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屋檐
选秀前一晚,我爹拉着我的手,眼圈是红的。
“娇娇,爹不求别的。明天进了储秀宫,走路迈小步,说话细声气,见了谁都低着头。”
我说好。
“还有,手别露出来。”
我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叫沈娇娇,名字是我爹起的。他是礼部左侍郎,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一心盼着闺女长成画上那样,风一吹就得有人扶。
可我随了外公。
外公是守了一辈子西北的老侯爷,我娘是他独女。娘走得早,我三岁就能拎着八十斤的石锁满院子跑,五岁一巴掌拍断了我爹那张宝贝古琴。我爹抱着断琴哭了一宿。第二天外公进京述职,看看琴,又看看我,说:“这孩子你养不了,给我。”
我就跟着外公去了甘州,一住十年。外公嫌“娇娇”这名字“一听就扛不动东西”,另给我起了一个,叫青棠。军营上上下下,都这么喊我。
三年前外公病故,我爹把我接回京城。他看着这个晒得黝黑、一顿三碗饭的闺女,做了个决定:关起来,从头改。
这三年,我喝了不知多少碗燕窝,脸上敷了不知多少层珍珠粉。宫里请来的嬷嬷教我绣花,我捏着针一使劲,针穿过绣绷,把底下的紫檀绣墩扎了个对穿。嬷嬷第二天就说家里有事,再没来过。
所以今天站在储秀宫,我穿了一身烟粉色的襦裙,里头缠了三层裹胸布。不是为了显身段,是为了把胸口那两块硬肉压平。每喘一口气,都得掂量着喘。
“下一班——礼部左侍郎之女沈娇娇,工部尚书之女苏婉清……”
我跟在苏婉清后头进了回廊。她比我矮一个头,走路像柳条在水里漂。我学着她捏起兰花指,一步只敢迈半尺。
走到回廊中间,头顶“咯吱”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昨夜刮了一宿倒春寒的大风,廊下有根柱子歪了,柱脚黑了一圈,木头酥得像受了潮的饼,是白蚁蛀的。
第二声响,柱子从底下断了。
整段廊檐带着瓦往下塌。前头的姑娘们尖叫着往外跑,苏婉清踩着了自己的裙摆,扑在地上,正好在檐子底下。
我爹的话我都记着。小步,细声,低头。
记着也没用,腿已经出去了。
绣鞋底子一蹬就裂了,脚下的青砖碎成好几块。我揪住苏婉清的后领,把她往院子里一甩,转身抬手,接住了砸下来的那根横梁。
两条袖子从肩膀那儿崩开了线。
横梁上压着椽子,椽子上压着瓦,一整段屋檐的分量全落在我手上。我膝盖往下一沉,站住了。
碎瓦还在往下掉,砸在我脚边。
灰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出声。苏婉清坐在地上,满脸是灰,嘴张着合不上。管事太监的名册掉进了花坛里。
我低头看看自己。两条胳膊光着,上头全是灰和木屑,裹胸布倒还缠得好好的。
完了。我爹说手别露出来。现在手和胳膊全露出来了,还举着半间回廊。
我正琢磨要不要“哎呀”一声装晕,月洞门那边有人拍了三下手。
“朕登基三年,头一回在储秀宫看见有人替工部扛房子。”
02 九天玄女
说话的人站在月洞门底下,一身玄色常服,身后跟着一串太监和侍卫。
院子里呼啦啦跪倒一片。只有我还站着。我也想跪,可我一跪,这屋檐就得砸下来。
皇上萧彻走过来,在我跟前三步站住。他很年轻,比我高大半个头,脸色发白,眼尾有点长,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几两银子。
他看看我的胳膊,又看看我头顶的横梁。
“沈姑娘,撑得住么?”
我把嗓子掐细:“回皇上,臣女……快撑不住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两条胳膊抖都没抖一下。
萧彻身后有个胖太监,后来我知道他叫高德海,是养心殿的总管。他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这屋檐是怎么接住的?”
“臣女也不知道。许是昨夜九天玄女托梦,借了臣女一点力气。”
萧彻抿了一下嘴,没笑出来。
“来人,拿杆子顶上。”
侍卫统领领着八个人,扛来四根杉木杆,在我两边一根一根往横梁底下支。支到第四根,统领满头是汗:“沈姑娘,您……您慢慢松手。”
我松了手。
四根杆子“嘎吱”一声,一齐往下沉了半寸。八个侍卫扑上去,抱着杆子不敢撒手。
我从檐子底下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蹬裂的绣鞋踢到墙根。
萧彻还在看我。我这才想起来该跪,赶紧跪下:“臣女殿前失仪,毁了宫里的房子,请皇上治罪。”
“房子不是你毁的,是白蚁。”
他托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起来,拉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我右手虎口上那道旧疤。我猜他是在看我手上的茧。
萧彻转过身:“传旨。礼部左侍郎沈明德之女沈娇娇,免选。”
我松了口气。免选,就能回家吃肘子了。
“授正五品御前带刀侍卫,明日起,领养心殿值守一班。”
我抬起头。院子里跪着的几十个秀女,也齐刷刷抬起了头。
“皇上?”
萧彻看着我:“宫里柱子多。朕身边,缺个扶得住的。”
03 石锁
旨意传到礼部的时候,我爹正在写一份祭天的章程。听完,他把笔一放,往后一仰,晕了。
醒过来,他回家抱着祖宗牌位哭了一下午。
“沈家三代进士,出过两个翰林!到我这儿,闺女当了侍卫!”
我坐在旁边啃酱骨头:“爹,五品呢。您当年中了进士,头一个官才七品。”
我爹哭得更大声了。
更要命的是后头的消息:皇上说储秀宫塌屋是上天示警,今年的选秀就此作罢。一百多个秀女,全都送回了家。
“全京城的闺女都回家了,就我闺女留在宫里,当侍卫。”我爹捂着胸口,又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门房送进来一个包袱,说是苏府送的。里面是一双黑缎面的靴子,鞋底纳得又厚又密。靴筒里夹着一张字条,字很秀气:
“沈姐姐:储秀宫那只鞋我捡回来了,照着尺寸做的。救命之恩,婉清记着。”
我把靴子穿上,正合脚。
侍卫的袍子是暗红色的,腰刀挂在左边,沉甸甸的。我把头发全束上去,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这三年,头一回觉得喘气是顺的。
养心殿是皇上住、也是他批折子的地方。值守的侍卫分三班,一班十二个人,全是勋贵人家的子弟。我领的这一班,原本领头的位子,人人都说是赵烈的。
赵烈是定国公府的庶出二公子,在侍卫里熬了五年,就等这个位子。结果一道旨意,给了个侍郎家的姑娘。
我进校场那天,他抱着胳膊挡在路当中,开口就把“领班”两个字咬得很重:“沈领班,咱们这儿不比储秀宫。刺客来了,可不会等你掐着嗓子说九天玄女托梦。”
后头笑成一片。看来这话已经传遍了。
“赵侍卫想怎么比?”
