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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1 04:21:27

第一章 熊皮换人

"这个数字不对。"

沈青禾盯着农场医院手术记录本上 "出血量:200ml" 那行字,指尖点着纸面,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

"骨盆畸形,产程停滞超过二十小时,出血量不可能低于八百。你们的记录在骗谁?"

对面的农场医院院长王德发脸色铁青,一把扯过记录本:"沈青禾,你一个下放改造的,有什么资格查我的账?"

"我不是查账。" 沈青禾收回手,目光扫过产房方向传来的微弱呻吟,"我是说 —— 你们准备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王德发没说话。他身后两个护士低下了头。

沉默就是答案。

沈青禾转身就走。穿过农场医院那条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走廊,推开后门,北荒的风割在脸上。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口袋一把手术刀,右边口袋一把止血钳。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三天前,她还在某军区总院的外科手术台上。一位首长要做阑尾切除,术前检查显示有轻度凝血功能障碍,她拒绝签字主刀,要求先做纠正治疗。当晚,她的未婚夫冯建国带着政治部的调查组敲开了她的宿舍门。

"沈青禾同志,你拒绝为革命首长手术,是立场问题。"

"他的凝血指标不合格,上了手术台就可能下不来。"

"你这是对首长的侮辱。"

冯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订婚三年,他第一次用 "同志" 叫她。

第二天,下放通知就下来了。北荒农场,劳动改造,期限不定。

沈青禾被安排住在农场最西边的土坯房里,隔壁是牲口棚,夜里能听见马嚼草料的声音。她每天的工作是给农场职工做基础诊疗 —— 感冒发烧、跌打损伤、偶尔有人被镰刀割了手。那把手术刀和止血钳,场部让她上交,她说 "这是手术器械,不是劳动工具",硬是留了下来。

今天是她到这里第七天。

"沈大夫。"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沈青禾回头。男人站在走廊尽头,个子很高,肩宽得像一堵墙。他穿一件补了七八块补丁的狍皮袄,腰间别着一把猎刀,手里攥着一张卷起来的兽皮。脸上胡子拉碴,颧骨被北风吹得发红,但眼睛很亮,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躲不闪。

"赵铁柱。" 他说,"北沟屯猎户。"

沈青禾点头,没说话。

"我妹难产,骨盆窄,农场医院说保大人。" 赵铁柱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张兽皮往沈青禾面前一递,"这是去年打的熊皮,完整的,能换四十块钱。你跟我走一趟,救我妹和孩子,这张皮就是你的。"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熊皮。毛色油亮,针毛完整,确实是上等货。她又抬头看赵铁柱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下放改造的军医,会开刀。"

"你不怕受牵连?"

赵铁柱把熊皮往她手里一塞:"我妹快死了。我怕个球。"

沈青禾接过熊皮,手感沉甸甸的。她把它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从左边口袋里取出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刃反射出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灯泡的光。

"带路。"

赵铁柱的家在北沟屯,离农场场部八里地。沈青禾跟着他走了一个小时,雪地踩得咯吱响。路上赵铁柱没怎么说话,只在经过一片白桦林时指了指:"那熊就是在林子里打的,一枪正中眼睛。"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手上有老茧,虎口和食指指节,是常年握枪和剥皮留下的。

"你枪法很好。"

"还行。"

"如果我说你妹的情况需要开刀,但不一定能成,你怎么办?"

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尽力就行。成不成,我赵铁柱认。"

土坯房改成的屋子里烧着火墙,热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炕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肚子高高隆起,身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大片暗红。

"哥……" 她看见赵铁柱,眼泪就下来了,"孩子…… 孩子不动了……"

沈青禾两步跨到炕前,弯腰检查。手一搭上产妇的腹部,脸色就变了。

"胎位不正,横位。骨盆出口前后径不到八厘米,自然产绝对出不来。" 她抬头看赵铁柱,"羊水已经破了超过三十小时,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屋里还有两个农妇在帮忙,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开口:"姑娘,你是大夫?这…… 这能救吗?"

"能救。" 沈青禾解开棉袄扣子,把袖子撸到肘弯,"烧热水,找干净的白布,越多越好。有酒吗?"

"有,烧刀子。"

"拿过来。"

赵铁柱站在炕边没动,看着她把手术刀和止血钳从口袋里取出来,在酒碗里浸泡。

"你要在我妹肚子上开刀?"

"对。" 沈青禾抬头看他,目光平静,"你信我,就留下帮忙。不信,现在把我送回去,这张熊皮还你。"

赵铁柱盯着她看了三秒。

他把狍皮袄一脱,露出里面的粗布单衣,走到炕边:"要做什么,你说。"

"按住她肩膀,别让她乱动。疼肯定会疼,但必须保持体位。"

赵铁柱上炕,膝盖压住妹妹的肩膀,两只手牢牢固定住她的上身。他妹妹哭喊起来:"哥 —— 哥我怕 ——"

"别怕。" 赵铁柱的声音很稳,"哥在这儿。"

沈青禾往产妇腹部注射了仅有的两支局部麻醉剂 —— 剂量远远不够,但聊胜于无。她用白酒洗手,用火烧过刀刃,深吸一口气。

"血管钳。纱布。快。"

手术刀划开皮肤,脂肪层,筋膜层。她的手极稳,每一刀都精确到毫米。两个农妇在旁边递布递水,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子宫下段横切口。" 沈青禾自言自语般报着步骤,声音冷静得像在军区总院的手术室里,"羊水吸引,胎儿取出 ——"

她的手探入切口,摸到一只小脚,顺着找到另一只,然后托住臀部,缓缓拉出。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出现在她手中,脐带绕颈两圈。

沈青禾迅速松解脐带,把婴儿倒提,拍打脚心。

"哇 ——"

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屋里的死寂。

"是个闺女。" 沈青禾把婴儿递给旁边的农妇,"擦干净,裹上。"

她没有停,继续处理子宫和腹壁的缝合。一层,两层,三层。针脚细密整齐。

赵铁柱一直固定着妹妹的肩膀,看着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线头。沈青禾的额头上全是汗,鬓角湿透了,但手没有抖过一下。

"好了。" 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大人孩子都保住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不能感染,不能发烧。我开个方子,你们去农场医院抓药。"

赵铁柱松开妹妹,从炕上跳下来,站在沈青禾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

"沈大夫。" 他叫她。

沈青禾抬头。

赵铁柱突然单膝跪地,从腰间拔出猎刀,刀尖朝下,重重插进脚下的泥土里。

"从今天起,你是我赵铁柱的恩人。我这条命,你随时拿去。"

沈青禾愣了一下,弯腰把猎刀拔出来,递还给他。

"你妹妹还需要人照顾。刀收好,明天去农场医院买药。我开方子。"

她转身去洗手,身后传来赵铁柱妹妹虚弱的声音:"哥…… 嫂子呢?"

赵铁柱没吱声。沈青禾也没回头。

院里就剩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赵铁柱蹲在门槛上,手里那根烟快烧到指头了,他也没觉着烫。沈青禾背对着他,肩膀绷着,像在等什么。

"我问你话呢。" 赵铁柱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沈青禾这才慢慢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围裙的手,指节发白。

"你嫂子……" 她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扭头看了眼堂屋方向。门虚掩着,里头黑着灯。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嗓子:"她人呢?"

沈青禾没接话,从灶台边摸出个东西递过来。赵铁柱低头一看 —— 是嫂子那只银镯子,断成了两截,断口还新着。

他手一抖,镯子差点掉地上。

"后晌走的。" 沈青禾声音很平,"跟一个外乡人。往村口那条路。"

赵铁柱攥着断镯子,指头硌得生疼。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但屋里那两个农妇交换了个眼神。一个凑到赵铁柱耳边:"铁柱,这姑娘…… 可是下放改造的。你把她领回家,场部那边 ——"

"我赵铁柱的事,谁管得着?"

嘴上这么说,他目光却落在沈青禾背影上。她正用白布擦手术刀,一下一下,很慢。

当天夜里,沈青禾住进赵铁柱家东厢房。土炕烧得热,她合衣躺下,手术刀和止血钳塞在枕头底下。

半夜,拍门声把她惊醒。

"沈大夫!沈大夫!" 是白天帮忙的农妇,声音发颤,"场部来人了!陈干事带了一帮人,说有人举报你 —— 说你搞 ' 违禁手术 ',要抓你去批斗!"

沈青禾坐起来。窗外火把光晃得窗纸发红,脚步声杂乱,越来越近。

她摸了摸枕头下的手术刀。金属冰凉。

第二章 批斗会上的止血钳

"沈青禾!出来!"

陈卫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尖利刺耳。沈青禾下炕,穿好棉袄,手术刀和止血钳分别放进左右口袋。她没急着出去,先推开东厢房后窗看了一眼 —— 院外站着七八个人,火把照亮雪地,陈卫东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一把没枪套的驳壳枪,身后跟着农场保卫科几个民兵。

赵铁柱从正屋出来,只穿单衣,手里提着一杆猎枪。

"陈卫东,大半夜闯我家,干什么?"

