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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1 10:22:23

01 假山缝里钻出个奶娃娃

这园子是萧衍平日散心的地方。他登基二十年,朝政繁忙,难得有空闲,便爱在这园子里走上两圈。

今日更是难得,外头的折子刚送走一批,他特意绕到叠翠假山这边来。

李福全弓着腰跟在后头,手里捧着茶盏,心里却直打鼓...陛下这阵子眉头就没松开过,后宫的皇子们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偏生又没个小公主,太后娘娘催了不知多少回,陛下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堵得慌。

暮春的御花园,草木长得正疯,一层叠一层的绿,把日头都遮了大半。风一吹,满园都是青草和花的味道。

假山轰隆一声响,青石缝里簌簌落土,惊飞了枝头两只雀儿。

侍卫唰地抽出腰刀,刀尖在日光底下一晃:“何人藏匿!”

石缝里钻出一颗脑袋....羊角辫,圆脸,大眼睛,三岁上下的奶娃娃,套着一件印卡通小熊的浅蓝睡衣,裤腿沾着泥,正扒着石头往外爬,爬得吭哧吭哧的。

满院子人全愣了。御花园里凭空冒出个孩子,这可比冒出个刺客还稀罕。几个小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糯糯自己也是懵的。刚才她还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小熊玩偶看动画片,妈妈在厨房切水果,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喊了一句“想吃薯条”,一眨眼天旋地转,再睁眼四周黑乎乎的,全是石头,又冷又挤。她扒了半天,总算撞开一条缝,看见天光。

她一眼瞅见站在最前头的萧衍....个子高,脸生得俊,下巴上青茬茬的胡碴子,一身玄色常服,腰板挺直,看着像个能说理的大人。

糯糯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喊:“大胡子叔叔!你看见我妈妈没?我要回家看动画片!”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翻叶子的声音。

李福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敢扑陛下的腿,还敢喊陛下“大胡子叔叔”,这丫头是大晟开国以来头一个。他张嘴想呵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那小团子抱着陛下的腿,仰着脑袋,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石子,谁舍得凶她。

02 陛下破例心软

萧衍僵着没动,低头看抱着自己腿的这个小东西。软乎乎一团,鼻尖沾灰,裤腿上全是泥,半点不怕他,还敢伸手揪他的衣摆。

“你是谁?”他问,声音自己都没察觉地放轻了。

“我叫糯糯!苏糯糯!”小丫头松开他的腿,东张西望,小眉头皱起来,“这是哪儿啊?咋没有电视,咦!滑滑梯呢,我妈妈呢?”

电视,滑梯。满院子人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李福全凑上来,压低声音:“陛下,这孩子来路不明,怕有蹊跷。不如先带去偏殿,问个清楚。”

萧衍没接话,蹲下身,跟小丫头平视。他这辈子蹲下来的时候,屈指可数。

“糯糯,你从哪里来的?还记得吗?”

糯糯摇头,揪着睡衣角,嘴一扁,眼眶说红就红:“不记得了……黑黑的,全是石头。叔叔,我饿了,我想喝奶茶,甜甜的,里面有珍珠。”

又是听都没听过的吃食。萧衍看她要哭,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李福全,带去清晖偏殿,拿点心。再派人把假山四周搜一遍,看还有没有旁人。”

“是,陛下。”

糯糯一听有吃的,眼泪立马收住,伸手拽住萧衍的袖子:“大胡子叔叔,你也去。”

萧衍看着那只软软的小手,沉默两息:“好。”

一路上,糯糯见花摸花,见草蹲草,宫人跟在后头,生怕她摔了。

她蹲在路边伸手碰了碰一株海棠,又缩回来,小声说:“花花,你好呀。”

萧衍走在旁边,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来得邪乎。

他登基二十年,后宫连生了七个皇子,从十五岁的老大到刚满三岁的老七,盼小公主盼了十几年,到头来,小公主没等来,等来个凭空从假山缝里钻出来的野娃娃。

偏殿里,御膳房送来的食盒摆了半桌:桂花糕、莲子酥、杏仁奶糕,样样精致,摆盘都讲究。

糯糯爬上椅子看了一眼,小脑袋一撇:“不要糕糕,我要喝奶茶!”

“奶茶是什么?”萧衍问。

“就是甜的奶,热热的,里面有圆圆的珍珠,咬起来QQ弹弹!”糯糯攥着小拳头比划,“我妈老给我买,还说小朋友不能多喝,喝多了长蛀牙!”

李福全擦了把汗:“陛下,老奴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过这东西。宫里典籍,也没有记载。”

萧衍看着糯糯眼巴巴的样子,开口:“传御厨王掌事,想尽办法,把团子要的奶茶做出来。”

王掌事接到旨意,人站在灶台前,半天没回过神。奶茶,珍珠,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他转头看向满屋帮厨,帮厨们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上来。一场旷日持久的“御膳房大作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了头。

03 御膳房大战奶茶

偏殿里,糯糯吃饱了点心,忽然安静下来。她趴在窗边,看着外头陌生的宫墙、陌生的屋檐,小声问:“大胡子叔叔,我想妈妈了。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萧衍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当夜,他派侍卫把叠翠假山四周翻了个遍。回报说,石缝后头是实心的山体,连条缝都没有,别说是孩子,连只蚂蚁都钻不进去。

萧衍坐在御书房里,盯着烛火看了很久。

这孩子,像是凭空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御膳房的王掌事,这辈子头一回被一样吃食难住。

牛乳煮茶,他试了,腥。加红糖,腻。加茶叶,苦。一屋子帮厨围着他,大眼瞪小眼,灶上的火都灭了两回,奶茶的影子都没见着落。王掌事急得直转圈,嘴里念叨:“陛下的旨意,做不出来,这御厨也不用当了。”

最后是个帮厨的媳妇儿提了一句:“乡下孩子爱喝糖奶,牛乳兑水,加糖熬化,晾温了喝,甜丝丝的。”

王掌事一拍大腿,照着试。牛乳小火慢熬,撇掉奶皮,加红糖,丢一把茶叶进去煮,捞干净茶叶,盛出来一碗褐色的甜奶。

珍珠呢?海里的珍珠哪能入口。有人出主意:木薯粉搓丸子。木薯是大晟南部种的,磨粉揉成团,搓成小圆珠,下锅煮熟,又弹又糯,沾得上“珍珠”的边。

折腾到日头偏西,一碗热奶茶总算端了上来。王掌事亲自端着,走得步步小心,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身后还跟了两个帮厨,小心翼翼的候着。

糯糯原本靠在软垫上打盹,听见“奶茶”两个字,一咕噜爬起来,扒着桌沿看,眼睛都亮了。

“是奶茶!”她捧起小碗吹了吹,尝了一口。

甜,奶味足,圆子在嘴里弹了一下。跟妈妈买的不完全一样,奶味更浓,茶味更重,可那股甜滋滋的劲儿对上了。

“好喝!”糯糯大声喊,“御厨爷爷好厉害!”

王掌事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腰都直了几分。

萧衍也尝了一口。奶香混着茶香,甜而不腻,确实新奇。

“不错。”

糯糯喝得嘴角沾了一圈奶渍,又仰起脸:“爷爷,还有烤红薯!土豆条!脆脆的那种!”

李福全头皮一紧,得,又来了。王掌事反倒来了劲,躬身道:“陛下,老奴这就去琢磨。”

糯糯点点头,又端起小碗,喝得心满意足。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萧衍,小声说:“大胡子叔叔,这个奶茶,能不能带一碗回去给我妈妈尝尝呀?”

萧衍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你妈妈……在哪儿?”

“在家呀。”糯糯说得理所当然,“等我能回家了,带一碗给她。”

萧衍没接话。

入夜,侍卫统领到御书房回话:京畿各州县,连同十里八乡,都问遍了,没有一户人家丢过三岁的女娃娃。

萧衍搁下笔,问:“那这孩子,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侍卫统领没敢接话。

萧衍沉默半晌,忽然想起糯糯睡前扒着门框问的那句:“大胡子叔叔,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他没法回答。

因为大晟的天下,根本查不到一个叫苏糯糯的小姑娘。

04 各皇子全沦陷

这日天刚亮,宫道上就热闹起来。

七位皇子住在各处宫苑,平日里各念各的书、各练各的功,今儿却不约而同地往清晖偏殿赶。

昨儿夜里他们便听说了~

御花园的假山缝里凭空掉下来一个小妹妹,皇阿玛还破天荒地把她抱在怀里。

七兄弟打小在宫里长大,兄弟之间,还是头一回多了这么个软乎乎的小人。

大皇子萧瑾走在最前头,步子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七位皇子站在殿里,谁也没先动。

最后还是大皇子萧瑾上前一步。他十五岁,宫里规矩压着,长兄的架子端得稳,可看着眼前这小丫头,话到嘴边,语气先软了三分。

“我是大皇子萧瑾。”

“大哥哥!”糯糯伸手就拽住他的衣摆,“你会骑大马吗?驮我好不好?”