他往校场边上一指。那儿摆着一排石锁,最大的一个齐膝高,黑乎乎的,把手磨得发亮。
“五百斤。单手举过头顶,绕校场走一圈。走得下来,我赵烈当众给你磕头。”
旁边有人小声说:“赵哥,那个只有当年靖安侯举起来过……”
“举不起来才叫比。”
我走过去,弯腰,右手扣住把手。
五百斤是真沉。托屋檐是东西往下压,你顶住就行;石锁是死沉,一个劲往地里坠。我先把它提到腰上,再翻到肩头,最后一推,举过了头顶。
然后开始走。
校场一圈三百来步。走到一半,胳膊开始发酸,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淌。走到两百步的时候,我发现身后没人笑了。
走完一圈,我把石锁放回原处。落地那一下,地面颤了颤,赵烈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脸先是涨红,又慢慢白了。过了好一阵,他撩起袍子,真跪下了,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石锁我服。刀呢?”
“行。”
用的是校场练手的钝刀。赵烈的刀确实好,又快又刁,专挑我手腕和膝盖。头三招我都在躲。我在西北学的是马上的刀,大开大合,地上这种贴身的打法,我不熟。
第四招,他一刀削我右手。我没躲,拿刀背迎上去。
“当”的一声,他的刀脱了手,飞出去两丈远。他握刀那只手的虎口裂开了,血往下滴。
他甩了甩手,看看地上的刀,又看看我:“你这是什么刀法?”
“没刀法,就是劲大。”
赵烈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回头冲那十一个人一摆手:“都听见了?往后沈领班说往东,谁也别往西。”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说给我爹听。我爹放下筷子,问:“他磕头的时候,你扶他了没有?”
“没有。”
我爹叹了口气:“没规矩。”
04 刀法
石锁那天之后,赵烈每天卯时就到校场等我。
他说话很直:“沈领班,你那刀,地上不行。你在西北是骑在马上砍,一刀下去,人跟马一块儿过去了。宫里不一样,刺客贴着皇上站,你那一刀抡圆了,皇上也没了。”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那你教我。”
赵烈教得很细。贴身的时候怎么收刀,人扑上来怎么闪,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哪边拧、拧多少,刀就自己掉了。
他抓着我的手腕比划:“往外拧,别往里。往里拧,刀尖冲着你自己;往外拧,冲着他。”
我学得慢。头几天,我一拧,他就“嗷”一声,手腕肿了三天。后来我学会了只使一分力,他的手腕才算保住。
教到第十天,我问他:“你为什么肯教我?那个位子,你熬了五年。”
赵烈正在擦刀,头也没抬。
“我是庶出的。家里的爵位是我大哥的,兵权也是我大哥的。我在侍卫里熬着,就是想熬出个名堂,让我爹看看,庶出的不比嫡出的差。”他把刀插回鞘里,“结果来了个你,举着石锁走一圈,就把我比下去了。”
“那你还教?”
“教会了你,往后有人问,沈领班的刀法谁教的——”他咧嘴一笑,“我赵烈教的。这名堂,也不算小。”
那以后,我那一班的侍卫早上都来校场。赵烈教刀,我教他们扎马步。扎马步我在行,用的是外公营里的规矩:一炷香,谁晃了,谁去挑一天的水。
头一个去挑水的,是赵烈。
05 核桃酥
“沈卿,朕头疼。”
萧彻把笔一搁,手按着额角。
我从门边过去:“臣去叫太医。”
“不必,太医院的药苦。扶朕去榻上躺一会儿。”
当了半个月御前侍卫,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外头都说新皇性子软、身子弱,朝里的事,一半听太后的,一半听宣平侯的。我在养心殿站着看,也觉得差不多:他批折子批到半夜,三天两头头疼,咳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扶他的时候特别小心,手上只敢使两分劲。我怕一不留神,把皇上的胳膊捏折了。
他倒一点都不客气,半个身子往我肩上一靠。
“沈卿身上暖和。”
“臣是练武的,火力壮。皇上冷,臣叫人加个炭盆。”
“四月了,加什么炭盆。”他躺下,闭着眼,“那个盒子,打开。”
案上放着一只紫檀食盒,是内务府刚送来的江南贡品,里头装着核桃酥。盒子上挂了一把小铜锁,钥匙不知道丢在路上哪个驿站了,内务府的人正满宫找。
我心想,你这殿里二十几个太监,叫谁撬不行。
嘴上说:“臣来。”
我捏住锁头,两根手指一拧,锁梁断了。
萧彻睁眼看了看那把锁,又闭上:“手酸,拿不动。你喂朕一块。”
我端着核桃酥站在榻边,没往前递:“皇上,侍卫跟皇上,不能……”
“在养心殿,朕说了算。你要抗旨?”
我捏起一块,递到他嘴边。他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嘴唇蹭过我的指尖。
我把手缩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擦完了,才觉得耳朵发烫。
“甜。”他说。
我回到门边站好,盯着门外那根柱子。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他喊头疼的时候,脸是白的;可他嚼核桃酥的时候,腮帮子那块肉一鼓一鼓,劲儿足得很。
我在西北见过真病的人。真病的人,吃东西不会这么香。
06 慈宁宫
五月里,慈宁宫来人传话,太后要见我。
赵烈陪我过去,一路上嘴就没停。
“太后是先帝的继后,自己没生过儿子,跟皇上不是亲娘俩。她弟弟就是宣平侯,京城外头那三万京营兵,归他管。”
“这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今年选秀,皇后的位子本来是定好了的?宣平侯的闺女。别的秀女,都是陪着走个过场。”
我站住了,看着他。
“结果储秀宫塌了一角,皇上说是上天示警,选秀停了。”赵烈压低了嗓子,“柱子是你托住的,宫里人就把这笔账记在了你头上。”
“柱子又不是我蛀的。”
“太后可不管是谁蛀的。”
慈宁宫的院子里有人在跳舞。六个西域女子,穿着彩裙,抱着手鼓,乐师在廊下打拍子。赵烈说,那是宣平侯给太后预备的中秋节目,先拿来给太后过过目。
一个舞姬弯腰去抱地上的鼓,两只手往下一沉,像抱的是一块砖。我多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到别人后头去了。
太后五十来岁,说话慢声细气,像谁家的老太太。她让人给我上了茶,上了点心,问我西北冷不冷,问我爹身子好不好。
问完了,她让嬷嬷捧出一个锦盒,里头是一只翡翠镯子,绿得发亮。
“哀家瞧着你就喜欢。戴上试试。”
我往手上套。镯子过了指根,卡在手掌最宽那一截,死活下不去。
太后在上头笑眯眯地看着。我只好使了点劲。
“咔。”
镯子断成了两截。
殿里的宫女全低下了头。太后脸上的笑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碎碎平安。”
“臣谢太后赏。”我捧着两截镯子,不知道该往哪放。嬷嬷过来接走了。
“哀家叫你来,是有件事放心不下。”太后叹了口气,“皇上打小身子就弱,如今一个人撑着朝里朝外,哀家这个当娘的,夜里睡不踏实。你天天在他跟前,隔三五天来跟哀家说说:他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都见了些什么人。”
前两样问的是身子,最后一样不是。
我说:“是。”
出了慈宁宫,赵烈问我:“你真去说?”
