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一个月,我向温叙扬表了白。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丢人。
我喜欢他整整两年,身边几个关系好的朋友都看出来了,偏偏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
大学前三年,我和温叙扬几乎形影不离。
我们不是同一个专业,却因为一场学校辩论赛认识了。后来阴差阳错地进了同一个创业项目组,经常一起熬过夜,一起拿过奖。
他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实际上很讲义气。
我发烧请假,他会把课堂笔记整理好发给我;我赶项目来不及吃饭,他会把外卖放在我桌上,顺便嫌弃一句:“你这样迟早把胃熬坏。”
我知道他对朋友一向不错。
所以最开始,我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
直到大三那年冬天。
学校举办创业比赛,我们的项目临近截止日期,连续几天都在实验室里熬到凌晨。
最后一晚,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实验室只剩温叙扬一个人。
他坐在我旁边,电脑屏幕还亮着,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我动了动脖子,问他:“怎么还没走?”
“等你。”
他说得很自然。
我却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走回宿舍。
路上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两盒热牛奶,出来时递给我一盒。
我捧着牛奶,忽然问他:“温叙扬,你以后找对象,会找什么样的?”
他看了我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没想过。”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他想了想,说:“合得来就行。”
我笑了:“这么敷衍?”
“谈恋爱又不是做题,哪来那么多标准。”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我想,也许我可以试试。
反正我们快毕业了。
如果成功,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如果失败,大不了离开这座城市,谁也不用为难。
可真正到了毕业那天,我还是没敢开口。
我拖了一个星期。
又拖了半个月。
直到学校开始统计毕业去向,温叙扬告诉我,他准备留在国内创业,而我拿到了国外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
我们很快就要分开了。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次不开口,以后可能真的没有机会了。
于是,我约他去了学校后面的咖啡馆。
那天外面下着雨。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把想说的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等温叙扬进门时,我甚至紧张得站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他坐下来,摘下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怎么突然约我?有事?”
“嗯。”
我握着咖啡杯,指尖有些发凉。
“温叙扬,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吧。”
我看着他。
这个人我认识了三年,熟悉到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工作时习惯用左手转笔,知道他心情不好时话会变少。
可真正要把喜欢说出口,我才发现,原来我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
温叙扬没有说话。
我怕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我想和你谈恋爱的喜欢”
咖啡馆里很安静。
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温叙扬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惊喜。
也不是我曾经偷偷幻想过的那种恍然大悟。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清砚,你想清楚了吗?”
我点头。
“想清楚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句话让我有些难堪。
我勉强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我心里一沉。
但还是问:“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温叙扬,你还没回答我。”
他抬起头。
我听见自己问:“你是不喜欢男人,还是不喜欢我?”
他没有立即回答。
那几秒钟里,我竟然还抱着一点可笑的希望。
我想,只要他说不是因为我,只要他说他现在不想谈恋爱,或者还没准备好,我都可以接受。
我可以等。
我可以给他时间。
可温叙扬最终说:
“是不喜欢你。”
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犹豫,一点不忍,哪怕只是随口说出的敷衍也好。
可他没有。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确定的事情。
我忽然问:“那你以前对我那么好,算什么?”
温叙扬皱了皱眉。
“清砚,我们是朋友。”
“我知道我们是朋友。”
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可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知道我每次熬夜第二天都会胃疼。你会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跑来给我送药,会在所有人都走了以后留下来陪我。”
我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吗?”
温叙扬没有回答。
我却突然不想等他的答案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我一直拿来安慰自己的那些细节,在他眼里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
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把我当朋友。
而我把这些好,一点一点攒起来,攒成了喜欢他的理由。
我以为自己离他很近。
原来只是我自作多情。
“对不起。”温叙扬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我低头笑了一下。
“没关系。”
明明不是没关系。
可我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抓着他问,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不能试试,为什么我喜欢了你这么久,你连一点可能性都不肯给我。
那样太难看了。
我喜欢他是真的。
但我也有自己的自尊。
我拿起放在旁边的外套,站了起来。
温叙扬似乎没想到我会走得这么干脆,跟着站起身。
“清砚。”
我停下脚步。
“我们以后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我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不知道。”
这是我当时唯一能说出口的实话。
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做他的朋友。
我没办法再若无其事地听他说以后想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没办法再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也没办法再把每一次靠近都解释成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
我喜欢他。
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不是一句以后还做朋友,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咖啡馆时,雨还没停。
我没带伞,沿着路边走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
是国外那家公司的人事,问我这边确认能入职吗。
我站在路灯下面,浑身被雨水打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我回复,确认。
后来我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办完手续。
临走前,周既白问我:“真想好了?这一走,短时间内可回不来。”
我说:“想好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温叙扬呢?”
我正在收拾行李,闻言停了停。
“什么温叙扬?”