萧瑾一僵。他是储君的人选,朝堂上谁见了不喊一声殿下,今天倒要让个奶娃娃当马骑?

他下意识看向萧衍。萧衍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你愿意,就陪她玩一会儿。”

得,父皇都发话了。萧瑾半蹲下去,糯糯手脚麻利地爬上他的背,搂着他脖子喊:“驾!小马快跑!”

萧瑾僵着脖子,在殿里慢慢走了两圈。走一步,背上那个小东西就笑一声,笑得他耳朵尖都红了。他活了十五年,头一回觉得“丢人”两个字,原来也可以是甜的。

二皇子萧珩捧着书卷站在边上,看得直摇头。糯糯一眼瞧见他手里的书,从萧瑾背上探出脑袋:“二哥哥!你手里有纸!给我画画好不好?我会画奥特曼!”

“奥特曼……是何物?”

“是打怪兽的巨人!”糯糯滑下来,踮着脚去够他的纸。

萧珩被她缠得没法,抽了张空纸递过去。糯糯趴在矮几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圆脑袋、方块身子的东西,旁边还画了只丑丑的怪兽。

“你看,这就是奥特曼!”

萧珩看了半天,认认真真点头:“画得很有气势。”

三皇子萧屿性子静,站在后头看了会儿,轻声说:“我给你做只小木兔子吧。”

“好!要长耳朵的!”

四皇子萧岑早按捺不住了,一把拉起糯糯:“走,我带你去御池看锦鲤,红红的,会追着人要吃的!”

五皇子萧崧细心,凑过来问:“糯糯,你饿不饿?御膳房有枣泥糕。”

“不要糕糕,我要烤红薯!”

05 皇子全沦陷(2)

最后,糯糯的目光落在最小的七皇子身上。七皇子今年三岁,跟糯糯一般大,躲在几个哥哥身后,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

“小弟弟!”糯糯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我们捏泥巴玩好不好?”

七皇子愣了一下,看看糯糯的笑脸,小声应道:“好。”

短短片刻,七个皇子,全数沦陷。

六皇子萧芃今年四岁,平日里最怕生,见谁都不说话。今天看着糯糯,竟主动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递过去:“给你。”

糯糯接过来,剥开纸,啊呜一口:“甜!”

萧芃看她吃得高兴,自己也跟着傻笑。

五皇子萧崧则蹲下来,认认真真帮糯糯把歪掉的羊角辫重新扎好,扎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先红了脸。糯糯倒是不在意,还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五哥哥你真好!”

萧崧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尖烧起来。

李福全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七位殿下,读书的读书,习武的习武,平日里各忙各的,今天居然全围着一个奶娃娃转。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座皇宫缺的那块,好像补上了。

午后,糯糯玩累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

皇后沈清晏闻讯赶来,一进门就瞧见那个揉着眼睛的小团子,心先软了一半。她蹲下来,声音温柔:“你是糯糯?”

“阿姨好。”

“我是皇后,你喊我皇后娘娘就行。”沈清晏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累了吧?娘娘带你去睡觉。”

糯糯点点头,顺势靠进她怀里。沈清晏抱着她,心里又软又酸。她盼了十几年的小公主,到头来,是从假山缝里掉下来的。

深夜,萧衍批完折子,亲自去了一趟叠翠假山。

月光底下,那处石缝黑黢黢的。他举着灯凑近看,石缝里外全是实心的山岩,别说藏人,连只猫都钻不进去。

可那会儿,糯糯确确实实是从这儿爬出来的。

萧衍在假山前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衣摆吹凉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时路过清晖偏殿,他听见里头有细细的声音。推门一看,糯糯睡着睡着,忽然翻了个身,小声喊了句:“妈妈……”

萧衍站在床边,看了她半晌,替她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一早,他下了一道旨:京畿之外,各州府再查一遍丢失幼女的人家。

06 金銮殿上唱儿歌

天还没亮,尚衣局掌事就亲自捧着一摞新衣,往清晖偏殿走。

昨夜皇后娘娘传话,说小丫头没换洗衣裳,让赶几件合身的出来。

掌事连夜召集绣娘,量体、裁布、飞针走线,挑灯绣到三更,总算赶出三套小襦裙。

皇后娘娘又吩咐添了软底小鞋和厚袜子,怕孩子脚冷。

第二天一早,糯糯醒得比鸡还早。

糯糯换上一件淡粉小襦裙,羊角辫重新梳过,扎了两根粉色丝带,精神抖擞地往殿外跑,正撞上要去上朝的萧衍。

“大胡子叔叔!你去哪儿?我也去!”

萧衍低头看她:“上朝,谈国事。小孩不能去。”

糯糯嘴一瘪,抱住他的腿不撒手:“我乖!我不吵!我就坐着看!”

李福全急得直冒汗:“陛下,金銮殿是朝堂重地,从来没有这个先例…”

糯糯眼眶一红,眼看着就要哭。

萧衍叹了口气:“备个小凳子,放殿角。不许出声。”

“好耶!”糯糯立刻破涕为笑。

萧衍弯腰把她抱起来。

糯糯窝在他怀里,看见宫人端着东西都要问一句“那是什么”,看见廊下的鹦鹉也要“哇”一声,一路问个不停,吵得李福全直捏冷汗。

金銮殿里,文武百官列队站好,等着陛下升座。脚步声由远及近,百官齐齐抬头,当场愣住——

陛下怀里,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大晟立国二十年,头一回。几个老臣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没拿稳。

萧衍面不改色地坐上龙椅,把糯糯放在身侧的小凳上:“诸位爱卿,接着奏事。”

户部尚书先站出来,报各地赋税。他刚说了两句,角落里那个小团子忽然举起手,脆生生喊:“叔叔!你们不要吵架!好好说话!”

大殿一静。

户部尚书话卡在嗓子里,转头看向那个奶娃娃。满朝文武也齐刷刷看过去。

萧衍忍住笑:“糯糯,乖,坐着。”

糯糯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可看着大人们一个个板着脸,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说越大,她又憋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开口就唱: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清脆的童声在大殿里荡开。文武百官目瞪口呆。

这是金銮殿,是议军国大事的地方。二十年了,这里头响过的只有奏对和争执,头一回飘起儿歌。

糯糯唱完,仰着小脸问:“好不好听?”

大殿静了片刻,不知谁先轻轻鼓了一下掌,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最后竟响成一片。

糯糯见大人们都笑了,自己也咧嘴笑起来,又补了一句:“我妈妈说我唱歌最好听!”

一位老臣忍不住捋着胡子笑了:“确实好听,老夫活了几十年,头一回听这样的歌。”

萧衍靠在龙椅上,眼底藏着笑。他抬手示意:“糯糯,坐好,让大人们接着议事。”

糯糯乖乖坐回小凳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满朝文武,看得几位大臣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议事过半,糯糯到底是个三岁的孩子,眼皮开始打架。她悄悄往萧衍那边挪了挪,靠在他的龙袍边沿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放轻声音:“取件披风来。”宫人轻手轻脚送来,萧衍接过来,搭在小团子身上。

后头的议事,气氛松快了不少。那位为河道拨款爆火的老臣,看一眼角落乖乖坐着的小团子,火气莫名消了三分,说话都放缓了。

散朝后,大臣们走出大殿,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糯糯从凳上跳下来,跑到萧衍身边,拉住他的手,一路叽叽喳喳往回走,说到高兴处还要蹦两下。

“大胡子叔叔,那个爷爷为什么生气呀?”她指的是方才爆火的河道老臣,“他眉毛都竖起来了,像奥特曼打怪兽。”

“他不是生气。”萧衍说,“他在为民争利。”

“那他为什么不笑?”

萧衍想了想:“他年纪大了,不太会笑。”

糯糯认真地点头:“那我明天还来,给他唱儿歌,逗他笑!”

萧衍没接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孩子把皇宫当成了家,把满朝文武当成了邻家的爷爷叔叔。可她真正的家,在哪儿呢?