“去。先回去问问皇上,该说什么。”
萧彻正在批折子,听我说完,笔都没停。
“去。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吃得少,睡不着,天天头疼。”
“见了谁呢?”
“谁也没见。”
“您昨天下午见了户部的两个郎中,关着门说了一个多时辰。”
“朕头疼,记不清了。”
我站在案边看他。他脸是白的,眼底下一圈青,说起头疼来,脸不红心不跳。
“皇上,您到底疼不疼?”
“疼。”
“哪儿疼?”
他拿笔杆子点了点自己的脑门,接着批折子。
我还是不信。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慈宁宫给的东西,别吃。”
我说:“没吃,就喝了口茶。还赏了我一只镯子,没戴进去,断了。”
萧彻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太狠,又咳嗽起来。
这回咳得倒像是真的。
07 夜班
那两个月,我隔几天就去慈宁宫回一趟话,回回都说皇上吃得少、睡不着、头疼。太后回回叹气,叹完了赏我一盘点心。
点心我一块没吃,全拿去喂了御花园的鱼。鱼没死,就是胖了。
七月里,轮到我值夜。
三更天,寝殿里还点着一盏灯。我在门外站着,听见里头翻身,翻了一回又一回。
“沈卿。”
“臣在。”
“进来。朕睡不着,你说说话。”
我进去,隔着屏风站好。萧彻躺在里头,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说什么?”
“说说西北。”
我就从甘州的风说起。甘州的风是黄的,一刮三天,刮完了,帐篷里吃饭都硌牙。外公营里有个伙夫,一只羊能做出八个样,八个样都是咸的。
屏风上的影子笑了一下:“你在西北,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什么?”
“八岁那年,捡了个人。”
影子不动了。
“玉门关外有片胡杨林,我去抓兔子,在一条干河沟里看见一个男孩,十二三岁,浑身是血,烧得滚烫。我蹲下去瞧他,他睁眼就咬,一口咬在这儿。”
我把右手举起来,冲着屏风比了比虎口,比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咬得狠吗?”
“狠。咬住了就不松口,跟狼崽子似的。我嫌他烦,一个手刀劈晕了,拖进旁边的破庙。”
“然后呢?”
“夜里他醒了,冻得直哆嗦。我把羊皮袄扔给他:‘睡你的。狼来了我打。’第二天马贼找过来,他走不动,我就把他夹在胳膊底下跑。跑了三十多里地,他吐了一路,一边吐一边骂,说回了京城要诛我九族。”
那边像是呛了一下。
“我嫌他吵,掏出半只烤兔腿塞他嘴里:‘吃你的吧,病秧子,吃饱了再骂。等我长大了,你得给我当牛做马。’”
“那兔腿里头,有沙子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戈壁上烤东西,哪有不进沙子的。”
也是。
“后来外公的兵找过来,满戈壁都在喊我。我把他扔给军医,追马贼去了。外公说,那是从北狄换回来的皇子。先帝那些年跟北狄打打停停,前后往那边送过三个皇子当人质,谁知道是哪一个。”
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件事。
“皇上,您是不是也在北狄待过?”
“待过三年。”
“那您认不认识……”
“朕在北狄三年,没出过帐篷。”
那就不是他。那小子野得很,能咬人。
我说:“也不知道活下来没有。那么弱,八成活不长。”
过了好一阵,屏风那边才有声音:“说不定活得挺好。”
“活得好也得给我当牛做马。我跟他说过的。”
“……那他肯定记着。”
我又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的呼吸慢慢匀了,以为他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往外退。
退到门口,屏风后头忽然笑了一声。
我回头看。灯底下只有一个影子,面朝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也不知道他笑什么。
08 请茶
中秋那天,申时刚过,萧彻把我叫到跟前。
“去京营一趟,把刘副将请进宫来。朕请他喝茶。”
“现在?”
“现在。宣平侯这会儿已经进了宫,在慈宁宫陪太后说话。宫门有朕的人守着,外头的信递不进来。你得在天黑之前,把人请到。”
我听明白了一半:这茶,不是好茶。
京营在城西十五里。我带了四个侍卫,骑马赶过去,到营门口亮了腰牌。守门的兵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进去通报,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放我们进去。
刘副将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子,正在帐里吃饭。听说皇上请喝茶,他筷子都没放下。
“沈大人,今儿过节,营里事多。末将晚上还得带兵巡夜,实在走不开。改天末将亲自进宫谢恩。”
“皇上说,今天。”
刘副将笑了笑,朝帐门口看了一眼。帐外站着二十几个亲兵,手都按在刀柄上。
“沈大人,营里有营里的规矩……”
我在西北的军营里长大,营里的规矩,我比他熟。皇上召见,从来不用等兵部的调令。他是在跟我耗时辰。
帐外二十几个亲兵,真动起手来,我打得过。可动静一大,这一营几千人都得知道,宣平侯那边,也就知道了。
我看了看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榆木的,扶手很粗,挺结实。
我说:“刘将军走不开,那就不走。我抬您去。”
我两手抓住椅子扶手,连人带椅子,端了起来。
刘副将一百七八十斤,加上一把椅子,跟储秀宫那段屋檐比,轻多了。我端着他,掀开帘子出了大帐。
外头是校场,正赶上开饭,几百个兵端着碗蹲在地上。看见我端着他们的副将出来,几百个人全站起来了。
我站在帐门口,扯开嗓子:“皇上体恤刘将军操劳,请刘将军进宫喝茶!刘将军腿脚不便,本官抬他去!”
亲兵们围了上来,手按着刀,可一个拔刀的都没有。
他们不敢。今晚的事还没办,这会儿当着几百个兵的面拦皇上请的人,那就是明着造反。
刘副将坐在椅子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大人,放末将下来。末将自己走。”
“那不行。皇上说了,务必请到。”
我端着他出了营门。四个侍卫跟在后头,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出了营门二里地,我才把他放下来,让他骑马。进了宫,高德海把他领进偏殿,门一关,外头换上了我那一班的侍卫。
我回养心殿复命。萧彻正在换衣裳,准备晚上的宫宴。
“请来了?”
“请来了。抬来的。”
萧彻系扣子的手停了:“抬来的?”
“他说腿脚不便。”
萧彻低下头接着系扣子,系了好几回,都没系上。
“皇上,您请他喝的什么茶?”
“晚上你就知道了。”
09 中秋
中秋宫宴,宣平侯献上了一班西域舞姬,说是特意从西边请来的,先在慈宁宫给太后看过,太后说好。
就是我在慈宁宫院子里见过的那一班。
舞姬一共六个,每人怀里抱一面手鼓,转起圈来裙摆铺开,满殿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我站在萧彻身后,看的是她们的手。
她们转到御座前头的时候,我看清了。跳胡旋舞的手,应该是软的。领头那个女人右手虎口上,却有一层黄茧,那是握了好几年刀才磨得出来的。
还有那几面鼓。手鼓是空心的,拍起来声音脆。她们拍得很轻,声音却发闷。
我想起在慈宁宫那天,有个舞姬弯腰去抱鼓,两只手往下一沉,像抱的是一块砖。
我弯腰凑到萧彻耳边:“鼓里有东西。领头那个,手上有刀茧。”
萧彻端着酒杯,没回头:“知道。”
“知道?”
