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村
苏念带着糖糖回村那天,天阴沉沉的,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婶婶王翠花叉着腰堵在路当中,唾沫星子横飞:“哎哟,这不是苏念嘛!出去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混出个名堂,怎么的,婆家不要你了,又回娘家来打秋风啊?”
苏念没说话,把糖糖往身后带了带。
五岁的糖糖从她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婶婶好。”
“谁是你婶婶!”王翠花呸了一口,“一个野种,也配叫我婶婶!”
这话难听,苏念攥了攥拳头,到底没发作。她妈走得早,爹也没了,这个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要不是奶奶八十大寿,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个村子。
她蹲下来,给糖糖理了理衣领:“糖糖,待会儿见了奶奶,要叫人,知道吗?”
糖糖没接话,盯着王翠花的头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妈妈,婶婶头顶上,有一团黑气。”
苏念一愣。
王翠花也愣了:“小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糖糖认真地说:“黑气这么浓,婶婶你明天要倒霉的。”
周围看热闹的哄的一声笑了。
王翠花气得脸都绿了,指着苏念的鼻子骂:“看看你养的好闺女!咒我倒霉?你们娘俩给我记着,这寿宴你们休想上桌!”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念心里叹了口气,牵着糖糖往村里走。老宅还是那个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堂屋里头,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眼皮都没抬。
二叔苏建军坐在边上,翘着二郎腿:“哟,大侄女回来了?回来得正好,奶奶八十大寿,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苏念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给奶奶的寿礼。”
二叔拿起来捻了捻,嗤笑一声:“两百块?打发要饭的呢?你妈当年卷走咱家多少东西,你就还这点?”
苏念的脸色白了白:“二叔,我妈没卷走东西。”
“没卷走?那金镯子呢?那房契呢?你妈偷了咱家东西跑了,全村谁不知道!”二叔越说越来劲,“你倒好,还有脸带着个野种回来!”
糖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二叔,你头顶上也有黑气。”
堂屋里一静。
“不过比婶婶的淡一点。”糖糖又说,“你要是再这么骂我妈,明天就浓了。”
二叔一愣,随即被气笑了:“小崽子还一套一套的!行,我等着,我倒要看看明天我怎么倒霉!”
奶奶终于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行了,吵什么吵。苏念,带那孩子去西厢住,别搁这儿碍眼。”
苏念应了一声,牵着糖糖往后院走。
走到廊下,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女儿:“糖糖,你跟妈妈说,你真能看见那些黑气?”
糖糖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婶婶的、二叔的,还有刚才院子里那个叔叔的——他身上有红气,明天要发财的。”
苏念的心沉了沉。
她妈当年走的时候,留下过一句话:咱们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一直以为那是句疯话。
现在看来,不像。
晚上,糖糖躺在被窝里,忽然又冒出一句:“妈妈,奶奶头顶的黑气,比婶婶的还浓。”
苏念轻轻拍着她:“睡吧。”
“妈妈,”糖糖往她怀里钻了钻,“奶奶的黑气,黑得发亮。奶奶要倒大霉了,就在这两天。”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刮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苏念搂着糖糖,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鸡还没叫,村口就炸了锅——
王翠花骑三轮车去镇上赶集,车翻进沟里,人摔断了两颗门牙。
有人站在老槐树底下,唾沫横飞地讲:“准!太准了!昨天那小孩儿说王翠花要倒霉,今天就应验了!”
苏念站在院门口,听着外头的动静,后背一阵发凉。
糖糖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仰头问她:“妈妈,我说得对不对呀?”
苏念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对。”
糖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奶牙:“那奶奶明天,还要更倒霉呢。”
苏念猛地看向老宅堂屋的方向。
八十大寿,就在明天。
2 寿宴
寿宴摆在老宅院子里,摆了八桌,全村的人都来了。
奶奶穿着新做的红褂子,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褶子。二叔一家跟前跟后地伺候着,活像伺候太后。
苏念被安排在最后一桌,跟村里的闲汉挤在一起。糖糖坐在她腿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二叔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洪亮:“今天是我娘八十大寿,我代表咱家,敬各位乡亲一杯!”
底下人捧场地喊好。
糖糖忽然扯了扯苏念的袖子:“妈妈,奶奶坐的那把椅子,腿上有道缝。”
苏念看了一眼——那把太师椅是爷爷留下的老物件,椅腿确实有道裂纹,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奶奶不能坐那把椅子。”糖糖的声音不大不小,“黑气都从缝里冒出来了,奶奶坐着,要摔的。”
这话一出,半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
二叔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苏念!管好你闺女!大喜的日子,咒谁呢!”
“我没咒。”糖糖认真地说,“我就是看见了。”
二叔气得直拍桌子:“娘!你听听!这小崽子说你要摔!”
奶奶哼了一声,把脸一沉:“小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我坐了一辈子太师椅,还能摔死不成?”
她说着,还特意往椅子上重重地坐了一下,像是在证明什么。
就听咔嚓一声。
太师椅的椅腿,齐着根断了。
奶奶连人带椅子,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紧接着呼啦啦全围上去:“老太太!老太太您没事吧?”
奶奶躺在碎木头堆里,捂着腰哎哟哎哟地叫唤,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我的腰……我的腰断了……”
二叔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要扶她。
糖糖坐在苏念腿上,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让你别坐,你非要坐。”
这句话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有人小声嘀咕:“这孩子,也太邪乎了。”
“昨天说王翠花倒霉,今天王翠花就摔了牙;今天说老太太摔,老太太真摔了——这哪是小孩儿,这是神仙吧?”