07 钦天监夜报异星

当晚,钦天监监正连夜求见,进门就跪:“陛下,臣夜观天象,紫微旁忽现异星,来势不明,主宫中有变。此女来路不明,恐非吉兆。”

萧衍捏着笔,半晌没说话。

第二日清晨,糯糯还没醒,太后身边的嬷嬷便到了清晖偏殿门口。

“太后娘娘说了,要见见这位凭空掉下来的小客人。”

慈宁宫的动静,一大早就传遍了六宫。太后娘娘要见那个假山缝里掉出来的小丫头,宫里人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在犯嘀咕——凭空冒出来的孩子,来历不明,还惊动了钦天监,这可不是小事。清晖偏殿门口,宫女们低着头进进出出,脚步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清晖偏殿的门,是被人从外头叩开的。

糯糯刚睡醒,正蹲在地上研究宫女给她编的络子,五色的丝线绕成一只小蝴蝶,她看得眼睛都不眨。桂嬷嬷一身深灰宫装,板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宫女,阵仗摆得十足,把门口的阳光都挡了大半。

“太后娘娘有旨,请陛下与那位小客人往慈宁宫走一趟。”

萧衍从里间出来,脸色淡淡的:“知道了。”

糯糯仰头看他:“大胡子叔叔,我们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见了她,要乖。”

“嗯!”糯糯点头,伸手让他牵。她的小手热乎乎的,攥着萧衍的手指,半点没当回事,倒像是去串门。

慈宁宫比清晖偏殿气派得多,沉香的味道老远就飘出来,地砖光可鉴人。太后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凤钗稳当当插着,眉眼跟萧衍有七分像,却比萧衍冷得多,一双眼睛扫过来,连李福全的背都弯了几分。

李福全教糯糯行礼。小丫头学得歪歪扭扭,跪下去又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着太后,忽然脆生生开口:

“奶奶,你长得好像我外婆。”

满殿安静。

太后绷了半天的脸,差点破功。她活了大半辈子,宫里宫外没人敢跟她这么说话,今天让个奶娃娃一句“外婆”喊得差点没绷住。身后的宫女大气都不敢出,头埋得更低。

她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糯糯乖乖抬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半点不怕,还冲她笑了笑。

08 钦天监夜报异星(2)

“你家在何处?父母何人?”太后问。

“我家有电视,有沙发,妈妈在厨房切水果。”糯糯答得认真,“我家楼下还有滑梯,我天天去玩。”

太后皱眉:“什么电视滑梯,满口胡言。”

“是真的!”糯糯急了,“我还会唱儿歌,还会数数,一、二、三……”

“够了。”太后沉下脸,看向萧衍,“皇帝,这孩子来历不明,满口疯话,钦天监又报了异星之兆。依哀家看,恐非善类,不能留在这宫里。”

糯糯听不懂“异星”是什么意思,但听得懂“不能留”,小脸一下垮了,往萧衍腿边缩了缩,小手揪住他的衣摆。

萧衍伸手,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声音不高不低:“母后,她才三岁。”

“三岁也是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儿臣自会查。”萧衍说,“孩子还小,母后何必跟个奶娃娃计较。”

太后看了他半晌,到底没再逼:“那便依你。可来历查明之前,她不得再上朝堂,不得出清晖偏殿乱跑,省得惹出祸来。”

“儿臣记下了。”

出了慈宁宫,糯糯一路没说话,小短腿跟着萧衍,走一步,抬头看他一眼。萧衍低头:“怎么了?”

“那个奶奶不喜欢我。”糯糯小声说,“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没有。”萧衍把她抱起来,“她只是年纪大了,爱操心。”

糯糯这才重新咧开嘴,搂住他脖子:“大胡子叔叔,我饿了,想吃烤红薯。”

回了清晖偏殿,御膳房王掌事早候着了。这几日他连轴转,烤红薯、炸土豆条、糖熬棉花糖,全试出来了。红薯烤得焦香流蜜,剥开皮金灿灿的;土豆条炸得金黄,蘸不上番茄酱,就撒了层细盐;棉花糖虽然拉丝还不够细,但已经能缠出蓬松的一团,像云朵似的。

糯糯眼睛都直了,一手抓红薯,一手拿薯条,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鼓的。萧衍坐在旁边看着,紧绷了一上午的脸色,慢慢松下来。

当晚,李福全悄悄来报:“陛下,太后娘娘打发人出宫,去白云观请一位高人,说是要看看姑娘身上……有没有邪祟。”

萧衍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他盯着茶碗里的水面,半晌没动。

“知道了。”

09 皇后送新衣

沈清晏自打见了糯糯,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她盼女儿盼了十几年,后宫添了七个皇子,愣是没等来一个小公主。

如今这个软乎乎的小丫头从天而降,她恨不得把前些年攒下的那些做小裙子的花样全翻出来。

尚衣局的裁缝们连夜赶工,选料子、描花样,针脚细细地走,生怕有一丝不周到。

这两天,尚衣局不断送来了新裁好的小衣裳。

皇后沈清晏亲自跟着来的。她抱起糯糯,让宫女把木匣一个个打开...粉的绣桃花,鹅黄的绣小雏菊,月白的绣小兔子,料子软和,针脚细密,每一件的领口袖口都滚了细细的边,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糯糯,快来试试。”

糯糯换上新裙子,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转圈圈!像小蝴蝶!”

沈清晏看得满眼欢喜,蹲下来帮她理裙摆:“我们糯糯真好看。”

糯糯低头看看脚上的布鞋,又皱起眉:“鞋子不好跑。妈妈在家都给我穿软软的拖鞋。”

“拖鞋?”

“就是没有后跟,脚直接踩进去的,走路没声音,跑起来也不硌脚。”

沈清晏转头吩咐尚衣局裁缝:“记下了,照姑娘说的做几双,软底的,多做两双换着穿。”

裁缝连忙应下。

裁缝连夜赶工,隔了两日,拖鞋便送来了,软底的,鞋面上还绣了一对小小的兔子。糯糯套上脚,在殿里跑了两圈,跑得又快又稳,还特意踮起脚尖跟宫女比划:“我妈妈说了,穿拖鞋跑得快,还不会吵到楼下的人。”沈清晏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这孩子说起妈妈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像是那件她够不着的事,是她心里最宝贝的东西。她轻声吩咐身边的宫女:“再照着做几双,春秋各两双,别让她脚上没换的。”

午后,沈清晏牵着糯糯去御花园认花草。海棠、玉兰、迎春,一路指一路讲,糯糯听得认真,时不时伸手碰碰花瓣,又缩回来,怕把小花碰坏,嘴里还念叨:“花花别怕,我就摸一下。”

宫女拿出翻花绳,五色的丝线在手指间翻来翻去,变出小桥、蝴蝶、渔网。糯糯学了半天,手指头绕成一团,急得直跺脚,逗得一群人直笑。最后还是皇后手把手教她,才翻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糯糯举着那只“船”,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

玩累了,糯糯趴在皇后怀里,忽然小声问:“皇后娘娘,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清晏心里一抽,把她搂紧:“怎么会。你妈妈一定在找你,只是还没找到。”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等找到路,就能回了。”沈清晏轻轻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哑。

糯糯没听出来,打了个哈欠,慢慢睡着了。

沈清晏抱着她坐了很久,直到宫女来报,说宫里有闲话传....太后娘娘已经定了主意,要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送出宫去。

沈清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把糯糯轻轻放回内室,盖好被子,转身就往御书房走,裙摆带起一阵风。

推开门,萧衍正对着那摞查访无果的折子出神。她没绕弯子,开口就问:“陛下,太后要把糯糯送出宫,这事,你知道了吗?”

萧衍抬起头,沉默片刻:“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没立刻答。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她只是个孩子。”他说,“孤会护住她。”

10 种糖果风波

糯糯对太后的事一无所知。

她这几天在宫里过得又快活又热闹。早上有御膳房送来的枣泥糕和桂花糕,白天有皇子们轮流陪她玩...六皇子萧芃一开始还怕生,被她拉着跑了三圈,反倒熟络起来,愿意跟她分一块桂花糖吃了;七皇子萧慕跟她一般大,两个人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她每天揣着皇后娘娘给的水果糖满院子跑,宫女们追都追不上。至于大人们脸上那点心事,她一概没瞧见。

她只知道,皇后娘娘给她的水果糖特别甜,是桂花味的,含在嘴里化开,满口香。她揣了一口袋,拉着二皇子萧珩和七皇子萧慕,鬼鬼祟祟溜到御花园的花圃边。

“二哥哥,小慕慕,我们种糖果!”糯糯蹲下来,兴冲冲地刨土,“等长出糖果树,就有吃不完的糖!”

萧珩举着书,一脸茫然:“糖果怎么能长成树?”

“能!小花都是埋土里长出来的,糖果当然也行!”糯糯理直气壮,小手已经扒开了一层土。

萧慕看看糯糯,再看看她手里的糖,乖乖点头:“好,我帮你。”

两个小团子蹲在名贵牡丹的花圃里,吭哧吭哧刨土。萧珩劝不住,只能放下书卷,捡根树枝跟着刨。没一会儿,花圃就被刨得坑坑洼洼,几株贡品牡丹的根都露了出来,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管事太监提着水壶过来浇水,远远一看,魂都飞了:“小祖宗!这是贡品牡丹,千金难买!”

糯糯抬起沾满泥的小脸,认真地说:“我们在种糖果。”

管事太监急得直拍大腿:“糖果长不出树啊姑娘!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正闹着,萧衍来了。管事太监扑通跪下请罪,萧衍看了一眼花圃,又看了一眼三个满身泥的小家伙,没发火,蹲下来问:“种什么呢?”

“种糖果!”糯糯理直气壮,“等长出糖果树,分你吃。”

萧衍笑了笑:“糖果没有种子,埋下去只会化掉,长不出树。想种东西,我们种花种好不好?”