"赵铁柱,你窝藏违禁人员,搞非法手术,场部要带人回去审查。" 陈卫东往前迈一步,手指点着赵铁柱胸口,"把沈青禾交出来,没你的事。"

赵铁柱没动,猎枪横在身前:"谁举报的?让她自己站出来说。"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被推出来 —— 孙彩霞,农场妇女主任,四十来岁,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手里攥着本红皮笔记本。

"我说的!" 孙彩霞声音又尖又高,"赵铁柱他妹难产,农场医院都说保大人了,沈青禾一个下放改造的,私自给人开刀剖肚子,这不是违禁手术是什么?出了人命谁负责?这是破坏革命生产!"

沈青禾从东厢房推门出来。

雪光映着她的脸,白得像手术室的墙。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孙彩霞脸上。

"赵铁柱的妹妹赵小梅,骨盆出口前后径七点八厘米,横位难产,羊水早破三十二小时,农场医院给出的方案是保大人。" 沈青禾一字一句,"你管这个叫 ' 保大人 '?是等死。"

孙彩霞噎了一下,随即提高嗓门:"你一个下放改造的,谁批准你动刀了?你有行医资格吗?你这是 ——"

"我有。" 沈青禾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军医执业证明,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某军区总院外科主治医师,编号已核。下放改造不影响我的专业资质。农场医院王德发院长拒绝施救,我救人,有问题?"

陈卫东不耐烦了:"少跟她废话!带走!"

他一挥手,两个民兵冲上来。沈青禾没躲,手伸进右边口袋 —— 民兵的手碰到她胳膊前一秒,一道银光闪过。

止血钳准确夹住陈卫东伸过来的手腕。

"啊 ——!" 陈卫东惨叫,手腕上鲜血直流。沈青禾夹的是他腕部静脉窦,不致命,但疼得钻心,血汩汩往外冒。

"止血钳,医用,不锈钢材质。" 沈青禾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夹静脉窦,不出三分钟你就得晕。陈干事,你想试试?"

陈卫东脸都白了:"你、你敢 ——"

"我敢。" 沈青禾看着他,"我在手术台上开过三百多例腹部手术。人身上哪根血管能碰,哪根不能碰,我比你清楚。你现在让人退出去,我就松手。"

陈卫东疼得直抽气,朝身后民兵吼:"退!退!"

民兵们退到院门口。沈青禾松开止血钳,陈卫东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沈青禾,你等着!明天场部批斗会,我看你还能嚣张!"

他带着人跑了。孙彩霞也灰溜溜跟出去,临走还不忘回头喊:"赵铁柱,你包庇她,你也跑不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赵铁柱把猎枪靠在门框上,走到沈青禾面前。他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止血钳,上面还沾着陈卫东的血。

"你手很快。"

"练出来的。"

"明天批斗会,我跟你去。"

沈青禾把止血钳擦干净,收回口袋。

"你去干什么?"

"我说了,你是我赵铁柱的恩人。" 他看着她,目光沉稳,"批斗会,我站你旁边。"

沈青禾没有拒绝。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妹妹今晚可能会发烧,我留了退烧药在炕头。半夜你注意着点。"

赵铁柱 "嗯" 了一声。

沈青禾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见院子里赵铁柱的脚步声往正屋去了。她伸手摸口袋里的手术刀,刀柄已经被体温捂热。

明天有一场硬仗。但她不怕。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 陈卫东今天来抓她,是谁走漏的消息?她给赵小梅做手术,前后不到六个小时,场部怎么这么快就知道?

除非有人一直盯着赵铁柱家。

或者盯着她。

第三章 马主任的账本

第二天的批斗会设在农场场部大礼堂。

说是礼堂,其实就是个土坯砌的大房子,摆了几十条长凳,正前方一个土台子,台子上方挂着红布横幅。沈青禾被两个民兵押上台,胸前挂了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 "违禁手术犯"。台下坐着三百多号农场职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不敢看。

赵铁柱站在第一排。他没坐,就站在长凳旁边,怀里抱着那杆猎枪,枪口朝下。保卫科的人过来让他放下枪,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走了。

孙彩霞在台上主持。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红皮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沈青禾,下放改造人员,不思悔改,私自给农场职工做违禁手术,破坏革命医疗制度,置群众生命安全于不顾 ——"

"孙主任。" 沈青禾打断她,"赵小梅现在体温正常,孩子吃奶正常。你要不信,可以去赵铁柱家看。"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孙彩霞脸涨得通红:"你、你态度恶劣!"

"我态度好不好,赵小梅和孩子都活着。" 沈青禾的声音在礼堂里清清楚楚,"农场医院王德发说保大人,意思是让孩子死。我开刀救了两条命。你管这个叫破坏?"

台下议论声大了起来。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 "确实救活了"。

孙彩霞急了,朝台下某处使了个眼色。

一个男人从第一排站起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件四个兜的干部服,脸刮得干干净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走上台,从孙彩霞手里接过话筒。

"同志们,我是马德荣。"

台下安静了。农场主任马德荣,北荒农场实际上的二把手,王场长下面的第一人。

"沈青禾同志的情况,场部很重视。" 马德荣的声音不急不缓,很有分寸,"她确实救了人,这一点我们承认。但是 ——"

他转向沈青禾,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你用的手术器械,是哪里来的?麻醉药品,是哪里来的?你一个下放人员,私藏手术刀、止血钳,这本身就违规。更要命的是 ——"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抖开,"我们查了,你用的麻醉剂,批号是军区总院的特供药品。这批药半年前就报损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台下炸了。

沈青禾盯着马德荣。这人脸上挂着笑,眼睛里没一点活气。

那两支麻醉剂,是她从军区总院带出来的。离院那天,更衣室角落扔着两支护士忘掉的 "报损" 药 —— 没过期,就是包装破了。她顺手揣兜里,想着农场万一有人急用。给赵小梅开刀,她没别的路。

可这事没人知道。马德荣从哪儿翻出来的?

"报损药品,国家财产。" 马德荣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沈青禾同志,你侵占国家物资。这问题,比违禁手术严重得多。"

台下静得能听见火墙里柴火噼啪响。

沈青禾袖子里攥紧了拳。手术刀贴着小臂,冰凉。

"马主任。"

第一排传来个低嗓门。赵铁柱往前迈一步,站到台前。他个子高,站在台下,脑袋几乎跟台上的沈青禾平齐。

"那两支麻醉剂,我让沈大夫用的。" 他说,"我妹难产,农场医院不给治。我赵铁柱拿熊皮换她来的。追责,冲我。"

马德荣看着赵铁柱,笑模样没变:"铁柱同志,你贫农出身,猎户,场部的团结对象。这事跟你没关系,别往自己身上揽。"

"我说了,我让她用的。"

"证据呢?"

赵铁柱顿了一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板板正正的纸,展开。

一张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

"北沟屯二十七户猎户,联名。" 赵铁柱把纸举高,嗓门洪亮,"沈青禾救赵小梅,我们都看见了。孩子活着,大人活着,这就是证据。你要批斗她,先问问北沟屯的猎枪答不答应。"

台下炸了锅。北沟屯猎户在农场是特殊户 —— 打猎上交皮毛,换粮食布票,场部不敢太得罪。二十七户联名,赵铁柱昨晚连夜跑出来的。

马德荣脸上的笑淡了。

"赵铁柱,你威胁场部?"

"我说事实。" 赵铁柱把请愿书往台上一拍,"不信,你挨家挨户问。"

孙彩霞插嘴:"赵铁柱,你什么态度 ——"

"孙主任。" 沈青禾开口了。她看着孙彩霞,目光平静,"你昨天说,有人举报我搞违禁手术。举报人是谁?"

孙彩霞张了张嘴,瞟马德荣一眼。

"是…… 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你就带人来抓我?" 沈青禾转向台下,"陈卫东昨天闯赵铁柱家,带了八个民兵。一个匿名举报,这么大阵仗。马主任,这合规矩吗?"

马德荣眼睛眯了一下。

"沈青禾,你质疑场部的决定?"

"我质疑陈卫东。" 沈青禾盯着他,"他昨天抓我的时候,身上别着一把没枪套的驳壳枪。农场保卫科的枪,都有枪套。那把枪哪来的?"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马德荣脸色变了。

"农场保卫科配枪十二把,全部登记在册。" 沈青禾声音不轻不重,可安静的礼堂里,每个字都像钉子,"陈卫东那把没编号。马主任,要不要让人查查?"

马德荣看着她,笑彻底没了。

"批斗会到此为止。" 他转身往台下走,走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沈青禾,你的事,场部再研究。"

他走了。孙彩霞愣在台上,不知怎么办。台下人陆续散了,有人经过沈青禾身边,悄悄竖大拇指。

赵铁柱走上台,收起请愿书,弯腰捡起那块纸牌子,一折两半,扔地上。

"走,回家。"

沈青禾跟他往外走。到礼堂门口,她突然停下。

"赵铁柱。"

"嗯?"