“什么神仙,我看是妖怪!”二婶王翠花镶着假牙,躲在人群后头喊,“指不定就是她咒的!”
苏念抱着糖糖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二婶,昨天你说糖糖咒你,今天你自己摔的牙。到底是谁咒的?”
王翠花噎住了。
奶奶被人七手八脚抬回屋里,寿宴草草散了。
苏念抱着糖糖往回走,路过堂屋门口,听见二叔在里头压着嗓子骂:“邪门!真邪门!那小崽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糖糖搂着苏念的脖子,小声说:“妈妈,二叔的黑气又浓了。”
苏念拍拍她的背:“别管他。”
“还有呢。”糖糖说,“二叔明天要破财,他要输钱。”
苏念脚步一顿:“输什么钱?”
“不知道。”糖糖打了个哈欠,“反正二叔明天从兜里往外掏钱,掏得特别多。”
当天晚上,二叔苏建军果然没在家待住,揣着一沓钱,跟村里几个牌友凑了一桌。
一夜下来,输了个精光。
第二天天亮,二叔蹲在自家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珠子熬得通红。
糖糖从院墙后头探出脑袋,脆生生喊了一声:“二叔,输了多少呀?”
二叔抬起头,看着那张笑眯眯的小脸,后背蹿起一股凉气。
这小崽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3 神童
三天工夫,糖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老槐树底下成了说书场,人人都能讲两段:王翠花摔门牙,老太太断椅腿,苏建军输光裤衩——全是那五岁小丫头一句话的事。
有胆大的跑来西厢门口,隔着门缝看糖糖,看完回去跟人说:“那孩子眼睛亮得很,跟能看穿人心似的。”
也有人眼红,站在院墙外头酸溜溜地骂:“苏念自己就是个扫把星,生的小崽子能是什么好东西?八成是招了脏东西上身!”
这话传到苏念耳朵里,她没吭声,只是把糖糖看得更紧了。
这天晌午,村口来了个道士。
道士留着山羊胡,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摇着一柄拂尘,身后跟着个提箱子的小徒弟。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掐着指头一算,高声喊道:“贫道路过宝地,掐指一算,此村邪气冲天——怕是有妖孽作祟!”
围观的村民呼啦啦围上去:“道长!您说得太对了!咱村最近邪门得很,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张嘴就能咒人倒霉!”
“哦?”道士捋着胡子,眯起眼睛,“妖孽在何处?待贫道替你们收了它!”
消息传到西厢,苏念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她正要关门,糖糖却一溜烟跑了出去,站在院门口,歪着脑袋看那个道士。
道士看见她,眼睛一亮,拂尘一甩,煞有介事地念叨:“妖气冲天,果然在此!小妖,还不现形!”
糖糖没怕,反倒咯咯笑了:“叔叔,你头顶上又没有道气,你是个假道士。”
道士一愣:“胡说!贫道修行三十载——”
“你裤兜里塞着什么呀?”糖糖指着他的道袍下摆,“鼓鼓囊囊的,是符吗?你自己画的符,能管用吗?”
道士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他下意识去捂裤兜,手刚伸进去,一沓黄纸符就顺着裤腿掉了出来,散了一地。
有人捡起来一看,乐了:“好家伙,这符上印的啥?‘消灾免难,一百一张’?道长,你这符还明码标价呢?”
哄堂大笑。
道士面红耳赤,捡起符纸,灰溜溜地跑了,小徒弟在后面追:“师父!师父你等等我!”
糖糖站在院门口,笑得前仰后合:“妈妈你看,假道士跑啦。”
苏念又是好笑又是后怕,蹲下来点她脑门:“你个小人精,你怎么知道他兜里有符?”
“我看见的呀。”糖糖理所当然地说,“他头顶的气是灰色的,灰气的人,说话都不算数。”
围观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有人小声说:“这小丫头,连假道士都能看出来?”
“那她说的黑气红气,是不是也是真的?”
人群后头,苏建军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当晚,二婶王翠花拎着一袋苹果,偷偷摸摸敲开了西厢的门。
“苏念啊,”她赔着笑脸,把苹果往苏念手里塞,“婶子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婶子就想问问——糖糖她,能不能给婶子看看,婶子明年能不能发财?”
糖糖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了王翠花一眼:“婶婶,你头顶现在是白的。”
“白的?白的啥意思?”
“白的,就是生病。”糖糖说,“婶婶你明天去医院看看吧,你肚子里长了个东西。”
王翠花的脸,刷地白了。
她连苹果都没拿稳,跌跌撞撞地跑了。
苏念关上门,看着糖糖,半天没说话。
糖糖眨眨眼:“妈妈,我没说错吧?”
苏念摸了摸她的头,没接话。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她妈当年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咱们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4 堂姐
王翠花第二天果然去了县医院,一查,胃里长了个良性肿瘤,再晚半年发现就得挨刀。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回村逢人就夸:“糖糖那孩子,是神仙下凡!救了婶子的命啊!”
这一下,糖糖的名声算是彻底捂不住了。
苏倩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苏倩是二叔的大女儿,在城里上班,听说村里出了个神童,特意赶回来看看。她烫着大波浪,穿着高跟鞋,进村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泥地上,一崴一崴的。
她一进门就笑:“哟,苏念,听说你闺女成神仙了?我倒要看看,她能看出我什么来。”
她说着,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亮出一张照片:“看见没?这是我男朋友,城里开公司的,年底就结婚。你闺女不是说能看人吗?让她看看,我这男朋友怎么样?”