“那糖果怎么办?”糯糯有点失望。

“留着吃。”萧衍拿出帕子,擦掉她鼻尖的泥,“花圃里的花会疼,下次我们去旁边空地种。”

糯糯点点头,乖乖认错:“我不刨小花了。”

萧衍抱着她起身,吩咐宫人:“把损毁的牡丹移栽养护,不责罚任何人。”又回头对糯糯说,“走,陪你去空地种花种。”

管事太监跪在原地,看着陛下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刨了贡品牡丹还不挨罚,整个皇宫,怕也只有这位小祖宗了。

空地前,宫人拿来小铲子、花种、水桶。糯糯拿着小铲子挖坑,放花种,盖土,浇水,蹲在坑边小声许愿:“小花快快长,开出漂亮花花。”

萧衍站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萧慕也学着她蹲在旁边,认认真真给自己的花种浇水。

当晚,李福全捧着一道懿旨进来,声音发颤:“陛下,太后娘娘传了话来....五日后,送糯糯姑娘去京郊行宫‘静养’。”

萧衍手里捏着一粒花种,半晌没说话。

御花园那头,糯糯早就睡熟了,梦里还在念叨:“花……什么时候开呀……”

11 雪团来了

糯糯最近迷上了兔子。

那天她在御园远远看见一只小鹿,撒腿就追,追了半圈,回来就缠着萧衍:“大胡子叔叔,我想养小兔子!白白软软的,长耳朵!”

萧衍拗不过她,第二天下旨:“寻温顺的小白兔,送进宫来。”

第三天早上,兔舍就搭好了,铺了厚厚的干草。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被送到清晖偏殿,耳朵长长的,胆子很小,缩在干草堆里打颤,眼睛红红的像两颗小珠子。

糯糯蹲在笼边,大气不敢出,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好软呀……它叫雪团好不好?”

雪团动了动耳朵,像是在应她。

打从那天起,雪团就成了糯糯的命根子。她走到哪儿都抱着,吃饭要放在腿边,睡觉要放在床尾,连做梦都嘟囔:“雪团别跑……”宫女们笑她,她也不理,一本正经地说:“雪团是我妹妹!”

糯糯高兴坏了,抱着雪团不肯撒手,还非要带去御书房看萧衍批折子。雪团在御书房蹦来蹦去,一会儿钻到案几下,一会儿跑到书架边,最后跳上书桌,在摊开的奏折上踩了一串梅花脚印。

“哎呀!”糯糯赶紧把它抱回来,“大胡子叔叔,雪团不是故意的。”

萧衍看着奏折上那串小脚印,居然笑了:“无妨。以后别让它踩折子就行。”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桂嬷嬷带着七八个内侍,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行了个礼:

“陛下,太后娘娘有旨。行宫的车驾已备好,今日便送这位姑娘启程。”

糯糯抱着雪团,眨了眨眼,没听懂。

萧衍的脸色沉了下来:“孤说过,五日后。”

“太后娘娘说了,早些送去,早些安心。”桂嬷嬷低着头,话却一步不让,“娘娘还说了,来历不明的孩子留在宫里,怕是带累天家福气。”

12 皇子齐护妹

话说到这份上,萧衍还没开口,殿外先炸了。

四皇子萧岑第一个冲进来,挡在糯糯前头:“谁也不能带走糯糯!”

紧接着,二皇子萧珩、三皇子萧屿、五皇子萧崧、六皇子萧芃、七皇子萧慕全挤了进来,最小的萧慕抱着糯糯的腿,小脸绷得紧紧的,一个字不说,就是不放。

大皇子萧瑾最后走进来,站在糯糯身前,看着桂嬷嬷,一字一句:“她是我妹妹。”

桂嬷嬷愣住了。她想过陛下会拦,没想过七个皇子会一起拦。

“陛下……”她转头看向萧衍。

萧衍起身,走到糯糯身边,弯腰把抱着兔子的小丫头抱起来。糯糯在他怀里,看看桂嬷嬷,又看看他,小声问:“大胡子叔叔,他们要把我送走吗?”

“不送。”萧衍说。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回去告诉母后.....这孩子,孤认下了。孤说她是公主,她就是公主。谁想动她,先来问孤。”

桂嬷嬷脸色变了又变,到底没敢接话,带着人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糯糯搂着萧衍的脖子,怯生生的问:“大胡子叔叔,那个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萧衍心口堵了一下,轻轻拍拍她的背:“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

当晚,宫里传开消息:白云观的高人,到京了。

而清晖偏殿里,糯糯抱着雪团,睡得正香,一点也不知道,外头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13 青云道长进宫

青云道长进京的消息,这几日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那是个神仙般的老道,能看穿前世今生;也有人说他轻易不出山,此番出山,必是宫里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宫人们私底下议论了两天,谁也没想到,这桩大事,竟是为了一个三岁的小丫头。

慈宁宫正殿里,香炉换了新香,太后端坐上首,面上端着,心里却盘算着...若这孩子真有什么邪祟,今日便是最好的一试。

高人进宫的这天,是个大晴天。

白云观的青云道长,一头白发,一把长须,穿着干干净净的道袍,走路慢悠悠的,进门的时候还顺手逗了一下廊下的鹦鹉。

太后特意把见面的地方设在了慈宁宫正殿,萧衍也在,满殿的香炉都换了新香。

糯糯被宫女牵进来时,正啃着一块枣泥糕,嘴角还沾着渣。

“奶奶好。”她仰头跟太后打了个招呼,又看见旁边白胡子老道,眼睛一亮,“老爷爷,你的胡子比大胡子叔叔还长!”

青云道长捋了捋胡子,笑了:“是吗?那老道可得跟你那个大胡子叔叔比比。”

太后沉着脸,没接这茬,直入正题:“道长,你且仔细看看这孩子,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道长应声,端详起糯糯。

他看得很慢,眉头先是皱起来。太后心里一紧,攥住了扶手。萧衍也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片刻后,道长的眉头却松开了,稽了一礼:“太后娘娘,陛下,这孩子魂光清正,心性纯澈,不是邪祟。”

“那钦天监的异星之兆……”太后追问。

“老道观她眉间有一线异光,是天外来的。”道长说,“此女并非本界之人,机缘所致,落到了这里。”

殿里安静了一瞬。萧衍眉头微动,太后脸色也变了变....天外来客,这怎么天起来比邪祟更骇人。

“可会带累天家福气?”太后声音沉下来。

道长摇头:“非但不会,反是福星。此女命格清奇,与皇家有缘。若能善待她,于天家是添福,不是减寿。”

太后沉默半晌。她信神佛,更信白云观的道长。这话从青云道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既如此,”她松了口,“先留宫住着,好生养着,且看她造化。”

糯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顾着仰头研究道长的胡子,还伸手想拽:“老爷爷,你的胡子扎手吗?”

道长弯腰,让她揪了一下:“扎不扎?”

“有点扎!”糯糯认真回答,又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满殿人:“……”

青云道长笑着告辞。萧衍亲自送他到宫门口。

临别时,道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萧衍,声音放低了些:“陛下,老道还有一言。”

“道长请讲。”

“这孩子,来时有踪,归时也有期。”道长说,“缘分深浅,全看陛下待她的心。莫等散场时,才后悔当初没好好疼她。”

萧衍心口猛地一沉:“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云道长却没再答,稽了一礼,转身走了,白胡子在风里飘。

萧衍站在宫门口,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糯糯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忽然仰头问:“大胡子叔叔,那个老爷爷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吗?”

萧衍低头看她:“糯糯想回家吗?”

“想。”糯糯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我也舍不得你们。”

萧衍把她抱起来,没再说话。

只是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14 集市一日游

糯糯是听宫女说起“集市”的。

“集市上有糖画,有捏面人的,还有卖糖葫芦的!”宫女一边给她梳辫子一边说。

糯糯的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撒腿就往御书房跑,扒着门框喊:“大胡子叔叔!我要逛集市!我还没见过这里的街市!”

萧衍放下折子,看她一脸期待,想了想:“今日无甚大事,换便服,带你去。”

皇后、七位皇子全换了寻常衣裳,二十名护卫远远缀着,一行人从侧门出了宫。糯糯被萧衍抱上马车,一路掀着帘子往外看,什么都新鲜,看见挑担的货郎要问一句,看见牵牛的农人要问一句。

到了集市,糯糯简直看花了眼。

她小跑着往前冲,萧衍眼疾手快拎住她后领:“慢点,人多,别摔着。”糯糯回头冲他笑:“知道啦!”话没说完,又被旁边摊子上的小风车勾走了魂。

卖糖画的老师傅舀起一勺麦芽糖,手腕一转,糖丝落在石板上,三笔两笔勾出一只小兔子。糯糯踮着脚喊:“我要兔子!”

“好嘞!”老师傅粘上竹签,把糖兔子递给她。

糯糯捧着亮晶晶的糖兔子,舍不得咬,先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好吃!”

她举着糖兔子转了一圈,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甜丝丝的味儿直往心里钻,比她吃过的任何糖都新鲜。

再往前走,是捏面人的摊子。五色面团在师傅手里揉、捏、搓,一转眼变出只小老虎。糯糯看看小老虎,又看看小兔子面人,纠结了半天,最后指指小老虎:“我要这个!”