“上个月朕查了京营的兵册,三万人里,有八千是空名字,饷银全进了他的口袋。他知道朕要动他了。”他抿了一口酒,“朕还没有儿子。今晚朕要是死了,立谁当皇帝,就是太后一句话的事。”
“那您还坐着喝酒?”
“你不是在么。”
鼓声一停,领头的舞姬把鼓往地上一砸。鼓皮裂开,里面是两把短刀。
她踩着桌案往御座上扑。我从台阶上迎下去,刀都来不及拔,她离得太近了。我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往外,不往里,赵烈教的。刀落了地,我顺势把她整个人抡起来,朝后面跟上来的两个砸过去。
三个人滚成一团,撞翻了两张桌子,酒菜洒了一地。
剩下三个往两边扑,被殿里的侍卫截住了。赵烈从侧门冲进来,一刀背砸在一个人的后脑勺上。
还有一个从侧面绕过来,扑到了御座跟前。我回头的时候,萧彻还坐着,酒杯端在手里,只往旁边偏了偏身子。那把刀扎进了椅背。赵烈赶过去,把人按在了地上。
萧彻低头看了看杯子,酒一滴都没洒。
宣平侯这时候站了起来,喊了一声“护驾”,喊得比谁都响。
萧彻看着他:“宣平侯坐吧。你京营那个姓刘的副将,朕下午请进宫喝茶了。他什么都说了。”
原来下午抬回来的那位,是这么用的。
宣平侯站在那儿,脸一点一点白下去。两个侍卫过去,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前前后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我把领头的舞姬捆好交给赵烈,回身复命:“皇上,刺客六人,全拿下了——”
话没说完,萧彻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沈卿,朕吓坏了。头晕,心口疼。”
满殿的人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全看着我们。我爹坐在礼部那一桌,手里的筷子掉了。
我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我听得清清楚楚:一下,一下,又慢又稳,比我的还稳。
“皇上,您这心跳挺稳的。”
他贴着我耳朵说:“吓得快停了。”
那天夜里,我送他回寝宫,一路上他都没松手。到了门口,他忽然问我:
“沈卿,你小时候在西北,吃过烤兔子没有?”
10 诏狱
中秋第二天一早,我爹把我堵在了家门口。
他手指头直哆嗦:“当着满朝文武!皇上抱你,你就让他抱着?”
“他说他吓坏了。”
“他吓坏了你就让他抱?你的名节呢?沈家的脸面呢?”
“那我把他甩开?当着满朝文武?”
我爹张着嘴,想了好一阵,没想出该怎么办。
最后他叹了口气,往我手里塞了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山楂糕。
“昨晚上那一桌菜,你一口没吃上。饿了吧。”
中秋后第五天,萧彻去诏狱见宣平侯,我跟着去了。诏狱是关钦犯的大牢,在宫城西北角,一年到头不见太阳。
宣平侯关在最里头一间。侯爷的袍子还穿在身上,脏了,人倒坐得笔直。
“皇上是来送臣上路的?”
萧彻站在栅栏外头:“来问你一句话。中秋那天,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朕身子弱,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死了。”
宣平侯笑了。
“等?等皇上把京营的兵册查完,臣一样是死。皇上让人隔三五天往慈宁宫报一回头疼,臣信了三个月。要不是户部有个郎中喝多了酒,说漏了嘴,臣到今天还信。”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臣只是没算到,皇上身边多了一个能托房子的。”
又说:“沈领班,那几个舞姬,臣在西边找了半年才找齐。”
我说:“下回找几个手上没茧的。”
“没有下回了。”
萧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宣平侯在后头叫了一声:“皇上。太后她……什么都不知道。”
萧彻没回头:“朕知道她知道。”
出了诏狱,外头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萧彻咳嗽了两声。
我看着他:“又装?”
他拿袖子掩着嘴:“里头霉味大。这回是真咳。”
11 兔腿
宣平侯的案子查了二十来天。京营那八千个空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是一笔银子,顺着银子往下挖,挖出来十几个名字。萧彻只办了宣平侯一个,别的名字先记在本子上,一个都没动。宣平侯判了斩。太后在慈宁宫称病,再没出来见过人。
朝里的人这才回过味来:这位“性子软、身子弱”的皇上,下手一点都不软。
我也回过味来了。他让我隔三五天去慈宁宫说他头疼,是在给宣平侯吃定心丸。宣平侯以为皇上病歪歪的,什么都没察觉,就不急着动手;等他察觉了,兵册已经查完了。
只有在养心殿里,他还是那个一天头疼三回的人。
那天傍晚,御膳房送来一个扣着盖的盘子,萧彻让我掀开。
盘子里是一只烤兔腿,烤焦了,黑乎乎的,半边皮都翘起来。
萧彻说:“尝尝。朕特意让他们烤焦的,沙子就免了。”
盖子从我手里掉到了地上。
那天夜里隔着屏风,我把病秧子的事从头讲到了尾,可我一个字都没提过沙子。
是他自己说的。他说,猜的。
萧彻把我的右手拉过去,翻过来,拇指按在虎口那道疤上。
“朕咬的。”他说。
我嗓子发干:“你……你就是那个病秧子?”
“嗯。十岁被送去北狄,十三岁回来,路上被人截了,护卫全死了。朕在沙地里爬了三天,碰上一个八岁的丫头。咬了她一口,被她劈晕,又被她夹着跑了三十里,还被塞了一嘴沙子。”
“那兔腿是好的!”
“全是沙子。”
“你说你在北狄三年,没出过帐篷!”
“朕没说谎。回来的路上,不算北狄。”
“那天晚上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在屏风后头听着?”
“你说朕八成活不长了。朕得缓缓。”
我把手抽回来:“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回京以后。那个军医跟着护送朕的兵进了京,朕把他留在了太医院,现在是院判,太医院的二把手,姓周。他告诉朕,那是老侯爷的外孙女。名字朕早就知道了,那天满戈壁的兵都在喊。”
“那你……”
“一道旨意,把侍郎家没出阁的闺女叫进宫来?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何况先帝的孝期没满,不能选秀。朕等了三年。”
“那我当了这几个月侍卫,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宣平侯还没倒。朕跟谁亲近,谁就是靶子。”
我想起储秀宫那天。他来得那么巧。
“所以那天你是特意去的。”
“去看看你长成什么样了。”
“那我掐着嗓子说九天玄女托梦的时候,你全知道?”
“知道。”
“……你憋得挺辛苦吧。”
“高德海憋得更辛苦。”
门外,高德海咳嗽了一声。
“那后来,为什么不让我进后宫,让我当侍卫?”