“你少装。你喜欢他那么多年,现在说走就走?”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我表白了,他拒绝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周既白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先一步开口。
“既白,没有等的必要了。”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我并不是不难过。
只是比起继续留在他身边,看着他有一天牵起别人的手,我宁愿趁自己还走得掉的时候,离开这里。
出国前一天,温叙扬给我发过消息。
他说: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最后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拉着行李箱走进机场。
飞机起飞前,我关掉手机。
我以为只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共同的朋友,就能慢慢忘掉他。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虽然笨,却很有效。
五年里,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认识了新的人,也终于有了不必依赖任何人的生活。
我不再为了一个人的消息反复查看手机,也不再因为一句无心的话揣测半天。
至于温叙扬。
我以为我早就不在意了。
直到五年后的婚礼上,他重新站在我面前,叫了我的名字。
我才发现,有些事情确实过去了。
只是我再也不想回到过去了。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在办公室见到了温叙扬。
准确来说,是他主动找上了门。
上午九点半,助理敲门进来,告诉我叙扬科技的负责人已经到了会议室,想和我谈一下城南商业综合体的合作项目。
我翻着手里的资料,问:“对方负责人叫什么?”
助理顿了一下。
“温叙扬,温总。”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补充:“对方提前预约过,原本应该由部门总监接待,不过他们指定想和您谈。”
我把文件合上。
“知道了,请他稍等五分钟。”
助理离开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五分钟后,我准时走进会议室。
温叙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项目资料。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陆经理。”
“温总。”
我在他对面坐下,示意助理把咖啡送进来。
“听说贵公司对城南项目有合作意向?”
温叙扬看了我一眼。
“是。我们前期做过市场调研,也整理了初步方案。远川在项目管理和商业资源整合方面有优势,叙扬科技可以提供技术解决方案。如果双方合作,应该能实现互利共赢。”
他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逻辑清晰,重点明确。
我翻开方案,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第三页的成本测算有问题。”
温叙扬停了一下。
“哪里?”
“你们把后期维护成本算得太低了。按照这个预算执行,前期看起来确实能节省开支,但两年后的运营成本至少会增加百分之十五。”
我将文件转过去,指了指其中一行数据。
“还有这里,你们采用的技术方案和目前的商业运营需求不完全匹配。如果按照这个版本推进,后续很可能需要重新改造。”
温叙扬低头看了片刻。
“这个问题我们回去重新核算。”
“可以。”
我把文件推回去。
“修改后的方案发给我们,经过内部评估,再决定是否合作。”
温叙扬没有立即接话。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他忽然问:“你这五年,一直在国外?”
我抬眼。
“温总,这和项目有关吗?”
他看着我,神色微顿。
“只是随便问问。”
“那就不必了。”
我合上资料,站起身。
“如果没有其他工作问题,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请让贵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和我们对接。”
温叙扬也站了起来。
“清砚。”
我停住。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叫我陆经理。
“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温总觉得,我们应该怎么说话?”
他没有回答。
我替他拉开会议室的门。
“合作归合作,私人关系归私人关系。我不认为这两件事需要混在一起。”
说完,我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后,我把项目资料交给助理,让她按正常流程推进。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周既白。
“怎么样?见到温叙扬了吧?”
“你消息倒是灵通。”
“废话,人家上午还问我你现在的联系方式呢。”
我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给了?”
“没有啊!我又不傻。”
周既白压低声音:“不过,你们以前到底怎么回事?他今天找我打听你的情况,问你什么时候回国,问你现在在哪家公司,还问你有没有对象。”
我把钢笔放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知道。”
“很好。”
“陆清砚,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突然关心你?”
“不好奇。”
“你撒谎。”
“那你就当我撒谎吧。”
我挂了电话。
手机安静下来。
我重新拿起钢笔,却发现刚才看到的那行数据怎么也看不进去。
温叙扬问我有没有对象。
这算什么?
五年前,我喜欢他的时候,他明确告诉我,他不喜欢我。
如今我已经不再期待他的回应,他倒开始关心起我的感情状况。
难道他以为,只要时间过去了,那些事情就能一笔勾销?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没必要。
我回国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和他重新开始。
更何况,我现在的生活很好。
没有温叙扬,也很好。
下午六点,我刚走出公司,就接到了项目总监的电话。
“清砚,叙扬科技那边的方案,你看过了?”
“看过了,基础不错,但有几个问题需要修改。”
“我知道。这个项目上面比较重视,如果顺利推进,你来负责整体对接。后续可能需要你们双方多开几次会。”
我脚步微顿。
“由我负责?”
“对。对方指定你,而且你对这个项目的业务逻辑最熟悉。怎么,有困难?”