姑娘眼光好,老虎威风!”师傅笑着递过来。

糯糯举着小老虎,跑到萧衍跟前:“大胡子叔叔你看!它像我!”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圆滚滚、傻乎乎的面老虎,忍笑点头:“像。”

街边还有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亮晶晶的糖壳。萧衍买了两串,糯糯咬一口,酸得眯眼,又甜得直蹦。

糖葫芦摊子旁边,还有个卖小玩意的摊子,糯糯又挪不动脚了。摊上摆着木头风车、小泥哨、花花绿绿的布老虎,她一样一样摸过去,眼睛都不够用。四皇子萧岑掏钱给她买了一只小泥哨,塞到嘴边一吹,发出尖尖的响声。糯糯吓了一跳,又觉得好玩,一路走一路吹,吹得皇子们直捂耳朵。七皇子萧慕凑过去:“给我也吹一下!”糯糯护着小泥哨:“不给,这是我的!”两个小团子在人群里追闹起来,萧衍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杂耍摊前人最多。艺人翻跟头、舞棍,看得糯糯张着嘴,手都拍红了。皇后笑着给她擦汗,皇子们护在她身侧,生怕她被挤着。

走到街尾,糯糯蹲在一筐小鸡仔前看了半天,黄绒绒的小鸡叽叽喳喳挤成一团。

“小鸡好可爱……能带回去跟雪团玩吗?”

萧衍摇头:“雪团会吓着它。”

糯糯想了想,恋恋不舍地站起来:“那好吧。”

回宫的马车上,糯糯玩累了,窝在萧衍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只面老虎,眼皮越来越沉。睡着前,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妈妈……你看,糖兔子……”

萧衍低头看着她,很久没动。

皇后坐在对面,轻声说:“这孩子,心里一直惦记着家。”

萧衍没应声。马车晃悠着,穿过城门,往皇宫驶去。

当晚,他召来侍卫统领,只交代了一句:“京畿查不到,就往远些的州府查。再查不到,孤再想法子。”

15 张大人遇糯糯

张大人入宫那天,是来报秋收的。

他是三朝老臣,性子耿直,说话硬邦邦的,连萧衍都让他三分。走到御书房外的回廊,迎面撞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蹲在地上逗蚂蚁。

糯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爷爷,站起来脆生生打招呼:“老爷爷好!”

张大人一愣,拱手:“小姑娘安好。”

糯糯歪着头看他,忽然一本正经地问:“老爷爷,你上班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会不会熬夜?”

张大人活了大半辈子,上朝奏对都是军国大事,头一回让个奶娃娃问起居。他愣了半天,才答:“公务繁忙,偶尔……是要熬一熬。”

糯糯立刻摇头,板着小脸教育他:“不行哦。不好好吃饭,不睡觉,身体会不舒服的。我妈妈说的!”

张大人哭笑不得,又觉得这话暖心,认真应道:“小姑娘说得有理,老臣记下了。”

进了御书房,萧衍抬眼看他:“张卿面色有异,可是有事?”

张大人把回廊的事一说,萧衍也笑了:“这孩子,见谁都要叮嘱两句。”

这日白天,糯糯过得很开心。可到了夜里,想家的念头又悄悄爬了上来。

宫女伺候她洗漱完,吹了灯,退到外间。糯糯一个人躺在黑乎乎的床上,抱着宫女给她找来的布偶小熊,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敢大声哭,怕被听见,把脸埋进小熊里,小声呜咽:“妈妈……糯糯想回家……”

萧衍批完折子,照例过来看她。走到门口,听见里头细细的哭声,脚步一顿,推门进去。

烛火下,小小的团子缩在被子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糯糯?”他放轻声音。

糯糯听见他的声音,一下子坐起来,伸手就扑过去:“大胡子叔叔!”

萧衍连忙上前,把她抱进怀里。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一颤一颤的。

“想妈妈了?”他轻轻拍她的背。

“嗯……”糯糯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家,想妈妈,想家里的沙发……”

萧衍抱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想哭就哭一会儿。想妈妈的时候,就跟我说,别一个人偷偷哭,好不好?”

“可是……”糯糯抬起泪蒙蒙的眼睛,“我还能见到妈妈吗?”

萧衍看着她,心里发酸。他没法保证。

“我不知道。”他说,“但糯糯要记得,就算暂时见不到妈妈,皇宫里,皇后娘娘,七个哥哥,还有我,都会好好疼你。”

糯糯靠在他怀里,小声说:“那……要是我一直回不去呢?”

“那皇宫就是你的家。”

糯糯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萧衍把她放回床上,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糯糯昨晚哭的事,告诉了皇后和七位皇子。

皇子们面面相觑。大皇子萧瑾沉默片刻,开口:“父皇,我们想给糯糯准备点东西。”

“什么东西?”

“明天就知道了。”萧瑾说,“父皇先别问。”

16 糯糯的小乐园

头天夜里,七个皇子谁都没睡踏实。大皇子萧瑾带着弟弟们,趁着月色在御花园的空地上忙活...木围栏是萧瑾亲手钉的,秋千是萧珩和萧屿搭的,彩石是萧岑带着萧芃从池边一颗一颗捡来的,花是萧崧天不亮就去采的。字幅是萧珩写的,写坏了三张纸,才写出一张满意的。他们商量好了,要给糯糯一个惊喜,谁都不许说漏嘴。

第二天午后,七位皇子神神秘秘地把糯糯领到了御花园。

糯糯被蒙着眼睛,由四皇子萧岑牵着走。一路上她叽叽喳喳:“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是不是有好玩的?”

“马上就到了。”萧岑忍笑。

眼罩摘下。

糯糯眨了眨眼睛,愣住了。

就在她当初种花的那片空地旁边,多了一圈矮矮的木围栏。围栏里头,立着一个小秋千,木座打磨得光滑;旁边摆着一只上了漆的小木兔子,长耳朵,圆眼睛;地上用彩色石子拼了一朵花;陶罐里插着刚摘的野花;木桩上挂着一张字幅,写着五个大字——糯糯的小乐园。

“这是……”糯糯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给你的!”七皇子萧慕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二哥写的字,三哥做的木兔子,四哥找的石子,五哥摘的花,六哥和我捡的木片,大哥搭的秋千!”

糯糯一件一件看过去,小木兔子捧在手里,又摸了摸秋千的绳子,眼眶慢慢红了。

“喜欢吗?”萧珩蹲下来问。

“喜欢……”糯糯声音有点哑,“我妈妈也给我买过小秋千。”

皇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大皇子萧瑾把她抱上秋千:“那你就把这儿当成家。想妈妈的时候,就来这儿荡秋千。”

糯糯坐在秋千上,被哥哥们轻轻推着,风拂过她的羊角辫。她抱着小木兔子,慢慢笑起来。

皇后和萧衍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看着。

“孩子们有心了。”沈清晏轻声说。

萧衍没接话,目光落在秋千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三皇子萧屿蹲在花圃边,教糯糯认花:“这是海棠,这是月季,那棵是桂花树,秋天开了花,可香了。”

糯糯听得认真,还伸手摸了摸海棠的叶子,又仰头问:“那桂花,能做成糕吗?”

萧屿愣了一下,笑了:“能。等秋天,三哥让御厨给你做。”

糯糯在小乐园玩了一下午,荡秋千,抱木兔子,给花种浇水,笑声没停过。

太阳快落山时,她坐在秋千上,仰头看着天边,忽然指着一颗星星说:

“大胡子叔叔,那颗星星好亮。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萧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猛地一沉。

那颗星,亮得扎眼,正好悬在紫微帝星旁边。

他想起钦天监说过的话:紫微旁现异星,主宫中有变。

“不是来接你的。”他听见自己说,“是来陪你的。”

17 藏书阁的秘密

藏书阁是宫里最安静的地方,几排书架顶着房梁,阳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二皇子萧珩没事就泡在这里,如今身边多了个小跟屁虫。

糯糯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翻画册,翻到好看的,还要举起来给他看。

萧珩性子温和,也不嫌她闹,她问一句,他答一句,一来二去,倒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她忽然指着画上一座层层叠叠的楼宇说:“二哥哥,这个房子我见过!跟我家楼下的楼房好像。”

萧珩低头一看,那是一幅百年前的佚名古画,画里楼宇样式奇特,层层堆叠,并非大晟常见的亭台楼阁。

他心头一动,轻声问:“糯糯,你家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

糯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高高的,一层一层好多人家。有电梯,按一下按钮,门开了就能进去,嗖一下就到楼上。

晚上每家每户都亮着灯,方方的,里头还有人说话。”

电梯,按钮,方方的灯。

萧珩听得眉头紧锁。他翻遍藏书阁的典籍,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从藏书阁出来,萧珩又在回廊上拦住糯糯,蹲下来,问得很仔细:“你说的电梯,是铁做的吗?