萧彻看着那只兔腿:“本来是想让你进后宫的。可你托着半间屋檐,嘴上说快撑不住了,胳膊都不抖一下。朕就想,后宫那种地方关不住你。就算关住了,你也不会高兴。”
我拿起那只兔腿,咬了一口,焦得发苦。
“难吃。”
“当年那只更难吃。”
“当年那只你吃完了。”
他笑了。笑完,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九月秋狝,你跟朕去。”
秋狝,就是秋天去皇家猎场打猎。
“去打猎?”
“去打猎。记得带甲。”
12 院判
第二天我去了太医院。
周院判在后院晒药,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簸箕一歪,半簸箕当归撒在了地上。
“青棠丫头?”
“周伯。”
他蹲下去捡当归,捡了两根,又站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长这么高了。你外公要是看见……”他摆了摆手。
我帮他把当归捡回簸箕,问他当年的事。
“那孩子交到我手上的时候,烧得人事不省。醒过来头一句,问的是‘那个丫头呢’。我说追马贼去了,他就把脸扭到一边,抱着你那件羊皮袄,谁要拿走都不给。一件破袄子,又膻又硬,他抱了一路,抱回了京城。”
“回了京城呢?”
“又烧了一个月。先帝来看过一回,站在门口问了两句,走了。”周院判拍了拍簸箕里的土,“那一个月,他问了我几十回:那丫头叫什么,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爱吃什么。我说我哪知道她爱吃什么,她什么都吃。”
我笑出了声。
“后来他就把我留在了太医院,一留十年。”
“周伯,他身子到底怎么样?天天喊头疼。”
周院判哼了一声:“我给他请了十年的脉。他那身子骨,比你外公当年还结实。”
“那头疼是装的?”
他说:“头疼是真的。朝里那一摊子事,换谁谁不疼。”
我在太医院坐到天黑。周院判说了好多西北的事,说我外公跟他打过一个赌,赌我长大了嫁不出去,赌注二两银子。
他说:“这二两银子,看样子我得去你外公坟上要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看着我,只是笑。
临走,我想起一件事。
“周伯,他让我秋狝的时候带甲。打猎为什么要穿甲?”
周院判正往药柜里放当归,手停在了半空。
“他让你带,你就带。”
13 镯子
宣平侯问斩以后,慈宁宫的门就一直关着。
九月初,慈宁宫的嬷嬷找到我,说太后想见我一面。
我去问萧彻。萧彻说:“去吧。让赵烈在门外等着。”
太后不在正殿,在后头的暖阁里,靠着一个软枕。才二十几天,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坐。”
我站着没动。
她也不在意,让嬷嬷捧出一个锦盒。打开,是那只断了的翡翠镯子,断口拿金子镶上了,一圈细细的金边。
“断了的东西,拿金子镶上,还能戴。”她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拿着吧。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接了过来。
太后看着我:“你回回来跟哀家说,皇上头疼,睡不着,都是他教你的?”
“是。”
太后笑了一声,笑完咳嗽起来。
“哀家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叫一个丫头片子哄了三个月。”
“太后,臣说的也不全是假话。皇上是真头疼。周院判说,朝里那一摊子事,换谁谁都疼。”
“那一摊子事里,有哀家一份。”太后靠回枕头上,“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要你来说,他见了谁?”
“想知道他要动谁。”
“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动哀家的娘家。他不是哀家生的。先帝一走,他坐稳了,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宣平侯府。哀家看得明白,哀家那个弟弟也看得明白。我们赌了一把,输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不哭也不求饶,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哀家叫你来,是想托你一件事。宣平侯府的女眷,按律要发卖。哀家那个侄女,今年十七,本来是要当皇后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太后为什么不自己跟皇上说?”
“哀家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太后看着我,“你说的,他信。”
我把锦盒揣进怀里。
“臣去说。成不成,臣不知道。”
回到养心殿,我把太后的话原样学给萧彻听。萧彻听完,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送她去城外的静慈庵,带发修行。月钱从内库出。”
“就这样?”
“就这样。”
他又把笔拿了起来:“她又没做错什么。”
我拿出那只镶了金的镯子,往手上套了套,还是卡在老地方,下不去。
萧彻瞥了一眼:“别使劲。”
我就没使劲,把它收回了盒子里。
14 北苑
秋狝那天,萧彻只带了一千禁军出城。
兵部尚书跪在城门口劝了半个时辰,说北边不太平,白狼口外头老有北狄的骑兵晃悠,北苑离白狼口又近,皇上该多带些人。萧彻听完,上马走了。
我骑马跟在御驾边上,穿着他叫人给我打的那副甲。甲是新的,扣子全开在左边,因为我右手要使劲。
头两天,真是在打猎。
萧彻射了一头鹿,一箭穿了脖子。我这才知道,他的弓是硬弓,跟来的禁军里,一半的人拉不满。
他把弓递给我:“你试试。”
我一拉,弓背“啪”地断了。
萧彻看着那两截弓:“这张弓跟了朕八年。”
“您让我试的。”
“朕让你试,没让你拉断。”
他又让人拿来一张。这回我只使了三分力,一箭出去,没射着鹿,射穿了鹿后头那棵树,箭头从树那边露出来半截。
跟着的禁军全盯着那棵树看。
萧彻说:“把这棵树砍了,带回宫去。往后谁再说朕的侍卫是走后门进来的,就让他来看看。”
第二天夜里我巡营,发现营地扎得有点怪。人全住在南边,北边扎了几排帐篷,掀开一看,里头是空的,连铺盖都没有。
我问赵烈,赵烈说是皇上亲自定的。我去问萧彻,萧彻说:“北边风大。”
北苑九月里,刮的是南风。
第三天夜里,四更天,营外的狗先叫了起来。
接着是马蹄声。不是几十匹,是几千匹,地皮一直在抖。
我掀开帐子冲出去,营地北边已经烧起来了,烧的是那几排空帐篷。北狄骑兵从黑地里冲出来,刀上映着火光,前锋已经撞开了外头的木栅。
萧彻站在大帐门口,甲已经穿好了,像是根本没睡。
“白狼口的守将韩冲,是宣平侯的人。宣平侯一倒,他知道下一个就轮到他,所以开了关,放北狄人进来抓朕。抓住了朕,北狄要地要钱,京城都得给。”
我盯着他:“您早知道?”
“知道。宣平侯的案子,朕故意没碰他。京营调了五千人,前天夜里就绕到白狼口后头去了。关口一封,这些人一个也回不去。”他看了一眼北边的火,“就是他们比朕算的,早到了半个时辰。”
“您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就不让朕来了。”
半个时辰。京营的兵赶过来,至少还得这么久。营里一千禁军,对面两三千骑兵。
禁军已经乱了。骑兵冲营,靠的是马快,一冲就散。前头的防线一道接一道被冲开,喊杀声越来越近。赵烈带着侍卫守在大帐前,肩膀上插着半截箭杆。
“皇上,往南撤!我们挡着!”