糖糖趴在桌上,看了那照片一眼,又看了看苏倩头顶。
她脆生生地说:“堂姐,你撒谎了。”
满屋子一静。
苏倩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撒什么谎?”
“这个人不是你男朋友。”糖糖说,“你头顶是绿的,绿气的人都在撒谎。他是不是你男朋友,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倩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二叔在边上急了:“倩倩!你说话啊!这小崽子胡诌什么呢!”
苏倩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更白了,手忙脚乱地要挂。
糖糖眼尖:“堂姐,你手机都抖啦。”
二叔一把抢过手机,按下免提,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苏倩!你到底什么时候还钱?说好的月底,你拖了仨月了!你再不还,我可就上你公司闹去了!”
满屋子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二叔攥着手机,瞪着苏倩:“还钱?还什么钱?你不是说那男的给你买了房吗?你不是说年底结婚吗?”
苏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爸!我骗你的!那男的根本不是男朋友,是我借钱的债主!我、我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我怕你们骂我,才编的……”
二叔气得直哆嗦,抬手就要打。
苏念拦了一下:“二叔,有话好好说。”
二叔指着苏倩的鼻子骂:“丢人现眼的东西!你看看人家苏倩——你看看人家糖糖!人家五岁就能看出你撒谎!”
苏倩捂着脸哭:“我哪知道她真能看出来啊……”
糖糖坐在椅子上,晃着小短腿,慢悠悠地说:“堂姐,你明天别穿红裙子出门。”
“为啥?”
“你明天穿红的,要破财。”糖糖说,“你欠的钱,明天又要涨利息了。”
苏倩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第二天,苏倩稀里糊涂地穿了条红裙子出门。
傍晚回来的时候,她哭丧着脸:“爸,我欠的钱……那债主说,明天再不还,利息翻倍……”
二叔的脸,白一阵青一阵。
他转头看向糖糖,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敬畏。
这哪是神童,这简直是活神仙。
当天晚上,二叔把苏念叫到堂屋,难得地客客气气:“苏念啊,二叔之前对你态度不好,你别计较。二叔就想问问——糖糖这孩子,是你妈那边传下来的本事吧?”
苏念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二叔,你什么意思?”
二叔干笑两声:“你妈当年——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就那种,传家的、会看事的东西?”
苏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猛地想起来——她妈走那年,留给她一个旧木匣子,她一直没打开过。
二叔怎么知道的?
她没接话,转身就走。
回到西厢,她翻箱倒柜,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个落了灰的木匣子。
锁已经锈死了。
糖糖凑过来,小手摸了摸匣子:“妈妈,这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发什么光?”
“金色的。”糖糖说,“好亮好亮的金色。”
5 木匣子
苏念用钳子撬开那把锈死的锁,木匣子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上头是一封信,压着一只玉镯。
信纸发黄,是她妈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念念,妈走的时候,你还小,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这只镯子是你外婆留给我的,外婆说,咱们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本事,都在镯子里。妈没本事守住这个家,但妈希望你,别学妈,要活出个样来。”
落款是十一年前,她妈走的那天。
苏念捧着信,手抖得厉害。
糖糖趴在她膝盖上,歪着头看那只玉镯:“妈妈,外婆的字好漂亮。”
“糖糖,”苏念蹲下来,红着眼眶问她,“你能看见这只镯子吗?它上面——有没有气?”
糖糖认真地看了看,摇头:“镯子上没有气。但是妈妈——”她抬头看着苏念,“外婆身上的气,是金色的。跟这只镯子一样亮。”
苏念一愣:“你见过外婆?”
“没见过。”糖糖说,“但是妈妈你身上也有金色的气呀,你肯定是从外婆那儿传下来的。”
苏念捏着那只玉镯,翻来覆去地看。
镯子成色极好,水头足,一看就是老物件。可镯子内侧,她隐约看见刻着两个字。
她凑近了看,借着窗外的光,认出那两个字——
“苏氏”。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她妈姓苏,她也姓苏。可她从来没听谁说过,苏家祖上有什么传家宝。
奶奶二叔嘴里,她妈是个“偷了金镯子房契跑路”的贼。可这信上写的,分明是“传下来的本事”,是外婆留给妈的镯子。
到底谁在说谎?
她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二叔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苏念!你给我出来!你妈偷的东西,是不是藏在你这儿?”
苏念把信和镯子收进匣子里,锁好,才开了门。
二叔黑着脸站在门外,身后跟着王翠花,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二叔,又怎么了?”
“你还装!”二叔指着她的鼻子,“咱家老太太那只传家玉镯,不见了!老太太气得饭都吃不下!你说,是不是你偷的?”
苏念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我没偷。”
“没偷?”王翠花阴阳怪气地笑,“谁不知道你妈当年就是偷镯子跑的?你这闺女,贼性不改,准是你惦记老太太那只镯子,趁寿宴乱,摸走了!”
“我没有!”
“搜!”二叔大手一挥,“就搜她那屋!”
几个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二叔一咬牙,自己闯进西厢,翻箱倒柜。
糖糖站在门口,看着二叔翻东西,忽然脆生生地说:“二叔,你翻不着。”
“闭嘴!”二叔头也不回,“你跟你妈一个德行,都是贼!”
“我不是贼。”糖糖不急不恼,“镯子也不是妈妈拿的。镯子在奶奶屋里,奶奶枕头底下压着呢。”
满院子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二叔翻东西的手,僵在半空。
王翠花的嘴张得老大:“你、你说什么?镯子在老太太枕头底下?”