它怎么知道你要去第几层?”糯糯歪着头想了想:“有个按钮,按一下,它就知道啦。比爬楼梯快好多好多。”

萧珩默默记下,心里却越发觉得,糯糯说的那个地方,跟大晟隔着的,怕不只是千山万水。

他怕自己记漏了,提笔把糯糯说的话一样一样写下来:会自己动的画,按一下就能上楼的铁屋子,还有方方正正会亮的灯。

写完了,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才折好收进袖子里。

傍晚,他把这些话原样告诉了萧衍。

萧衍指尖敲着桌面,没说话。

他不是第一次听糯糯说起那个“家”了。

18 怪事

第二件怪事,发生在午后。

糯糯陪皇后在长秋宫待着,忽然指着窗外说:“皇后娘娘,等会儿要下大雨,很大的雨,还有雷。”

皇后抬头看天,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笑着哄她:“小丫头,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皇后只当小孩子的玩笑话,没放在心上。

可不到半个时辰,天边乌云滚滚压过来,狂风卷着落叶,轰隆隆一声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哗哗响成一片。

皇后愣住了,看着窗外的暴雨,又回头看看糯糯。

糯糯仰起脸,笑得得意:“我说会下雨吧!”

消息传到萧衍耳朵里,他搁下笔,沉默了很久。

一个三岁的孩子,凭什么能预知大雨?

第三件怪事,是糯糯自己发现的。

那天她在御花园玩,捡到一块光滑的小鹅卵石,圆圆的,冰凉凉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很喜欢,攥在手心舍不得放。

她蹲在花丛边,对着石头小声许愿:“我想妈妈,我想回家。”

话音刚落,石头表面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光,一闪就没了。

糯糯眨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她把石头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又看,可石面平平无奇,什么也没有。

“是我眼花了吗?”她嘀咕了一句,又把石头揣进兜里。

可站在不远处、恰好来接她的萧衍,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光是银白色的,从石头里透出来,转瞬即逝。

他活了三十六年,见过祥瑞,也见过异象,可从没见过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会自己发光。

当晚,萧衍把那块石头要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夜,什么也没看出来。

可只要糯糯握在手里,对着它许愿,光就会出现。

萧衍握着石头,在灯下又坐了许久。石头平平无奇,就是御花园里随处可捡的鹅卵石,可它偏偏会发光。

他不信鬼神,可这桩事,由不得他不信。他忽然想起青云道长说过的那句话....来时有踪,归时也有期。

他垂着眼,握着石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他传了钦天监监正来,把石头放在案上,让他看。

监正围着石头转了三圈,又是掐指又是皱眉,最后憋出一句:“陛下,此石……沾着异世之气,臣道行浅薄,看不出更多。”

萧衍把石头收回来:“此事不准外传。”监正应声退下。萧衍独自坐了许久,又把石头放进一个小锦盒里,预备着还给糯糯。

第二天,糯糯攥着石头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大胡子叔叔!这块石头好神奇!我想妈妈的时候,它就会发光!我觉得,它能帮我回家!”

萧衍蹲下来,跟她平视。

“如果真的能回家,糯糯会走吗?”

糯糯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小眉头皱起来:“我想妈妈……可是我也舍不得皇后娘娘,舍不得哥哥们,舍不得雪团,还有大胡子叔叔。”

她仰起脸,又问了一遍:“我能不能两个都要?”

萧衍伸手,揉了揉她的羊角辫。

“不用急着做决定。”他说,“无论最后怎么样,我们都听糯糯的。”

糯糯听完,没再说话。她把石头小心地放回兜里,拍了拍,又拍了拍,像是怕它丢了。

萧衍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忽然软得厉害,蹲下来,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走,叔叔带你去吃桂花糕。”

糯糯眼睛一亮,刚才那点低落转眼抛到了脑后:“好!”

19 老太傅解石

当晚,他召见了宫中掌管秘闻典籍的老太傅。

老太傅是两朝元老,年轻时修过国史,老了退下来,专管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典籍秘闻。今夜陛下忽然召见,他放下手里的茶盏,颤巍巍地进了御书房。殿里只留了一盏灯,萧衍坐在案后,屏退了左右,连李福全都不在。灯影里,帝王的面容看不真切,只听得见他的声音:“老太傅,孤有一事要问你。”

老太傅白发苍苍,走路都颤巍巍的,可一开口,满殿都是他沉稳的嗓音。

萧衍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世间可有这样的可能~一个人,从别的天地,意外来到大晟?”

老太傅沉吟许久,缓缓答道:“古籍确有零星记载。天地之间,有极难寻见的缝隙,机缘巧合之下,可跨越寰宇。只是此事虚无缥缈,千万年未必能遇见一例。”

老太傅顿了顿,又说:“老臣年轻时修国史,曾在旧档里见过一则逸闻。说是前朝有女子自天外落于乡野,数年之后,天降异光,那女子便不见了。乡人皆言她回了故里,只当是奇谈记下,谁也没当真。”萧衍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那后来,可有人再见过她?”老太傅摇头:“没有。史官也只记了这么一笔。”

“若是真的,能回去吗?”

老太傅沉默片刻:“传说,若契机足够,在特定时机,缝隙会再次打开。只是没人知道契机是什么,时机又在何时。”

萧衍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块鹅卵石,递到灯下:“老太傅,你再看看这个。”老太傅接过,在灯下端详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忽然道:“陛下,此石中隐有异光,与天象相合。若老朽没看错……这怕是开启缝隙的钥匙。”萧衍握着石头的手紧了紧:“可还缺什么?”“缺一个时机。”老太傅道,“月圆之夜,天地灵气交汇,或可一试。”

萧衍送走老太傅,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清晖偏殿的方向,站了很久。

夜风凉,吹得他袖口翻飞。他想起糯糯在御花园捡石头时欢呼的样子,想起她夜里想家时憋着哭的鼻音。这孩子把大晟当成了暂时落脚的地方,可他却盼着她能多留一日是一日。他垂下眼,捏了捏眉心,把那点私心按了下去。

他决定,老太傅的推算,先不告诉她。让她再快快乐乐地多过几天,想种花种花,想荡秋千荡秋千。等时机真到了眼前,再让她自己做选择。

这些日子,他派人查遍了京畿,又查了周边州府。天下这么大,愣是找不到一户丢过三岁女娃娃的人家。

糯糯说的那个世界,电视、滑梯、奥特曼,跟大晟隔着不知多远。

她确确实实,不是这个世上的人。

可他舍不得把她当成异类,更舍不得她走。

夜深了,清晖偏殿的灯还亮着。萧衍站在门外,听见糯糯在里面跟宫女学唱童谣,唱着唱着跑了调,宫女憋着笑纠正她。

他听着听着,竟也笑了。

这天夜里,萧衍回御书房后,把李福全叫到跟前:“明日让太医院挑个稳妥的医婆,常驻清晖偏殿。孩子小,夜里踢了被子也有人照应。”李福全应下,心里却咂摸出另一层意思...陛下这是把那个小丫头,正经八百当自家孩子疼了。

20 月圆之约

糯糯有奇石的事,萧衍只告诉了皇后。

沈清晏听完,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抱着糯糯,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好半天才开口:“若是真有机会回去,我们要好好送她。至少,让她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心意走。”

萧衍坐在旁边,看着她怀里的糯糯,沉默许久:“朕想好了,不瞒她。等老太傅把时机推算出来,就把话都告诉她。回不回,让她自己拿主意。”沈清晏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也好。这孩子心思重,瞒着她,反倒让她不安生。”

夫妻俩商量了一夜,第二天,把七位皇子叫到跟前,说了实话。

七个少年听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大皇子萧瑾开口:“若是糯糯要走,我们不能拦。但我们能给她准备点东西,让她带回去,记住我们。”

二皇子萧珩点头:“我给她写幅字,卷成轴,她能收着。”

三皇子萧屿:“我把小木兔子、小木鱼,都做好了,给她带上。”

四皇子萧岑:“我去集市,多买几样糖画面人,让她带回家吃。”

剩下的皇子,也各自盘算起来。

他们没告诉糯糯,只默默准备着。白天陪她玩的时候,几个哥哥会不自觉地多看糯糯几眼,像是要把她的笑脸记住。

五皇子萧崧每日清晨会去御花园折一枝带露的花,插在清晖偏殿窗台上的青瓷瓶里,说这样糯糯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好看的东西。六皇子萧芃年纪小,帮不上什么忙,就把自己攒的漂亮小石子一颗一颗挑出来,装进小布袋里,说要送给妹妹当临别礼。

糯糯没察觉,依旧每天抱着雪团,去小乐园荡秋千。

这天傍晚,老太傅送来消息:三日后月圆之夜,天地灵气交汇,是传说中缝隙最容易开启的时刻。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不知要再等多少年。

送信的随从还带了一句话:“老太傅说,缝隙开启时辰极短,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若是错过,或是孩子犹豫了,这一岔开,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萧衍听完,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李福全在旁边伺候着,大气也不敢出,只看见陛下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当晚,糯糯坐在小乐园的秋千上,抱着小木兔子,看着天边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忽然问:“大胡子叔叔,如果我走了,你们会想我吗?”