萧彻站着,手按在剑柄上,一步都没挪。
我在看那些马。
我是在西北长大的,骑兵冲营我见过。马一冲起来就停不下,人挡不住马,可马腿挡得住。
我先拔的刀。砍到第三匹马,刀卷了刃。
营地边上停着十几辆运粮的大车。我跑过去,一脚踹掉车轴上的销子,两手抓住车辕往上一掀,一丈多长的枣木车辕,连着半个车架被我拔了下来。
我扛着它迎上去。头一排马冲到跟前,我把车辕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咔嚓一声,前面三匹马的前腿全折了。马上的人飞了出去,后头的马收不住脚,撞成一堆。
我往前跨一步,再扫。
一根车辕扫断了,我回去再拔一根。
骑兵冲锋,靠的是一口气往前顶。前头的马一倒,后头就堵住了;堵住了的骑兵,就是活靶子。赵烈领着侍卫从两边扑上去,专砍摔在地上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北狄的前锋大将骑马冲了过来。他看出来了,挡路的是我,举起狼牙棒就朝我头顶砸。
我扔了手里断成半截的车辕,一把攥住狼牙棒的柄,往下一拽。他连人带棒从马上栽下来。我一脚踩住了他的胸口。
萧彻在后面说:“留活的。谁开的关,谁递的信,朕要他亲口说。”
东边山梁上响起了号角。京营的兵到了。
剩下的北狄骑兵掉头往北跑,往白狼口跑。白狼口这会儿已经封死了。
我站在一堆死马中间,浑身是泥是血,两条胳膊抖得抬不起来。车辕扫断了四根,右手的指甲劈了两片。
我转过身,走到萧彻面前。
“您拿自己当饵。”
“嗯。”
“一千个人,对两三千骑兵,您就站在大帐门口等着?”我嗓门越来越大,“京营的兵要是再晚半个时辰呢?我要是睡死了呢?”
萧彻伸手把我拉过去,抱住了。
甲片硌着他,他也没松手。他的手按在我后背上,抖得厉害。这回他的心跳,一点都不稳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朕算了半年。他们几时来,从哪来,来多少人,朕都算了。就是没算到,你会一个人扛着车辕冲出去。”
“青棠。”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叫我。
“以后别这样。”
我让他抱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睡你的。狼来了我打。”
15 纱布
北苑那一仗打完,我在帐篷里睡了一整天。
醒的时候,萧彻坐在床边,拿着一把小剪子,正在给我剪那两片劈了的指甲。剪得歪歪扭扭,比我自己啃的还难看。
“周院判呢?”
“朕没让他进来。”
“您会剪吗?”
“不会。”他又剪下去一刀,“学。”
我躺着让他剪。他手心朝上的时候,我看见上头横着几道红印子,一道压一道,像是让绳子勒的。
“手怎么了?”
“勒的。”
他没往下说,我也就没往下问。
剪完了,他说韩冲在白狼口让京营堵住了,活的,正往京城押。北狄那位前锋大将也是活的,关在后营,一天要三回羊肉。
“给他吗?”
“给。他吃一回,就多说一句。”
那几天,他骑马、批折子、审人,比谁都精神。
回京以后,我升了禁军副统领,正三品。
赵烈肩膀上的箭拔了,吊着一条胳膊来道喜:“沈统领,往后我还跟着你?”
“你胳膊好了再说。”
他咧着嘴:“好了也跟。跟着你,有架打。”
可一回京,萧彻就受了伤。太医院报上来,说是那天夜里一支流箭擦过胸口,“伤势沉重,需卧床静养”。宫里传的版本更好听:皇上是替沈统领挡的箭。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夜里离我最近的一支箭,也在十丈开外。
我被叫进养心殿侍疾。
萧彻半靠在床上,胸口缠着厚厚一圈白纱布,脸白得吓人。
“咳……沈卿,你来了。”
我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在纱布上戳了一下。
“嘶——”他往后一缩,“谋杀亲夫?”
我说:“还不是夫呢。周院判刚才在外头都跟我说了:一道擦伤,没出血,再晚包半个时辰,自己就长好了。您让他缠了八层纱布,还拿朱砂水染红了一块。”
周院判卖起皇上来,一点都不犹豫。
我又凑近闻了闻他的脸。一股珍珠粉的味道,这味道我熟,我脸上敷了三年。
原来他那张一年到头白惨惨的脸,是这么来的。
萧彻干脆掀开被子,一把把我拽到床边坐下。
我屁股底下硌着个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件羊皮袄。皮子硬了,毛秃了好几块,袖口拿线补过。
“这是我的。”
“朕的。”他把袄子拿回去,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你给朕了。”
放好了袄子,他才接着说:“朕不装病,怎么留你在养心殿过夜?外头那帮御史天天盯着,朕要是明着留你,他们明天就上折子,说你不守规矩。”
“皇上连北狄人都不怕,倒怕御史?”
“朕不怕御史,朕怕你嫌烦跑了。十年前你就跑过一回,连名字都没留。”
他攥着我的袖子,攥得挺紧,一点都不像受了重伤的人。
“不跑了。”我说。
他抬眼看我。
“你这身子骨,”我拿手指又戳了戳他胸口的纱布,“没人看着不行。”
他“嘶”了一声,然后笑了,凑过来亲了我。
纱布上的朱砂水,蹭了我一袖子。
16 三碗饭
萧彻的“重伤”养了七天。第八天,他让高德海把养心殿里的人全撤了,只留我一个。
案上摊着一卷明黄的绢子。我凑过去看,是一道圣旨,字都写好了,最后一句是“着立为皇后”,前头该写名字的地方,空着。
萧彻把笔递过来。
“名字你自己写。不想写,朕就烧了,往后再不提。”
我没接。
“我先问几句。”
“问。”
“当了皇后,是不是就得在坤宁宫里待着,天天绣花?”
“你绣过花?”
“扎穿过一个绣墩。”
“那就不绣。禁军副统领,你照当。”
“御史能答应?”
“朕去跟他们吵。”
“后宫谁管?”
“后宫就你一个,有什么好管的。”
我看着他:“一个妃子都不纳?”
“不纳。”
“往后也不纳?”
萧彻说:“养不起。你一顿三碗饭。”
我把笔拿了过来。
笔杆太细,捏着不顺手。头一笔下去,墨洇开了一大团。我写的是“沈青棠”,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大,最后那个“棠”字,把旁边的“着”字挤歪了。
萧彻低头看了一会儿。
“不写娇娇?”
“娇娇是我爹的。”我把笔放下,“青棠是我自己的。”
“字真丑。”
“认得就行。”
他把圣旨卷起来,又说:“册封那天,你佩自己的刀上去。”
“礼部会吵翻天。”
“让他们吵。你当年夹着朕跑三十里,腰里也挂着一把刀。朕要娶的就是那个。”
我想了想,那时候腰里确实挂着一把,是外公给的小刀,切兔子用的。
“我爹要是知道了,得晕。”
萧彻说:“他晕过一回了,有经验。”
17 圣旨
北苑那一仗审出来的,加上本子上先记着的,一共十三个人:有收了北狄银子的,有帮韩冲传信的,还有一个工部营缮司的郎中。营缮司管宫里修房子。宣平侯吃下去的空饷,有一部分就是走他的账洗出去的:账上写着修了,银子分了,房子没修。储秀宫那根柱子,三年前就报了要换,也在这本账上。
萧彻给了我一把尚方宝剑,让我带五百禁军去拿人。
三天,拿了十三家。大部分人家门开得很快。只有一家关着门,家丁拿着棍子堵在门后。我上去踹了一脚,门闩断了,两扇门往里拍在地上。家丁们把棍子扔了。
这一家,就是工部那个郎中。他家的地窖里,银子码得比我还高。
郎中姓孙,五十多岁,跪在地窖口直磕头,说银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我问他:“储秀宫回廊那根柱子,三年前报了要换,银子批下来了,柱子没换。银子呢?”