“对啊。”糖糖掰着手指头,“奶奶今天早上,还把它拿出来擦了一遍,擦完又放回枕头底下了。奶奶说,‘这镯子是我的命根子,谁也别想惦记’。”
二叔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瞪了苏念一眼,转身就往堂屋跑。
过了一会儿,堂屋里传来奶奶的骂声:“谁说我偷了镯子!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放枕头底下碍着谁了!”
王翠花灰溜溜地从堂屋出来,路过西厢门口,连头都不敢抬。
苏念站在门里,看着那只木匣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妈当年,到底是被谁逼走的?
那只“被偷”的镯子,又在谁手里?
6 老太太
玉镯的事,让二叔一家消停了两天。
可奶奶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这天早上,张婶急匆匆跑来敲苏念的门:“苏念!不好了!老太太昏过去了!不省人事!”
苏念赶到堂屋的时候,奶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家人围在床边,哭天喊地。
“娘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王翠花嚎得震天响,“都是那个扫把星!回来没几天,就把老太太克倒了!”
二叔也红着眼眶:“娘!你可得挺住啊!”
苏念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这场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糖糖却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妈妈。”
“嗯?”
“奶奶没病。”糖糖小声说,“奶奶是装的。”
苏念愣住了:“装的?”
“奶奶头顶没有病气,是白的。”糖糖说,“她要真昏了,头顶应该是灰扑扑的。奶奶现在好好儿的,她眼皮还在动呢,她偷偷睁眼看了二叔一下。”
苏念顺着她的话,仔细看奶奶的脸——果然,奶奶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不放心,偷偷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赶紧闭上。
苏念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挤到床边,说:“二叔,要不送奶奶去医院吧?老太太这个年纪,昏过去可不是小事。”
二叔眼睛一瞪:“送什么医院!老太太就是气着了,休养两天就好!”
“气着了也得看啊。”苏念说,“万一有个好歹呢?”
王翠花在旁边阴阳怪气:“哟,说得倒好听。你是想趁老太太病,好再偷东西吧?”
苏念不理她,转身对床上的奶奶说:“奶奶,你要是听得见我说话,就应一声。”
奶奶没动静。
“奶奶,”苏念又说,“你要是真昏着,那寿宴上那套银镯子,我就替您收着了啊。”
话音刚落,床上的奶奶猛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谁说我昏了!那银镯子是我的!谁也不许动!”
满屋子的人,全愣住了。
奶奶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得笔直的身体,又看了看床前目瞪口呆的一屋子人,老脸一红,讪讪地又躺了回去:“哎哟……我这,我这刚才是回光返照……”
王翠花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娘!你、你没病啊?”
二叔的脸,黑成了锅底。
糖糖在人群后头,捂着小嘴笑:“奶奶,装病不好玩的。”
奶奶隔着人群瞪她一眼,又不好意思发作,干脆把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二叔气得直喘粗气,转头盯着苏念,一字一句地说:“苏念,你娘俩,是存心要搅得咱家不得安宁是不是?”
苏念没接话,牵着糖糖回了西厢。
关上门,她蹲下来,看着糖糖:“糖糖,你老实跟妈说——奶奶为什么要装病?”
糖糖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奶装病,是想让二叔去城里找一个人。”
“找谁?”
“我不知道。”糖糖说,“奶奶心里想着一个人,想了好多年了。那个人——是个女的,跟奶奶的头发一样白。”
苏念的心,跳得又快又响。
跟她妈一样白头发的人?
她妈,是白头发吗?
她正要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张婶的嗓门响起来:“苏念!快出来!村口来了辆小汽车,说是找你的!”
7 小汽车
村口那辆小汽车是黑色的,锃亮,停在那儿,跟整个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车门前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见苏念出来,客客气气地问:“请问,是苏念苏女士吗?”
“我是。您是?”
“我是城里来的,姓周,替人跑腿办事的。”男人递上一张名片,“受一位委托人委托,来给您送一样东西。”
“委托人?谁?”
“她说,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周先生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苏念接过信封,手有些抖。
她拆开,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念念,妈听说你带着孩子回村了。妈在城里安了家,这些年一直想回来接你,又怕你恨妈。这封信,妈托人打听了好久才送到你手上。妈只想问你一句:你还认不认妈?”
落款:你妈,苏秀兰。
苏念拿着信,整个人都在抖。
她妈没死。
她妈还活着。
她妈在城里,还活着!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晕开一片。
糖糖仰着头,踮起脚,替她擦眼泪:“妈妈不哭,外婆给你写信啦。”
“你、你怎么知道是外婆?”苏念哽咽着问。
“信上有金色的气呀。”糖糖理所当然地说,“跟妈妈身上的金色一模一样。”
周先生在一旁咳了一声:“苏女士,委托人还说,如果您愿意,她这些年攒了些东西,想当面交给您。另外——”他顿了顿,“委托人让我带句话:当年的事,她一直想解释,但怕您不信。她说,镯子在您手上,您一看就明白了。”
苏念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信。
镯子。
她妈知道镯子在她手里。
她妈当年走的时候,把镯子留给了她——可奶奶二叔都说,是她妈偷了镯子跑的。
到底谁在撒谎?
苏念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二叔的声音:“哟,苏念,交上城里朋友了?”
二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眼睛在苏念手里的信封上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这是谁给你寄的东西?不会是哪个野男人吧?”
苏念把信收进兜里,冷冷地说:“不关二叔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二叔的嗓门大了起来,“你住在我家老宅,你的一举一动,都关我的事!把信拿来我看看!”