我沉默片刻。
“没有,我会按正常流程推进。”
挂断电话,我站在公司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我可以避开温叙扬的私人邀约,却不可能为了躲他放弃工作。
成年人之间最麻烦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有些人即使不想再见,也未必能真正避开。
第二天上午,叙扬科技发来了修改后的方案。
我看完之后,发现温叙扬确实有本事。
第一版里存在的问题基本都解决了,部分技术细节甚至比我们预想的更完善。
我在邮件里回复了三条补充意见,又安排双方下午开会。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温叙扬带着团队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少了几分正式场合的疏离感。
我只看了一眼,就低头检查投影。
“开始吧。”
整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双方围绕技术方案、预算分配和项目周期讨论得相当激烈。
有人提出异议,我就当场追问依据;对方给出数据,我便让团队核对。
温叙扬几次试图用经验判断说服我们,都被我拿具体数据挡了回去。
会议结束时,他的团队已经把需要调整的事项记满了两页纸。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
我收拾好电脑,准备回办公室。
温叙扬叫住我。
“清砚。”
我没回头。
“还有什么问题?”
“方案上的问题,我会让团队尽快修改。”
“好。”
“另外……”
他停了一下。
“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我终于转过身。
“谈项目?”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
“就是想和你聊聊。”
我看了他几秒。
“温叙扬,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他的神情僵了一瞬。
我知道这句话不太客气。
但我并不打算道歉。
五年前,我曾经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给他听了。
他不想听。
如今,他倒想聊了。
可惜,我已经不想说了。
“如果是项目上的事,工作时间随时欢迎。如果是私事,就没必要了。”
说完,我抱起电脑离开会议室。
这一次,温叙扬没有追上来。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当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叙扬科技的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单,附带一份项目补充方案。
落款是温叙扬。
而在正式的工作内容下面,他多加了一行字。
陆清砚,五年前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把邮件转发给项目助理,附上两个字。
“按流程。”
然后,我关掉了电脑。
我以为只要不回应,他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可第二天早上,我刚进办公室,就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
没有糖,没有奶。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字迹熟悉得让我心烦。
——听说你现在还是喝这个,不知道有没有记错。
我站在桌前,半晌没动。
五年了。
温叙扬居然还记得。
可那又怎么样?
记得我喝什么咖啡,不代表他曾经喜欢过我。
我拿起咖啡,转身递给刚进门的助理。
“你喝吧。”
助理愣住:“陆经理,这是……”
“合作方送的。”
我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以后不必收这种东西。”
助理点点头,把咖啡拿了出去。
我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得足够干脆。
直到下午四点,我去楼下开会,刚走出电梯,就看见温叙扬站在大厅里。
他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看见我,他走过来。
“咖啡不合口味?”
我停下脚步。
“温总,你的时间很宝贵,不必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两秒。
随后,我抬眼看他。
“温叙扬。”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觉得过去五年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觉得只要你愿意回头,我就应该继续站在原地等你?”
温叙扬脸色变了。
我没等他回答。
“我早就不是五年前的陆清砚了。”
“所以,别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我绕过他,径直走向会议室。
走出去几步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那如果我说,我现在后悔了呢?”
我脚步一顿。
大厅里人来人往。
我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我平静地回答:
“那是你的事。”
这一次,我没有再停留。
而我不知道的是,温叙扬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动。
因为他终于明白。
五年前那个只要他稍微示好,就会高兴得整晚睡不着的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而这一次,轮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叙扬没有再送咖啡。
接下来的三天,他像是终于想通了,公事公办,邮件里只有项目内容,开会时也不再借机和我搭话。
我乐得清静。
直到周五,项目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
“城南项目要提前做一次内部评审。叙扬科技那边已经提交了第二版方案,你负责审核,周一之前给我结果。”
我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他们的技术团队能配合现场测试吗?”
“可以,温总亲自答应的。”
我点点头。
总监又补充道:“这个项目如果顺利落地,年底你有机会升一级。好好做,别出差错。”
“明白。”
回到办公室,我立刻安排团队核查数据。
温叙扬的方案确实做得不错,尤其是智能运营系统那部分,几乎解决了我们之前提出的所有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技术测试必须进入他们公司的内部实验室。
我给对接人发了邮件。
不到十分钟,温叙扬亲自回复。
周一上午九点,实验室见。我会安排技术负责人全程配合。
后面没有多余的话。
我回了一个“收到”。
周一上午,我带着两名技术人员准时抵达叙扬科技。
前台把我们领进会议室时,温叙扬正在和人讨论事情。
他看见我,结束了通话。
“陆经理,先坐。实验室那边还需要十分钟准备。”
我打开电脑。
“没关系,我们先核对测试清单。”
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刚坐下,我便把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温总,这是今天的测试流程,请确认。”
温叙扬看着递到面前的文件,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说话,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给。”
我头也没抬。
“温总,如果觉得合作体验不好,可以向远川反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请看流程。”
他没再说话。
十分钟后,测试正式开始。
原本一切顺利,直到运行到第三组数据时,系统突然出现异常。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猛地偏离预设范围,技术人员立即暂停测试。
“怎么回事?”