"你昨晚跑了几个屯?"

"北沟、南沟、靠山屯。二十七户,一家一家按的手印。"

沈青禾看着他冻裂的手背,红印泥跟冻疮血痂混在一起。

"你的熊皮,还在我家窗台上。" 她说。

赵铁柱咧嘴一笑:"那熊皮归你了。说了,换你救我妹。"

沈青禾没再说话。她往前走,雪地映着中午的日头,晃眼。

她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马德荣知道麻醉剂的批号。那批号只有军区总院药房的人清楚。药房的人,不可能认识北荒农场的主任。

除非有人告诉他。

冯建国。

她前未婚夫,军区后勤部参谋。他举报她,升了职。现在管的就是物资调配。

麻醉剂报损的单子,经他的手。

沈青禾攥紧口袋里那把手术刀。

马德荣只是台前的人。幕后的手,比她想的长。

第四章 仓库里的东北虎

三天后,赵小梅能下地了。孩子吃得饱睡得香,赵铁柱给取名叫赵雪,生在雪天。

沈青禾住赵铁柱家东厢房,白天去农场卫生所坐诊,晚上回来给赵小梅换药。农场职工态度变了 —— 以前绕道走,现在有人打招呼,有人偷偷塞两个鸡蛋搁她门口。

沈青禾没松劲。

批斗会后,马德荣没再公开针对她。但陈卫东的驳壳枪被收回去了,保卫科换了新枪套,全部登记编号。马德荣做事滴水不漏,抓不到把柄。

真正让她警觉的,是另一桩事。

赵铁柱从北沟打猎回来,带回来一只狍子,还有一句话。

"山上发现老虎脚印。" 他把狍子挂院里剥皮,手起刀落,皮肉分离,"东北虎。至少两只。"

沈青禾正晾纱布,手顿了一下。

"东北虎是国家保护动物。猎杀违法。"

"我知道。" 赵铁柱把狍子皮摊开,"所以奇怪。北沟这片林子,十几年没见过虎。突然冒出来,肯定有人引的。"

沈青禾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赵铁柱擦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深蓝色,粗纹,沾着干涸血迹。

"虎脚印旁边捡的。农场保卫科制服布料。"

沈青禾接过布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看赵铁柱。

"马德荣在倒卖国家物资。"

赵铁柱点头:"我早怀疑。农场每年上交的皮毛、粮食、药材,账目对不上。没人敢查。王场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马德荣一手遮天。"

"东北虎的虎骨、虎皮,黑市上值多少,你知道?"

"一张完整虎皮,南边卖两千。虎骨更贵,论克卖。"

沈青禾把布片叠好,收进口袋。

"赵铁柱,今晚带我去北沟。"

"干什么?"

"看老虎。"

赵铁柱皱眉:"太危险。那东西吃人。"

"不吃人。" 沈青禾说,"被人引过来的老虎,不会随便吃人。我要看看,谁在养虎。"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屋里取出两杆猎枪,一杆递给沈青禾。

"会用吗?"

"不会。"

"我教你。" 他把枪塞她手里,站她身后,手把手调整姿势,"左手托这儿,右手扣扳机。别紧张,枪口朝下。"

他手掌粗糙,覆在她手背上,带着狍子血的温热。沈青禾没动。

"记住了。" 她说。

赵铁柱松开手,退后一步。沈青禾把枪背肩上,转身往院外走。

"走吧。"

北沟的夜比农场更冷。月亮被云遮住,林子黑得像墨。赵铁柱走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

沈青禾跟在后头,一步一个,踩着他的脚印走。

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赵铁柱忽然停住,抬手。

沈青禾屏住呼吸。

前头山坡上有光。

不是猎户的油灯。手电筒。三四道光柱在林子里晃来晃去,还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赵铁柱一拉她,俩人蹲进一丛灌木后头。

"看见没?" 他指着山坡下面。

沈青禾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坡底下搭了个原木棚子,棚外停着一辆卡车,车厢盖着帆布。几个人正往车上搬东西 —— 麻袋、木箱,还有几张卷起来的毛皮。

手电光扫过车厢。

沈青禾看清了其中一张。

黄底,黑纹。虎皮。

"他们在运虎皮。" 赵铁柱声音冷下来,"不止。那些麻袋里,虎骨、鹿茸、人参,跑不了。全是国家管控物资。"

沈青禾没接话。她盯着卡车旁边一个人影。

干部服,手里攥着手电筒,正指挥搬运。光一晃,打在他脸上。

马德荣。

沈青禾攥紧了猎枪。

"赵铁柱。"

"嗯?"

"卡车轮胎,你能打中吗?"

赵铁柱看她一眼,咧嘴。

"太能了。"

他举枪,瞄准。沈青禾伸手按住枪管。

"别打轮胎。打油箱。"

赵铁柱愣了一下,笑得更深。

"行。"

枪响。子弹钻进油箱,柴油喷出来,碰上排气管的高温,轰地一下烧起来。火光冲天,整个山坡都亮了。

搬东西的人炸了窝。马德荣手电筒掉在地上,转身就跑。赵铁柱第二枪,打在他脚边的石头上,碎石崩了他一脸,人扑倒在地。

沈青禾从灌木后头站起来,往坡下走。火光映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马主任。" 她走到马德荣跟前,低头看他,"这么晚了,运什么呢?"

马德荣趴在地上,仰头。火光里,他脸上头一回露出那种表情。

"沈青禾…… 你、你怎么在这 ——"

"我来看老虎。" 沈青禾说,"没想到看见更大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深蓝色布片,扔在马德荣面前。

"保卫科的制服料子。虎脚印旁边捡的。马主任,你养虎,杀虎,卖虎。这些账,够枪毙几回?"

马德荣嘴唇哆嗦。但他很快稳住了,勉强挤出个笑。

"沈青禾,你一个下放人员,管得了吗?你知道这批货是给谁的吗?你动了我,上面的人不会放过你。"

"上面的人?" 沈青禾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说冯建国?"

马德荣眼睛猛地睁大。

"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青禾从左边口袋取出手术刀,刀尖朝下,抵在他手背上,"麻醉剂的批号,是冯建国告诉你的。他在军区后勤部管物资调配,你在这边接货。你们俩合作多久了?"

马德荣的手在抖。手术刀贴着皮肤,冰凉。

"你、你没有证据 ——"

"我有。" 沈青禾站起来,收回手术刀,"赵铁柱,捆了。明天一早,送场部。"

赵铁柱过来,用绳子把马德荣手脚捆了个结实。马德荣还在挣:"你们这是绑架!我是农场主任!王场长不会放过你们 ——"

"王场长来了。" 赵铁柱说。

沈青禾回头。山坡上,几支手电筒的光往这边移。走在最前头的,是农场王场长。

他站在坡上,看着烧着的卡车,看着捆起来的马德荣,看着沈青禾和赵铁柱。半天没说话。

"沈青禾同志。" 王场长开口,"你没事吧?"

沈青禾看着他。这个表面公正、实则默许倒卖物资的场长,此刻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王场长," 她说,"卡车里是虎皮和虎骨。马德荣倒卖国家物资,证据确凿。你打算怎么办?"

王场长看看马德荣,又看看烧着的卡车。火光在他脸上跳。

"押回去。" 他说,"明天上报省里。"

沈青禾点头。但她心里清楚 —— 王场长不会轻易上报。马德荣知道太多,王场长自己也不干净。这事,还有的斗。

她转身往林子外走,赵铁柱跟在后头。

"沈大夫。" 赵铁柱叫她。

沈青禾停下。

"你刚才说,冯建国。那是谁?"

沈青禾没回头。她看着远处农场的灯火,声音很轻。

"一个我迟早要收拾的人。"

第五章 卫生所里的软禁

沈青禾被任命为北荒农场卫生所负责人。任命书是王场长亲自送来的。

"沈青禾同志,你医术过硬,群众基础好,场部决定由你负责卫生所全面工作。" 王场长把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放在桌上,笑容和蔼,"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沈青禾看着那张任命书,没接。

"王场长,我是下放改造人员。"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救了赵小梅,又揭发了马德荣的违法行为,场部研究决定,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马德荣的事,上报省里了吗?"

王场长的笑顿了一下:"正在走程序。"

沈青禾心里明白了。王场长在拖。马德荣关在场部禁闭室,三天了,省里没半点动静。王场长嘴上说 "上报",材料压着不放。

"卫生所原来的人呢?"

"调到场部后勤了。" 王场长站起来,拍拍她肩膀,"好好干。组织看好你。"

他走了。沈青禾拿起任命书,翻到背面。空白。关于她人身自由,一个字没有 —— 她可以 "负责" 卫生所,但仍然是下放人员,不能离开农场。

软禁。换了个好听的说法。

赵铁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他把兔子往地上一扔,扫了一眼桌上的任命书。

"王场长想干什么?"