他说着就要上手抢。
糖糖忽然挡在苏念前面,仰着头,脆生生地说:“二叔,你别抢。”
“小崽子一边去!”
“二叔,”糖糖不躲不闪,慢悠悠地说,“你头顶上的黑气,又冒出来了。你要再抢,明天你的黑气就浓得化不开了。”
二叔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起王翠花的门牙,想起自己的裤衩,想起苏倩的红裙子,手到底没敢往前伸。
他悻悻地缩回手,哼了一声:“行,你有靠山了,你厉害。我倒要看看,你那个城里相好的,能给你撑多久!”
他转身走了。
周先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苏念,低声说:“苏女士,这位——就是当年赶您母亲走的人吧?”
苏念一怔:“您怎么知道?”
“委托人提过。”周先生说,“她说,当年就是这家人,说她偷了东西,把她赶出村的。她临走时,把镯子留给了您,是想让您留个念想。没想到——”他叹了口气,“这家人,连您的镯子都想赖掉。”
苏念攥着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糖糖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我们要去找外婆吗?”
苏念低头看着女儿,又看了看手里那封信。
“去。”她说,“明天就去。”
8 进城
第二天一早,苏念带着糖糖出了村。
二叔站在院门口,阴阳怪气地喊:“哟,攀上高枝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啊?”
苏念没回头。
她带着糖糖坐上了去城里的班车。
车上,糖糖趴在窗边,看着外头飞掠过的田野,忽然说:“妈妈,外婆家好远。”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呀。”糖糖说,“外婆住的地方,有一个好亮好亮的金色,比妈妈的还亮。”
苏念心里一动:“比你妈妈的还亮?”
“嗯!”糖糖使劲点头,“外婆是咱家最厉害的人。”
苏念摸了摸女儿的头,没说话。
到了城里,周先生到车站接上她们,一路开进了一片高档小区。
小区门口有保安,有绿化带,还有喷泉。糖糖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妈妈,这里好漂亮!”
周先生领着她们上了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到了。”他说,“委托人就在里头。”
苏念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干净素净的衣裳,看见苏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念念……”妇人颤着声音喊了一声,“是妈啊……”
苏念看着她,那张脸,跟记忆里她妈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老了,白了头发。
她张了张嘴,那声“妈”在舌尖上转了又转,才终于喊出来:“妈……”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糖糖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评价:“外婆,你比照片上好看。”
苏秀兰破涕为笑,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你就是糖糖吧?外婆天天想你。”
“外婆,”糖糖歪着头,“你头顶上的金色,真的好亮啊。”
苏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摸了摸糖糖的头:“这孩子,跟她太姥姥一样,天生能看气。”
苏念擦了把眼泪:“妈,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奶奶二叔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偷了东西跑的?”
苏秀兰叹了口气,拉着苏念在沙发上坐下,缓缓开口:“当年,你奶奶说我不祥,克夫克子,逼着我把金镯子和房契交出来,才肯让我走。我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肯带,只带走了你外婆留给我的那只玉镯。后来到了城里,我听说你奶奶到处说我是偷了东西跑的,就知道,她这是要坐实我的罪名。”
“那房契呢?”
“房契在你奶奶手里。”苏秀兰说,“当年你爷爷走的时候,把老宅的房契留给了你爹,你爹走得急,没来得及交代。你奶奶就把房契昧下了,说那是我偷的。”
苏念攥紧了拳头:“她凭什么!”
“凭她是你奶奶。”苏秀兰苦笑,“念念,妈这些年一直不敢回来,就是怕你奶奶拿你说事。直到听说你带着孩子回了村,妈实在忍不住了。”
“妈,”苏念红着眼眶,“你放心,这次,我谁也不让欺负你。”
糖糖在旁边插嘴:“外婆,奶奶是不是还想找你要东西?”
苏秀兰一愣:“你怎么知道?”
“奶奶装病,想让二叔来城里找一个人。”糖糖说,“找了好多年了,找的就是外婆你吧?”
苏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又掉了下来。
她伸手,从衣领里掏出一只玉镯,跟苏念木匣子里那只一模一样:“这镯子,本来是一对。你外婆说,等你们家真正立起来的那天,再把另一只戴上。”
苏念看着那对镯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妈留给她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只镯子。
9 账本
苏秀兰从卧室里抱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发黄的纸。
“这是什么?”苏念问。
“账本。”苏秀兰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家里是做生意的,账房先生记的账,全在这里头。”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你爷爷走那年,家里账上还有三千块现钱,另有一批货没结款。你奶奶说,那些都是她娘家的陪嫁,跟你爷爷没关系。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批货,是你爹跑断腿才要回来的货款。”
“奶奶她——”苏念的声音发紧,“她把钱都昧下了?”
“何止。”苏秀兰苦笑,“你爹走得早,我一个寡妇,带着你,在婆家日子难过。你奶奶天天骂我不祥,克死了你爹。我实在待不下去,才走的。走的时候,身无分文,就带了你外婆给的镯子。”
“那二叔他们——”
“你二叔一家,在村里盖了新楼,供你堂姐读了大学。”苏秀兰说,“花的都是你爷爷留下的家底。”
苏念捏着那摞账本,指尖泛白。
糖糖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账本,忽然开口:“外婆,这账本上,有一页是假的。”
苏秀兰一怔:“假的?哪一页?”