温叙扬走到操作台前。
技术负责人脸色不太好看:“应该是模拟负载时触发了兼容性问题。这个情况我们之前没遇到过。”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不是兼容性问题。”
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调出刚才的运行记录,指着其中一组参数。
“这里的负载阈值和你们提交的技术文档不一致。按照文档,这个系统应该能承受更高的并发量,但实际运行时,系统提前进入了保护模式。”
技术负责人解释:“可能是测试环境的问题。”
“那就排除环境因素,重新测一次。”
对方有些为难。
我看向温叙扬。
“温总,今天的测试结果会直接影响项目评审。我需要一个准确结论,而不是可能。”
温叙扬没替自己的团队辩解。
“按陆经理的要求,重新测试。”
他转头看向技术负责人。
“把原始数据调出来,所有参数逐项核对。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完整报告。”
“好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实验室里没人再提别的事。
最终,问题被查了出来。
不是设备故障,而是新版本程序在压力测试下存在一处逻辑漏洞。
漏洞不算致命,却足以影响后续交付。
测试结束时,温叙扬主动走到我面前。
“这次是我们的责任。修复之后会重新测试,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合上电脑。
“希望下次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
“不会。”
我点头,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温叙扬忽然叫住我。
“陆清砚。”
我回头。
他站在实验室的灯光下,神情认真。
“刚才,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我是在做自己的工作。”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没有及时发现问题,我们可能会带着漏洞进入下一阶段。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这次倒不是因为不想理他。
只是我不得不承认,工作上的温叙扬依旧可靠。
他不会因为我指出问题就恼羞成怒,也不会为了维护公司的面子掩盖错误。
这一点,和我记忆里的他没什么区别。
可工作能力和私人感情,本来就是两回事。
我不会再把它们混为一谈。
当天晚上八点,温叙扬发来修复进度。
我刚回复完,周既白就打来了电话。
“忙完没有?出来吃饭。”
“没空。”
“你别跟我装忙,我就在你公司附近。”
我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有事跟你说。”
半小时后,我坐在餐厅里,看着对面的人。
周既白先给我倒了杯水,随后清了清嗓子。
“我今天见温叙扬了。”
“哦。”
“他问我,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周既白立刻抓住机会。
“你看,你还是有反应的。”
“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别别别。”
他连忙按住桌上的菜单。
“我不是想替他说话。我就是觉得奇怪,他以前对你的态度,大家都看得出来。偏偏你表白的时候,他又拒绝得那么干脆。”
我放下筷子。
“周既白,你今天是来替他打听消息的?”
“当然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也认真了些。
“我是觉得,他好像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没接话。
周既白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个。反正你自己决定。”
吃完饭,我独自开车回家。
路上堵车,我随手打开手机,看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温叙扬。
内容只有一份修复后的测试报告,以及一句话。
陆经理,麻烦明天再看一下。如果还有问题,我会亲自负责整改。
我看完,准备关掉邮箱。
紧接着,又进来一封邮件。
这次不是工作邮箱。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标题只有六个字。
关于城南项目的提醒。
我本来以为是垃圾邮件,随手点开。
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份几年前的项目资料,文件名叫《城南项目初期合作备忘录》。
我皱了皱眉。
城南项目不是远川最近才重新启动的吗?
我下载文件,翻开第一页。
最上方的日期,让我愣住了。
那是五年前。
我继续往下看。
资料显示,城南项目最初由远川与另一家科技公司联合筹备。后来因为投资方退出,项目搁置,直到今年才重新启动。
而那家最初参与项目的科技公司,名字我并不陌生。
——叙扬科技。
准确地说,那时它还不叫叙扬科技。
文件里写的是另一个名字:扬帆科技。
我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份人员名单。
温叙扬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在项目终止的原因一栏,有人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行字:
核心研发人员退出,项目技术方案无法继续推进。
我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一份人员变动记录。
其中一个名字被单独圈了出来。
陆清砚。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半天没动。
我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个项目。
可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曾被列为该项目的候选研发负责人。
更奇怪的是,人员变动记录的日期,恰好是我毕业前夕。
也就是我向温叙扬表白的那段时间。
我立刻打开邮件附件的属性,试图查找文件来源。
没有结果。
只有最后一页的底部,留着一行手写备注,被扫描得有些模糊。
我放大图片。
那是一句话。
陆清砚不能参与后续项目,原因:温叙扬已确认。
我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份资料是谁发来的?
为什么五年前的项目记录里会有我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
温叙扬当年到底确认了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拨通了周既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怎么了?”
我压下心里的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既白,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毕业那年,温叙扬是不是瞒着我做过什么?”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周既白才开口。
“清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握紧手机。
“你知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既白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说:
“有些事,温叙扬不让我告诉你。”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刺眼的备注。
“那现在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现在……”
周既白顿了顿。
“你最好亲自去问他。”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提前到了公司。
温叙扬的邮件恰好在这时发来。
测试报告已修订完毕。陆经理,今天方便见一面吗?有件事,我想当面向你说明。
我看着那行字,直接回复。
可以。上午十点,远川会议室。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避。
因为我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并不是我不想知道,就能永远与我无关。
而温叙扬欠我的,也许远不止一句解释。
上午十点,温叙扬准时出现在远川集团。
他进门时,我已经把那份旧项目资料打印出来,放在会议桌上。
温叙扬看见文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反应让我心里一沉。
看来,他认识这份资料。
“坐。”我说。
他拉开椅子,却没有马上坐下。
“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笑了笑。
“温总,这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吧?”