“下官……下官不知道什么柱子。”
我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提了起来,让他脚尖点着地,正对着那一窖银子。
我说:“我托过那根柱子。它砸下来的时候,底下趴着苏尚书家的姑娘,差一点就没命了。”
孙郎中两条腿在半空蹬了两下,不蹬了。
“下官全说。”
后来审出来,这三年宫里报修的廊子、殿顶、门窗,一共四十七处,真修了的不到一半。
萧彻判他的时候,多加了一条:先去储秀宫,跟着工匠,把那段回廊亲手修好,修完了再去流放。
孙郎中在储秀宫修了一个月,人瘦了二十斤。新换的柱子是一整根楠木。我去看过,拿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抄家的第四天上午,我顺路回了趟家。
我爹正坐在前厅喝茶。看见我一身甲、腰挂尚方宝剑、后头跟着两个带刀的禁军进门,他手一抖,茶碗掉在地上碎了。
“娇娇!”他从椅子上滑下来,抱住柱子,“爹这辈子一文钱都没贪过!你可不能大义灭亲啊!”
后头两个禁军把头埋得很低,脖子都憋红了。
“爹,我是回来看您的。”我把他从柱子上扒下来。
“看我带剑干什么?”他眼泪还挂着,“别人家闺女回门带姑爷,我闺女回门带尚方宝剑……”
我让两个禁军去门外等着,扶他坐下。
“爹,皇上要立后了。”
我爹愣了愣,长长出了一口气。
“立后好。皇上二十三了,早该立了。也不知道是谁家姑娘有这福气。”他说着又叹气,“礼部这阵子神神秘秘的,尚书大人什么都不跟我说……唉,你要是当年听爹的话,好好学琴……算了,三品官,也算光宗耀祖了。”
门外有人拉长了嗓子:“圣——旨——到——沈明德接旨——”
我爹慌忙整好衣冠,跪到院子里。传旨的是高德海。他看了我一眼,清清嗓子,展开圣旨:
“……礼部左侍郎沈明德之女沈青棠,忠勇救驾,德行昭著,着立为皇后。钦此。”
我爹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后来他抬起头,问的头一句话是:“青棠?这是她外公起的名字……皇上怎么知道的?”
高德海笑眯眯的:“沈大人,皇上知道的事多着呢。”
其实那两个字,是我自己写上去的。
我爹又看看我。看看我腰上的剑,又看看我手上劈了的指甲。
“立她?”他声音都劈了,“立她当皇后?皇上他是不是——”
我把指节捏得咔吧一响。
我爹转过身,朝皇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吾皇圣明!”
后来我才知道,礼部上上下下早就知道了,单单瞒着他一个。尚书大人的原话是:“沈侍郎这个人最讲规矩。让他知道了,他能连夜上折子,参他自己闺女。”
18 御史
立后的旨意下来以后,萧彻又发了一句话:册封那天,皇后佩自己的刀上殿。
这句话第二天就传遍了六部。都察院是御史们办事的衙门,那几天往宫里递了十几道折子,有说我粗鄙的,有说我以武犯禁的,还有说我克夫的。克夫这一条,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怎么算出来的。
萧彻一道都没批。到了第三天早朝,礼部的老大人们跪了一地。
我那天当值,按着刀站在殿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礼部尚书说,自古皇后受册,穿礼服,戴凤冠,由女官搀着走上去,从没有腰里挂刀的。一个御史接着说,皇上龙体欠安,更该立一位温婉贤淑的皇后,在身边好生照料。
萧彻在上头咳嗽了两声。
他问:“温婉贤淑的,托得住储秀宫的房子吗?”
底下没人接话。
“中秋那天晚上,刺客离朕三步,温婉贤淑的,在哪?”
那个御史的脑袋又往下低了低。
萧彻说:“朕身子弱,离了她,活不长。”
满殿的人都低着头。我站在殿门口,看见礼部尚书的胡子抖了两下,大概是想笑,又不敢。
散了朝,折子照样往宫里递。萧彻让高德海把它们码在养心殿墙角,码了半人高。
御史们见皇上那边说不动,就换了一条路。
册封定在十月十八。照规矩,册封之前我得搬回家住。搬回去的第三天晚上,一个姓钱的御史上门来拜访我爹。
我在屏风后头剥核桃,听得清清楚楚。
钱御史先夸了一通我爹的字,夸完了才说正事:“沈大人平日里说起令嫒,不也常叹气么?您是礼部的人,又是皇后的亲爹,这道折子,满朝文武谁出面都不如您出面。您只要说一句‘小女粗鄙,不堪为后’,皇上不能不听。”
他把一张写好的折子推到我爹面前。
我爹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
我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我爹这个人,我知道。他是真觉得我粗鄙。这三年他天天念叨,一天念叨三回。折子上写的那些话,跟他平时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钱御史又说:“令嫒是什么样子,沈大人比谁都清楚。托屋檐,踹大门,这哪是母仪天下,这分明是个屠户……”
我爹把折子放下了。
“钱大人,我闺女粗鄙,我说得。你说不得。”
钱御史愣住了。
我爹站了起来:“她在储秀宫托住半间屋檐,底下压着的是苏尚书家的闺女。中秋那天晚上,刺客的刀离皇上不到三步,钱大人在哪?”
钱御史张了张嘴。
“在桌子底下。”我爹替他答了,“我也在桌子底下。可我闺女不在。”
“沈大人,这是礼法……”
“礼法我比你熟。送客。”
管家把钱御史请了出去。我爹回头冲着屏风说:
“出来吧。核桃壳掉了一地,当爹聋了?”
我从屏风后头出来。
他看看我,又看看手里那道折子,把它凑到蜡烛上点着了。
“皇上真要你佩刀上殿?”
“嗯。”
我爹盯着那团火:“礼部那帮人,能跟你吵到明年。光靠皇上一句话,压不住他们。得有出处。”
“什么出处?”
“老祖宗做过的事,就叫出处。”
他把烧剩的纸灰拍进茶碗里,起身要走。
我叫住他:“爹,这三年您天天说我粗鄙,是真嫌我?”