"把我拴在农场。" 沈青禾把任命书折起来,放进抽屉,"马德荣关在里面,他知道太多。王场长不敢动他,也不敢放他。拖一天是一天。"

"那怎么办?"

沈青禾走到窗前。卫生所的窗户朝南,能看见农场大门。门口站着一个民兵,背着枪,名义上是 "加强保卫",实际是盯着她。

"马德荣关在哪?"

"场部后面的禁闭室,原来放农具的仓库。" 赵铁柱压低声音,"昨晚我让李栓柱去看了,门口两个人守着,白天换一班。"

"你能进得去吗?"

赵铁柱想了想:"后墙有个通风口,原来装粮食用的,能钻进去。但里面有人看着,进不去。"

沈青禾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止血钳。

"赵铁柱,马德荣手里一定有证据。他和冯建国合作这么久,不可能不留后手。他关在里面,最怕的不是枪毙,是被人灭口。"

"你是说王场长会杀他?"

"王场长不会。冯建国会。"

赵铁柱脸色变了。

"冯建国在军区,手伸不到这里。"

"他手伸不到,但他可以借别人的手。" 沈青禾站起来,"马德荣被抓的消息,只要传到军区,冯建国第一件事就是灭口。他不能让马德荣开口。"

话刚说完,卫生所的门被推开了。

李栓柱冲进来,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铁柱哥!沈大夫!禁闭室那边 —— 出事了!"

沈青禾心里一沉。

"马德荣死了。" 李栓柱喘着气,"刚发现的。说是 ' 畏罪自杀 ',用裤腰带吊在窗户框上。"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

沈青禾没有动。她看着李栓柱,声音很平。

"你亲眼看见的?"

"我爬后墙看见的。人挂在那儿,脸都紫了。"

李栓柱咽了口唾沫。

"但地上没凳子。窗框离地少说两米五,他够不着。"

沈青禾把止血钳收进口袋。

"他杀。"

赵铁柱抓起猎枪就往外冲。沈青禾一把拦住他。

"别去。现在去,就是往圈套里钻。"

"那怎么办?马德荣死了,证据就没了!"

"证据没了,人还在。" 沈青禾看着他,"冯建国杀马德荣灭口,说明他怕。他怕的东西,就是我们要找的。"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李栓柱,你刚才说马德荣吊在窗户框上,脸是紫的。脖子上的勒痕什么样?"

李栓柱回忆了一下:"斜的,从左耳后到右脖子前面。"

"自杀的话,勒痕应该是环形,水平方向。" 沈青禾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斜向勒痕,说明是被人从背后勒住,挣扎后死亡,再挂上去的。马德荣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死的。"

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这个证据,早晚有用。"

当天晚上,沈青禾住在卫生所值班室。她没睡,坐在桌前整理马德荣之前留下的医疗记录 —— 卫生所和场部后勤有物资往来,马德荣倒卖的物资,有一部分是以 "医疗用品" 的名义调拨的。

她翻到三个月前的一份调拨单。

"虎骨,五斤,调拨至军区后勤部,签收人:冯建国。"

沈青禾的手停住了。调拨单上有马德荣的签字,有王场长的印章,还有冯建国的签收笔迹。这张单子,是马德荣留的后手 —— 他怕冯建国灭口,留了底。

但他还是死了。

沈青禾把调拨单折好,贴身放进口袋。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李栓柱从马德荣办公室的暗格里找到的。" 他把油纸包打开,"一叠照片,还有半本账。"

沈青禾凑近油灯看。照片上是一辆辆卡车,车厢里装着毛皮、药材、粮食。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车牌号。半本账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出入库金额、收件人代号。

"冯建国" 三个字,在账本里出现了十七次。

沈青禾把照片和账本收好。

"赵铁柱,明天我们去趟省城。"

"怎么去?门口有人盯着。"

"走北沟。" 沈青禾说,"翻山过去,绕到公路上搭车。李栓柱说过,你认识跑运输的司机。"

赵铁柱看着她。

"你走了,农场这边怎么办?"

"马德荣死了,王场长现在最怕的是上面查下来。他不敢动我,也不敢公开拦我。" 沈青禾站起来,把手术刀和止血钳分别放进左右口袋,"但他一定会给上面报信。所以我们得快。天亮之前走。"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点头。

"我去准备。你收拾东西。"

他转身要走,沈青禾叫住他。

"赵铁柱。"

他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铁柱站在门口,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救了我妹。我欠你的。"

"就这个?"

赵铁柱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青禾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远处农场大门的灯还亮着,民兵的身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调拨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冯建国的签名,她太熟悉了。以前他给她写过信,每一封的落款都是这个笔迹。

她把调拨单收回口袋,吹灭油灯。

第六章 雪夜出逃

凌晨三点,沈青禾和赵铁柱从卫生所后窗翻出去。

雪停了,风更大了。北沟的林子在夜里黑得像一口井。赵铁柱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猎枪,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干粮和弹药。沈青禾跟在后面,穿着赵铁柱给她的狍皮袄,还是觉得冷。

两人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北沟屯。李栓柱在屯口等着,牵着一匹马。

"铁柱哥,马准备好了。从屯后的小路翻山,走三个小时能到公路。"

赵铁柱点头,翻身上马,朝沈青禾伸出手。

沈青禾看着他的手。

"我不会骑马。"

"我带你。" 赵铁柱的手没有收回去,"上来。"

沈青禾抓住他的手,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赵铁柱一夹马腹,马沿着山路往山上走。李栓柱在后面喊:"铁柱哥,场部那边我盯着,有事我托人给你捎信!"

赵铁柱没回头,挥了挥手。

山路陡,雪深,马蹄打滑。沈青禾不得不抓住赵铁柱的腰。他的身体很热,狍皮袄下面是结实的肌肉。

"你经常走这条路?" 她问。

"小时候跟我爹打猎走过。后来修了公路,就没人走了。"

"你爹呢?"

"死了。六年前,冬天打猎遇上熊,枪卡壳了。"

沈青禾没有再问。

两人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天边开始发白。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下面是一条公路,偶尔有卡车经过。

赵铁柱勒住马,指着公路:"顺着这条路往南,一百多公里就是临江。省里在临江。"

"临江?"

"嗯。省革委会和军区都在临江。"

沈青禾看着公路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城市的轮廓。

"赵铁柱,你送我到临江,就回去。"

赵铁柱扭头看她。

"为什么?"

"你去临江没用。我一个人去省里反映情况,你留在农场,王场长不会把你怎么样。"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怎么去省里?你认识谁?"

"我不认识谁。但我有这个。" 沈青禾从口袋里取出那叠照片和调拨单,"马德荣倒卖国家物资,冯建国是幕后主使。这批证据,省里不可能不管。"

赵铁柱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看了几秒,摇头。

"我跟你一起去。"

"赵铁柱 ——"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去。" 他把马鞭一甩,马继续往前走,"你一个人去,万一路上出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我赵铁柱不是那种把人送到半路就撒手的人。"

沈青禾没有再劝。

两人下了山,在公路边等车。天越来越亮,公路上开始有车辆经过。赵铁柱拦了一辆拉煤的卡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看见赵铁柱的猎枪,没敢多问,让他们上了车斗。

卡车颠簸着往南走,煤灰扑面而来。沈青禾坐在煤堆上,用围巾捂住口鼻。赵铁柱坐在她旁边,猎枪横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后方。

"你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沈青禾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公路延伸向远方,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

"王场长不会追。" 她说,"他巴不得我走。我走了,马德荣的事就没人追究了。"

"那冯建国呢?"

沈青禾没有回答。

卡车开了四个多小时,中午时分到了临江。两人在城郊下了车,赵铁柱把马寄存在路边一个车马店,背着猎枪和帆布包,跟着沈青禾往城里走。

临江比北荒农场大得多。街上有公共汽车,有百货商店,有电影院。沈青禾看着街上的行人,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没有农场职工那种被风吹出来的粗糙和疲惫。

"省革委会在哪?" 赵铁柱问。

"先不去省革委会。" 沈青禾说,"去军区。"

"军区?"

"冯建国在军区后勤部。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她停下脚步,看着街对面一栋灰色的大楼,"那栋楼,就是军区后勤部。"

赵铁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楼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背着枪。

"你要进去?"

"不进去。" 沈青禾转身往旁边的小巷走,"我要找一个认识的人。"

"谁啊?"

沈青禾没答话,领着赵铁柱七拐八绕,到了军区家属院一栋灰楼前。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看见沈青禾,脸色一变。

"青禾?你怎么 ——"

"张姨。" 沈青禾叫她,"我找周主任。"

张姨是军区总院外科主任周明远的妻子。周明远是沈青禾在总院时的上级,也是唯一一个没在她被举报时落井下石的人。

张姨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片刻后,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出来,戴着眼镜,身上还穿着白大褂。

"青禾。" 周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瘦了。"

"周主任,我有事找你。"

周明远让她进屋,关上门。赵铁柱留在门外,靠在墙上,猎枪抱在怀里。

沈青禾在客厅坐下,把马德荣的账本、照片、调拨单摆在桌上。

"冯建国在倒卖国家物资。这是证据。"

周明远一张一张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马德荣死了。" 沈青禾说,"被人灭口。下一个可能是王场长,也可能是我。"

周明远放下照片,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青禾,你知道冯建国现在什么职务吗?"

