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堂的灵油灯灯芯轻轻跳动,暖黄色光晕铺洒在青石地面,夜风穿过廊下立柱,卷起卷宗边角微微颤动。
苏妙音手中捧着泛黄的账目卷宗,目光落在苟富贵身上,眼底探究之色并未散去。
眼前这名刚刚大病初愈的杂役弟子,和原主记忆里那个怯懦畏缩、遇事只会躲闪的少年判若两人。白日敢于拿门规硬刚外门管事,夜里遭遇暗算,不拼蛮力,巧用现场物证、宗门回避条例,直接把案件拽入内门堂审理,步步算计,条理清晰,全然不像一个底层杂役能有的心智。
“你倒是看得通透。” 苏妙音轻轻叹息一声,将卷宗搁在廊边石案上,“赵财在外门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手下一众亲信遍布杂役、值守各个位置。今夜李三吃了亏被关押,赵财必然不会坐视不理。他明面上不敢违背宗门规章,暗地里,有的是法子给你穿小鞋。”
苟富贵心中明白这一点。处置一个李三,仅仅只是拔掉对方一枚小棋子,撼动不了赵扒皮的根基。只要没有实打实、多人佐证的贪墨口供与物证,赵扒皮依旧稳稳坐在外门管事的位置上。
“师姐,我也不想处处树敌。” 苟富贵语气平静,“可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若是今夜被李三得手,此刻已经重伤倒地,甚至丢了性命。一味退让换不来安宁。”
苏妙音微微颔首,认可这番话。穷奇宗如今江河日下,规矩本就日渐松弛,底层弟子的性命,很多时候轻如草芥。
“我可以保下你这一桩案子,让李三得到应有的惩处。” 苏妙音话锋一转,“但我手中也没有足够力量直接扳倒赵财。想要动他,需要完整证据链,众多受欺压弟子愿意站出来作证。可绝大多数杂役惧怕报复,不敢出头。”
这正是眼下最大的困局。人人受尽压榨,却人人敢怒而不敢言。
苟富贵没有强求苏妙音直接出手。人情不能过度透支,他心里分得清界限。
“我明白师姐的难处,不会强求师姐做超出能力范围之事。今日只求一个公允结果。剩下的证据,我会慢慢收集。”
苏妙音见他识得进退,眼中多了几分赞许。她伸手从袖袋摸出一小瓶丹药,递到苟富贵面前。瓷瓶冰凉,瓶身刻着简单聚气纹路。
“这里面是三枚低阶养气丹。你大病刚过,肉身亏空严重,拿回去调养身体。” 苏妙音轻声叮嘱,“切记,行事不可太过冒进。赵财被逼急了,什么手段都做得出来。”
苟富贵伸手接过瓷瓶,指尖触碰到微凉瓶身,心中记下这份人情。在人人自顾不暇的破败宗门,愿意出手帮扶底层弟子,这份善意格外珍贵。
“这份情,我苟富贵记下,日后必定归还。”
苏妙音摆了摆手,唇角却勾起一抹促狭笑意,全无半分内门堂审理者的端方清冷:“少来这套。我在这宗门管账这么多年,什么赖账的招数没见过?赵财克扣份例、篡改账目的那点手脚,我一双眼睛早就盯得死死的,只是碍着规矩,没法直接发作。”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你尽管放手去做,账面上的窟窿我来替你圆。真到了对账那天,这外门上下,还没人算得过我苏妙音。”
“同门一场,不必说得这般沉重。” 苏妙音浅浅一笑,“夜深了,你回去歇息。明日外门还有杂役任务,赵财大概率会拿任务刁难你,万事小心。”
苟富贵拱手行礼,转身离开内门堂院落。
夜色沉沉,山道石阶沾着夜露,踩上去微微湿滑。他手握那瓶养气丹,心神沉入意识海,翻开天道账本。
鎏金书页缓缓滚动。 【事件记录:获得苏妙音馈赠低阶养气丹 ×3,未发生赊借。记录人情因果,因果账册留存。】 【平账任务【惩戒赵财(赵扒皮)】当前进度:百分之二十。】 【信用积分已兑现,个人信用等级由极差提升至:低下。】 【当前个人债务:一块下品灵石,账期剩余:五日两息。】 【解锁新增可赊借条目:基础修炼感悟、短时灵力加持。】
信用等级终于脱离最差的那一档,但依旧算不上好看。债务倒计时依旧在无情跳动,五日之后,那一块下品灵石的欠款必须结清。
“养气丹可以调养身体,却不能直接抵偿债务。” 苟富贵低声自语,“当务之急,赚取下品灵石。”
回到自己那间破损木屋,屋内一片狼藉,干草、木刺散落一地。他简单收拾地面,将那三枚养气丹倒出一枚吞服下去。
淡淡的药香在口腔化开,温和药力缓缓流淌四肢百骸,修补大病留下的肉身亏空。疲惫感缓缓褪去,可境界依旧停留在启灵,根基残破的问题,丹药只能缓解,无法彻底根治。