我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你娘也是你外公养大的。骑马射箭,样样比我强。她二十一岁那年,马惊了,她非要自己去拉,没拉住。”
他转过身来,眼圈是红的。
“爹不嫌你粗鄙。爹是怕。闺女家老老实实待在屋里,绣绣花,进了宫当个娘娘,一辈子不用骑马,不用拿刀,就出不了事。”
“可我托住了柱子。”
“是啊。”他叹了口气,“爹关了你三年,你还是托住了。”
他回屋换了身衣裳,连夜去了礼部的库房。
19 佩剑
我爹在礼部库房里待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一早,他抱着一摞发黄的旧档出来,眼睛熬得通红,直接进了尚书的值房。他把其中一本摊在尚书面前,手指头按着一行字:
“太祖元后,随太祖征战十二年。册后之日,佩剑升殿。”
元后,就是皇帝的头一位皇后。
尚书看了半天:“沈侍郎,这上头写的是剑。你闺女佩的是刀。”
我爹把袖子一甩:“刀是兵器,剑也是兵器。太祖元后佩得,我闺女为什么佩不得?”
这事就这么定了。
册封前五天,尚衣局送来了礼服。
大红的袍子,金线绣的凤,从领口一直绣到下摆。我穿上站直了,几个嬷嬷围着我直夸。
我抬了一下胳膊。
“刺啦”一声,右边袖子从肩膀那儿崩开了线。
嬷嬷们的脸全白了。
正乱着,门房来报,苏家姑娘来了。
苏婉清是来道喜的,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她一进门就看见我举着一条胳膊,袖子耷拉着。她愣了一下,放下点心,走过来捏起裂口看了看。
“针线笸箩呢?”
嬷嬷递了过去。她拿起剪子,三两下把袖子拆了。
她一边比划一边说:“姐姐要抬手,就得给她留出抬手的地方。腋下放两寸活褶,袖口收窄,省得挂东西。里头再衬一层软甲,外头看不出来。”
尚衣局的嬷嬷说:“苏姑娘,这礼服的样子是祖制……”
苏婉清头都没抬:“祖制上有皇后佩刀吗?刀都佩了,还差两寸褶子?”
嬷嬷不吭声了。
她改了一下午。我坐在旁边看她穿针,针在她手里又细又听话,跟我那根扎穿了绣墩的,不像是一个东西。
改完了,她咬断线头,说她要嫁人了,嫁她表哥,下个月过门。
“本来我爹是要送我进宫的。选秀一停,他就松了口。”
她看着我笑:“姐姐那天,救了我两回。”
册封那天,天刚亮。
我穿的就是苏婉清改的那身:里头衬着软甲,外头是大红的袍子,袖口收窄了,腋下藏着两寸活褶。凤冠压在头上,沉得要命。腰里挂着那把刀,北苑回来以后重新开过刃。
台阶很长,两边站满了文武百官。我一级一级往上走,没让人扶。
我爹站在文官那一列里,腰杆挺得比旁边谁都直。
萧彻在台阶顶上等我。我走到他跟前,按着刀,单膝跪下。
“臣沈青棠,见过皇上。”
他弯腰把我拉起来。拉的时候,拇指在我虎口那道疤上按了一下。
礼官捧上金册,我抬手去接,袖子一点声都没响。
接着是念册文,很长。念到一半,萧彻偏过头,嘴唇几乎不动:
“这身龙袍太沉了,朕头晕。”
“忍着。”
“晚上回去,你得抱朕。”
“轻点抱还是重点抱?”
“……轻点。朕身子弱。”
册文还在念。我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当年你说,回了京城要诛我九族。”
“嗯。”
“现在还诛吗?”
萧彻想了想。
“不诛了,”他说,“朕也在里头。”
番外 病秧子
储秀宫那天,我本来只打算远远看一眼。
她回京这三年,我派人打听过,只打听到一件事:沈府的厨子三年换了四个,都是累走的。
那天我站在月洞门外头,隔着一院子秀女找她。不难找。一百多个姑娘,走路都像柳条,只有一个捏着兰花指、迈着半尺的小步,肩膀却把襦裙撑出了两道棱。
然后柱子就断了。
我往里冲了两步,高德海扑上来,死死拽住我的袖子:“皇上!房子塌了!”
等我甩开他,她已经把横梁接住了。
两条袖子崩开,胳膊上全是灰,膝盖一沉,站在那里。跟十年前在戈壁上,一模一样。
我在月洞门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拍手。
我袖子里揣着一道旨意,早就拟好了,封她做贵人。我站在那儿,听她掐着嗓子说九天玄女托梦,胳膊连抖都不抖,就知道这道旨意用不上了。
后宫四面都是墙。把她关进去,跟把鹰塞进鸡笼子没什么两样。
回宫的路上,我把那道旨意撕了,扔进了御花园的池子。
后来她拿太后的点心喂那池子里的鱼,喂胖了。我一直没告诉她,那池子里的鱼,头一个月吃的是一道圣旨。
……
她当侍卫那几个月,我有好几回想说。
一回是核桃酥那天。她两根手指拧断了铜锁,脸上一点得意都没有,好像拧的是根葱。我想说,你当年夹着我跑三十里,也是这副样子。没说。宣平侯的人在养心殿外头盯着,我跟谁亲近,谁就是靶子。
还有一回是那天夜里。她隔着屏风,把那件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我咬她,她停了一下,袖子窸窣响了一声。我知道她是把手举起来了,冲着屏风在比那道疤。
她比的是哪儿,我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
然后她说,那小子八成活不长。
这十年,我在宫里熬过的那些日子,有一半是靠一句话撑过来的:有个丫头说过,等她长大了,我得给她当牛做马。
这话我当了真。她自己倒忘了,以为我早死了。
我只好面朝着墙,笑了半宿。
……
北苑那天夜里,我算错了半个时辰。
京营约的是五更天封关。北狄人四更天就到了。
我站在大帐门口,手按着剑,看她扛着车辕冲出去。我不能动。皇帝一挪步,禁军就散了。
我只能数。她扫断了第一根车辕,跑回去拔第二根,又拔第三根。拔第四根的时候,她的右手在流血。
号角响的时候,我才发现,剑柄上缠的绳子,叫我攥断了。
……
立后的旨意下去第二天,沈明德递了牌子,单独求见。
我以为他是来劝的。他进来就跪下,磕了个头,说:“臣不敢劝。臣只求皇上一件事:别让她骑惊了的马。”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了她娘的事。
我说:“朕记下了。”
他又磕了个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皇上,她一顿三碗饭。”
“朕知道。”
“得是干的。”
……
周院判也来告了假,说要回一趟甘州,去老侯爷坟上要二两银子。老侯爷当年跟他打赌,赌那丫头嫁不出去。
我让高德海从内库支了二两银子给他。
“老侯爷那份,朕替他还。”
……
册封那天晚上,坤宁宫的门槛有一尺高。
我说:“朕头晕,走不动。”
她看了我一眼,弯下腰,一只胳膊抄过我的腿弯,一只胳膊托住背,把我横着抱了起来。
高德海在后头,又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轻点。”
她抱着我跨过门槛:“放心,我有经验。当年夹着你跑了三十里,一回都没摔。”
“那回是夹着的,脑袋朝下。”
她想了想:“那这回正着抱,算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