"后勤部参谋。"

"副处长。" 周明远说,"上个月刚提的。他背后有人。"

"谁?"

"军区后勤部副部长,孙国栋。" 周明远看着她,"你这些证据,递到省革委会,可能会被压下来。孙国栋和冯建国是一条线上的。"

沈青禾沉默了几秒。

"那递到哪?"

周明远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黑省军区总院的院长,韩正清。他是孙国栋的对头,一直在查后勤部的账。你把这些材料给他,他会接。"

沈青禾接过信封。

"周主任,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明远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当初拒绝给首长做阑尾手术,是对的。那个首长凝血功能障碍,上了台就可能大出血。你救了他的命,他反手把你举报了。" 他顿了顿,"我什么都没做。现在你来找我,我总得做点什么。"

沈青禾把信封收好。

"谢谢。"

她走出家属院,赵铁柱迎上来。

"怎么样?"

"有门路了。" 沈青禾把信封给他看了一眼,"去黑省军区总院。韩正清院长。"

两人往公交站走。路过军区后勤部大楼时,沈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楼门口,一辆吉普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身笔挺的军装,四个兜,皮鞋擦得锃亮。脸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冯建国。

沈青禾站在街对面,看着他走进大楼。他没有看见她。

赵铁柱站在她身边,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她的肩膀绷紧了,呼吸变轻了。

"就是他?"

"嗯。"

赵铁柱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拎在手里。

"要现在动手吗?"

沈青禾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不是现在。" 她看着冯建国的背影消失在楼里,"我要让他自己把路走绝。"

第七章 审讯室里的止血钳

沈青禾和赵铁柱在临江住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周明远托人捎来消息:韩正清院长看到了材料,决定上报。但上报需要时间,让沈青禾先回农场,稳住王场长,等上面的调查组下来。

沈青禾知道,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但如果不回去,王场长一定会销毁证据。

两人搭了一辆顺路的军车往北走。车开到半路,被拦住了。

拦车的是一个排的士兵,领头的军官手里拿着照片,看了一眼沈青禾。

"沈青禾?"

"是我。"

"奉军区命令,你涉嫌非法行医致人死亡,跟我们走。"

赵铁柱往前一步,被沈青禾拦住了。

"我跟你们走。" 她看着那个军官,"他是送我来的,不关他的事。"

军官看了赵铁柱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猎枪。

"枪放下。"

赵铁柱没有动。

"赵铁柱。" 沈青禾叫他,"把枪放下。"

赵铁柱盯着那个军官看了几秒,然后把猎枪扔在地上。

士兵们上来,把沈青禾押上了一辆吉普车。赵铁柱被留在原地,一个士兵用枪指着他。

吉普车扬长而去。赵铁柱站在公路中间,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的手慢慢攥紧。

吉普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临江郊外一栋灰色的二层楼前。沈青禾被带进一楼的一间屋子,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白炽灯。

她坐在椅子上,等。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门开了。

冯建国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装,白衬衫,灰裤子,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光。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青禾。" 他叫她,语气像是见了老朋友,"好久不见。"

沈青禾看着他。

"冯建国,你现在不叫我 ' 同志 ' 了?"

冯建国笑了一下,在对面坐下。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看着她。

"青禾,你的问题很严重。非法行医,致人死亡。马德荣死了,你知道吧?"

"他被人勒死的。你知道吧?"

冯建国的笑容没有变。

"马德荣畏罪自杀。法医鉴定过了。你这些说法,没有证据。"

"我有。"

冯建国挑了挑眉。

"你有什么?"

沈青禾从口袋里取出那张调拨单的复印件 —— 原件已经交给韩正清。她把复印件放在桌上。

"虎骨,五斤,调拨至军区后勤部,签收人冯建国。" 她一字一句,"马德荣的账本里,你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这些照片上,是你签收的物资。"

冯建国拿起复印件看了一眼,笑容淡了一点。

"复印件。不算证据。"

"原件已经交到韩正清院长手里了。"

冯建国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沈青禾看了五秒,然后慢慢把复印件放下。

"沈青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给自己讨个公道。" 沈青禾看着他,"你举报我,升了副处长。马德荣在农场倒卖物资,你在上面签收。你们是一条线上的。马德荣死了,下一个是谁?王场长?还是我?"

冯建国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你把原件交给韩正清,韩正清就能扳倒我?" 他回过头,脸上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笑,"孙副部长还在。韩正清一个人,动不了我。"

"再加上周明远呢?"

冯建国的笑僵住了。

"周明远是总院外科主任,他手里有你当初举报我的原始材料。你举报我的理由是我 ' 拒绝为首长手术 ',但周明远当时在场,他签了术前评估报告。报告上写着,首长的凝血指标不合格。这份报告,他留了底。"

沈青禾站起来。

"你举报我,是用政治帽子压我。但周明远的报告,能证明你是诬告。再加上马德荣的账本和调拨单,冯建国,你觉得孙国栋保得住你吗?"

冯建国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盯着沈青禾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沈青禾,你还是那么冷静。"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可惜,你走不出这个门。"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逮捕令。非法行医致人死亡,证据确凿。赵小梅的孩子死了。"

沈青禾的心一沉。

"不可能。孩子出生时心跳正常,呼吸正常 ——"

"昨天夜里死了。" 冯建国看着她,"肺炎。农场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

沈青禾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赵雪,那个出生时浑身青紫、嗓门亮得能掀翻产房顶的女孩,死了?

"农场医院说,如果当时孩子是在医院出生的,有抗生素,就不会死。" 冯建国把逮捕令推到她面前,"是你害死了她。"

沈青禾看着那张逮捕令,手抖了一下。就一下。稳住了。

她抬头。

"死亡证明谁签的字?"

"王德发。"

"王德发说孩子死于肺炎。病历呢?病程记录呢?"

"在农场医院。"

"这个数字不对。" 沈青禾的声音恢复了手术台上的平稳,"赵雪出生才十天。十天的新生儿,死于肺炎,至少要有三天的病程。王德发昨天才出的死亡证明,那就是说,孩子至少七天前就出现了肺炎症状。"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可七天前,赵小梅刚能下地。我去看过孩子,一切正常。孩子七天前就有肺炎症状,赵小梅会不告诉我?"

冯建国眼神闪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雪没死。" 沈青禾盯着他,"王德发伪造了死亡证明。孩子是被人抱走的。"

冯建国没否认。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没了。

"沈青禾,你太聪明了。聪明的人活不长。"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 沈青禾从左口袋取出手术刀,刀刃朝下,"但你已经晚了一步。韩正清手里有原件,周明远手里有你的诬告证据。你今天杀了我,明天韩正清就能把材料递上去。冯建国,你跑不掉。"

冯建国看着她手里的手术刀,退了一步。

"你以为一把手术刀能威胁我?"

"不能。" 沈青禾说,"但它能帮我做另一件事。"

她突然往前一步,左手抓住冯建国手腕,右手刀尖精准扎进他手腕内侧静脉窦上方。冯建国惨叫,血涌出来。

"静脉窦破裂,出血量每分钟三十毫升。" 沈青禾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还有大约十分钟。十分钟里,你会越来越晕,越来越冷,最后失去意识。"

她松手,退后一步。

"现在告诉我赵雪在哪。说了,我给你止血。"

冯建国捂着手腕,血从指缝滴到地上。脸白了,嘴唇在抖。

"在…… 农场医院后院的仓库里……"

"谁看着?"

"王德发的侄子……"

沈青禾从口袋取出止血钳,夹住静脉窦。血止住了。

"冯建国,你听着。"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赵雪如果出了任何事,我会用这把止血钳,把你身上每一根血管都挑开。我说到做到。"

她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沈青禾!" 冯建国在后面喊,声音发颤,"你跑不掉的!外面全是人!"

沈青禾推开门。走廊里两个士兵,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冯处长受伤了,在里面。" 沈青禾说,"静脉窦破裂,需要马上送医院。"

两个士兵冲进屋。沈青禾趁乱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到尽头,一扇窗。她推开,跳了出去。

窗外是荒地。落地时崴了脚,她没停,一瘸一拐往公路方向跑。

身后传来喊声,距离很远。

跑了大约十分钟,一辆卡车从后面开过来。车灯照得她睁不开眼。卡车停下,车门打开。

"沈大夫!快上来!"

李栓柱。开的农场拉货卡车,副驾驶坐着赵铁柱。

沈青禾爬上副驾驶,赵铁柱一把把她拉进去。

"你怎么 ——"

"铁柱哥让我来的。" 李栓柱踩下油门,"他说你一定会跑出来,让我在临江外面等着。"

赵铁柱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

"脚崴了?"