“那一页,”糖糖指着账本中间,“上面的字是后写的,跟别的字不一样。写的人心虚,下笔都抖。”
苏秀兰翻到那一页,凑近了看。
那是一页进货记录,写着“腊月十二,进绸缎三十匹,付现银二百两”。
苏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说:“不对。这字不是账房先生的字。账房先生的字,工工整整;这行字,写得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半夜补上去的。”
“谁补的?”苏念问。
“你奶奶不识字。”苏秀兰缓缓说,“能补这笔账的,只有你二叔。”
苏念的脑子,轰的一声。
她二叔,当年在账本上做过手脚?
她猛地想起来,二叔这几天种种反常的表现——他急着赶她走,急着搜她的屋,听说她妈在城里,又阴阳怪气。
原来如此。
“妈,”苏念问,“这账本,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当年你奶奶说你偷了房契是假的。”苏秀兰说,“房契上的名字,是你爹的。你爹的东西,就是你的。你奶奶把你爹的房契说成是她偷的,是为了把老宅据为己有。”
“那老宅——”
“老宅的房契,在你奶奶手里压着。”苏秀兰说,“她握着房契,握了二十年。”
糖糖忽然说:“外婆,奶奶要把老宅卖掉。”
苏念和苏秀兰同时看向她。
“奶奶心里想着这件事,想了好久了。”糖糖说,“她要把老宅卖给镇上的人,卖的钱,给二叔家盖楼房。”
苏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苏念也站了起来:“她凭什么卖!房契是爹的!”
“她凭什么?”苏秀兰苦笑,“凭她是你奶奶,凭她握着房契,凭她以为,这世上没人能证明那房契是你爹的。”
苏念攥着账本,一字一句地说:“妈,这账本,我要拿回去。”
“拿回去做什么?”
“当着全村人的面,让奶奶和二叔,把话说明白。”
10 对峙
苏念带着账本回了村。
这回,她没住西厢,直接进了堂屋,把账本拍在桌上。
奶奶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被这一下惊得睁开眼:“你发什么疯!”
“奶奶,”苏念的声音不高不低,“这账本,您认得吧?”
奶奶看了一眼那摞发黄的纸,脸色变了变:“哪儿来的破纸!我不认得!”
“这是爷爷在世时,账房先生记的账。”苏念说,“腊月十二那页,有人补了一笔进货记录——那行字,不是账房先生写的。”
二叔从门外进来,看见桌上的账本,脚步顿了一下:“苏念,你拿本破账本想干什么?”
“二叔,”苏念看着他,“那一页,是你补的吧?”
堂屋里一静。
二叔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涨红:“你胡说什么!我补什么账!那账本我见都没见过!”
“二叔,”糖糖坐在门槛上,晃着小短腿,“你头顶的黑气,都浓得冒烟啦。”
二叔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又赶紧把手放下:“小崽子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我没吓唬人。”糖糖慢悠悠地说,“二叔,你那天半夜,偷偷把账本从箱子里翻出来,趴在灯底下写那行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吧?”
二叔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叔,”苏念接着说,“腊月十二,进绸缎三十匹,付现银二百两。可账房先生记的,是腊月十二,你爹去外地收货款,不在家。你补这么一笔,是想把你爹的货款,说成是你进的货?”
“你、你满口胡言!”二叔的声音都在抖,“那账本早被你妈偷走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妈伪造的!”
“账房先生还在。”苏念说,“我进城前,去镇上找了账房先生的儿子。他说,他爹当年记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绝没有‘腊月十二进绸缎’这笔。他还说,他爹临终前一直念叨,账上有一页被人动过手脚,他一辈子没想明白是谁。”
二叔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声音发虚:“账房先生——他儿子?他儿子早死了!”
“他没死。”苏念说,“他就在镇上开杂货铺,二叔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对质。”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奶奶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褶子抖了又抖,忽然开口:“够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苏念:“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拿着你妈的破账本,回来跟你二叔算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
“奶奶,”苏念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当年说我妈偷了房契,把她赶出村。可房契上的名字,是我爹的。我爹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您和二叔的?”
“你爹是我儿子!他的东西就是我的!”
“您的东西,您可以留。”苏念说,“可您不能把别人家的东西,说成是自己的。”
奶奶气得直哆嗦,指着门口:“滚!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我滚可以。”苏念说,“可老宅的房契,得先还给该还的人。”
奶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正要发作,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洪亮的嗓门响起来:“苏家老宅,好热闹啊!”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精神矍铄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周先生。
糖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妈,”她扯着苏念的袖子,脆生生地说,“那个爷爷头顶上的光,是金色的,好亮好亮!”
11 老宅
老头在堂屋里站定,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奶奶身上:“弟妹,二十年不见,你老了不少啊。”
奶奶看清他的脸,脸色大变:“你、你是……大哥?”
“是我。”老头说,“我弟弟走了二十年,我这个做大哥的,一直在外头做生意,没顾上回来看看。今天,特意回来,替我弟弟,讨个公道。”
二叔在旁边,脸都白了:“大伯?您、您还活着?”
“我怎么就不能活着了?”老头哼了一声,“我弟弟的房契,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苏念这才明白——这老头,是她爹的哥哥,她的大伯。
“大伯,”苏念喊了一声,“您怎么来了?”
“你妈给我写的信。”老头说,“她说你带着孩子回了村,怕你吃亏,让我回来照应照应。我这一查,才知道你奶奶拿着你爹的房契,拿了二十年。”
他转头看向奶奶:“弟妹,房契呢?”