一夜无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晨雾弥漫,鸟鸣四起。外门各处木屋陆续传来动静,杂役弟子纷纷起身,前去领取当日任务。
苟富贵走出木屋,打算前往外门任务堂,接取杂役差事赚取份例,尽快凑齐那一块下品灵石。
刚走到任务堂之外,两道身影大步迎了上来。一人身材魁梧,臂膀粗壮,一身粗布练功服,肌肉线条分明,面孔憨厚,正是穷奇宗大师兄周大锤。他身后跟着一名身形干瘦、眼珠滴溜溜乱转的少年,是三师兄吕小布。
周大锤嗓门洪亮,刻意压低音量。
“你便是苟富贵?昨夜内门堂闹出的动静,我们都听说了。” 周大锤挠了挠后脑勺,神色憨厚,“赵扒皮今早大发雷霆,在任务堂放话,要把最苦最累的灵田劳作派给你。”
吕小布缩着脖子,眼珠四下扫视,提防四周有人偷听,凑上前来小声补充。
“赵扒皮记恨上你了。后山那片废弃灵田,灵脉微弱,杂草疯长,石头遍地,寻常两三个人忙活七八天都未必能做完。今日他就要把这份差事单独压给你一个人。摆明了想要活活累死你。”
苟富贵心中早有预料。明面上不能动案子,便在杂役任务之上进行打压,这便是管事手中最常用的手段。
“多谢两位师兄特意过来提醒。” 苟富贵拱手道谢。
周大锤摆了摆手:“都是宗门同门,看不惯赵扒皮这般仗势欺人。我修为炼气五层,平日里负责看守库房与灵田,若是他做得太过分,我可以出面帮你说两句话。”
吕小布则是另一套思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硬扛吃亏,要不,晚上我偷偷帮你溜过去,把杂草偷偷处理掉?我擅长潜行,来去不留痕迹。就是事后,你得匀我半枚养气丹当酬劳。”
苟富贵闻言心中感慨。穷奇宗虽然破败不堪,债务压身,却依旧存着心怀善意之人。
周大锤忠厚勇武,愿意仗着自身修为出面撑腰;吕小布一身潜行偷盗的本事,脑子活泛,懂得投机取巧。这两个人,都是可以结交的宗门同伴。
“多谢师兄好意。” 苟富贵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周师兄不宜公开和赵扒皮撕破脸面,你手中掌管库房,一旦起冲突,容易被他罗织把柄。吕师兄也不必冒险深夜潜入。这份灵田任务,我接下。”
周大锤与吕小布皆是一愣。那么折磨人的苦差事,居然直接接下?
“那片灵田荒废许久,一个人干,会把人累垮的!” 周大锤皱眉。
“事在人为。” 苟富贵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废弃灵田,未必只有劳累。灵脉残存之处,或许藏有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脑海之中,查账神瞳可以看穿地底下微弱灵气流转。别人眼中满是杂草乱石的废田,在他眼里,能分辨地下灵脉的走向,避开重活,抓住真正的收益。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
一名白发苍苍,胡须花白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摇一把破蒲扇,步履飘忽而又散漫,脸上挂着一副莫测高深的笑意。正是穷奇宗的掌门,玄机子。
他慢悠悠走到三人面前,浑浊的眼睛落在苟富贵身上,目光上下打量,蒲扇轻轻一拍掌心。
“有意思,有意思。” 玄机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四人耳中,“你身上,有‘账’的味道。”
此话一出,苟富贵心头猛地一震。
天道账本是自己灵魂深处的秘密,除自己之外,无人能够感知。这个看似疯疯癫癫,整日画饼哭穷的老掌门,竟然一语点破。
周大锤、吕小布早已习惯掌门神神叨叨的模样,对此不以为意。
玄机子不再多言,摇着蒲扇,慢悠悠晃向任务堂,边走边低声喃喃自语,仿佛自言自语,又好似刻意说给苟富贵听。
“欠得多,未必是祸;还得清,才是本事。只是这世间的账,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啊……”
晨风吹动老者花白胡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苟富贵站在原地,心神翻涌。玄机子,绝对不是一个只会装神弄鬼哭穷的普通老掌门。
身后任务堂大门已经打开,今日那一份要命的废弃灵田任务,正等着他前去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