"没事。"

"赵雪呢?"

沈青禾咬了咬牙。

"农场医院后院的仓库。王德发的侄子看着。"

赵铁柱扭头对李栓柱说:"回农场。快点。"

卡车在公路上飞驰。沈青禾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黑沉沉的。

"赵铁柱。"

"嗯?"

"如果赵雪有事……"

"不会有事。" 赵铁柱打断她,"你救了她一次。这次我去。"

他从座椅下面抽出猎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

"王德发的侄子,我认识。怂货一个。"

第八章 仓库里的啼哭

卡车凌晨两点开进农场。

场部大门关着,门口没人。李栓柱把车停在农场外面一片树林里,三人步行进去。赵铁柱走在前面,猎枪背在肩上。沈青禾跟在后面,脚踝肿了一圈,咬牙忍着。

农场医院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后院仓库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赵铁柱蹲在仓库外墙根下,回头看了沈青禾一眼。

"你在这等着。"

"我跟你进去。"

"你脚不行。"

"我脚不行,手行。" 沈青禾取出手术刀,"如果孩子在里面,我比你快。"

赵铁柱看了她两秒,点头。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仓库门口。门从外面锁着,一把老式挂锁。赵铁柱从靴子里拔出一根细铁条,捅进锁眼,转了两下,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沈青禾跟在后面。

仓库里堆着粮食和农具,角落里一张木板床,床上放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裹着一床小棉被,棉被里是赵雪。

孩子在哭。

声音很小,很弱,但确实在哭。

沈青禾两步跨过去,伸手一摸孩子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 她解开棉被检查,"脐带感染,肚脐周围红肿。体温至少三十九度。"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孩子躺在篮子里,小脸烧得通红。拳头攥紧了。

"王德发的侄子呢?"

"不在。" 沈青禾把孩子抱起来,裹好棉被,"先带孩子走。发烧时间太长,会得脑膜炎。"

两人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

"谁!"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木棍,身后跟着两个民兵。王德发的侄子,王二蛋。

"赵铁柱?你、你怎么进来的!"

赵铁柱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下,往前走了一步。

"王二蛋,你把孩子关在这里,想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这是我叔让我 ——"

"你叔让你看着孩子,没让你把她饿死。" 赵铁柱的声音冷下来,"孩子发烧了,你不知道?"

王二蛋看了一眼沈青禾怀里的赵雪,有点心虚。

"我、我给她喂米汤了 ——"

"米汤能治肺炎?" 沈青禾看着他,"她脐带感染,高烧,再晚一天,人就没了。"

王二蛋身后两个民兵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一步。他们认识赵铁柱,知道这个猎户惹不起。

"让开。" 赵铁柱说,"我今天只带孩子走,不跟你算账。"

王二蛋犹豫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赵铁柱把猎枪举起来,枪口朝天,扣动扳机。

"砰 ——"

枪声在夜里炸开。王二蛋吓得扔了木棍,蹲在地上抱住头。两个民兵转身就跑。

赵铁柱把枪放下来。

"走。"

三人带着孩子离开农场。李栓柱把卡车开过来,赵铁柱让沈青禾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自己坐在车斗里,猎枪横在膝盖上,盯着后面的公路。

卡车往临江方向开。沈青禾抱着赵雪,用酒精棉球给孩子擦身降温。孩子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呼吸急促,小脸还是烫的。

"赵铁柱。" 她隔着驾驶室后窗喊。

赵铁柱探过头来。

"孩子需要抗生素。临江的医院有吗?"

"有。军区总院有。"

"不去军区总院。" 沈青禾说,"去省人民医院。韩正清的人在那儿。"

卡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天蒙蒙亮,到了临江。沈青禾直奔省人民医院急诊科,抱着孩子冲进去。

"新生儿,脐带感染,高烧,要抗生素和静脉输液。"

急诊科医生扫了一眼孩子,立刻安排。沈青禾跟进治疗室,亲自建静脉通道。脚踝肿得穿不进鞋,她站在床边,手稳得没一丝抖。

赵铁柱站在治疗室外面,隔着玻璃看。沈青禾弯着腰调输液速度,赵雪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

李栓柱靠着墙打了个哈欠。

"铁柱哥,你说沈大夫这人……"

"别说话。"

李栓柱闭嘴了。

赵铁柱看着里头。沈青禾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头发乱着,一脸疲惫。手很稳,眼睛很亮。

他想起头一回见她,在农场医院走廊,手里攥着熊皮,问他要不要救妹妹。那时候她冷得像块冰。

现在还是冷。但冰底下有东西。

赵铁柱说不清那是什么。

沈青禾从治疗室出来,天已经大亮。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孩子稳住了。" 她说,"烧退了些,得住院观察。"

赵铁柱蹲下来。

"你脚怎么样?"

"肿了。"

赵铁柱伸手把她裤腿卷起来。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皮肤发紫。

"我去找医生。"

"不用。" 沈青禾拦住他,"先办住院。孩子用我的名字登记。"

赵铁柱看着她。

"冯建国那边怎么办?"

"韩正清今天应该能收到材料。" 沈青禾闭上眼睛,"快的话,下午就有动静。"

话刚落,走廊那头一阵脚步声。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

"沈青禾同志?"

沈青禾睁开眼。

"我是韩正清。" 男人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周明远给我打了电话。你送来的材料,我已经上报了。军区纪委今天上午就派人去后勤部。"

他看了一眼治疗室里的赵雪。

"这孩子是赵小梅的女儿?"

"是。"

"王德发伪造死亡证明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韩正清站起来,"沈青禾同志,你辛苦了。"

沈青禾看着他,没接客套话。

"冯建国抓了吗?"

"今天中午之前。"

"我要见他。"

韩正清沉默了一下。

"好。等你脚伤处理完,我带你去。"

第九章 禁闭室

沈青禾的脚踝缠着绷带,坐在省人民医院骨科诊室的椅子上。韩正清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冯建国中午被抓了。后勤部纪委的人带走的。"

"孙国栋呢?"

"昨晚去了京城。" 韩正清把电报递过来,"说是开会。实际是去搬救兵。"

沈青禾接过电报扫了一眼,上面一行字:孙已于昨日抵京,住前进路三号院。

"前进路三号院,后勤部某位老领导的住处。" 韩正清说,"孙国栋跟了那位十几年,是他的老部下。"

"所以孙国栋想让上面的人压下来。"

"有可能。" 韩正清在对面坐下,"冯建国被抓,孙国栋一定坐不住。他比冯建国更怕。"

沈青禾把电报折好。

"冯建国关在哪?"

"军区后勤部禁闭室。纪委的人看着。"

"我要见他。"

韩正清犹豫了一下。

"你见他,想做什么?"

"问一件事。" 沈青禾站起来,脚踝的疼让她皱了下眉,很快又平了,"赵雪被抱走,是冯建国指使王德发干的。我要知道,冯建国有没有交代别人。"

"交代什么?"

"如果他被抓了,谁来接手倒卖链。"

韩正清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你觉得他还有后手?"

"冯建国做事从不留死路。" 沈青禾说,"他举报我的时候,手里就攥着三套方案。现在他被抓,外面一定还有人。"

当天下午,韩正清安排沈青禾见了冯建国。

禁闭室在后勤部大楼地下室,一间没窗户的屋子,一盏白炽灯。冯建国坐在木板床上,手腕缠着绷带,脸色灰白。看见沈青禾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沈青禾在他对面坐下。韩正清站在门口,没进来。

"赵雪的事,是你让王德发干的?"

"是又怎么样?你不是把孩子救回去了吗?"

"你一个人安排的,还是有人帮你?"

冯建国没说话。

沈青禾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马德荣账本的复印件,最后几页有一串代号。

"马德荣的账本里,除了你的名字,还有三个代号。' 老 K'、' 山鹰 '、' 白手套 '。这三个人是谁?"

冯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沈青禾把纸收起来,"马德荣死了,被灭口的时候,你在哪?"

冯建国的嘴唇抿紧了。

"我在临江。"

"谁证明?"

"孙国栋。"

"孙国栋现在在京城。" 沈青禾往前倾了倾身子,"冯建国,你知道孙国栋去京城干什么吗?他去保自己。你觉得他会保你吗?"

冯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马德荣死了,王德发伪造死亡证明的事也快查清了。你手里还有牌,现在不打,以后就没机会了。"

冯建国盯着她看了很久。白炽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沈青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只关心手术刀。不关心这些。"

沈青禾没接话。

冯建国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绷带。那是沈青禾扎的,止血钳夹过的痕迹还在。

"老 K 是孙国栋。" 他说,"山鹰是王场长。白手套是王德发。倒卖链是四个人一起做的,我只是签收和调拨。"

"账本上为什么只有你的名字?"

"因为我是最上面那个。他们不敢写自己的名字。"

沈青禾站起来。

"你把这些写下来。签字画押。"

冯建国抬头看她。

"写了,我能活吗?"