他沉默片刻,坐到我对面。
我把文件推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解释一下。”
温叙扬看完那行手写备注,眉心一点点收紧。
“这份资料不完整。”
“那完整的在哪里?”
“我手里没有。”
“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抬眼看我。
“清砚,我没有必要骗你。”
“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份名单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温叙扬看着我,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我没给他太多时间。
“我毕业前夕,你拒绝了我。后来我去了国外,我们五年没有联系。现在我回国,先是在婚礼上遇见你,接着发现我们负责同一个项目。如今,一份五年前的旧资料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敲了敲文件。
“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
“我知道你会怀疑。”
“我不需要你猜我的想法。我只想知道事实。”
温叙扬垂下眼,终于开口。
“当年,扬帆科技确实参与过城南项目的前期研发。”
“这个我已经看到了。”
“那时公司刚成立不久,资金和技术都不稳定。项目如果能落地,公司就能拿到第一笔重要投资。”
我冷声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当时是学校里最优秀的技术人才之一。项目负责人看过你的毕业设计,想邀请你加入研发团队。”
我怔住了。
这件事,我从来不知道。
“谁看过我的毕业设计?”
“当时的项目技术顾问。”
“名字。”
温叙扬没有立刻回答。
我盯着他。
“温叙扬,我没耐心跟你猜谜。”
“顾明川。”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他是我们大学的客座教授,也是当时负责指导毕业设计的老师之一。
我皱起眉:“所以,是他推荐了我?”
“是。”
“那最后一页的备注又是什么意思?”
温叙扬看向那行字,神色复杂。
“那是项目内部的人员调整记录。当时有人认为,你不适合参与后续研发。”
“谁认为的?”
他没有说话。
我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测。
“你?”
温叙扬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真的是你?”
“是我签了字。”
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我才问:“理由呢?”
温叙扬声音很低。
“当时项目涉及一些尚未公开的商业信息,参与人员需要签署保密协议。你的毕业去向还没确定,顾问组认为风险太大。我负责协调人员,最后签了调整意见。”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我当时认为——”
“你认为?”
我打断他。
“你认为我不适合,就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把我的名字从名单里划掉?”
温叙扬没有辩解。
我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走了两步,努力压住火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时我正在申请国内的研发岗位。如果我知道有这样的机会,至少会自己决定要不要参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转过身。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问都没问过我,就替我决定了。”
温叙扬脸色发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当年我以为,他拒绝我,是因为不喜欢我。
如今看来,他确实不喜欢我,至少在当时,他并没有选择和我在一起。
至于这份工作机会,不过是另一件被他擅自决定的事。
“温叙扬。”我把文件收起来,“如果你今天来,是想用这件事解释你当年的拒绝,那你可以走了。”
他猛地抬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今天来,是想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你知道的事情?”
我冷冷看着他。
“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别再用一句‘以后再解释’把事情糊弄过去。”
温叙扬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可以把当年的项目负责人和相关记录都找出来。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
“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毁掉你的前途。”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有能力,也知道你不会因为一次机会落空就停下脚步。我当时以为,只要不把你牵扯进来,你就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走下去。”
“所以你觉得,你是在为我好?”
“是。”
他答得很轻。
我忽然笑了。
“温叙扬,你有没有发现,你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替别人做决定?”
他怔住。
我拿起文件,放进公文包。
“项目上的问题,我会按流程调查。至于你个人的想法,我不感兴趣。”
“清砚。”
“还有,”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以后不要再拿工作以外的事情来找我。如果你真想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就把证据拿出来。”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说:
“好。”
这次,他没有追出来。
我原以为,这件事只涉及温叙扬个人的决定。
但接下来的调查,很快让我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当天中午,我联系了公司档案室,申请调取城南项目早期的合作记录。
负责档案管理的同事告诉我,五年前的纸质档案已经移交集团总部,电子版则有部分缺失。
我又联系了顾明川。
电话接通时,他似乎有些意外。
“清砚?你怎么突然想起问城南项目?”
我没有绕弯子。
“顾老师,我在一份旧资料里看见自己的名字。五年前,您是不是推荐过我加入扬帆科技的研发团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是有这么回事。”
“后来为什么取消了?”
顾明川叹了口气。
“当时项目出了些问题,人员调整比较频繁。具体是谁决定的,我不太清楚。”
“您没有参与后续讨论吗?”
“没有。推荐名单交上去之后,我就退出了项目。”
他的回答听起来没有明显漏洞。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继续问:“顾老师,那份资料上写着,我不适合参与后续研发。这是您的意见吗?”
“当然不是。”
他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清砚,你的能力我很清楚。如果是我否决你,我会明确告诉你原因,不会留下这种模棱两可的记录。”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谢谢您,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翻出那份资料。
如果不是顾明川,那么当初的决定究竟是谁推动的?
