来他也紧张。

我偷偷捏了捏他的手指,隔着盖头笑起来。

到了侯府,谢昭扶我下轿,一路牵着我去拜堂。

我低头时,瞧见他袖口露出的一点绣花。

那地方我拆过两回,总嫌绣得不好。如今他穿着这身衣裳,站在我身边,同我一起拜了天地。

往后,他就是我的夫君了。

我越想越高兴,连旁人说了什么都没听清,还是谢昭轻轻牵动红绸,我才赶紧跟上。

礼成后,我们回了自己的院子。

盖头挑开,谢昭站在床边看我,迟迟没说话。

我仰头望着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倒说句话呀。」

他笑着坐到我身边。

「夫人真好看。」

我嘴角一下便翘了起来。

「再叫一声。」

「夫人。」

真好听。

我搂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他。他伸手抱住我的腰,低头吻了回来。

方才还觉得自己胆子大,等他稍稍退开,我却只敢看他衣襟上的绣花了。

谢昭碰了碰我头上的珠钗。

「头上戴着这些,累不累?」

我点头。他便让我坐好,替我一支支取下来,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长发散下来,我揉了揉脖子,舒服得叹了口气。

谢昭替我拨开落在脸侧的头发,我握住他的手,又舍不得放。

从前他来铺里,总要走的。

今日不用了。

我往床里挪了挪,拉着他坐近些。

「夫君。」

他应了一声,低头看我。

我原本还想逗他,叫完这一句,自己倒先脸热了,只好攥着他的袖子,往他怀里靠。

谢昭抱住我,亲了亲我的额头,又轻轻吻下来。

我闭上眼,细白的手臂慢慢环住他的肩。

「夫人,夫人,好软。」

他说的我脸热,忍不住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一遍,一遍。

再起身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我穿好衣裳,坐到镜前梳头。谢昭跟过来,拿起梳子,梳了两下便停住了。

发尾缠在了一处。

我从镜里看他。他正低着头,一点点替我分开,神情比先前写婚书时还认真。

我忍不住笑,握住他的手。

「先梳下面,梳开了再往上。」

他照着试了试,这回果然顺了。

等他替我梳好,我自己挽起头发,挑了支轻巧的簪子戴上。

谢昭还在旁边看。

我转身拉住他。

「走吧,你夫人饿了。」

他笑着牵我去吃饭,席间给我夹了好几回菜。我吃得心满意足,瞧见他又要夹,赶紧按住他的手。

「够啦,再吃,喜服的腰身都得拆了重做。」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腰,笑着将那块肉放回自己碗里。

吃过饭,我取出那件小喜衣,捧到他面前。

「大的穿过了,小的也让我瞧瞧?」

谢昭笑着应了,进了帘后,将衣袍脱下放好。

没多久,一只白猫便从帘底钻了出来。

我拿着小喜衣蹲下,元宝走到我膝前,乖乖抬起前爪。

红衣衬着白毛,和我想的一样好看。

我替它系好扣带,抱起来瞧了又瞧。

「白日那件穿着俊,这件穿着也俊。」

它仰着脑袋,鼻尖碰到我的下巴。我笑着躲开,把它抱到窗边,陪着坐了许久。

临睡前,我替它解下小喜衣,同谢昭那身一起收好。

回头一看,它已经卧在枕边了。

我刚躺下,它便挨过来,脑袋往我手底下钻。我替它顺了顺背上的毛,它眯起眼,舒舒服服地靠进我臂弯。

从前夜里一听见哨声,我就得起来替它开门。

今夜不用送它走了。

我将被子拉好,抱着这团暖和的白毛,很快睡着了。

次日醒来,身旁已经空了。

我伸手摸了摸,刚坐起来,谢昭便从屏风后走出来,身上穿着我做的新袍子。

「醒了?早饭一会儿就送来。」

我朝他伸出手。

他走过来,我拉着他坐到床边,往他怀里一靠。

「方才没摸着你,还当你回府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笑了。

都嫁进来了,还回什么府。

谢昭也笑,替我拨开散在脸边的头发。

「我去洗漱了,回来见你还睡着,就没叫你。」

我搂着他的腰,赖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日还没叫我夫人。」

他低头亲了亲我。

「夫人,起来吃饭了。」

我满意了,这才松开手,起身梳洗。

早饭里有一碟昨日吃过的糕。我多吃了两块,谢昭便记住了,特意叫厨房又做了一碟。

我拈起一块,先递到他嘴边。

他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我吃掉余下的半块,托着脸看他。

谢昭被我看得也笑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高兴。」

从前隔着柜台,多看他一会儿,还要装作在挑衣料。如今坐在一处吃饭,我想看多久,便能看多久。

他替我盛好粥,挨近了些坐。

我们吃完早饭,又一道去给爹娘敬茶。

成亲后过了两个月,铺里添了张新台子。

先前的活都交齐了,没卖出去的样衣也陆续有了买主。再加上后来接的几批单子,我总算攒够了钱,连铺子的租也一并续上了。

挑台子那日,阿桃比我还起劲,拉着我看了好几家,才选中合适的。

台子送来,我们将窗边的旧衣架挪开,正好放下。

阿桃往一头站好,冲我招手。

「小满,你站那边试试!」

我过去,将一整幅衣料铺开。

宽宽敞敞,再不用折起来裁了。

阿桃摸着台面笑,我也跟着笑,恨不得立刻拿把剪子来,先做两件衣裳。

补好桌角的旧桌留在旁边,专给我和谢昭吃饭。

周婶来订猫衣,瞧见新台子,绕着看了两圈,夸我挑得好。

说起自家那只猫,她又叹气。

「还照上回的样子做,腰上可得再宽些。才过多久,又扣不上了。」

我笑着给她挑布。

「元宝也胖了些,前几日才改过一件。」

谢昭正好搬着最后一箱衣料进门,听见这句,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瞧见,继续给周婶看花色。

旁边的新客打量着他,问我是不是新请了做衣裳的师傅。

他放下箱子,自己答了。

「我是她夫君,今日来帮着搬东西。」

阿桃笑出了声,周婶也跟着乐。

我拿帕子给他擦汗,小声道:

「又没说你不是,答得这样快。」

「怕你忙着挑布,顾不上说。」

他低下头,让我擦到额角。我瞧着他近在眼前的脸,趁周婶转身去看衣裳,飞快亲了一下。

谢昭望着我,嘴角慢慢扬起来。

我将帕子塞进他手里,指了指墙边。

「箱子放那儿,等我忙完,咱们一起吃饭。」

他应了,抱起箱子放好,又去替我摆碗筷。

晚上回了院子,我洗过脸,发现元宝已经趴在我的枕头上。

它占得倒稳当,连尾巴也绕在枕边。

我掀开被子,伸手推了推它。

「往里挪挪,你媳妇还没地方睡呢。」

它挪开些,我刚躺好,爪子便搭上我的手。

我故意将手藏进被子。

它低头找了一圈,拿鼻尖拱开被角,非要将我的手找出来。我实在忍不住笑,伸手抱住它,揉了揉那张白脸。

「这么黏人,当初怎么还怕我不肯嫁呀?」

它眯起眼,脑袋往我掌心里一压,喉咙里响起轻轻的呼噜声。

我摸了好一会儿,困得手都慢下来。它还嫌不够,伸爪碰了碰我的腕子。

我闭着眼笑,将它往怀里拢了拢。

「明早变回来,可得换你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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