"不写,你一定活不了。写了,或许能留一条命。"

冯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给我笔。"

沈青禾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递过去。冯建国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签了名。

沈青禾把纸收好,转身往外走。

"沈青禾。" 冯建国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你当初要是答应给首长做手术,我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沈青禾回过头,看着他。

"你举报我,不是因为我拒绝手术。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我不下台,你就升不上去。那个首长的手术,只是你找的借口。"

冯建国没有否认。

沈青禾走出禁闭室。韩正清在外面等着。

"他招了。"

沈青禾把纸递给韩正清。韩正清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老 K 是孙国栋。"

"对。" 沈青禾说,"所以孙国栋去京城,不光是搬救兵。他是去找退路。"

"怎么办?"

"冯建国的口供,加上马德荣的账本,加上赵雪的案子,三件并一件。" 沈青禾看着他,"韩院长,你把这些直接递到京城。孙国栋在京城是有人,可京城比他大的人,一抓一大把。"

韩正清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我今晚就去京城。"

"还有一件事。" 沈青禾说,"王场长。他是山鹰。冯建国被抓的消息,他一定知道了。他现在要么跑,要么灭口。赵雪的事他脱不了干系,王德发也跑不了。"

"你想怎么办?"

"让赵铁柱回去。" 沈青禾说,"他认识北沟屯的人。王场长如果跑,出不了北荒。"

韩正清点头。

沈青禾走出后勤部大楼。赵铁柱站在门口,猎枪背在肩上,李栓柱在旁边啃馒头。

"赵铁柱,你回农场。"

"你呢?"

"我在临江等韩院长的消息。"

赵铁柱看着她,没吭声。

"你一个人在这?"

"我不是一个人。" 沈青禾说,"韩院长在。周主任也在。"

赵铁柱还是不动。

"赵铁柱。" 沈青禾叫他。

"嗯?"

"你回农场,帮我看着王场长。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他死了,证据就没了。"

赵铁柱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

"李栓柱,走。"

两人转身往车站走。走了几步,赵铁柱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大夫。"

"嗯?"

"你脚还没好。别乱跑。"

沈青禾愣了一下,点头。

"知道了。"

赵铁柱走了。

第十章 批斗会逆转

韩正清第三天从京城回来。

带回一个消息:孙国栋被停职审查。京城那边收到了韩正清递上去的材料 —— 冯建国的口供、马德荣的账本、赵雪被拐的案卷。孙国栋在京城的那位老领导,看完材料只说了一个字:"查。"

"孙国栋完了。" 韩正清在办公室里对沈青禾说,"冯建国也完了。王场长和王德发,今天下午就会有人去农场带人。"

沈青禾坐在椅子上。脚踝的绷带已经拆了,走路还有点跛。

"还有一个人。"

"谁?"

"孙彩霞。"

韩正清皱眉。

"那个妇女主任?"

"马德荣开批斗会的时候,孙彩霞是主持人。她替马德荣跑腿,替陈卫东通风报信。她手里有马德荣给她的好处,只是她太蠢,不知道自己拿的是赃物。"

韩正清想了想:"孙彩霞的事,让农场处理。"

"不。" 沈青禾说,"我要回农场。"

"回去干什么?"

"开批斗会。"

韩正清看着她,没说话。

"马德荣开我的批斗会,孙彩霞当主持人。陈卫东带人抓我,王德发伪造赵雪的死亡证明,王场长默许倒卖物资。" 沈青禾站起来,"这些人,一个一个来。"

"你要以什么名义?"

"揭发倒卖国家物资、迫害军医、伪造文书。" 沈青禾看着韩正清,"韩院长,你代表军区,我代表受害者。农场的人,让他们自己看。"

韩正清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跟你一起去。"

第四天上午,两辆吉普车开进北荒农场。

沈青禾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旁边是韩正清。第二辆车上坐着军区纪委的两个干事和一个警卫班。

车停在农场场部门口。王场长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容僵着。

"韩院长,您怎么 ——"

"王场长同志。" 韩正清下车,看着他,"你被停职了。"

王场长的脸一下白了。

"为、为什么?"

"倒卖国家物资,伪造死亡证明,包庇王德发。" 韩正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自己清楚。"

两个纪委干事上前,把王场长控制住。警卫班分头去了医院和保卫科,王德发和陈卫东分别被带出来。陈卫东还在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听命行事 ——"

沈青禾从车上下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口袋里装着手术刀和止血钳。农场职工围了过来,站在场部门口的空地上,交头接耳。

"沈大夫回来了。"

"她怎么跟军区的人一起?"

"王场长被抓了……"

沈青禾走到场部台阶上,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叫沈青禾。三个月前,被下放到北荒农场劳动改造。罪名是 ' 拒绝为首长手术,思想作风有问题 '。"

人群安静下来。

"三个月里,我给赵小梅做了剖宫产,救了她和孩子。马德荣开我的批斗会,孙彩霞当主持人,陈卫东带人抓我,王德发伪造赵雪的死亡证明。" 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楚,"今天,我站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冯建国签字的口供。

"冯建国,军区后勤部副处长,原是我的未婚夫。他举报我,是为了自己升职。他和马德荣、王场长、王德发一起倒卖国家物资。马德荣死了,冯建国被抓了,王场长和王德发今天被抓。孙国栋,后勤部副部长,幕后主使,已经被停职审查。"

她看着台下。

"你们中间,有人给我塞过鸡蛋。有人绕道走。有人在我批斗会上笑了一声。这些我都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

"孙彩霞。"

人群后面,孙彩霞正往后退。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站住了,脸涨得通红。

"你上来。"

孙彩霞不动。

两个农场职工把她推了上来。孙彩霞站在台上,手在抖。

"孙彩霞,你替马德荣主持批斗会,替他跑腿,替他收好处。" 沈青禾看着她,"你拿的那些东西,是倒卖国家物资的赃物。马德荣被抓的那天,你去了哪里?"

孙彩霞嘴唇哆嗦。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

"你去了马德荣的办公室。李栓柱看见的。"

孙彩霞的脸白了。

"你从马德荣办公室拿走了什么?"

孙彩霞不说话。

沈青禾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那是马德荣账本的复印件,其中一页上有一行小字:孙彩霞,收布票三十尺,棉花十斤。

"这是马德荣的账本。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你拿的布票和棉花,是马德荣用倒卖物资的钱换的。你是共犯。"

孙彩霞腿一软,跪在台上。

"沈大夫,沈大夫我错了,我不知道那是赃物,我以为是场部发的 ——"

"场部发东西,需要马德荣私下记账吗?" 沈青禾看着她,"你不知道?你每次批斗会都那么积极,你为了什么?为了几尺布票?"

孙彩霞说不出话。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让她也戴高帽!"

接着有人附和。沈青禾抬手往下压了压,人群安静了。

"孙彩霞的问题,交给场部处理。" 她看着孙彩霞,"你下去。"

孙彩霞从台上下来,钻到人群后面,消失了。

沈青禾转过身,面对韩正清。

"韩院长,我说完了。"

韩正清走上台,看着台下的人。

"北荒农场的职工们,我是黑省军区总院院长韩正清。沈青禾同志的事,军区已经查清。她是被诬告的。她的军医资格恢复,职务另行安排。王场长、王德发、陈卫东、孙彩霞,涉嫌违法犯罪,由地方和军区联合处理。"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大声叫好。北沟屯的猎户挤在最前面,李栓柱站在其中,咧着嘴笑。

沈青禾走下台。赵铁柱站在人群外面,猎枪背在肩上,看着她。

"说完了?"

"说完了。"

"回家?"

沈青禾看着他。

"嗯。回家。"

第十一章 直升机来了

三天后,王场长、王德发、陈卫东被正式逮捕。孙彩霞被撤职,在农场监督劳动。冯建国和孙国栋的案子移交军事法庭。

沈青禾的军籍恢复,韩正清问她想去哪里。

"黑省军区总院。" 沈青禾说,"周明远主任那边缺人。"

韩正清点头:"我安排。"

沈青禾在赵铁柱家又住了两天。赵雪烧退了,小脸粉扑扑的,吃奶吃得凶。沈青禾给她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脐带伤口愈合了,没事。

"沈大夫。" 赵小梅抱着孩子,眼眶红红的,"谢谢你。"

"不用谢。孩子好就行。"

"你…… 要走了?"

沈青禾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赵铁柱。他正在劈柴,斧头起落,木头咔嚓裂成两半。

"过几天走。"

赵小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哥他……"

"你哥怎么了?"

"没什么。" 赵小梅笑了笑,"就是嘴笨。"

当天晚上,沈青禾在院子里洗手。赵铁柱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水。

"喝点。"

沈青禾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手心暖了。

"赵铁柱。"

"嗯?"

"我要走了。去临江,军区总院。"

赵铁柱站在她旁边,没吭声。

"赵雪的事,谢谢你。"

"你救了她两次。我欠你两条命。"

沈青禾喝了一口水。

"你不欠我。那张熊皮,够了。"

赵铁柱低头看她。月光底下,她脸比来的时候白了点,也瘦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静,亮。

"沈青禾。"

她抬头。

"你走了,还回来吗?"