而温叙扬为什么会签字?
我正想着,助理敲门进来。
“陆经理,叙扬科技那边送来一份补充材料,说是与项目早期人员调整有关,需要您签收。”
我抬起头。
“谁送来的?”
“温总的助理。”
我接过文件袋,拆开后,里面是一份复印件和一张说明。
复印件上列着当年参与项目的人员名单,其中有几个人的名字被标注了出来。
而在备注栏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温叙扬。
他的名字后面,附着一条手写说明:
本人同意调整陆清砚的候选资格,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后续责任。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这不是简单的人员调整。
当年那份名单里,除了我,还有两名研发人员也被移出了项目组。
其中一人后来去了海外,另一人则在项目终止后,直接离开了行业。
我拿起手机,给温叙扬发消息。
你说过,当年只是出于保密和风险考虑。那另外两个人呢?
这次,他回复得很快。
他们的情况不同。
我立刻追问。
哪里不同?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复。
我盯着手机,心里的疑问越来越重。
如果只是普通的人员调整,为什么他不肯把话说清楚?
几分钟后,我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温叙扬发来的。
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经理,如果你想知道当年真正发生了什么,别再相信温叙扬。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会议室,画面有些模糊,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坐在会议桌尽头的人,正是年轻时的温叙扬。
而他对面,坐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
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字。
你被移出项目名单的那天,他亲口答应了别人一个条件。
我立刻拨打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随即被挂断。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我把照片放大,试图辨认那个男人的脸。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对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想知道他答应了什么,今晚八点,一个人来旧城咖啡馆。
我看着屏幕,眉头紧锁。
这显然不是一场普通的旧事调查。
有人知道当年的内幕,也知道我和温叙扬之间发生过什么。
甚至,对方可能一直在等我回来。
我没有立即答应。
而是把照片保存下来,转发给了公司法务,请他们协助核实文件来源。
随后,我拨通了温叙扬的电话。
这一次,他很快接了。
“清砚?”
“我收到了一张照片。”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我知道他看不到我的表情,却还是盯着那张照片,一字一句地问:
“照片里的人,是谁?”
温叙扬没有回答。
我继续道:“他是不是当年项目的投资方?”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你先别去见发消息的人。”
“理由。”
“因为那个人不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我冷笑了一声。
“那你呢?你又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
“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温叙扬呼吸一滞。
我没给他拖延的机会。
“温叙扬,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可以选择继续隐瞒,但从现在开始,我会自己查。”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清砚,听我说。当年那件事,确实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但我签字是事实,我不会推卸责任。”
我握紧手机。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因为当年我答应过一个人,不能让你知道他的存在。”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谁?”
温叙扬没有回答。
电话却在这时断了。
我再拨过去,已经无人接听。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的灯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温叙扬年轻、冷静,和我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不同。
可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而这一次,我不打算再等他开口了。
晚上八点,我还是去了旧城咖啡馆。
不是因为相信那个陌生人,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咖啡馆在一条老街上,客人不多。我推门进去时,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见我,抬手示意。
“陆清砚?”
“是我。”
“我叫陈屿,当年在扬帆科技负责项目投资。”
我坐下,没有碰他推过来的咖啡。
“你说温叙扬答应过别人一个条件。那个人是谁?”
陈屿看了我几秒,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先看看这个。”
文件是五年前的投资协议。
当时,扬帆科技正处于最困难的阶段,城南项目是公司唯一能拿到大额投资的机会。而投资方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项目核心团队必须由投资方指定,原有的部分研发人员需要退出。
我很快翻到了人员调整名单。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陈屿说:“当年投资方认为,你和温叙扬关系太近,不适合留在项目组。”
我抬起头。
“什么叫关系太近?”
“投资方调查过你们。他们知道你们经常一起做项目,也知道你喜欢温叙扬。”
我手指一顿。
陈屿继续道:“他们担心你会影响温叙扬的判断,也担心温叙扬把公司的技术机密告诉你。说白了,他们不信任你,更不信任温叙扬能把私人感情和工作分开。”
我听明白了。
“所以,温叙扬同意把我移出项目组,换取投资?”
“是。”
陈屿没有替他遮掩。
“那时候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温叙扬如果拒绝,投资就会撤走,团队大部分人都会失业。他最后签了字。”
我看着那份协议,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我当年以为温叙扬只是单纯不喜欢我,所以才拒绝我的表白。
我从没想过,在那之前,他已经替我做过一次选择。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屿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你的机会是靠他争取来的,更不想让你为了他留下来。”
我冷冷道:“他倒是想得周全。”
“你可以怪他。我也觉得他当年处理得很糟糕。”
陈屿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我抬眼看他。
“投资方提出的条件,不只是让你退出项目组。他们还要求温叙扬在合作期间,不得与你有任何私人往来。否则,投资协议作废。”
我愣住了。
陈屿从文件里抽出另一页。
那是一份补充协议,末尾有温叙扬的签名。
我认得他的字迹。
其中一条写得很清楚:项目合作期间,温叙扬不得与陆清砚建立或维持可能影响项目决策的私人关系。
“他签了?”