奶奶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房契……房契是我儿子留给我的……”
“我弟弟留给你的?”老头嗤笑一声,“我弟弟走那年,我亲眼看着他,把房契锁进他那口樟木箱子里。他说,等他闺女长大了,把房契传给她闺女。我弟弟说的闺女,可不姓苏——姓许,叫许念。”
苏念愣住了。
许念?
她妈姓苏,她随了妈的姓,叫苏念。
可她爹,姓许?
“你爹,叫许德顺。”老头说,“当年你妈嫁给你爹,你爹怕你奶奶不待见你,就让你随了你妈的姓。这事,村里老人还有几个记得的。”
奶奶的脸,彻底白了。
“大伯,”苏念的声音在抖,“我爹——我爹叫什么?”
“许德顺。”老头说,“你爹走那年,你才三岁。你爹给你留了东西,托我保管,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只黄铜钥匙。
“这是你爹那口樟木箱子的钥匙。”老头说,“箱子在你爹当年的书房里,一直锁着,没人动过。你爹说,箱子里头,有他要跟你说的话。”
苏念接过那把钥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大伯,”她问,“我爹他——是怎么走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是去外头收货款,路上出了车祸。他走之前,跟你妈说,他总觉得账上不对,有人在动家里的钱。他那天出门,就是为了查那笔账。”
堂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二叔的脸,已经白得不成样子。
“二叔,”苏念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爹,是为了查那笔账,才出的事吧?”
二叔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那天去查账……我就是补了一笔账,我没想到他会……”
他话没说完,自己捂住了嘴。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
“二叔,”糖糖蹲在他面前,认真地说,“你头顶上的黑气,现在浓得,连我都能看穿了。”
二叔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奶奶站在太师椅旁边,浑身发抖,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脸,不说话。
苏念捏着那把黄铜钥匙,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
原来,她爹不是“走得急”,她爹是为了查账,才没了命。
而她奶奶,和二叔,明明什么都知道。
12 樟木箱
苏念拿着钥匙,进了她爹当年的书房。
书房在堂屋后面,一扇门锁了二十年,门缝里都是灰。她拿钥匙拧开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扑出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墙角立着一口樟木箱子。
苏念蹲下来,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箱子。
箱子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
棉袄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许念亲启。
苏念的手,抖得厉害。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方正,一笔一划,是男人的字:
“念念,爹给你写信的时候,你还小,爹怕你将来不记得爹。爹这辈子没本事,让你跟你妈受了委屈。爹只盼你长大以后,别学爹,凡事多留个心眼。爹给你留了一样东西,在箱子最底下。等你真正立起来的那天,再打开它。”
信纸底下,压着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
苏念一层一层打开红布,里头是一块温润的白玉牌,正面刻着一个“许”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许氏传家,见玉如人。”
糖糖凑过来,看着那块玉牌,眼睛亮了:“妈妈,这玉牌上的光,跟你身上的一样,都是金色的!”
苏念攥着玉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爹给她留的,从来不是钱,是许家的传家玉牌。
“妈,”她问跟进来的苏秀兰,“这玉牌,你知道是什么吗?”
苏秀兰看着那块玉牌,神色复杂:“这是许家的传家玉牌。你爹说过,许家祖上出过一位御医,这玉牌,就是那位御医传下来的。得了玉牌,就是许家的当家人。”
“御医?”苏念愣住了。
“你爹说,许家祖上那位御医,不光会看病,还会看人。”苏秀兰轻声说,“看人身上那口气——是福气,还是祸气。这本事,一代传一代,到了你爹这一代,你爹说他自己看不太准,但你,随了许家的根。”
苏念握着玉牌,忽然明白了。
糖糖能看见黑气红气,不是她妈苏家传的——是她爹许家的根。
她是许家的女儿。
糖糖是许家的孙女。
她爹走了二十年,留给她这块玉牌,是要她撑起许家的门楣。
苏念把玉牌收好,又翻了翻箱子底下。
箱子底下,还压着一摞地契——城里有三间铺面,镇上有一处院子,全是许家名下的产业。
“这些——”苏念看着那摞地契,声音发颤,“都是爹留给我的?”
“都是你爹的。”大伯站在门口,说,“你爹走那年,这些产业都租了出去,租金一直攒着,一分没动。二十年的租金,足够你跟你闺女,好好过日子了。”
二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看着那摞地契,眼睛都直了:“大哥——那些铺面,不、不是早卖了吗?”
“卖了?”大伯哼了一声,“那些铺面是许家的祖产,我弟弟交代过我,一根草都不能卖。你打听过那些铺面吧?是不是以为卖了,好去捡便宜?”
二叔的脸,白一阵青一阵,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苏念把地契收进怀里,站在书房的窗口,看着外头那棵石榴树。
二十年了。
她爹留给她的东西,终于到了她手上。
糖糖拽了拽她的衣角:“妈妈,我们以后,还回村里住吗?”
“不回了。”苏念摸了摸她的头,“我们进城,住咱自己家的院子。”
糖糖开心地跳起来:“好耶!那奶奶呢?”
苏念沉默了一下:“奶奶——奶奶想住老宅,就让她住吧。老宅的房契,还在她手里呢。”
“可是老宅明明是爹的呀。”糖糖说。
苏念看着窗外,轻声说:“老宅是爹的,可爹已经不在了。奶奶再不好,也是爹的娘。我们不住老宅,但也不跟她抢。”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妈妈心真好。”
苏念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爹的房契,还在奶奶手里。
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13 房契
苏念要走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全村。
老槐树底下,又围了一圈人。
“听说了吗?苏念在城里,有三间铺面!二十年的租金,都给她攒着呢!”