沈青禾看着他,没马上接话。

"北荒农场我认识几个人。周主任在总院,韩院长也在。" 她说,"回来,总有机会。"

赵铁柱点头。

"那我等你回来。"

沈青禾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水。月亮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赵铁柱,你这个人……"

"怎么?"

"不怎么会说话。"

赵铁柱咧了下嘴。

"猎户,嘴笨。"

沈青禾把碗递回去。

"我明天走。你不用送。"

赵铁柱接过碗。

"我送你到公路。"

沈青禾没拒绝。

第二天早上,沈青禾收拾好东西,还是那件军绿棉袄,左边口袋手术刀,右边口袋止血钳,多了一个帆布包,里头是换洗衣服和赵小梅烙的饼。

赵铁柱牵着马在院子外面等着。沈青禾出来,看他一眼,翻身上马。

两人沿着北沟的小路往山上走。雪化了,路上泥泞。赵铁柱牵马走在前头,沈青禾坐在马上。

走了半个多小时,翻过山梁。赵铁柱突然停下。

"怎么了?"

赵铁柱指着天上。

沈青禾抬头。远处天空一个黑点正在靠近,越来越大 —— 直升机。

直升机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往农场方向。

"军区总院的。" 沈青禾说,"韩院长派来接我的。"

赵铁柱看着直升机飞远。

"你不用走到公路了。"

沈青禾从马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赵铁柱。"

"嗯。"

"你把马牵回去。我在这儿等直升机。"

赵铁柱点头,牵着马转身要走。

"赵铁柱。"

他停下。

沈青禾从口袋里取出那把止血钳。银色的金属在太阳底下反光。她递过去。

"这个给你。"

赵铁柱看着那把钳子。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留着。" 沈青禾说,"以后万一有人欺负你妹,你就拿这个夹他。"

赵铁柱接过止血钳,攥在手里。

"你会用吗?"

"不会。"

"静脉窦,手腕内侧。" 沈青禾指了指他的手腕,"夹住,不出三分钟就晕。"

赵铁柱咧开嘴笑了。

"行。我记住了。"

他把止血钳收进口袋,翻身上马。马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沈青禾。"

"嗯?"

"我妹说,让你有空回来吃狍子肉。"

沈青禾看着他。

"好。"

赵铁柱一夹马腹,往山下走了。沈青禾站在山梁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直升机降落在农场场部外面的空地上。韩正清从机舱里出来,朝她招手。

沈青禾走过去。

"走吧。"

她上了直升机,坐在靠窗的位置。直升机起飞,农场在下面越来越小。她看见赵铁柱家的土坯房,看见北沟的林子,看见那条她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前方。

临江在天边。

第十二章 狍子肉

三个月后,临江。

军事法庭开庭审理冯建国、孙国栋倒卖国家物资案。沈青禾作为证人出庭。冯建国和孙国栋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脸色灰败。

审判持续了三天。最终判决:孙国栋有期徒刑十五年,冯建国有期徒刑十二年。马德荣已死,不再追究。王场长有期徒刑八年,王德发有期徒刑五年,陈卫东有期徒刑三年。

判决那天,沈青禾坐在旁听席上。冯建国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青禾没回避,迎着他的目光。

冯建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法警把他推走了。

审判结束后,韩正清安排沈青禾在军区总院外科上班。周明远给她安排了宿舍,一间朝南的单人房,窗外有棵枣树。

沈青禾每天做手术,带教实习生,晚上在宿舍看书。日子平静,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赵铁柱来过一封信。信很短:

"沈青禾,北荒这边都挺好。赵雪会爬了。李栓柱说他想去当兵。你上次说的止血钳,我用它夹过一次陈卫东的堂弟,他偷我家的鸡。挺好用。赵铁柱。"

沈青禾把信收在抽屉里。

又过了两个月,韩正清找她谈话。

"沈青禾,军区后勤部缺一个副主任,主管物资调配。周明远推荐了你。"

沈青禾看着他。

"我是外科医生。"

"你也是军医。后勤部管物资,你管过。马德荣的账本,你查出来的。" 韩正清说,"而且,北荒农场的物资调配,以后归后勤部管。"

沈青禾沉默了几秒。

"北荒农场?"

"对。农场那边缺一个后勤主任。有人推荐了赵铁柱。"

沈青禾抬头看韩正清。

韩正清笑了一下。

"赵铁柱这个人,猎户出身,熟悉北荒的地形和人。他当后勤主任,北荒的物资调配不会出问题。"

沈青禾没马上回答。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后勤部。"

"你考虑一下。"

沈青禾走出韩正清的办公室。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几个士兵在跑步,喊着口号。

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

第二天,她给了韩正清答复。

"我去后勤部。"

一个月后,沈青禾调任军区后勤部副主任。赵铁柱被任命为北荒农场后勤主任。

上任第一天,赵铁柱来后勤部报到。他穿了一身新军装,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站在沈青禾面前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沈大夫。"

"赵主任。"

赵铁柱咧嘴笑了。

"你叫我赵主任,我听着别扭。"

"那叫你什么?"

"还叫赵铁柱。"

沈青禾看着他。

"行。赵铁柱。"

赵铁柱把一份报告放在她桌上。

"北荒农场物资调配方案。你看看。"

沈青禾翻开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北荒的物资需求、库存、运输路线。数据详细,条理清楚。

"你写的?"

"李栓柱帮忙整理的。他现在是农场保卫科的。"

"李栓柱当保卫科的了?"

"嗯。陈卫东被撤了,他顶上。"

沈青禾把报告看完,签了字。

"方案可以。但有一处不对。"

"哪?"

"这里。" 沈青禾指尖点着报告上那一行,"运输路线走的是北沟屯。冬天下雪,北沟那段路就断了。得改南沟。"

赵铁柱凑过来。

"南沟绕远。"

"绕远也比不通好。" 沈青禾把报告推回去,手指点在纸上,"这个数不对。北沟去年冬天封了二十七天,你写预计十五天。"

赵铁柱盯着她。

"你咋知道二十七天?"

"我走过。"

赵铁柱不吭声了。

沈青禾把报告递还给他:"改一下。明天交。"

赵铁柱接过报告,转身要走。

"赵铁柱。"

他停下。

"晚上有空吗?"

赵铁柱回头:"干什么?"

"周主任说城西新开了一家饭馆,有狍子肉。" 沈青禾低头翻文件,语气平平的,"你要是没事,一起去。"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她。

"沈青禾。"

她抬头。

"你请我吃饭?"

"嗯。"

赵铁柱笑了:"行。几点?"

"六点。"

"我五点五十到。"

赵铁柱走了。沈青禾低头继续看文件。窗外的枣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第十二章完)

尾声

1973 年秋天,北荒农场。

孙彩霞一个人低着头,在场部门口扫大院。胸前挂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 "历史反革命"。农场职工路过,有人往地上吐口痰,有人骂两句。

"听说孙国栋在监狱里病了,冯建国减了两年刑。" 赵铁柱说。

"嗯。"

"王场长、王德发、陈卫东,都在里面蹲着。"

"嗯。"

沈青禾站在人群外面,穿着军装,领章鲜红。赵铁柱站在她旁边,也穿着军装。

沈青禾看着孙彩霞扫大院的背影。

"当初他们批斗我,现在该偿的偿,该劳改的劳改。" 她说。

"你高兴吗?"

沈青禾收回目光。

"说不上高兴。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

"你还是那样。"

"哪样?"

"说话跟做手术一样。"

沈青禾没理他,转身往农场里面走。

"走吧。赵雪的生日,赵小梅等着呢。"

赵铁柱跟在后面:"你给她买了什么?"

"一套衣服。你呢?"

"我给她打了一只兔子。活的。"

沈青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活的兔子?"

"嗯。赵雪喜欢兔子。"

沈青禾看了他两秒,继续往前走。

"赵铁柱。"

"嗯?"

"你这个人,除了嘴笨,还不会挑礼物。"

赵铁柱在后面笑:"那你教我。"

沈青禾没有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再说吧。"

两人往赵铁柱家的方向走。秋天的北荒,麦田金黄,林子红绿相间。远处赵小梅抱着赵雪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

赵雪在妈妈怀里挥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沈青禾走过去,从赵小梅手里接过孩子。赵雪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膀上。

"沈姨。"

"嗯。"

"兔子。"

"你赵叔给你带了兔子。"

赵雪扭头看赵铁柱。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沈青禾抱着赵雪。阳光照在她身上,军装的领章亮得晃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农场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熊皮,问他:"你不怕受牵连?"

他当时说:"我妹快死了。我怕个球。"

现在他妹活着,孩子活着。

沈青禾也活着。

赵铁柱把猎枪靠在门框上,进了屋。屋里飘出狍子肉的香味。

院子里,沈青禾抱着赵雪,看着远处的麦田。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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