萧衍站在她身后,推秋千的手顿了一下。

“会。”他说。

“那我也会想你们的。”糯糯晃着腿,声音轻轻的,“特别想。”

萧衍没有再答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秋千又推了一下。秋千晃起来,带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一荡一荡,荡了很久。

萧衍拿着那张纸条,在御书房坐了一夜。

天亮前,他叫来皇后,两人商量定了。

等天亮,就把这件事,完整地告诉糯糯。让她自己选。

21 最后的抉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萧衍和皇后一起,来到清晖偏殿。糯糯正蹲在门槛边,拿着那块鹅卵石,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

看见两人进来,她仰起脸:“大胡子叔叔,皇后娘娘。”

沈清晏蹲下来,伸手拢了拢她的羊角辫,眼底藏着深深的不舍。

“糯糯,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糯糯安静下来,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萧衍缓缓开口:“老太傅观测天象,后天夜里月圆,天地之间会出现一道缝隙。那块石头,就是打开通道的钥匙。到那时,你有一个机会,可以回你自己的家,见到你妈妈。”

糯糯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石头。

能回家。能见到妈妈。

可喜悦只亮了一瞬,她脑海里立刻浮起很多东西:皇后娘娘的怀抱,哥哥们陪她荡秋千,雪团软软的白毛,小乐园的字幅,大胡子叔叔夜里抱着她哄她睡。

“只有一次机会吗?”她小声问。

“只有一次。”萧衍点头,“通道打开的时间很短。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若是你留下,这道缝隙,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再开。”

糯糯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石头,小眉头拧得紧紧的。

她忽然抬头,小声问:“那我想你们的时候,能看这块石头吗?”萧衍点头:“能。它一直陪着你。”糯糯把石头攥得更紧了些:“那我到哪都带着。”

“我能不能两边都要?”她声音发颤。

沈清晏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眼眶红了:“好孩子,世间没有两全的法子。”

糯糯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皇后怀里,闷闷地待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才从皇后怀里传出来:“皇后娘娘,我要是走了,你会想我吗?”沈清晏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轻轻的:“会,天天想。”糯糯吸了吸鼻子:“那我也天天想你们。”她说着,又往皇后怀里拱了拱,像只不肯出窝的小兔子。

萧衍和沈清晏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开口。

这个决定,只能她自己做。

22 沉默的告别准备

那天之后,糯糯没有再提“回家”两个字,可她也没再去小乐园荡秋千。她每天带着那块鹅卵石,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像是怕它丢了。皇后来看她,她就靠在皇后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也不闹。萧衍夜里过来,看见她缩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帐顶发呆。他坐到床边,轻声问:“在想什么?”糯糯摇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我在想,要是能有两个我,就好了。一个留在这里,一个回家陪妈妈。”

接下来的两天,糯糯变得很安静。

她不再满院子追着雪团跑,也不闹着去集市了,每天就蹲在小乐园里,看着那幅“糯糯的小乐园”的字幅发呆。

哥哥们依旧陪她玩,只是不再喧闹。

大家把准备好的礼物一件件装进木匣:萧珩写的卷轴,卷上写着“岁岁平安,年年欢喜”;萧屿雕的整套小木玩偶,兔子、小鱼、小鹿,个个打磨得光滑;集市上买回来的糖画和面人,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皇后亲手缝的荷包,绣着小小的桂花。

每一件,都压得实实的。

备礼物的这两天,七位皇子各有各的忙法。萧屿白日里一有空就往工坊跑,刻刀在木头上走走停停,废掉好几块料子,才刻出一只顺眼的小兔子,又细细打磨,磨得溜光水滑。萧岑带着萧崧去集市,把卖糖画的摊子一样一样看过去,挑了最像糯糯喜欢的样子买下来,又嫌油纸不结实,重新包了三层。萧珩写废了一摞纸,才挑出满意的一幅;萧崧去御花园折了几枝还带着露水的桂花枝,说要让糯糯闻着家乡没有的花香走。

糯糯蹲在木匣旁边,看哥哥们往里头放东西,忽然问:“这是给我带回家的吗?”

萧珩点头:“嗯。想我们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糯糯眼圈一下就红了,扑过去抱住萧珩:“二哥哥,我会想你们的,每天都想!”

萧珩被她扑了个趔趄,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们也会想你。”

23 秋千旁的约定

那天傍晚,糯糯抱着木匣,坐在秋千上,谁也没说话。晚风吹过来,把她扎好的羊角辫吹乱了,她也不去管。

七皇子萧慕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小声说:“糯糯,你别难过。等你回家了,我就……我就每天去小乐园,替你给花浇水。”

糯糯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萧慕点头,“我还会把你的秋千看好,不让它坏。”

糯糯咧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

萧慕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还会给花浇水,把秋千修得好好的。等你哪天……万一回来了,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糯糯点点头,没再说“回不来”的话,只是伸手,跟他拉了个勾。

最后一天,糯糯忽然不安静了。她早早爬起来,自己梳好头,跑到小乐园,给每朵花都浇了水,又蹲在秋千旁边,用小帕子把木座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她跑去御膳房,跟王掌事说:“爷爷,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太累。”又跑去兔舍,抱着雪团亲了一口:“雪团,你要乖乖的,多吃菜。”她跑遍了皇宫每个角落,跟每个人都说了话,像是要把这个地方,一样一样装进心里带走。

月圆之夜,如期而至。

一轮皓月悬在墨蓝的夜空,又圆又亮,清辉洒满御花园。众人来到小乐园。晚风轻轻吹过,草木沙沙响。

糯糯掌心的鹅卵石随着月色越来越亮,石头表面泛起柔和的银白光,像是活了过来。

空气微微震颤,小乐园前方,空间泛起一层淡淡的涟漪,像水面被风吹皱。

空气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糯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头,心跳得咚咚响。她想起昨晚窝在皇后怀里时闻到的桂花香,想起哥哥们推她荡秋千时的笑声,想起大胡子叔叔夜里轻轻替她掖被角的手。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攥着石头的小手,慢慢收紧了。

萧衍、皇后、七位皇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谁都没有出声。

萧衍负着手,站在最前头,面上瞧不出什么,可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沈清晏站在他身侧,目光一刻也不离糯糯,像是要把这个小小的身影刻进眼睛里。

大皇子萧瑾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二皇子萧珩袖子里还揣着那幅字,压得平平整整;最小的萧慕攥着那块画了兔子的小手帕。

风轻轻吹过,没人说话,只有各人的衣摆轻轻晃动。

萧瑾轻声开口:“糯糯,想好了吗?无论你选什么,我们都不怪你。”

糯糯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皇后的眼里含着泪,还在努力对她笑;七个哥哥紧紧盯着她,有的红了眼眶;萧衍站在最前头,神色平静,等着她。

她低头,看向掌心里发光的石头。脑海里,是妈妈切水果的背影,是客厅里电视机的响声,是她趴在那张沙发上午睡时的阳光。

24 糯糯含泪诉心事

“我想妈妈。”糯糯小声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我要回去找妈妈。”

几个皇子的肩膀轻轻垂了下去。

谁都没开口挽留。

萧珩的指腹压在卷轴上,悄悄把写了“岁岁平安”的那头转了个方向,像是这样,那个小丫头就能真的一辈子平安。

萧岑别过脸,飞快地揉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咧着嘴笑。

“但是....”糯糯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我会记住皇后娘娘,记住七个哥哥,记住雪团,记住小乐园,记住大胡子叔叔。

我会把礼物都收好,常常想起你们。”

沈清晏走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眼泪落在她发顶:“好孩子,去吧。记得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糯糯在她怀里蹭了蹭:“皇后娘娘,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要熬夜。”

沈清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夜风把众人的衣摆吹得簌簌响。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小乐园的秋千上,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萧衍蹲下来,轻轻抱了抱糯糯。

“路上小心。别忘了我们。”

“不会忘的!”糯糯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大胡子叔叔,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叔叔!”

萧衍怔了一下,喉头动了动,半晌才说:“糯糯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

他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羊角辫理了理:“回去以后,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别哭鼻子,受了委屈,就想想我们。”糯糯用力点头,把他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七位哥哥轮流上前道别。

萧瑾把一串红绳系在她手腕上:“这是我从小戴的,你带着,保平安。”

萧珩把卷轴塞进她怀里:“想我们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萧屿把最后一只木兔子放进木匣:“它叫小雪团,陪着你。”

萧岑塞给她一包糖:“路上饿了吃。”

萧崧蹲下来,认认真真把她的羊角辫重新扎好:“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萧芃拉住她的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

萧慕最后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帕,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糯糯,这个给你。上面我画了一只小兔子,跟雪团一样的。”

糯糯挨个抱过他们,小脸上全是泪:“我不会忘的!永远都不会!”

空间涟漪越来越明显,银光越来越亮,通道的入口已经清晰可见。

“时间不多了。”萧衍轻声说。

糯糯点头,忽然又停住,回头喊了一句:“大胡子叔叔!你要记得我!我不回来,你也要记得我!”萧衍看着她,喉头滚了滚,扬声应道:“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糯糯抱着装满礼物的木匣,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所有人,看了一眼小乐园,看了一眼远处的宫殿。

她忽然松开一只手,朝萧衍比了个大大的拥抱的姿势,又朝哥哥们挥了挥,才转过身,迈着小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发光的通道。

夜色在她身后铺开,她小小的身影被银光拢着,走得稳稳当当,没有回头。

走到光晕边缘,她再次回头,用力挥着小手:“再见.....!”