“嚯!那得多少钱啊?”
“钱不钱的倒是小事——你们是没见着,她手上那块玉牌,听说是许家祖上传下来的,见玉如人!”
“许家?哪个许家?”
“就是苏念她亲爹许德顺家!她爹当年是村里的能人,生意做得可大了,可惜走得早。”
“那她奶奶二叔,这些年拿着老宅房契,说人家妈偷东西,这不是欺负人吗!”
“嘘——小声点,老太太还在呢。”
话传到奶奶耳朵里,奶奶坐不住了。
当天傍晚,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进了西厢,身后跟着灰头土脸的二叔。
奶奶在苏念面前站定,老半天,才开口:“念念啊……”
“奶奶,您坐。”苏念搬了把椅子。
奶奶没坐,她攥着拐杖,声音干涩:“奶奶知道,这些年,是奶奶亏待了你妈,也亏待了你。奶奶——奶奶给你赔不是。”
苏念没说话。
“你爹那房契,”奶奶咬了咬牙,“奶奶还给你。老宅,本来就是你们许家的。奶奶住了一辈子,住够了,也该还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哆哆嗦嗦地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那张房契,看着上头“许德顺”三个字,眼眶发热。
“奶奶,”她说,“老宅,您接着住。这房契,我替爹收着。爹要是知道您还住得安稳,他在那头,也安心。”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念念……奶奶对不住你爹啊……”她呜咽着,“你爹走那天,奶奶还在骂他不孝顺……奶奶哪知道,他那天是去给家里查账的……”
“奶奶,”苏念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奶奶抹着眼泪,颤巍巍地走了。
二叔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终低着头,跟着奶奶走了。
糖糖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说:“妈妈,奶奶头顶的黑气,散了。”
苏念一愣:“散了?”
“散了。”糖糖说,“奶奶心里那件事,放下了。”
苏念捏着那张房契,久久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苏念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带着糖糖进城。
临睡前,糖糖忽然又冒出一句:“妈妈,外婆说,玉牌是一对的。”
“一对的?”
“外婆说,许家的玉牌,有一对。”糖糖说,“一块在妈妈手里,另一块,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跟妈妈有关系。”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谁?”
“我不知道。”糖糖打了个哈欠,“那个人身上,有跟妈妈一样的光。他也在找妈妈。”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块白玉牌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苏念看着玉牌,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许家的玉牌,还有另一块。
那另一块,在谁手里?
14 玉牌
第二天一早,苏念带着糖糖,坐上了进城的班车。
村里人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站了一溜,连王翠花都来了,揣着两兜鸡蛋往苏念手里塞:“苏念啊,婶子以前嘴欠,你别跟婶子一般见识。这鸡蛋,给糖糖吃,补补身子。”
苏念没接:“婶子,鸡蛋您留着吧。”
王翠花讪讪地收回手,又眼巴巴地看着糖糖:“糖糖,你给婶子看看,婶子这头顶,是啥气啊?”
糖糖看了一眼:“婶婶,你现在是粉色的。”
“粉色?粉色的啥意思?”
“粉色的,是好事要来了。”糖糖说,“婶婶你明天,会捡到钱。”
王翠花眼睛一亮:“真的?捡多少?”
糖糖歪着头想了想:“不多,够买两斤肉。”
王翠花乐得合不拢嘴:“哎哟,那就借你吉言了!”
班车发动了。
糖糖趴在车窗上,朝村口挥手:“婶婶再见!奶奶再见!”
奶奶站在人群后头,拄着拐杖,看着远去的班车,老半天,抹了把眼睛。
车上,苏念搂着糖糖,小声问:“糖糖,昨晚你说,玉牌是一对的。另一块,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糖糖说,“我只知道,那个人也在往城里走,跟咱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苏念心里一动:“跟咱们同一条路?”
“嗯。”糖糖说,“他找妈妈,找了很久很久了。”
苏念的心口,咚咚直跳。
她爹走了二十年。
如果许家的玉牌真有一对,那另一块,会不会在她爹那边其他亲人手里?
她爹还有别的兄弟吗?
大伯说,许家就他爹一个儿子。那另一块玉牌……
她正想着,班车忽然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前头堵车了。
糖糖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
“妈妈,”她扯着苏念的袖子,“那个人,就在前面那辆车里。”
苏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那辆车,是辆黑色的轿车,车窗半开,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个男人,侧脸轮廓分明,正低头看着什么。
苏念的心,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
“糖糖,”她问,“他头上的光,是什么颜色?”
糖糖盯着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金色的。跟妈妈一样,是金色的。”
“比妈妈的金色亮吗?”
“一样亮。”糖糖说,“妈妈,他也在看咱们。”
苏念一愣,再看过去。
那辆黑色轿车里,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车窗,朝班车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玻璃,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抬头看向班车。
阳光照在那块东西上,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
那是一块白玉牌,跟苏念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糖糖趴在车窗上,脆生生地喊:“妈妈!他也有玉牌!他也在找你!”
苏念握着怀里那块玉牌,指尖发烫。
车流缓缓动了。
黑色轿车先一步起步,驶向城里。
苏念坐在班车上,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心跳得厉害。
“妈妈,”糖糖仰着头,眨巴着眼睛问,“那个人,是谁呀?”
苏念看着车窗外,那辆黑车已经融进了城里的车流。
“糖糖,”她说,“咱们先去你外婆家。”
“然后呢?”
“然后,”苏念攥紧那块玉牌,“咱们去找那块玉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