“签了。”
我盯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原来如此。
他把我从名单里划掉,又在我表白时拒绝了我。
他以为只要把话说绝,只要让我彻底死心,我就不会被卷进那些复杂的利益纠纷。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承担风险。
“后来呢?”我问。
“投资最终还是出了问题。”
陈屿叹了口气。
“投资方要求越来越多,甚至想把核心技术转到他们自己的公司。温叙扬不肯,最后宁愿放弃那笔钱,也不愿交出技术。扬帆科技因此差点倒闭,后来他重新组建团队,才有了现在的叙扬科技。”
我沉默着,把文件合上。
这解释了很多事。
却不能改变一件事。
“陈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站起身。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提醒道:“陆先生,我找你,不是为了替温叙扬求情。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
我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街口时,手机响了。
温叙扬。
我接通电话。
“你在哪里?”
“外面。”
“我去找你。”
“不用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
他没有问我知道了多少。
我们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清砚,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街边来往的车辆。
“温叙扬,我现在不想听你道歉。”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我顿了顿。
“当年,你拒绝我,到底是因为不喜欢我,还是因为那份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躲。
“两个原因都有。”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接着说:“我当时确实没有勇气和你承担那些风险。但我也不能骗你,说自己那时已经准备好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也知道你喜欢我。可我不敢答应你。”
“我怕你因为我放弃自己的机会,怕你被卷进公司的麻烦,也怕有一天你发现,我连自己的公司都保不住,会后悔选择我。”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我选了最糟糕的办法。我以为只要拒绝你,你就能走得干净利落。”
我闭了闭眼。
“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不是你替我安排好一切?”
“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没有回答。
因为没有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
“温叙扬,你当年不是没有选择。你只是选择了不让我参与。”
“是。”
“你觉得这样是在保护我,可在我看来,你只是不相信我能和你一起面对问题。”
温叙扬的声音有些发涩。
“对不起。”
“这件事我需要时间消化。”
我没有再听他继续说下去,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觉得自己被辜负得多么彻底。
只是终于明白,当年那段感情为什么会无疾而终。
不是因为谁不够喜欢谁。
而是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藏起来,自以为承担了全部代价,另一个人却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感情不是一个人的牺牲。
也不该是一场未经允许的保护。
第二天,我把旧项目资料交给了法务部门。
公司很快确认,早年的投资协议与当前城南项目并无直接法律关联,但其中涉及的技术归属问题需要进一步核查。
我没有让这件事影响正常工作。
该开会开会,该审核审核。
温叙扬也没有再以私人名义找我。
他按时提交了整改报告,配合完成了全部技术测试。城南项目的评审最终通过,双方进入正式合作阶段。
签署合作确认书那天,他坐在会议桌对面,听完法务宣读条款,逐页确认后签下名字。
轮到我签字时,他把笔递过来。
“陆经理,合作愉快。”
我接过笔。
“合作愉快,温总。”
我们握了一下手。
很短暂,也很平常。
签约结束后,其他人先后离开会议室。
温叙扬收拾好文件,没有像以前那样叫住我。
反而是我走到门口时,主动停了下来。
“温叙扬。”
他抬头。
“嗯?”
“你之前说过,你现在后悔了。”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是。”
“那你后悔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后悔没有尊重你的选择,后悔把自己的顾虑当成了你的答案。也后悔明明有机会好好和你说话,却偏偏用了最伤人的方式。”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
但他没有犹豫。
“喜欢。”
我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温叙扬的神情微微一变,像是想问什么,却又怕问出口。
我替他把话说完。
“我不会因为你当年做过的事,就否认现在的你。但也不会因为知道了真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明白。”
“如果你真的想重新开始,就从认识一个现在的陆清砚开始。”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不要替我决定,不要替我牺牲,也不要觉得你付出了什么,我就应该接受。”
温叙扬眼眶有些发红,却笑了。
“好。”
我转身离开会议室。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但我知道,他听懂了。
有些事情终于说开了。
至于我们之间能不能有以后,不该由一份旧协议决定,也不该由一次迟来的解释决定。
应该由我们自己决定。
温叙扬追我的方式,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没有再送咖啡,也没有托周既白打听我的行程。
他只是开始光明正大地约我。
第一周,他发来一条消息。
周六有空吗?请你吃饭。不是谈项目。
我回他:没空。
他回:好,那等你有空再说。
没有追问,也没有失落地发一长串解释。
第二周,他又问了一次。
这次我恰好没有安排,便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是家普通的粤菜馆。
他提前到了,见我进门,起身替我拉开椅子。
我坐下后,扫了一眼菜单。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清淡的了?”
温叙扬愣了一下。
“最近胃不太好。”
我翻菜单的动作顿住。
“以前不是挺能吃辣?”
“以前是以前。”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容易让人误会,又补充道:“医生说少吃刺激性的东西。”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温总也会听医生的话?”