光芒骤然暴涨,吞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片刻之后,光晕缓缓散尽,夜空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原地只剩下一群人,站在月光下,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晏才开口,声音哑哑的:“风凉了,回去吧。”皇子们应了一声,谁都没先迈步。

最后是萧衍先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小乐园的方向。

夜色里,那架秋千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在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25 回到妈妈身边

另一个世界。

糯糯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身上。电视还开着,播着她爱看的动画片,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果盘,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那是妈妈的手艺。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宝贝,睡醒啦?是不是做梦了?喊都喊不醒你。”

糯糯愣愣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沙发,熟悉的小熊玩偶。她转头....手边放着一只陌生的木匣子,安安稳稳地搁在沙发垫上。

她先捏了捏自己的脸,有点疼。又猛地拉开窗帘往外看,外头是熟悉的楼房和街道,没有宫墙,没有御花园,也没有假山。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沙发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木匣子,木匣子冰凉的,沉甸甸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又有点说不出的高兴...她真的回来了,还带着这些东西一起回来了。

她打开。

卷轴,小木兔子,荷包,糖画,小手帕,还有系着红绳的手腕。一件一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

不是梦。

她抱着木匣子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拉开窗帘又合上,合上又拉开,确认窗外真的没有宫墙,没有御花园,也没有那座假山,才终于相信,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那些日子,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妈妈!”糯糯一下子扑过去,放声大哭。

妈妈吓了一跳,连忙抱住她:“怎么了怎么了?做噩梦了?”

糯糯一边哭,一边讲:假山,皇宫,大胡子叔叔,皇后娘娘,七个哥哥,雪团,小乐园,还有月圆之夜的通道。

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看着那些古古怪怪的小物件...卷轴上的字,木兔子的刻痕,荷包上细细的针脚,只当是孩子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宝贝,温柔地笑着听,没当真。

晚上妈妈收拾茶几,拿起那只木匣子掂了掂,轻声念叨:“这孩子,哪儿来的这些宝贝。”她没舍得扔,把它放回糯糯床头,还特意擦了擦灰。

“好啦好啦,梦醒了就好。”妈妈拍着她的背,“今晚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糯糯吸着鼻子,抱着木匣子不撒手,好半天才说:“想吃烤红薯。”

“行,妈妈给你烤。”

那天晚上,妈妈真的给她烤了红薯。糯糯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跟皇宫里御厨爷爷做的一样。

她忽然又想哭了。

26 花开人未归

大晟的春天,来得很慢。

通道消失后的第一个清晨,沈清晏的眼睛是肿的。她没有去清晖偏殿。那里空了。

御花园里,兔舍的雪团还在蹦跳,等着那个每天来喂它青菜的小姑娘。

头几天,雪团一到傍晚就竖着耳朵往清晖偏殿跑,在门口蹲着,等那个扎羊角辫的身影出来。

等不来,它又跳回兔舍,把糯糯留给它的那根胡萝卜叼到窝边,谁也不让碰。宫女看着不忍,偷偷跟皇后说了。

沈清晏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让厨房多备些青菜。”小乐园的秋千静静立着,风一吹,轻轻晃两下。

皇子们照常读书习武,只是路过小乐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慢下脚步。

有一回,大皇子萧瑾在小乐园门口站了许久,终是没有进去。

他想起糯糯趴在他背上喊“驾”的那天,那么小的人儿,笑起来却像是能把整座宫墙都照亮。

萧衍依旧每天去小乐园坐一会儿。有时坐着坐着,太阳就下山了。

他会顺手把秋千的绳子紧了紧,给花圃松土,或是把糯糯留在小乐园的木兔子擦干净,端端正正放回原处。

有一回,他蹲在花圃边,忽然想起糯糯蹲在这儿许愿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片刚冒头的嫩芽。

春天来的时候,糯糯当初种下的花种,破土发芽,抽枝,打苞,最后开满整片空地。五颜六色的小花在风里摇,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像她当初念叨的那样。

头一回花开的那天早晨,李福全老远就看见陛下站在花圃边,弯腰拾起一朵落花。

他听见陛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谁说:“她念叨了那么多遍,总算让它们开出来了。”那朵花被收进锦囊,挂在了清晖偏殿的门楣上。

萧衍站在花海前,看了很久。

七皇子萧慕每天傍晚都会来,蹲在花丛边,给花浇水,嘴里念叨:“糯糯,花开了,你看见了吗?我说话算话,天天给你浇水。”

雪团在旁边蹦来蹦去,偶尔停下,竖起耳朵,像是在听。

沈清晏也来看过几回花。她蹲在花丛边,指尖拨了拨花瓣,没说话,就那么蹲了很久。

临走时,她轻声说:“糯糯,花都开了,你看见了没?”风把花吹得晃了晃,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那个小姑娘应了一声。

大皇子萧瑾站在远处,看着弟弟的背影,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糯糯回不来了。

但那片花,会一直开着。

27 岁岁年年

后来,糯糯慢慢长大了。

她上学,放学,念书,长大,从圆乎乎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只木匣子,她一直收在床头,谁也不许碰。

妈妈见她宝贝成那样,也不去动它,只在换季时问她:“要不要给你换个好看的盒子装?”糯糯摇头:“不换,这个最合适。”妈妈笑着没再问。

她渐渐大了,学会了攒零花钱,有一回路过桂花糕铺子,她站了很久,买了一块,尝了一口,觉得甜,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把剩下的半块包好,带回家,放在木匣子旁边,放着放着,忽然就掉了眼泪。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打开来看。

先拿卷轴,展开又卷好;再拿木兔子,用袖子轻轻擦一擦;荷包放在手心掂一掂,桂花的香气早就淡了,可针脚还是那样细密。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把小手帕展开,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她看一次,笑一次。

卷轴上的字,是小哥哥一笔一画写的,“岁岁平安,年年欢喜”,字迹还有些稚嫩。

木兔子磨得光滑,是那个安静的哥哥连夜雕的。荷包的针脚细密,是皇后娘娘一针一针缝的。

小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她对着那块已经不会发光的鹅卵石,轻声说话。

她偶尔会梦见那座御花园。梦里的花都开了,秋千还在,大胡子叔叔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她笑。

她跑过去想抱他,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急得直跺脚,一着急就醒了。

醒来看见床头那只木匣子,她愣一会儿神,才轻轻舒一口气,把枕头下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大胡子叔叔,皇后娘娘,哥哥们,我过得很好。”

“御花园的花,应该年年都开吧。”

“雪团,你还好吗。”

石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回应。

后来糯糯有了自己的小房间,搬家的那天,她把木匣子擦了又擦,郑重地放在书桌最里面一格。

那年秋天,路过桂花树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很久。

她想起有人说过,桂花开了能做糕。她买了一份桂花糕,坐在长椅上慢慢地吃,吃到一半,忽然笑了笑,轻声说:“二哥哥,真的可香了。”

很多年后,糯糯翻到一本讲古代建筑的书。

28 岁岁年年(2)

书上画着层层叠叠的楼宇,样式陌生,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藏书阁里那幅古画,想起那个站在假山前、下巴上带着青茬胡碴的人。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外是熟悉的城市,楼很高,灯很亮。可她的目光越过楼群,看向很远的天空。

她不知道那片天空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不是还悬在紫微帝星旁边。

她只知道,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留着胡子的叔叔,曾在月光下告诉她...那颗星不是来接她走的,是来陪她的。

“大胡子叔叔,”她轻声说,“我很好。你们呢?”

风没说话,城市的夜色也没说话。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御花园里,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七个哥哥围着她笑,大胡子叔叔站在她身后,替她把秋千推得老高。

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有很多很多。她垂着眼,轻轻笑了笑,把木匣子拢进怀里,像是抱住了那个遥远的、回不去的夏天。

糯糯低头,把木匣子打开,又一件一件看过去:卷轴上的字,小木兔子,荷包,糖画,小手帕,还有那块已经不会发光的鹅卵石。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石头上。她伸手拿起石头,握在手心里,温温的。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谢谢你们那样疼过我。”

石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回应。

可糯糯看着它,忽然笑了。她不再追问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也不再去想还能不能回去。

她只知道,曾经有那样一群人,那样真切地疼过她,护过她。

两个世界,遥遥相隔,山水永不能相逢。

夜渐渐深了。糯糯站在窗边,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看了很久。她知道,在那颗星星照不到的另一个地方,有一群人,也正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们大概也都老了,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应该还在他们心里,岁岁年年,占着一个角落。

但那段跨越时空、短暂却滚烫的温暖,一直留在她记忆里。岁岁年年,没有褪色。

夜风轻轻吹进来。

她伸手,把木匣子合好,放到枕边,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升得正好,她闭上眼睛,梦里,御花园的花又开了。

(自此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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