“会。”
他看着我。
“尤其是现在。”
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却没有接话。
这顿饭吃得还算轻松。
我们聊工作,聊各自这几年的生活,也聊起大学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叙扬没有追问我在国外有没有交往过别人。
我也没有追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喜欢过谁。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现在还喜欢爬山吗?”
我抬眼看他。
“偶尔。”
“城西有条路线不错,周末人不多。如果你有兴趣——”
“温叙扬。”
他停下来。
我看着他,故意问:“你这是在约我第二次?”
他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把水杯放下。
“那就等我下次有空。”
他怔了两秒,随后笑起来。
“好。”
那天分别时,他送我到停车场。
我打开车门,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清砚。”
“嗯?”
“谢谢你愿意出来。”
我靠着车门看他。
“别高兴得太早。”
“我知道。”
他笑着点头。
“我会慢慢来。”
我坐进车里,关门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叙扬。”
“在。”
“以后有话直接说。别让我猜。”
他收起笑意,认真地答应。
“好。”
车开出停车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仍站在原地。
这一次,我没有刻意避开视线。
我承认,自己对他并非毫无感觉。
可那份感情不再像从前那样,让我把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当成某种暗示。
我可以喜欢他,也可以拒绝他。
我可以重新靠近,也可以随时停下。
这才是我想要的关系。
一个月后,城南项目进入第一阶段实施。
远川与叙扬科技的合作十分顺利。温叙扬没有再借工作之便制造独处机会,所有沟通都走正式流程。
倒是周既白先沉不住气了。
某天晚上,他约我吃饭,刚坐下就问:“你和温叙扬到底怎么样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
“什么怎么样?”
“你别装。上次婚礼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谈项目,恨不得把对方说服到没话讲,现在倒好,跟人开会都温和了不少。”
我挑眉。
“这也能算证据?”
“当然不算。”
周既白凑过来。
“但他上周问我,怎么追一个人,才能不让对方觉得有压力。”
我差点被茶呛到。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先学会闭嘴。”
我笑出了声。
周既白看着我,忽然正经起来。
“清砚,你还喜欢他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车流缓慢,餐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
过了片刻,我说:“喜欢过,也还在意。”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因为喜欢不是唯一的条件。”
我放下茶杯。
“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商量的人,而不是一个觉得自己承担一切就算负责的人。”
周既白点点头。
“这倒也是。”
“而且,”我看向他,“他现在还在追我。我没必要提前给答案。”
周既白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忍。”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
有些关系,不需要急着确定结果。
尤其是失而复得的感情。
我不想因为过去的遗憾,就急着把现在的机会抓在手里。
如果温叙扬真的学会了坦诚,如果我也真的放下了那些不甘,我们自然会走到一起。
而那一天,并没有让我等太久。
项目第一阶段验收通过的那天,温叙扬给我发了消息。
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我看了一眼时间,回复:
有。
这次他没有选餐厅,而是问我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发过去两个字。
火锅。
他很快回复。
好。
晚上见面时,他带了一把伞。
天气预报说会下雨,出门前我看过天气,没想到还是忘了带。
我看着那把伞,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猜的。”
“温总现在还会算命?”
“不会。”
他把伞递给我。
“只是记得你以前经常忘记带伞。”
我接过来,没说话。
他没有趁机说什么怀念过去的话,只是问:“进去吗?”
我点头。
火锅吃到一半,温叙扬放下筷子。
“清砚,我有句话想说。”
我看着他。
“说。”
“我想正式追求你。”
他说得很直接。
“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想弥补以前的遗憾。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道:“你可以拒绝我,也可以继续观察我。我不会因为你没有马上答应,就觉得自己付出了没有回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确实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至少这一次,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温叙扬。”
“嗯。”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抬手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
“先别急着高兴。我说的是机会,不是答应。”
他笑了。
“我知道。”
“还有,别再把我当成需要你保护的人。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判断。以后遇到事情,你可以告诉我你的顾虑,但不能替我决定。”
“好。”
“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到此为止。”
“我会努力做到。”
我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真正轻松的笑。
“那就试试吧。”
温叙扬怔了几秒。
“真的?”
我挑眉。
“你要我再说一遍?”
“不用。”
他低下头笑了,耳尖竟然有些红。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温叙扬也会因为一句话而不知所措。
那顿火锅吃到很晚。
离开时,外面果然下起了雨。
我们共撑一把伞,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走到停车场入口时,温叙扬忽然问:“我能牵你的手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想问清楚。”
我看着他,片刻后,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暖,握住我的时候,却没有用力。
像是随时准备让我抽回去。
我反手握紧了他。
“走吧。”
他低低应了一声。
雨声落在伞面上,我们并肩走进夜色里。
我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天,自己曾经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该毫无保留地奔向他。
后来才明白,真正适合的感情,不是谁追着谁不肯放手,也不是谁为谁牺牲得更多。
而是两个人都愿意往前走一步。
这一次,我没有等温叙扬回头。
是我们一起,走向了彼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